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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舊人

  西陽村的村頭有間小屋,牆壁是用竹片和夯土築成。竹片編織成籬笆,然後將土敷在外面,這樣結實又牢固。屋頂是用茅草鋪蓋的,上面的草都是用篾竹穿扎捆好,疊了又疊紮了又扎,弄得非常的厚實。草上面還壓着幾根木頭。這樣風就不會把草吹走。   草屋的外面有一棵上了年紀的榆樹,樹皮灰黑蒼老,上面還有不少裂口。整顆樹都光禿禿的,向西北的枝椏掛了一塊布,布片呈青灰色,上面隱約能看見點墨跡,不過字早就看不清了。布片迎風微晃,向路人透露了些許信息。   西陽村背後一片山,叫什麼山就不知道了。村子裏有幾個獵戶,在忙過了耕種之後就會進山打獵,以填補些家用。不過打獵終究是危險的行當,山中有黑熊、老虎,都是些噬人的猛獸,除非實在是沒糧食了,村裏的獵戶纔會上山去。像這大冬天的,進山的人根本沒有。因爲山裏的獵戶都知道,山中很多動物都冬眠了,那些猛獸都是飢餓難耐,最爲危險的時候!這時候進山,基本上屬於找死的行爲。   早晨的清風還頗有些冷意,霧嵐也未曾散去,草叢間還殘留不少的露珠。村裏的百姓都在生火做飯,煙囪上升起了嫋嫋的煙霧,雞羣被主人趕到了地裏,張開翅膀兩條細腿跑飛快,狗跟在後面瞎叫喚,瞅見熱鬧就追了過去,它們很快就到了田間。老漢坐在門檻上編織竹簍,老嫗用針在頭髮上擦了擦,媳婦正在餵豬,兒子正在外面擔水。   有人踩着清晨的露水來到了這個村子,他身材極高,背上揹着一張弓,箭袋橫捆在背後,露出了兩三支翎羽,他肩上扛着一根木棒,棒子上吊着兩隻山雞。微風吹動了他的亂髮,露出了半張灰暗色的臉。他走路的時候老是咳嗽,可是每咳到了一半就戛然而止,聽着讓人非常的難受。他的呼吸很重,鼻間呼出的白氣很長。他從小徑走到了村裏,將腳上的泥巴蹭到老樹上,然後走進了那間草屋。   草屋裏點着一盞油燈,屋子裏很黑,燈光只能照亮少許地方。屋子不大,卻擺了兩張桌子,左邊的靠牆的位置還有一扇門,門是竹籬笆做的。有人聽見了聲響,推開了籬笆門,走進了屋子。來人將木棒放下,將棒子上的山雞取了下去,他朝屋子主人說道:“黃叔,給我打兩角酒,順便帶我進裏面烤烤火。”   被叫黃叔的搖頭嘆了一聲,說道:“阿牛啊!怎麼又進山了?瞧這身上溼的,趕快進裏面烤烤吧!”   黃叔領着阿牛走進裏面,裏面是一間廚房,裏面堆着柴木,竈裏面燒着柴火。阿牛蹲在了火邊,依舊不停的咳嗽。黃叔說道:“你這樣不行啊!萬一哪天遇見了老虎,你不死定了嗎?你就聽叔一句勸,就在這西陽村安心的住下吧!村裏有荒地,只要你肯幹,哪用得着老是上山?眼看春耕就要到了,到時候你要是要種子,就跟叔說一聲,倘若叔沒有,就向村裏面的人借點。大家齊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阿牛笑了笑,說道:“黃叔說得是,一轉眼阿牛就來了快一年了。這一年也沒跟村子少舔麻煩,黃叔心意,阿牛明白,但阿牛不能這麼做,我有自己的苦衷,唉!”   他聲音非常的沙啞,聽起來就跟推磨似的。他說罷,將腿靠近了火堆,黃叔道:“我知道你以前不是平凡人,可是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我聽說又在打仗了!前日去縣城,縣城的旗幟又換了,聽說現在內史不是塞王的了,是一個叫什麼?劉巴什麼的了。”   “劉邦?”阿牛張嘴說道。   黃叔連連點頭,說道:“對!就是劉邦。現在外面亂啊,不是兵就是匪,出門腦袋就要別在褲腰帶上,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阿牛似想起了什麼,臉上是說不出的蕭索。   黃叔又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阿牛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屋子裏老漢的說話聲,伴隨着一聲聲低咳聲,不時的響起。阿牛烤暖和了,就跟黃叔說了一聲,走出了廚房。黃叔燙好了酒,用酒觴盛了上來。阿牛不急着喝酒,彎腰取下了一隻山雞,遞給黃叔道:“不如將它給燉了,我們多喝點?”   黃叔笑罵一句:“你小子!”   然後取過了山雞,將它拿進了廚房,他從廚房裏端來了一盤肉,給自己也倒了一觴酒,對阿牛說道:“這肉可不比你的山雞差,這是野豕肉。好好嚐嚐吧!我今天就陪你喝點!”   阿牛道:“有酒無伴這酒就不好喝了!”   “哈哈!來!喝酒!”   二人舉杯共飲,天南地北的說着。阿牛說得很少,大多時間是在聽,聽這個村裏唯一見過“世面”的人瞎扯,黃叔年紀頗大,兩觴酒下肚就有些暈頭,他拍着桌子說道:“我一個朋友,是從隴西過來的,他跟着一個商隊,很有錢。他們一起到隴西做生意,用布匹、糧食換什麼你知道嗎?你肯定不知道,換人!換野人!我那朋友說,這些野人都是隴西的什麼章將軍抓的,抓了好多,賣都賣不完。不過可惜的是,只交易了一批這生意就沒得做了,聽說隴西那邊也在打仗,說是跟誰打來着?對!秦王!是秦王嗎?我也不知道,現在的王太多了,隨便一個土匪也可以叫秦王。哎呀,太平的日子,不知道何時才能到來啊!”   阿牛一怔,放下了酒觴,皺眉問道:“秦王?哪個秦王?”   黃叔呵呵笑道:“還有哪個秦王?秦王嬰唄!”   阿牛愣住了,他心中想到:“秦王嬰?莫非真的是吾王?他難道真的沒死?秦王……秦王……”   他心中像是堵了一塊石,堵得他心慌意亂。他端起了酒觴將酒一飲下腹,眼角有一滴水滴悄然落下,記憶中那片風雪,那一段段刻苦銘心的話語,彷彿在他耳畔不停的迴響。   “褚遼,你是哪裏人氏?”那人在他耳畔輕聲的問道。   他答道:“稟秦王,我本是魏人,後來隨我的父親一起遷到丹鳳。”   那人又問:“你可曾想家?”   他泣道:“末將不想家,只想追隨秦王,直到天涯海角。”   那人拍着他的肩膀,寬慰他道:“你這是做什麼?趕快起來。生爲人子,又怎能不想家呢?爲臣,你已經做到了忠勇勤勉四字;爲子,你卻沒做到孝順尊親四字。在孤身邊,你就盡不到孝道。你還如此年輕,以後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你還是離去吧!”   “秦王……褚遼不畏懼生死,如今秦國正遭逢大難,我怎能抽身離去?”   “你有心便可,孤一切都明白。但是你必須離去,這是命令!你若不走,就是違背孤的意志!……等孤領着大軍平叛歸來時,就是你我君臣相聚之時!”   ……   那些話,那些風雪,早已經消逝在過去的時空中。阿牛快忘記了他的名字,卻忘不了那段刻苦銘心的記憶。他的手呈暗褐色,上面佈滿了翻着皮肉的裂口,冰冷而蒼老,在空中顫顫發抖。他亂髮骯髒散亂,臉上是抹不掉的滄桑。誰能想到,他才十八歲?他的心臟早已經不在年輕。   黃叔倒在桌子,已經睡了。他踉踉蹌蹌的站起,走到了屋外,吸進了一口寒風。熟悉的村莊,有着他熟悉的人,裏面住着的每一個人他都能叫出名字。有個小兒站在路邊上撒尿,提褲子的時候卻把小雞雞摁疼了,所以他長大嘴巴嚎哭,他的娘急忙衝了出來,將他摁在了腿上,拍了兩下屁股,嘴裏罵道:“真沒用,教你這麼久,連個褲子都提不上去!”他娘將小兒的褲子提了上去,將他抱進了屋子。   褚遼愣愣的看着這一切,他心中想道:“吾王,褚遼早已經沒有父母,又去向誰盡孝?”   他站在路口半天,又回到了村口的土屋。他推了推黃叔,將他推醒後說道:“黃叔,您帶我去見見你那個朋友。有些話,我要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