第二百二十二章 另一處戰場
大雪下了足足三日,雪停之後,積雪能淹沒膝蓋。到了第三天,天氣終於晴朗了,空中的烏雲消散,飄來了幾朵白雲。
這是關中十年來下得最大的一場雪,按照關中老人的說法,明年會迎來一個豐收年。不過現在關中局勢混亂,明年的關中會是誰的誰也說不清楚。這場大雪所帶來的意義遠遠不止明年豐收那麼簡單,它讓打了勝仗的章邯無功而返,它讓喫了敗仗的嬴子嬰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然而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
還有深遠的:在隴西在內史,這場雪也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隴西的援兵被大雪所阻,停留在莊浪;而假道伐虢攻打內史的韓信,也因爲大雪不得不收縮在咸陽城中。從內史押送糧草的李必差點慘死,孤身一人逃往華亭。派往咸陽求救的雷祝,在那個大雪天被梟首示衆。
關中之亂,絕非一言能道清。
作爲舊秦的國址,這裏土地肥沃,周圍又有秦嶺這樣的天然屏障,是人人都爲之垂涎的龍興之地。章邯想一統關中,子嬰想在這復國,劉邦也絕不會放棄嘴邊的這塊肥肉。漢中巴掌那麼大個地方,不取關中,他劉邦憑什麼爭奪天下?沒有更廣闊的地盤,西鄉王這個稱號,就會成爲徹徹底底的笑談!
韓信早在數月前就開始磨礪兵馬了,待酈食其從魏國回來,他就準備攻打內史了。魏王豹是個傻蛋,被酈食其三言兩語就騙了,他一心以爲西鄉王是助他攻打河南王申陽,還掏心挖肺的想了一個好計策,名爲假道伐虢。
這個計策是魏豹想的:就是打着幫助消滅秦國餘孽子嬰的藉口,借內史之道,出函谷打河南王申陽。這計策讓魏兵饒好大一圈子,可魏王豹自鳴得意,認爲這叫出其不意!魏豹腦袋裏想出的這東西,不能稱爲計策,只能稱爲笑談。
試想:劉邦會這麼好說話,費勁心思幫助他嗎?劉邦借魏王之名難道就是爲喫力不討好的去打河陽?
不管怎麼樣,魏豹的這個計策讓劉邦非常滿意,差點就要拍案驚喜了!不管魏豹怎麼想,他還是對劉邦非常信任的,這裏面涉及到以前的一段故事:
魏王豹在伐秦之前流亡到楚地,曾跟隨項羽劉邦一起打過仗,在他的印象中劉邦這人就是一個長者,爲人很好,魏豹還是挺信服劉邦的。對於項羽,魏豹就只剩下恐懼。那個男人只要盯他一眼,他就會雙腿打顫,哪怕現在是回到魏國當王也一樣。他也恨項羽,恨項羽將魏國的一半土地封給了申陽,好好的一個魏王卻弄成了一個西魏王!所以,對於同遭排擠的劉邦就更親近了,二人頭銜上還有一個共同的西字不是?
魏王豹的這種心理,就差不多是六國王族的心聲。他們既害怕項羽,又痛恨項羽。是項羽分封了他們帳下的將軍,割取他們的國土。明明是六國伐秦,結果卻成了十八諸侯國的天下。按照項羽的話說,伐秦的時候,六國的這些王族都沒有功勞,立下功勞的都是六國的將軍們!——這很可笑,可讓人笑不出來的是,六國王族實力弱小,將軍都掌握着兵權,割土封王這事項羽根本不用和六國王族商量。
相比項羽,魏豹更相信劉邦,因爲劉邦同前六國的君王都一樣的同病相憐,威望如此之高的劉邦到頭來卻封了個西鄉王,這是項羽赤裸裸的羞辱啊!
劉邦爲了假戲真做,繼續派酈食其同魏王豹談判,商量攻下河南後,魏王豹是不是將臨近漢中的幾座城池割讓出來。這樣一來,魏豹對劉邦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消除了。魏豹道:城池好說,只要打下河南,肯定不會讓西鄉王喫虧的。酈食其在這個時候纔將此行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酈食其道:“魏王既然想用伐秦之名向塞王取道,如果不得到楚王的首肯,司馬欣怎肯借道呢?”
魏王豹一拍腦袋,一臉懊惱的說道:“還差點將這個給忘了,孤立馬向楚王寫信。”
說完魏豹就準備行動,酈食其叫了一聲慢着,他悠悠的說道:“魏王吶!您要仔細斟酌,秦王復國是何等大事?現在關中有三王存在,有這些人爲楚王分憂,他又怎麼會相信我們,讓我們這些人插手呢?這道不好借啊!”
魏王豹壓根沒想過還有這麼麻煩,只得向酈食其求助道:“那要怎麼才能讓楚王同意司馬欣借道呢?”
酈食其眯眼一笑,捋須說道:“這個也不難。”
說完之後他賣了下關子,斜眼見魏豹臉上的焦急不似作僞,他才慢悠悠的說道:“要想讓楚王同意,必須得讓他知道關中的三王有不軌之心!”
“不軌之心?”魏豹聞言變色,失口問道。
酈食其淡淡的瞥了魏豹一眼,問道:“怎麼?魏王怕了?”
魏豹連忙搖頭否認,酈食其才又說道:“其實魏王這麼想,這關中的三王都是秦王的舊將,這不軌之心還真不一定有。比如那章邯,看似對楚王臣服,但您仔細想想,楚王可是親手坑殺了章邯的二十萬士卒啊!他讓章邯成了賣秦的罪人,章邯還會對楚王忠心嗎?說不定他心懷愧疚投奔秦王子嬰也不是不可能啊!”
魏王豹與章邯有仇,當初就是此人害死了自己的兄長魏咎,此時聽到酈食其之言,他咬牙切齒的說道:“這個奸賊說不定就想投降!章邯這種匹夫,不是什麼好東西!肯定有問題!”
酈食其在心裏偷笑,跟着附和道:“是啊!連您都這麼想,楚王會放心嗎?說不定楚王一樣擔心章邯!所以您只要派出幾個奸細,到楚國散佈一些謠言,說章邯已經降秦。再在這個時候派出使者,不用寫信給楚王,只需要送些珍寶美人敬獻給楚王,到時候楚王自然會讓你出兵的!”
聽了酈食其之言,魏豹大喜,拍着手說道:“好計謀!好計謀啊!就這麼辦吧!我先準備好兵馬,等楚王詔書一來,就立即出兵!”
酈食其在臨走之前還躬身說道:“希望魏王得逞所願之後,別忘記西鄉王的那幾座城池。”
魏豹滿嘴答應,等酈食其一走,他在心裏想道:“西鄉王果然仁義,不愧是長者啊!”
楚王項羽伐齊的時候,遭遇了刺客刺殺,他自己未曾受傷,卻險些失去他心愛的女人。爲了虞姬,項羽派人到處尋訪名醫,本來早該回楚國的,卻又生生拖了一個月!那名刺客跳下了山崖,沒有找到屍體,項羽將仇全部遷怒到齊國的王族身上,在齊地,只要是姓田的,全部格殺勿論。項羽滅了秦國的贏氏一族後,又滅了齊國的田氏一族!田氏一族人數衆多,抓捕到斬首的就有兩千餘人。田榮之弟田橫逃出了齊國,立誓要向項羽報仇。他到處顛簸,流浪各國,就是爲尋找項羽的敵人。他走的路,比秦王走的要多得多,他無心復國,活着只是爲了仇恨。
項羽等虞姬的傷勢有所好轉過後才從齊國撤兵,留下大將龍且鎮守齊國。爲了讓虞姬少受些顛簸,大軍走得很慢,足足行了二十天才回到了楚國。項羽回楚過後,得知的第一個消息就是秦王子嬰沒死,還在北地拉起了復國的大旗!項羽知道後大怒,立即讓使者趕往關中,讓關中三王起兵伐秦。
項羽道:“孤耗費了無數心力才滅了秦國,又怎能讓它死灰復燃?”
使者走出沒兩天,城裏又多出了許多謠言:說雍王章邯本是秦將,投降楚王也是不得已,他深恨楚王坑殺二十萬秦軍,所以已經投降了秦王子嬰!司馬、董翳二人也是秦將,個個不安好心。
謠言在楚地如風一般散播,連路上的百姓都能提手頓足的討論一陣。有人說章邯不會投降,有人說章邯肯定會降秦,各種猜測四處飛揚。
項羽得知後大驚,招來范增問道:“亞父!章邯本是秦將,孤又坑殺了他的將士,如今秦國死灰復燃,章邯會不會投降?”
范增道:“謠言止於智者,我認爲,是謠言都不可信。籍兒又何必憂慮呢?”
項羽道:“話雖這麼說,但章邯此人確實心不在楚,如果子嬰不出,孤相信他也不敢做些什麼!可是子嬰一出,這章邯會不會投降真的是說不準啊!”
范增沉思了一會,說道:“籍兒是不相信章邯啊!”
項羽點頭道:“吾從未相信過此人,當初封他爲王也不過是吾不想失言!如今子嬰已出,他難免會生出異心!”
范增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籍兒不相信他,那你就讓其他諸侯王出兵伐秦吧!我知道嬴子嬰一天不死,你就不會安心。這樣,前些日子魏王豹纔派出使者向你敬獻禮物,我看此人頗爲有心,他同章邯、董翳都是仇人,不管二人是否有降秦之心,魏豹肯定不會隱瞞事實的,不如讓他伐秦吧!”
項羽道:“如果章邯降秦,魏國一國出兵又怎麼行?讓申陽、魏豹、劉邦一起出兵吧!如今趙國內亂,陳餘跟張耳鬧翻了,打得挺熱鬧,恐怕是無力出兵了!”
范增道:“有這三地出兵已經足夠了,畢竟秦國已經滅亡,他想輕易拿下關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二人商議完畢,讓魏使持項羽詔書回去。回去的那天,也正好是章業攻下奉城的那天。
魏使快馬加鞭,用了四天時間回到了魏國,魏豹得項羽手書,當然是大喜,他立即讓將軍皇甫謹匯合韓信,起兵二萬四千人通武關入關中。
司馬欣礙於項羽之令,只好讓韓信皇甫入關。至於韓信如何誘騙皇甫謹,如何擒拿司馬欣,這又是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