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錯金書
城中士卒見李必上城,各個歡呼雷動。東方宇聽見聲響,抬頭向城上瞧去,只見垛口邊上一將全身披掛,頭上還帶着白色盔纓,極其好認。東方宇在城下策馬,取出手中硬弓,拉成滿月,大喝一聲“着”!
箭離弦而去,正中李必頭上盔纓,李必大驚,皺目朝下一看,只見一將揚弓遠去。東方宇圍了華亭也不急着攻城,而是先攻取了旁邊的小鎮,每日派些前些日子抓捕的商賈百姓,拖到城下喊叫。
華亭一被封鎖,城中的士卒人人自危。城裏面有三千士卒,有兩千都是投降的秦兵,剩下那一千是章邯留下的精銳。李必見投降的秦軍軍心不穩,他從庫房裏拿出酒肉錢糧,分發給士卒,這才讓軍心穩定下來。
有信使從北而來,帶來了章邯、平的死訊。東方宇大喜,他立即找來聶政,吩咐他可如此如此。聶政得令而去,東方宇立即帶兵到城下,向李必喊話道:“吾已經得到消息,雍王章邯病死在了烏氏城,章平已經被誅殺在了莊浪,秦王正領着大軍南下。李必將軍,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昔日你爲秦王死戰,名聲傳遍了整個關中!你是我心中敬仰的英雄,我不知道你爲何助章邯這個叛賊攻打秦王!你這麼做對得起秦王嗎?對得起你在關中的聲名嗎?如果章邯對你有救命之恩,可他已經去逝了,你爲何不投降秦王?莫非你要與秦王決一死戰嗎?”
東方之語,落入李必耳裏,就像有一個猛漢提了一柄重錘,用力捶打他的胸膛,裏面傳來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城上的士卒聽聞章邯已死,都忍不住向李必詢問真實,李必又哪知道章邯的死活,不過他自己心裏確也信了幾分。
東方宇站在城下默默的等待,沒過多久,城裏響起一通鼓聲,城門打開後,李必領着大軍在城外擺開了陣形。東方宇見李必出城,欣喜的問道:“將軍已經願意迴歸秦王的帳下了嗎?”
李必搖了搖頭,說道:“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我李必先事秦王,再事雍王,如果再降豈不是做了反覆無常的小人?秦王對我有恩,所以雍王伐秦我請命押送糧草,就是不願和秦王在戰場上兵戈相見!雍王救了我性命,等同於恩同再造,我李必絕不會再背叛雍王!來吧!華亭的歸屬就讓我們兩個用勝負決定吧!”
東方宇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來吧!”
二將同時驅馬,在城下交戰,兩杆長槍並舉,不過片刻就鬥了數回合。李必負傷在身,手臂少力,漸漸的落在了下風,不過他憑藉着高超的騎術閃躲,東方宇一時半會也拿他無法。二將眨眼間就鬥了六十回合,足足戰了一個時辰。
就在此時,城中的鼓聲突然一下停止了,正在纏鬥的東方宇突然朝李必喝道:“李將軍,你回頭看看你背後的華亭城!”
李必聞言勒馬轉身,向城上看去,只見城頭上站着一將,捉刀持旗威風凜凜。李必見是秦軍的軍旗就忍不住回頭,可他一回頭,一柄寒槍就頂在了他脖子上,東方宇冷冷的說道:“李將軍,你輸了。不論勝負,華亭都是我的!”
李必閉目慘笑道:“是啊!我輸了。”
東方宇喝道:“既然如此你快下馬受降,隨我去見秦王!”
李必搖了搖頭,說道:“東方將軍,李必此生再也無顏見秦王了。等我死後,將軍可取我首級向秦王請功。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兩句話說。”
東方宇見李必已經存了死志,忍不住動容問道:“將軍你這又是何必呢?”
李必說道:“你已經攻下了華亭,就不要在繼續北上了。趕緊南下,守住涇曲關和陰密,只要守下了這兩個地方,劉邦的部隊就難以打進北地。司馬欣已死,劉邦奪了內史,告之秦王一定要小心,李必愧對秦王,更愧對雍王,不配苟活於世間!我去也!”
說罷,拔出手中佩劍,自刎在東方宇面前。
看着李必從馬上栽倒,東方宇沉默了良久,這才說嘆道:“李必將軍,你不必愧疚,想必不管是秦王還是章邯都不會怪罪你的。你既然不肯見秦王,那我又怎會爲了你的首級請功呢?”
言畢,讓士卒收斂了李必的屍身,然後帶大軍入了城池。大軍入駐華亭不久,東方宇就領着大軍南下,路過長武時,杜襲出城詢問:“賢婿爲何不繼續北上,攻下涇陽呢?”
東方宇已經同杜襲的女兒成親,他將李必臨死前的話說了,杜襲皺眉說道:“打下涇陽也不遲嘛!縱使攻下長武、陰密、華亭三城也不及涇陽一城啊!”
東方宇說道:“軍國大事不能兒戲啊!孩兒不能爲了貪功就不顧秦王的大業啊!”
杜襲聽東方宇這麼一說,也轉了口風,一臉溫和的說道:“賢婿所言有理,是我老糊塗了。那李必的人頭呢?李必救秦又背秦,秦王肯定恨之入骨,取了他的人頭也是大功一件啊!”
東方宇無奈的說道:“孩兒念在李必還算忠信的份上,就將他埋了!”
杜襲急得直拍手,說道:“這麼寶貴的一顆首級,又怎能埋土坑呢?不行,我立即派人將坑挖了,取了他首級送給秦王去!”
東方宇連忙拉住杜襲,急道:“岳丈,切不能如此啊!想那李必也算得上一位忠誠之人,就不要再掘人墳墓了。”
杜襲揮手道:“他算哪門子的忠誠?在我看來,他就是個小人!賢婿啊!有功不拿是罪孽啊!”
東方宇氣道:“您怎能這樣呢?不行,我決不允許你這麼做!”
杜襲見東方宇氣得臉都白了,心中想到:“有這麼能打的女婿,哪怕還撓不到功勞?罷!罷!這次就算了吧!”
杜襲想明白了,又好言撫慰道:“是老夫錯了,老夫太貪心了!人老了就容易犯糊塗,賢婿千萬不要介意,我不去掘李必的墓了!”
東方宇的臉色緩和下來,對杜襲說道:“岳丈啊!我們都是秦王的臣子,做什麼都不要只顧及到自己。一將功成萬骨枯,爲將者,千萬不要被功勞利益矇蔽了眼睛。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馬革裹屍而還!岳丈也是將軍,想必不會不明白,小婿告辭!”
東方宇說完,就揮鞭跑遠了。杜襲搖頭說道:“唉!還是太年輕啊!腦袋裏盡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人生在世,爲人臣子,追求的是什麼?不就是功名利益嗎?不求這些,當什麼臣子,當什麼將軍!太年輕了!唉,以後讓鶯兒好好跟這小子說說,必須讓他這思想轉變過來!”
嬴子嬰領兵路過烏氏,向旁邊章業問道:“可知章邯葬身之處?”
章業道:“燕兒說過,雍王被葬在烏氏的北面,離城不遠。”
嬴子嬰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去見一見章邯!”
嬴子嬰帶着四五人隨着章業趕到北門,沿着官道向外尋找,路過一片樹林的時候聽見了女子的歌聲,那歌聲哀婉悲切,雖無琴瑟相合,卻也感人涕下。
嬴子嬰忍不住停馬靜聽,聽那歌(注)道:
瀟瀟雨暮,江山何處?
我自凝眉,看盡這紅塵夕暮。
棲霞煙嵐,碧山雲樹。
道莫愁,卻淚落無數。
天蒼蒼,籠羣雄射鹿;
水茫茫,逝半生爭逐;
嘆曉夢承恩,春幾度。
珠箔開,誰低翠幕?
將天地,潛心收記;
待歸來時,從新相憶。
若朱顏已去,當着白衣;
將細雪,重新相憶。
我擷日月交輝作一盞燭。
空照亮那人間沉浮。
我灑千斛明珠鋪這一路。
夢醒時都歸入塵與土。
將孤獨蘸飽一筆恢宏。
終不負這一紙錯金書。
歌聲漸止,嬴子嬰忍不住長嘆一聲,問章業道:“你可知她是何人?”
章業跟着嘆了一聲,說道:“那是一個苦命的女子,昔日雍王還不過是個小官,隨始皇南巡在楚地遇見了這個女子。當時這個女子是一位煙花女子,雍王憐她可憐就想爲她贖了身,可是當時雍王身上根本沒帶錢,就留了一封信給她,說他再來時定會贖她。這位女子就一直等啊等,等了足足三個月,雍王才爲她贖了身。當雍王去見她的時候,她已經無比的憔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原來這三個月,那位女子堅信雍王會來接她,所以再也不肯接客。老鴇逼她,她就絕食,可不管是打她也好,餓她也好,她寧死不從,直到雍王歸來。雍王贖下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復之前的美麗了,可雍王還是遵守了信中的承諾取她爲妾。想必是她知道了雍王離世,從隴西趕到北地了的吧!”
嬴子嬰走進了樹林,果然看見一位女子跪倒在章邯的墓前。嬴子嬰步到章邯的墓前,讓手下將酒樽裏倒滿酒,他將酒樽向墓碑一敬,說道:“章邯,你是孤的敵人。如果你不死,孤也會想辦法殺了你。不過你死了,孤想殺也殺不了了。孤恨你,也敬你,你在臨終前終究做了一件好事,沒忘記你還是個秦人!所以,你跟孤的恩怨一筆勾銷,我敬你一杯,願你一路走好!”
嬴子嬰說完,就將酒灑在了地上。他一連敬了三樽酒,灑完就準備離去。嬴子嬰臨走之時,卻聽那女子喚道:“秦王!”
嬴子嬰駐足回頭,那女子說道:“秦王要走,能否帶上我?”
嬴子嬰一皺眉,淡淡的問道:“爲何?”
那女子說道:“秦王有所不知,雍王他最大心願就是看到天下平定,四海一統。以前他覺得他能做到,可是他死了。所以我要幫他看盡這江山,到底會走向何處!我見的就是他見的,等看盡這江山俗世,我就回來陪他。”
嬴子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轉身就離去了。他至始至終都沒問過這女子的名字,哪怕是到江山看盡,紅塵盡破的時候,他也不知道。
注:那是一首歌的歌詞,我很喜歡,牽強附會到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