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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妄

  內史,咸陽。   咸陽宮氣勢磅礴,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庭外車輦衆多,駿馬仰頭輕嘶,麗人揭簾移步。至外庭,踏九十九道石階才能一窺門庭。門庭之內視野開闊,大道筆直,兩側玉柱樓臺,池塘老樹,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內殿之高,唯有仰視,石階寬闊,能讓百人並立。   韓信驅兵入殿,步上石臺高樓,入殿上觀,只見“明心”二字。韓信笑道:“明始皇心還是明羣臣心?或是明六國之心?哈哈哈!”   明心殿中,視野開闊,殿中柱石,盡刻繁花奇獸、有飛龍騰雲之柱,有仙女散花之柱,有高山流水之柱。柱旁擺有無數的桌案席臺,細數之下,足有百席。韓信在桌案中穿移,不時輕摸案身,不時搖頭自喃。這滿目的奢華奇觀,讓他流連忘返。也只有定下三關,掌握了幾處棧道之後,他纔能有這般閒情觀賞。他生於市井之間,如今雖貴爲劉邦的大將軍,卻也沒見過這麼龐大的宮闕。   庭雖開闊,猶有盡頭。席有百案,終爲臣位。韓信的目光終於看向了那玉臺高案,他移步向上,卻又想起了什麼,對身邊的親衛說道:“你們出殿守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等士卒們都離去後,韓信才向那高案走去。他的每一步,走得非常的均勻,他走到了玉案邊,看着桌上的硯墨石臺,竹簡策論,他隨意的拿起一策看道:“項羽驅六國之兵,何止百萬?秦王嬰螂臂擋車,置關中於死地,置百姓於死地。秦王所爲就如飛蛾撲火,終究會害了整個秦國。項羽匪衆,所求者不過復戰國制度,分割天下給諸侯,不許秦王稱帝而已。公子只要送玉璽給他,答應秦王只轄關中,項羽兵必然退矣!秦王不顧大局,決意死戰,臣等懇求公子博繼位加冕,號告關中,救秦於水火!”   韓信看後啞然失笑,搖頭說道:“嬴子嬰依關死守,卻沒守到一個月就敗了。原來這纔是滅亡秦國的真正原因。後院起火,任憑嬴子嬰有通天之能又如何?如果換了我,後院要是不起火的話,阻項羽兩三個月也是沒問題的。嬴子嬰看似聰明,實則愚笨。他要信任李信,就應該自己坐鎮咸陽,讓李信統領全局。他縱然出現在了函谷又能如何呢?要是無畏就能打勝仗,那豈不是隻要匹夫之勇就行?”   韓信的一席話,將當初的形式解析的是明明白白。在他看來,秦國之所以滅亡,還真是嬴子嬰自己的一手釀成的。不知道韓信之話,要是被嬴子嬰知道後又會作何感想?所以,人在局中,往往都看不清自己的缺點。如果在局中還能看到自己的缺點,那此人就是真正的智者。   韓信揮退了衆人,當然不是爲了看一看當初始皇帝坐過的席案。他摸着玉案坐了下去,在他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那是俯覽衆生,蔑視天下的感覺。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爲將者跟爲王者的最大區別是什麼。他的心臟在那一刻跳動得很快,他用手摸着自己的心臟,等着它平靜下來。韓信離開了玉案,他明白那個地方不是他能坐的地方,他只有離去纔不會有人生疑。   內史已定,接下來所指會是哪?   長夜到了盡頭,喚醒了淡霧籠罩下的破曉熹微,天灰藍,東面的太白星仍爍着模糊光亮。馳道上馿馬並驅,趕車的馬伕用手輕抖着長繩。馬車旁邊跟着好些人影,都是些身高體壯的漢子。他們或掛刀或持劍,走得氣喘吁吁。秦國滅後,武器的管理沒以前那麼嚴了,各地滋生盜匪,沒有傢伙防身,恐怕沒幾個商人敢出遠門。這支商隊準備從內史走到隴西,再一次開展貿易,商賈在隴西看到了巨大的利益,那一個個廉價的勞力就似一個個能生蛋的母雞,只要用點物品就能換到,多麼好的事情。   不過隴西又換了主人,章邯死在了北地,章平死在莊浪,現在隴西的主事之人是章燕,已經投降了秦王。商賈相信,只要能帶來隴西的所需要的東西,就一定能換來他們想要的。不管隴西主事者是誰,反正都是這個理。   褚遼也在這商隊裏面,他離開了居住一年村子,在黃叔的那個朋友的幫助下,混到了車隊裏面。他準備去隴西找到秦王,好繼續爲秦效力。車隊從廢丘趕到了美陽,然後還要經過郿縣、虢縣、雍縣才能到達隴西,到了隴西之後還要走很久才能到達冀縣。走過這道的都知道,沒有個十天半月,根本就到不了隴西。   路過美陽的時候,路旁邊突然奔來一隊人馬,呼嘯着跑過了商隊。過了沒多久,又有大隊的人馬殺來,紅色的袍甲、紅色的大麾,人馬將商隊團團圍住。一個極爲年輕的將軍瞟了車隊一眼,將劍一舉,說道:“所有人全部殺光,將貨物全部送回美陽城!”   沒有更多的話語,士卒提着長戈大戟直殺了過來。車隊裏,大東家的大叫了一聲,站在馬車上大吼道:“跟他們拼了!”   他的話纔剛說完,一支箭就穿透了他的心窩,大東家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後轟然倒下。年輕的將軍揚了揚手中的弓,騎着馬飛快的遠去了。   一場戰鬥就這麼莫名其妙的開始了。士卒們用長槍嫺熟的刺死了一個個護衛,他們手中的劍纔剛剛舉起,人就倒在了地上。褚遼拿着木棒逼退了數人,他看周圍一眼,明白商賈的護衛根本抵擋不了多久,自己如果不逃的話,肯定會死在這。褚遼飛快的爬上了一匹馬背上,用刀割斷了繩索,騎着馬不顧一切的衝了出去。戰馬撞飛了幾個士卒,褚遼逃進了樹林裏。看看無人追來,褚遼纔敢回頭觀望。官道上已經成了屠宰場,所有人都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滿了血腥和死亡。兵亦是匪,匪亦是兵,搶劫殺人不過點點頭。   胯下的馬飛快的奔馳着,風吹動他的亂髮,割得面上生疼。他的馬終於跑出了樹林,樹林外燃燒着一個火堆,有個龐大如山的人影蹲在火堆旁。   褚遼一拉繮繩,戰馬人力而起,打了重重一個響鼻後穩穩的落在了原地。褚遼的眼睛並沒有盯向那個人,而是看向他身旁的一柄大刀,大刀斜插在地上,刀面上的血跡沿着刀刃向下滴落。那個龐大如山的人影站了起來,他的手抓住了刀柄,用力一扯,在飛濺的泥巴石塊中,那柄大刀被他拔了起來。   他緩緩的轉過身子,身上的肥肉不停的抖動。褚遼眼睛一眯,那人背對着光線,竟然看不清楚長相。他大喝一聲,手中的大刀直朝馬腿掃取去。   褚遼大驚,連忙提馬後退。那人拖着大刀邁步逼近,每走一步,都踩得地面很響,褚遼甚至覺得,地面都在抖動。不過褚遼不會畏懼,他策馬跑開,在空地上饒了一個圈子,兜到了那胖子的背後。他握緊了手中的木棒,口裏大喝一聲,策馬向那人殺去!   戰馬奔馳何其快?褚遼手中的木棒直朝那座肉山捅去,他相信這一擊藉助馬力,必能捅穿那人的心窩。那座肉山在褚遼殺來之前就轉過了身子,褚遼這必在志得一擊被肉山給擋住了。依舊是那柄刀,褚遼這借馬一擊何止千斤?可那座肉身只是抖動了幾下身上的肥肉,就化解了褚遼的全身力道。   也是這時,褚遼纔看清楚了肉山中的那張臉。他的瞳孔突又縮,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問聲:“公孫甫?!”   肉山頓了一下,有聲音傳來:“我不是公孫甫!我是他哥哥!你是何人?”   “他哥哥?”褚遼臉上冷笑,嘴上說道:“都是亂臣賊子!吾當取你首級!”   言畢,手中長棒繼續刺去,肉山大刀一掄,毫不懼怕,二人就在這樹林之外打鬥起來。褚遼有戰馬,槍法不俗;肉山力大無窮,大刀比木棒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褚遼在旁邊上竄下跳,反而落到了下風。肉山用刀逼退了褚遼,問道:“我是公孫戚,爾乃何人?吾弟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哈哈!死得好啊!”褚遼仰頭哈哈的笑着,他咬牙切齒的說道:“要不是你弟弟,秦王怎麼會被逼得那麼慘?你弟弟殺了張勳將軍,還向秦王放箭,不是亂臣賊子是什麼?”   公孫戚收刀說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定是秦王的舊將!當時秦王博已經繼位,吾弟也不過是奉命行事。不過他也死了,櫟陽降後,項羽屠城,吾弟也未曾倖免。你先下馬,我不害你。有什麼事,我們坐下談!”   褚遼猶疑了一下,說道:“我有些事情要問你,你將刀先扔掉,我再和你談!”   “好!”公孫甫將刀向旁邊一擲,刀柄深入地上半截。他蹲在了火邊,向褚遼招手:你過來!   褚遼走到了火堆邊,蹲下問道:“你是美陽的守將?”   公孫戚點頭說道:“沒錯!”   “劉邦襲了美陽?”褚遼又問。   公孫戚笑了笑:“連這個你都猜得到?”   褚遼說道:“我跟隨一隊商賈前往隴西,準備去尋找秦王。路遇一隊逃兵,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你的兵馬。”   公孫戚道:“如今奪下內史的是韓信,此人已經開始清洗內史各城了了。他信不過我這種降將,當然要殺我了。”   褚遼哼道:“背主之徒!難怪別人要殺你們!”   公孫戚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道:“我們是關中的老秦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這片地上。在這裏我們的氏族都紮了根,我們如若反抗就是帶着所有人一起走向死亡!我們背叛了秦王嬰,又背叛了秦王博,投到了楚人項羽的帳下,項羽拋棄了我們,我們不得不跟隨司馬欣,現在司馬欣也死了,我們只能降劉邦。韓信信不過我們,要奪我們的兵權,他們知道我們不可靠,要殺了我們才能真正的掌控內史!”   公孫戚按着褚遼的臂膀說道:“秦王已經打敗了章邯,要不了多久就會殺向內史!你不要去隴西,留下來隨我同韓信鬥,等秦王打來的那天,我們一起響應,韓信早晚會被我們趕出關中。”   注:公孫甫是櫟陽守將,一個極爲龐大的胖子,前文有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