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言敗
北地,鎮原。
將軍羊瑋頂着風雪,雙手抱着一個瓦罐,出了鎮原的城區。他穿過窄狹的街道,走過空曠的雪地,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了營地。
秦王自兵敗之後就一直待着軍營之中,軍營離城鎮較遠,平時騎馬都要小半個時辰,此時在雪地裏行走,羊瑋足足用了兩個時辰。
中軍大營裏面,嬴子嬰右手撐頭雙眼微閉,左手伸出任醫者施爲。左臂裸露在空中,上面有一條很長的刀傷。醫者在左臂的傷口抹了一層草藥,然後用乾淨的布條裹住。醫者的動作很輕微,可依舊免不了觸及傷口,每一次觸碰嬴子嬰都會跳動一下眉頭,他能感覺得到,醫者的手在發抖,每抖一下傷口都會很疼,這個時候醫者就會用眼偷瞄秦王的表情,他看到秦王的表情無異,心裏才鬆了一口氣。
左臂上是道刀傷,當初亂軍衝來,不知道是誰砍到的。傷口並不深,不過口子很長,流了不少血。說實話,嬴子嬰連自己是什麼時候被砍的都不知道,等逃回了鎮原才讓蒯徹發現他的手臂在流血。
不知道就感覺不到疼,知道就肯定會疼。不過嬴子嬰疼習慣了,對這點小傷也不是很在意。敗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軍隊裏面也沒醫匠,天空還飄起了大雪,於是嬴子嬰讓蒯徹撕了一塊布纏住了傷口,等血止住了就沒管它了。
一大早蒯徹就去尋找醫匠,找了半天才找到這個傢伙。感覺到手臂上沒了動靜,嬴子嬰才睜眼一看。他這一眼嚇得醫者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伏在地上不停的磕頭道:“秦王恕罪!秦王恕罪!”
嬴子嬰問道:“你有何罪?”
醫者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我醫術不行。”
嬴子嬰道:“誰說你醫術不行的?孤覺得你醫術很好!不要跪着了,軍營裏還有那麼多傷者等你去救呢!”
“謝秦王!”醫者又在地上磕頭。
嬴子嬰揮了揮手,說道:“下去吧!”
醫者躬身退了下去,蒯徹看了他一眼,回頭對嬴子嬰說道:“在鎮原也只能請到這樣的醫者了。”
嬴子嬰點了點頭,問道:“統計好傷亡者了嗎?”
蒯徹嘆了一口氣,說道:“八千秦兵能戰者只剩下兩千多人,有四百馬軍,兩百多個傷兵。”
嬴子嬰聞言手抖了一下,他用右手端起桌案上的酒樽,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過了良久,他才繼續問道:“還有沒有士卒逃回來?”
蒯徹道:“有,不過很少,到選擇爲止只有二三十人逃回來。這場大雪救了我們的性命,卻也害了那些遺落在荒野中的士卒。”
嬴子嬰苦笑道:“一飲一啄自有定數,老天降下了這場大雪,想必也是不忍心看我輸得這麼慘罷!”
他說到這,又不想說了,繼續在桌案上倒下了一杯水,以水消愁。蒯徹想勸慰他兩句,卻還是無言以對。君臣對坐在軍帳之中,過了半響嬴子嬰才說道:“軍師後悔跟着孤嗎?”
蒯徹搖了搖頭,說道:“蒯徹做事從未後悔過。”
“很好!”嬴子嬰眯眼說道:“只要孤還未死,那就還有機會!”
蒯徹正欲說話,這時候大帳拉開,羊瑋帶着一身的雪花跪倒在秦王面前。他從懷裏小心翼翼的取出瓦罐,雙手呈遞,向贏子嬰說道:“這是我熬的雞湯,秦王要是不嫌棄,就嚐嚐吧!”
嬴子嬰站了起來,走到了羊瑋面前,接過了瓦罐,俯身問道:“你熬的?”
羊瑋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的說道:“沒有婆娘,只能自己熬。前些日子買的雞,準備日後宰了下酒,秦王受傷了所以給秦王喝!這湯沒冷,我一直抱在懷裏的,不信您試一試!”
嬴子嬰笑了笑,雙手舉起瓦罐,咕噥咕噥直到飲盡了才罷休。
蒯徹忙道:“秦王您小心傷口!”
“不礙事!”嬴子嬰順口答了句,將瓦罐向下一倒,向羊瑋道:“好喝!看,幾口的事情!”
羊瑋樂得嘿嘿摸頭傻笑,嬴子嬰放下了瓦罐,雙手扶起了羊瑋,拍着他的肩膀說道:“孤喝了你的湯,卻沒完成答應你的事情。孤——”
嬴子嬰閉上了眼睛,停頓了半響才說道:“敗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盡是痛楚,眉頭不停的顫動。這句敗了,說得無比的艱辛,但他不得不說。
羊瑋早知道秦軍敗了,無數的殘軍逃回鎮原的時候,他一樣的阻喪難過。可他看見一身血污的秦王之後,他的心又平靜了下來。他心裏想道:“秦王親臨戰場,連他都負傷了,我怎能怪罪君王呢?”
羊瑋想到當初自己不過是個小卒,跟着陳巨在烏氏投降,因爲屢立戰功而當上了校尉。這一切都是秦王賜予的,他沒讀過書,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卻也明白忠義二字。他在地上磕頭道:“無論是勝是敗,羊瑋都會追隨秦王!”
嬴子嬰見他說得堅毅,突然覺得自己的肩膀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回想一路走來,無數的人殷切希望,無數人爲他拋頭灑血,爲的不就是忠義二字嗎?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又何嘗放棄過這擔子?他一個人流亡的那段日子,有機會捨棄這幅擔子做個平凡人,可是因爲捨不得那些人,他又將擔子挑在了肩上。是他選擇了這條路,再也不是上天強予給他的了,他只能繼續走下去。他活着也不僅僅是爲了自己,他的命運跟無數人相連,榮辱與共生死存亡。
只要他還活着,就還有好多人爲他戰鬥。他若是死了,那就是好多人隨之地下。
嬴子嬰笑了笑,他拍了拍羊瑋的臂膀,對他說道:“孤還活着,就代表還沒有輸!看看!連上蒼都不願孤輸掉,降下了這麼浩大的一場雪!這證明連上天都在眷顧孤啊!”
“秦王!”蒯徹和羊瑋都望着自己的王,看着他偉岸的身軀,內心激盪不已。
長武城中。
傅詳躺在牀上連喚數聲:“水、水!”
有侍女連忙端來了水,傅詳從牀上坐起,接過水杯。他端着水杯正欲送到嘴邊,卻突然棄杯於地,大罵道:“賤婢!竟敢端來血水戲弄我!”
侍女趴在地上不停的磕頭,傅詳大怒起身,從牆上取下佩劍,一劍刺死侍女。然後繼續躺到牀上睡覺,一覺睡到半夜,做了一個噩夢,夢中一個吊睛惡鬼前來索命,傅詳大怒道:“吾乃統帥千萬人的將軍,又豈懼你這吊睛惡鬼?”
言畢,伸出手抓住惡鬼眼球,用力一扯,那惡鬼隨之化爲雲煙消失。傅詳大笑起身,說道:“無知鼠輩,安敢欺我?”
心中暢快不已,坐了一會,感覺右手中滑膩沾溼,伸手一看,一顆血淋淋的眼球躺在手中。傅詳大叫一聲,倒地氣絕,年僅四十一歲。
同一天,不同的地方,也有人身隕。
雍王章邯率大軍走山道返回,因大雪封山,道路已經被掩蓋住了,只能摸索着前行。大軍行得甚爲艱難,一路上不少雍軍踩空摔死,馬軍損傷尤其衆多。將軍慕柱在前面探路,不小心摔下山坡,再也沒有醒過來。至此,章邯帳下的八員大將,除了雷祝和沙典外,全部身損。
雍軍小心的前行,章邯沒想到章業已被俘虜,內史發生了驚天的變故。他的路很艱難,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會墜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