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吾不死戰不止
平涼城上,將軍周勝按劍而立。舉目遠眺,涇河水面黑影憧憧,木罌之上,無數漢軍以漿擊水,引頸高歌。前往平涼城的馳道上,車輛馬匹駱驛不絕。車輛上裝載了漢軍十日之糧,戰馬也一起馱運糧草。
大將軍韓信坐在小舟之首,將軍灌嬰親自划船,周苛、盧綰立於身後。等韓信渡過了涇水,對岸除了蠱逢的三千後軍未曾渡河外,共計一萬一千人的漢卒都已經過了涇水。韓信下了小舟,騎上快馬直奔平涼城去。
將軍周勝下城參見,韓信對他說道:“你盡起城中之兵,殺往秦軍水寨,灌嬰領騎兵稍後便至。記住,不可輕舉妄動!如果秦軍渡河,方可擊之!”
周勝抱拳答道:“喏!”
韓信看了看周圍,問周勝道:“丁復將軍呢?”
周勝答道:“昨夜丁將軍追擊秦將,到現在還未歸來。”
韓信眉頭一皺,心感不妙,卻未曾多想。對周勝說道:“你速去吧!”
秦軍水寨,將軍章燕奔馳了半夜方至秦營,向秦王告之漢軍已經渡河,帳下諸將人人失色,馬逸驚問:“對岸還在伐木造船,怎麼又殺到了平涼?”
李左車滿臉苦澀的說道:“此乃韓信的瞞天過海之策!”
言畢,忍不住搖頭長嘆一聲。馬逸脾氣火爆,叫道:“既然如此,不如起兵殺向平涼,與韓信拼了!”
嬴子嬰臉黑如鍋底,訓斥馬逸道:“豈能莽撞?”
馬逸見秦王斥責,只好訕訕的摸了摸腦袋。嬴子嬰目視衆人,問道:“諸位將軍可有良策?”
帳下衆將面面相覷,無人出聲。正苦惱時,有士卒通報:“軍師蒯徹求見!”
嬴子嬰聽聞蒯徹身至,趕緊起身相迎。帳幕拉開,一臉病容的蒯徹在兩個士卒的攙扶下來到大帳。嬴子嬰執手問道:“先生抱病前來,必有計教孤!”
蒯徹喘氣輕咳道:“秦王既歸,老臣也放心了。”
他目視了衆人一眼,特別在李左車和馬逸二人臉上停頓了一會,接着說道:“涇水一戰,我軍主力被擊潰,如今根本沒有同韓信一戰的能力。韓信既然渡過了河,我們也只能暫避其鋒,找方法躲過去罷!”
嬴子嬰將蒯徹小心的攙扶到座位上去,問道:“漢軍有騎兵,如今又往哪躲去?”
蒯徹坐下之後,方說道:“我軍如今只剩下四千人,其中還有老弱病殘。有一千八百人是陸軍,剩下的都是水軍。雖然徐也、金寧的水軍操練不久,但畢竟擁有大量的船隻。涇水一役也就他們損失得少,我們有船,這是唯一的優勢!要躲過漢軍的追擊,那只有渡河!”
嬴子嬰憂心忡忡的說:“韓信非比尋常,他主力雖然渡河,但對岸肯定有士卒留守。”
蒯徹搖了搖頭,對嬴子嬰說道:“我們不是渡到對面,而是順流而下,前往泥陽!”
嬴子嬰心一驚,失口道:“泥陽?”
蒯徹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秦王爲了這一仗,將北地的數座堅城都捨棄了,這裏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韓信想殺人就讓他殺罷!我軍已經無力阻止,也無法阻止他燒殺搶掠!將背後這大片的土地給他!我們去泥陽!去陰密!我們截斷他們的糧道,看他又如何!”
李左車突然醒悟,一臉歎服的說道:“先生大才!”
蒯徹看着嬴子嬰,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眼裏是說不出的失望之色。嬴子嬰心裏一驚,不知道蒯徹爲何這種神情。蒯徹對嬴子嬰說道:“秦王,涇水一戰,你可學會了什麼?”
嬴子嬰低頭沉默了一會,說道:“孤不該受韓信的激將法,孤……無話可說。”
蒯徹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直言不諱的說道:“如果不是秦王你一意孤行,麾下的戰士會傷亡這麼多?您明明在未戰之前就已經制定好了計謀,爲何又不按計行事?如果您一直忍下去,韓信必敗無疑。他不過用了點卑鄙的手段,就讓你我君臣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的禦敵之策毀於一旦!”
汗如泉湧,嬴子嬰嘴皮張了張,卻無話可說。他心中顫動着,恐懼着,害怕他身帳下的唯一謀士離他而去。他麻木的站在,如一根木雕。
帳中衆將失聲,一個個埋頭不語。
涇水之敗,乃嬴子嬰一手造成,這些將軍難道不對他失望?嬴子嬰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們的樣子,他的心臟驟然一縮!
如果不是心有怨言,李左車和馬逸又如何會鬧翻?連馮英都無力制止,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如果不是他及早的出現,他很有可能衆叛親離。
軍師蒯徹將這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嬴子嬰不知道他爲何要這麼做?也不敢去想。
蒯徹繼續說道:“當然,秦王您中計了,做臣子的沒有勸止住,這是當臣子的錯誤。從今往後,老臣絕對不會再次犯錯,如果秦王真要一意孤行,到時候就先斬了老臣的這顆首級吧!”
聽聞這話,嬴子嬰身軀一晃,背後的箭創崩裂,一口鮮血噴出,直往地上倒去。背後一雙大手將嬴子嬰的身子穩住,嬴子嬰轉頭看去,是馮英那一張猙獰恐怖的臉。
此時他那張猙獰恐怖的臉上帶着說不出的肅殺之氣,他直直的看着蒯徹,硬梆梆的說道:“蒯先生!我一直佩服您!您所言極是!但吾王自復國以來,每日所思,每日所慮,何嘗不是爲了秦國復立?涇水一戰,秦王與漢軍作戰,當秦王之令下出之後,滿營的將士可有怨言?”
連續發問,不等蒯徹答話,馮英斷定的說道:“沒有!韓信在北地一路燒殺,將數百里地染成了赤土,秦王帳下的士卒皆是北地的子民,秦王如果避戰,任憑韓信這麼毀下去,秦王麾下的戰士還會爲秦效命嗎?當秦王決戰的消息傳來,全軍的士氣高昂。這些都並非是秦王的過錯啊!您和秦王所訂下的計策,無就是利用民心,如若民心葬失,這計策又有何用?”
馮英這話說完,不僅所有的將軍都抬起了頭,連蒯徹也是一臉的驚訝。
今日馮英,還是往日裏那個沉默寡言的馮英嗎?
馮英的話說完之後,所有的將軍彷彿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終於鼓起了勇氣看向了蒯徹,一個個跪在嬴子嬰面前向蒯徹說道:“軍師將軍,戰敗非秦王之過!吾等心甘情願,願爲秦王肝腦塗地!”
衆將齊聲,將蒯徹氣得是鬍鬚倒立,他一拂袖,招呼兩個親衛,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到蒯徹走出帳外,李左車向嬴子嬰急忙說道:“秦王還不趕快將軍師請回來!”
嬴子嬰聞言醒悟,趕緊出帳追趕。走了沒多久,卻見蒯徹好端端的站在那,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嬴子嬰一驚,愕然問道:“先生,你這是?”
蒯徹仰頭哈哈大笑,嬴子嬰方纔醒悟,懊惱道:“原來是先生同馮英演的一出好戲,竟然將孤都騙過了!”
蒯徹收斂了笑容,向嬴子嬰鄭重的說道:“秦王,涇水之敗對營中將軍們影響不小。如此下去,將士們都失去了戰心,又拿什麼與漢軍作戰呢?無奈之下,我只好找到了馮英,瞞着秦王用了這個計策。爲的是讓衆將收心,把他們從戰敗的陰影中驚醒過來啊!”
嬴子嬰無奈苦笑,搖頭說道:“果真好計,卻連孤都騙過去了!”
蒯徹盯着嬴子嬰,嚴肅的對嬴子嬰說道:“臣想問的是,秦王可還有戰心!”
嬴子嬰微微一笑,向天一拱手,滿臉堅決的說道:“吾不死,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