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魚鱗鶴翼
當太陽從東方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那一刻,涇水東邊邊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黑壓壓的漢軍兵潮,視野所及,無窮無盡,就像是正在遷徙的野牛羣,而且是絕對訓練有素整齊有序的野牛羣,鋪天蓋地、漫山遍野地席捲而來。
天空中雲層翻滾,地面上風割如刀!
放眼望去,旌旗如海、矛戈如林,數以萬計的漢軍洶湧而出。咆哮的人羣,猙獰的面孔,沉重的腳步。彷彿要將天踏平!
荒野上的鷓鴣鳥縮在了草堆裏,顫顫發抖。河邊渡步的白鶴髮出急促的尖叫,展翅飛遠。河裏面蹦跳的魚兒,鑽進了水裏再也不肯露面。漁翁剛灑下了網,就趕緊撐篙逃遠。
風聲婆娑,樹葉亂抖,鐵盔裏那不安的心臟,在“撲騰!撲騰”的亂跳!
“止!”
令騎大吼着從前面跑過,手裏的令旗不斷的揮舞。漢軍漸漸停住,戰馬嘶鳴着揚起了雙蹄,只剩下拉風箱似的喘氣聲。
猩紅的瞳孔跳動瘋狂的火焰,一聲嘶聲竭力的叫聲傳來:“佈陣!”
“轟隆”一聲,漢軍的士卒在原野中交替換位,穿着沉重鐵甲的武卒戟士緩步向前,揹着箭囊手裏拿着長弓的輕兵緩緩後退,兩側的遊騎在旁邊不停的穿插。令旗在空中不停的揮舞,漢軍有條不絮在陣中穿梭,不過片刻的時間,原本擠成一團的漢軍就變得極爲鬆散。
如果從天上眺望,就會發現漢軍的陣形就猶如天上的繁星散佈一樣。漢軍二十五人爲一隊,間隔有距。隊裏面有手持戟盾的武卒戟士;有身穿葛衣、斜挽髮髻、手持短刀的輕兵;還有揹着羽箭,手持長弓的弓箭手。
“起!”
軍陣之中,一輛搭好的巢車緩緩升起,四名力士奮力轉動絞盤,在嘎嘎嘎的機括聲中,巢車車廂越升越高。
等車廂完全升起之後,從上面俯覽,周圍景色可一收眼底。
韓信按劍默立,披風微抖。他的眼,望着前面!
原野的盡頭出現一條細小的黑線,黑線慢慢放大,最終變成數不清的人影。當一面黑色的大纛出現在視野之中,韓信的雙眼一眯:“嬴子嬰,來了!”
秦軍擺出了數個方陣,中間也有一輛巢車,巢車之上站着二人。嬴子嬰穿着黑色的玄甲,頭帶着鷹盔,手中按劍,臉上帶着冷冽的肅殺之氣,身畔站着一將,甲胃貼身,雙手搭在欄杆之上。其人臉頰稍瘦,顴骨頗高,眼中盡是沉穩之氣。他便是如今秦軍的主帥,右丞相李左車!
嬴子嬰用手在額前搭建了一個涼棚,眯眼看向對方,輕聲問道:“你可知韓信擺出的這個陣叫什麼嗎?”
李左車目視前方,答道:“此陣名百鳥陣,大王請看,韓信陣形鬆散,數十人爲一組,在戰場上鋪展得極爲開闊,這樣一來我們就難以知道漢軍的主力精銳在什麼地方,到底有多少人!兩軍交戰的時候究竟先攻何處!”
嬴子嬰笑問:“那將軍看出漢軍有多少人嗎?”
李左車目視了半響,肯定的說道:“至少一萬五千人!”
言畢,他對嬴子嬰說道:“韓信擺出這個陣勢,看來是要後發制人!大王,臣下令了!”
嬴子嬰點頭說道:“不必向孤彙報,這一仗你自己全盤指揮!”
李左車輕輕揚起右手,身後的親兵便迅速升起了一面三角令旗,秦軍大陣中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子聲。一隊隊秦軍重甲正排着整齊的隊列緩緩向前,這些秦軍重甲身高體壯,全都披掛着烏黑的鱗片鐵甲,他們左手持着蒙了鐵皮的方形大盾,右手執着冷森森的橫刀,猶如一堵堵移動的鋼鐵城牆,正向前前方緩緩碾壓。
這便是嬴子嬰效仿魏武卒所建的秦軍武卒!他們都身披四十多斤的重甲,手裏拿着精鐵打造的橫刀,原本有兩千多人,在與章邯一戰中傷折過半如今只有一千人了。
在重甲步兵的左右兩翼,則是一隊隊負弓持弩的輕騎兵。
再回頭往後看,一排排、一隊隊的長矛、長戈直刺虛空,形成了一大片延綿無盡的矛戈之林,最後是一排排手持長弓、揹負箭囊的弓箭手,上萬大軍卻像是一個整體,照着平時訓練井然有序地向前緩緩行進,其徐如林!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也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可嬴子嬰卻分明感受到了冰冷的、無盡的肅殺氣息,秦軍鍵兒們,全都已經準備好了。
漢軍的軍營裏亦響起了震天的鼓聲,戰場上漢軍組成的上千朵“雪花”時而分離,時而聚散,隨着激昂的戰鼓聲,這分合聚散的雪花正緩緩前進。
李左車的瞳孔一縮,眼裏透露出一股驚疑:“這是?”
微風之中,漢軍的巢車之上,韓信的嘴脣微翹,眼裏透露出一股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自信。
從嬴子嬰這可以看見,當李左車看到漢軍動時,他的手忍不住顫動了一下,但嬴子嬰什麼都沒說。李左車目視前面,從肺部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隨即變得堅定無比,他抽出一支令旗,親兵立即將令旗升起。
倏忽之間,雙方相距已經不足兩百步,秦軍陣中,隨着李左車一聲令下,一隊隊弓箭手迅速一溜小跑上前,站到了重甲步兵的身後,然後一邊往前走一邊挽弓放箭,將一波波的箭雨源源不斷地灑向了前方的長空。
韓信微微一笑,一支青色的令旗懸掛在了巢車之頂。
接下來有無數遊騎高聲吼道:“魚鱗!”
秦兵的箭雨一陣接着一陣,漢軍的前軍,陣形突變,當秦軍的箭雨落下之後,無數提着盾的士卒立即舉盾簇擁在一起,後面的輕兵和弓弩手全部躲到了盾陣之下,這些盾陣如魚鱗一般,一層一層留有間隙。秦軍的箭雨落下,變爲魚鱗陣的前軍根本就沒受到什麼損失。
漢軍的前軍突變成魚鱗,然而他們的兩翼也在急速的變動。
當巢車上掛起另一面旗幟之後,陣中的傳令的騎兵再一次高吼:“鶴翼!”
霎那之間,左右兩翼的輕騎兵便開始緩緩向前,馬頭攢動,鐵蹄翻騰,先是慢步,再是快步,然後小跑,最後是快跑,不到片刻功夫,兩翼騎兵就已經形成了兩股騎兵洪流,以滔天之勢向着秦軍的左右兩翼狂風暴雨般席捲而去,其疾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