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勢
楚國、彭城。
屋中有酒二樽,有棋一盤,對坐二人。
一人鬚髮皆白,老態龍鍾,眉梢長有長眉,傲然挺立直插雲鬢。此人年紀雖老,雙目卻極爲有神,此時正持黑子。另外一人年紀稍輕,約有三十來歲,爲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跪坐於案邊,持子沉思頗有風度。
上觀棋盤,黑白交錯,猶如兩條巨龍在撕咬搏殺。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出棋盤上黑棋大佔上風,白棋龜縮頑抗,竟是四面包圍之局!年輕者舉棋不定,額頭見汗;年老者老神在在,不爲所動。
掙扎良久,年輕者舉棋欲放於東北邊角,老者微笑道:“能放否?”
年輕者一驚,額頭上汗水更多。他稍微定神,沉思了半響,又欲將棋放於天元中位,老者微微一笑,年輕者手一抖,手中棋子終究是落不下去。過了良久,他突然棄棋嘆道:“軍師棋力勝涉太多,這局算我輸了。”
執黑的老者正是楚國的後將軍,軍師範增。持白者乃楚王的謀士武涉,二人對弈不久,武涉竟然直接認輸。范增對武涉說道:“你舉棋不定,信心不穩,黑子雖佔優勢,但白子也並非不可挽回。如落於平二位,勝負猶未可知。”
武涉躬身聽教,不敢再言。范增說完之後,自語道:“西鄉王欲起大軍伐楚,自稱漢王,聲稱爲懷王報仇。天下諸侯蠢蠢欲動,有昌邑人彭仲(即爲彭越,這是別號)、田榮之弟田橫、魏王豹、韓王成、公開聲援。殷王司馬卬舉棋不定、張耳、趙歇相互攻伐。吳芮、共傲偏居一隅,假裝不知。遙想伯王滅秦,分割天下於諸侯,他們卻忘恩負義,轉投劉邦。唉!老夫早料到會有此日,只恨當初未曾殺了此人!”
聽聞范增的話,武涉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他雙手捏着衣角,掌心竟有汗跡溢出。
范增漠視着武涉,棄子於盤,臉色突轉,厲喝道:“武涉!告訴老夫,楚王讓你出使何處?”
武涉渾身一震,艱難的開口:“此乃機密事,我——!”
“快說!”范增鬚髮皆張,怒目而視,嚇得武涉渾身一抖。
他用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跡,苦澀的說道:“楚王派我前往洛陽,出使劉邦。”
范增冷哼一聲,問道:“所爲何事?”
武涉答道:“楚王說劉邦與他兄弟也!他不願與之兵戈相見,只要劉邦不興兵,他願意以伯王之名封劉邦爲漢王。”
“哈哈哈!”范增突然仰頭大笑,搖頭說道:“楚王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軟弱?劉邦賊子已經欺凌到頭上,他都願意忍氣吞聲?”
武涉聽聞此言,臉色煞白,不敢再言。范增氣得一拍桌案,揮袖推倒棋盤,在房間裏左右渡步,他指着武涉冷冷的問道:“楚王現在何處?爲何這麼多天都不見人影?”
武涉不敢隱瞞,老實的說道:“自從伐齊之後,虞姬爲楚王擋了一劍,至今還未痊癒。虞姬喜歡安靜,伯王就在城外竹林爲她修建了一草廬,每天都要去探望。”
“虞姬?”范增仰頭望天,喃喃自語。
過了半響方纔嘆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楚王爲了她竟然願意承認劉邦這個賊子!有這種女人在,楚王哪又有心思爭霸天下呢?”
范增冷冷的盯了武涉一眼,對他說道:“你就先留在老夫府中,不可妄動!一切等老夫回來再說!”
武涉張口結舌,茫然無措。
范增拿起了柺杖,喚來馬車,直往城外竹林而去。
城郊、竹林。
竹林幽深,風起婆娑。佇立靜聽,可聽到琴鐘鼓瑟之聲。其音優美,有歌傳來: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
君迴翔兮以下,逾空桑兮從女;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
吾與君兮齊速,導帝之兮九坑;
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
一陰兮一陽,衆莫知兮餘所爲;
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
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
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
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爲?
歌聲猶如黃鶯出谷,婉轉盈耳。其中更有吳儂軟語,使耳輕酥。這是九歌之中的大司命,琴音瑟和,秒不可言。
竹林深處,項羽據案觀望,一雙虎目,盡在那林間那個紅衣女子身上。一曲歌畢,紅衣女子伸足舞袖,擺弄羅裳。
她清顏紅衣,一頭青絲猶如墨染,紅袖飄逸飛揚,若仙若靈。輕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飛高翔如鵲鳥夜驚。大雁、仙鶴、百靈,一雙手姿態萬千,一雙足如踏細雪。
好歌、好舞還有美人。項羽目光漸癡,融化成那脈脈柔情。
一曲舞畢,虞姬已經額頭漸汗。項羽連忙起身將美人扶回,柔聲說道:“大病初癒,你怎能如此勁舞呢?”
虞姬搖了搖頭,將頭靜靜的靠在項羽的胸口,閉目說道:“我已經好了,好久都未曾爲大王一舞。如今冬去春來,萬物復甦,正是獻歌舞於大王的好時機啊!”
項羽將虞姬擁入懷中,感受着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只有在她身邊,他的心纔會真正的安寧。就像遠離了塵囂凡俗,淨化了身心。
靜靜的靠在項羽的懷裏,虞姬微笑着說道:“大王該回去了,妾雖喜大王親至。但大王不可迷戀於此間,大王的心應該放在江山社稷之上,大王還是走吧!”
項羽抱緊虞姬,搖頭說道:“就多待一會,一會我就走。”
虞姬推開了項羽,搖頭說道:“大王快走吧,虞姬的身子已經痊癒,日後不必每日都前來。這樣對大王的聲譽不好!”
言畢,辭別項羽,回到了屋中。項羽站在竹林外,望而嘆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話才說完,就聽到一人憤怒說道:“得女如此,必定亡國!”
“什麼人?”項羽豁然轉身,怒視來人。當看見來人之後,項羽愕然問道:“亞父何以至此?”
范增氣呼呼的說道:“我道楚王爲何事而忙,沒想到卻在此處!難道你不知道天下已經大亂,劉邦已經檄書伐楚了嗎?”
項羽說道:“亞父何必憂慮?劉邦檄書的原因,不就是怨恨當初寡人封了他一個西鄉王嗎?既然他想當漢王,就讓他當去吧!也免得再生刀戈,導致生靈塗炭!”
“混賬!”范增氣得提杖大罵,他焦急的說道:“劉邦檄書是爲了當一個漢王?他是要和你爭奪這個天下啊!”
項羽沉默了一會,揮手說道:“此事回去再議!”
范增指着那間竹屋恨恨的說道:“大王貪戀美色,早已心無大志。既然如此,我就將這屋子燒了,省的你還在這牽腸掛肚!”
“不可!”項羽睜眼怒吼一聲,朝范增背後的甲士說道:“誰也不可動這地方的一草一木!”
甲士們不敢向前,范增揮手說道:“罷了!罷了!不毀此屋,你我早晚會被此妖女害死!”
言畢,就杵着柺杖顫巍巍的回去了。項羽緊緊捏着拳頭,良久不語。屋子中,有一雙眼睛悄悄的看着外面,她的眼睛早已經充滿了淚水。她看着項羽那高大的身影,在心中想到:“虞姬啊虞姬!縱然你愛透了大王,可大王的心不應該被你所牽連。他是天下的英雄,又怎能留戀於美色之間?你若不離,又如何對得起大王的臣子和將士?”
當即用手拂去了淚水,從桌案拿出了竹簡,持筆寫道:“君是天下的英雄,妾不過是凡間一女。君應心繫天下,妾怎能奪君之心?不望白首,得君一日,就足以慰藉此生。此次一別,後會無期,望君珍重。”
河南,洛陽。
屋內,劉邦跪坐在席上,背後兩個面目姣好的兩個小婢正在爲他按捏着肩膀。他一臉舒爽的朝張良說道:“子房啊!你就別裝了,我叫兩個婢女給你揉揉?人生在世,就是要安樂享受嘛!”
張良咳嗽了一聲,搖頭說道:“不用了!大王,如今你已經檄書天下。項羽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不出意外的話他很快就要動手了。在項羽動手之前,關中和蜀地必須要平定啊!”
劉邦點頭說道:“漢中好說,如今韓信已經佔領了內史,子嬰小兒的北部三郡人煙稀少,又幾經戰亂,到時候韓信大軍一到,當可勢如破竹!蜀國這地方纔是我們要解決的重點!”
張良問道:“爲何這麼說?”
劉邦舒爽得呻呤了一聲,答道:“關中久經戰亂,又遭受天災,縱然拿下,也不能讓我們實力大漲。蜀國不同,它未經戰火,而且蜀國乃產糧之地,此地囤積的糧食不知道有多少!只有拿下蜀國,我們纔有與項羽一戰的資本!想要拿下蜀國,只有落在那人身上!”
張良問道:“陳平?”
劉邦點了點頭,張良搖頭說道:“不妥,陳平如今貴爲大司馬,他雖然貪財,但已經位極人臣。曹咎對陳平也很看重,陳平雖然因爲貪財幫了我們一點小忙,但要他徹底易幟卻很難。”
劉邦笑道:“陳平這個人聰明狡猾,對他沒有利益的事情他是不會幹的。而且我也敢肯定,他不敢背棄楚王和曹咎。除非是項羽要取他首級!”
張良道:“項羽又怎麼會取他的首級呢?”
劉邦點頭說道:“這事情就得讓子房幫我了,只要項羽要殺他,蜀國就是我們的了!”
“這個,容我仔細思量。”
第七卷 據關而望天下
龍盤虎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