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將明
渭河東起風陵渡,西止渭源,乃關中第一河。它主要流經內史和隴西,而北地和上郡,也有它的支流流入。主要的支流有兩條,一個是涇河,涇河入北地。在涇河之上還有一條支流,名北洛,也稱洛河。北洛河發源於白于山南麓,流經北地的吳旗和上郡的雕陰數城,在臨晉匯入渭河。
上郡非內史,雖然沒有秦嶺卻還有黃河。上郡鄰接河東郡和太原郡,以黃河爲分割,與魏、韓接壤。從內史攻打上郡,有一條非常便捷的道路,通過這條道路根本不用渡過北洛河,可以從內史直上上郡,到達雲中九原!這就是始皇帝修建的秦直道。
這條直道乃始皇帝爲攻防匈奴,令大將蒙恬率數十萬軍工、民工突擊修築的道路。起自甘泉宮,止於九原郡,長“千八百里”。通過這條直道,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可以直接殺到上郡的腹地。
有了這條直道,上郡就無險可守。而且仗還不需要打太久,只要拿下雕陰之後就可以直上陽周。
伯彥聽到韓信在頻陽集結重兵之後,二話不說將所有的兵力集結在了雕陰,擺出一副與韓信一決死戰樣子。並非他願意這樣,而是因爲有了這條直道。
三月下旬,韓信在漆縣、旬邑集結重兵,派樂陽爲先鋒,灌嬰爲副將領六千兵馬從直道直接殺往雕陰。傅寬、周勝領七千兵馬從汧縣殺入隴西。
是夜,無星。
雕陰城外,漢軍將營寨紮在了城下,營寨裏面燈火通明。漢軍突然殺到,史紋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出乎意料的是,漢軍並沒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史紋的眼皮底下開始安營紮寨。城外的漢軍並不多,還比不上城裏的守軍,副將向史紋請戰,史紋不允。
史紋道:“直道可從咸陽直達內史,韓信又怎麼會只派這點人馬攻城,必然有詐!現在當務之急是派人前往定陽,讓蒲頜將軍領軍來援。到時候敵人攻城,蒲將軍從後面殺來,我們裏應外合,必破敵軍!”
夜間史紋派親信偷出城去,向定陽報信。漢軍防守鬆懈,親信沒費多大的力氣就偷出去了。看到親信安全離去,史紋的心才稍安。
到了第二天,漢軍依舊未攻城,縮在大營裏連門不出,營寨門口還高掛着免戰牌。史紋不知道漢軍是何用意,不過敵不動他也不動。到了第三天,漢軍終於出寨了。數百名騎兵圍着雕陰團團打轉,旗杆上來吊着一個頭顱,正是蒲頜的首級。史紋終於看見了漢軍的主將,那個人史紋認識,他叫樂陽,曾經是董翳親封的鎮原候。
樂陽在城下高叫:“定陽的援軍已經全軍覆滅,如若不降,當如此人!”
史紋大驚,更是閉門不出。樂陽立即派兵攻城,數千將士從南門攻城,攻到午時,樂陽帶人親冒箭矢登城,腰間別着數十把短戟,跳上城牆,連殺二十人!守軍奔潰。史紋飛馬突槊,直取樂陽。樂陽從城上飛身奪紋槊,一槊刺去,史紋仰身便倒。樂陽奪了史紋之馬,飛身往來殺賊。城上衆軍抵擋不住,紛紛潰散。城下大軍湧進,史紋混在亂軍之中向城下逃去。
城外大軍殺進,樂陽將城門打開,亂軍從三門四散奔出,漢軍在城裏追殺,斬獲無數。
史紋混在亂軍之中從北門逃出,欲往陽週報信。他上了直道,跟着三四百殘兵一起奔逃。行不多久,路上殺出一路兵馬,爲首一將威風凜凜,持一柄長槍攔住去路。那將朝揚槍說道:“吾聞史紋趁亂逃走,你們當中必有此人。如果你們誰能將史紋說出,我必有厚賞!”
路上殘軍面面相覷,突然一人將史紋揪出,大聲吼道:“此人乃史紋!我認得他!”
灌嬰俯身問道:“爾何人?爲何識得史紋?”
那人說道:“我乃史紋的副將,我看見他趁亂逃走,所以也脫下了衣甲混在亂軍之中。他只顧着逃命,卻沒看見我!”
灌嬰仰頭哈哈大笑,臉上驀然變冷,喝道:“全部殺死!”
那人大驚,急忙吼道:“將軍你可是說了有賞的!”
灌嬰搖頭說道:“賞你去死難道不行嗎?”
史紋張口破罵,與數百亂軍盡被灌嬰殺死。灌嬰取了史紋的首級,心中想到:“樂陽匹夫太過威猛,不過他奪了城池,卻跑了主將,我擒了史紋,功勞不比他低!”
漢軍奪了雕陰與定陽,馬不停蹄直往陽周殺去。早有殘兵逃回了陽周,告訴了伯彥史紋的死訊。伯彥大驚,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部隊竟然這麼不堪一擊,他向殘兵問道:“漢軍有多少人?領兵者何人?”
殘兵答道:“漢軍圍了雕陰,又擊潰定陽的援軍,肯定不止萬人!領兵攻城的是樂陽!”
伯彥聞言心思:“樂陽對陽周熟悉,說不定城裏還有什麼同夥。看這架勢,分明是韓信親至,我死守陽周也無濟於事。不如趕快棄城逃到膚施,那裏有橫江作爲屏障,周圍還有高山,如果實在是守不住我就逃到長城!如今當務之急是向嬴子嬰求救!當初我都派了援軍,如今上郡危機他不能不救!”
伯彥看到漢軍來勢洶洶,前線潰敗得太急,心中畏懼,先前那一決死戰的心思全沒了。他在房間裏左右渡步,拍額嘆道:“但願文仲沒將嬴子嬰殺死!唉,這事到臨頭怎麼還是怕死呢?”
他立即喚來親信,仔細吩咐了,然後就帶着大軍棄城而逃。當樂陽的大軍殺到陽周時,才發現人去城空。灌嬰道:“伯彥已經成了喪家之犬,既然逃往膚施,我們追殺過去,定能大獲全勝!”
樂陽搖頭道:“如今已經取了陽周,那大將軍的意圖已經達到,就不必前往膚施了!”
灌嬰急道:“你不去我去!給我三千兵馬,我取了伯彥的首級就回來!”
樂陽冷哼一聲,淡淡的說道:“要打膚施,別說是三千兵馬,縱然將所有的士卒帶上也不一定攻得下!而且還容易全軍潰敗!”
灌嬰問道:“此言何解?”
樂陽說道:“膚施城不僅城池堅固,而且依山傍水,離城不遠就是橫水,要攻打膚施城就必須渡過橫水。只要伯彥稍微有點腦子,在我軍渡河的時候來個半渡而擊,我軍必敗無疑!”
灌嬰嘆道:“看樣子我們只能到這了,剩下的事情就看大將軍了。”
樂陽說道:“大將軍心中早有定計,我們不必着急,等着消息吧!”
北地,涇陽。
庭院之中,秀綺呆呆的坐在石凳上出神。旁邊的桑樹上的嫩芽已經破苞而出,兩三隻燕子正在天空中低旋。
桌案上還擺着秦王的政令,可是她已經完全看不進去了,現在腦袋裏全成了一片糨糊。
她捏着自己臉肉,揶揄自己道:“秀姑娘,笑一個?怎麼不笑呢?”
手放下後,她擠出了幾個難看的笑容,嘿嘿的傻笑了兩下,撇嘴說道:“笑不出來。”
她用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搖頭嘆氣道:“你啊!你啊!太沒用了,胡思亂想什麼呢?”
她話才說完,就聽到一個低沉的嗓音不知從哪傳來:“秀姑娘?”
“誰?”秀綺俏目圓睜,四處觀望着。可看了半天,人影子都沒看見一個。秀綺一拍腦袋,自語道:“秀綺啊!你是不是犯傻了,這周圍哪來的人?”
“連聰明伶俐的秀姑娘都會犯傻?秀姑娘,你什麼時候變得連自己都不相信了?你來左邊的廂房。”
秀姑娘一驚,突然想起一人,皺眉道:“你怎麼會來這?”
“你來了自然會知道。”
秀姑娘走到了左邊的廂房,在挨着假山的陰影中看見了一個黑衣男子。那個黑衣男子身材挺拔,抱劍而立。聽到腳步聲傳來,黑衣男子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極爲英俊的臉龐,他劍眉星目,鬢如刀裁。眸子裏流露出一股複雜難明的情緒,澀聲說道:“秀姑娘,我看得出來,你過得不好。”
秀綺看見來人,也不驚奇,冷笑了兩聲:“誰說我過得不好的?我好着呢!你看我渾身上下都是勁,現在讓我連翻十個跟頭都行。”
黑衣男子目光炯炯的盯着秀綺的眼睛,問道:“秦王在哪?告訴我!”
秀綺左眼微眯,嘴角微挑,哼道:“我爲什麼要告訴你!文仲,你不在上郡好好待著,跑到北地幹什麼?”
文仲跨前一步,雙手按着秀綺的肩膀,焦急的問道:“告訴我!秦王在那!我要殺了他,殺了他我就帶你走!我們遠走高飛,離開秦國!”
秀綺後退了一步,用手拍開文仲的手,怒斥道:“文仲,你腦袋裏面到底想的都是什麼?你還要殺秦王!你殺了他我怎麼辦?我父親怎麼辦?我父親賭上了一切,甚至連女兒都不要了,你卻要殺他。你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你不要這麼幼稚好不好?我已經不是商人的女兒,我的父親是一方諸侯,而你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我爲什麼要跟你走?”
文仲激動的說道:“不是我要殺他!是你的父親要殺他!你只要告訴我他在哪!我肯定能殺得了他,你相信我!我只要接近了他,他就不可能逃出我的劍!”
秀綺笑了笑,搖頭說道:“文仲啊文仲,你腦袋裏整天都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父親要殺他?你能找出比這更爛的藉口嗎?你用這麼爛的藉口騙我,你真當我傻了嗎?”
文仲愣住了,他喃喃的問道:“你就這麼不信我?”
秀綺盯着他點了點頭,說道:“從小你就被我騙,就你這腦袋想的那點東西我還不明白?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嫁給秦王,對我父親對秦王都是好事。秦王取了我,他就沒有了後顧之憂,就能將他的政令傳播出去。到那個時候,關中的百姓都會擁有田地,再也不會餓肚子。這是多麼好的事情,你也秦國的百姓,你怎能狠心殺你的君王呢?”
文仲張着嘴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的劍甚至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秀綺背對着他,朝他說道:“別再胡思亂想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