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朝會
咸陽,信宮,議事殿。
隨着宦官的唱腔聲,嬴子嬰移步正中,然後正身揮袖,緩緩坐到王座上。一旁的韓談便向大臣們說道:“朝會開始!”。
話剛說完,左相公孫止便移步出列,像嬴子嬰稟報道:“如今大軍已經移至驪山大營,從各路抽調的糧草也開始送往麗邑糧倉之中。不過各地運糧的騾車不夠,如此下去,恐怕大戰之時都還得千里運糧。”
嬴子嬰知道大戰開啓,糧草是重中之重,如果在戰事開啓的時候還未將糧草囤積好,很有可能被敵人派兵切斷糧道。於是他略加思索後便道:“如今離秋收還遠,百姓家裏的耕牛還不需要犁地。這樣吧!讓各地下令,借用百姓的耕牛一用。不過必須得登記造冊,百姓借牛者可以領取一串銅錢。”
公孫止低聲稱喏,然後便回到座位上了。他剛剛退下,大司農黎澤又站起來說道:“稟君上,自從融了大量的銅鑄錢之後,軍中的箭矢便不夠用了,還有很多需要修復的鎧甲和兵刃,國庫中的銅鐵已經所剩無幾!”
嬴子嬰皺了皺眉毛,心思這是個問題。關中並沒有什麼大的銅鐵礦,如今關外諸侯禁止銅鐵器具流入秦國,而北方能與之交易的月氏更加的缺少武器。以前他尋思着將重甲鐵騎弄出來,如今想想還是作罷!一個重甲鐵騎從人甲到馬鎧再加上武器,起碼得花費一百斤鐵,用這一百斤卻可以打造出至少三十根長戈!如今國中缺鐵,這性價比實在不划算,只能作罷!
如今離嬴子嬰制定的秋收後起兵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各地的工坊都在加緊趕製武器和箭矢,既然黎澤提出了這個問題,嬴子嬰當然不能掉以輕心,他目視朝臣,問道:“誰是大良造?”
朝臣中站出一方臉短髯者,彎腰向嬴子嬰行禮道:“臣羊秙參見秦王!”
嬴子嬰對他說道:“孤在兩個月前就令你派人出去偵測鐵礦,如今可有進展?”
羊秙答道:“稟告君上,臣派人多地偵測,在岐山之中發現了一處中型鐵礦。不過那裏已經是深山之中,挖採運送都不容易,如今也只是剛剛派人將入山的道路清理出來!”
嬴子嬰便道:“孤要立即採礦,你能辦得到嗎?”
羊秙苦笑道:“臣也想早日將礦開採出來,好爲君上分憂。可是大司農那拿不出錢來,臣也無可奈何啊!”
不等嬴子嬰詢問,黎澤便站出來的說道:“君上修築兩大營地,還有召集民夫修建從藍田到驪山大營的馳道,並依照軍例給報上的‘軍戶’發送餉錢,如今臣這裏根本撥不出更多的錢來採礦啊!還望君上明鑑!”
嬴子嬰沉默了,巧婦難做無米之炊,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修復武器製造箭矢可關係到不日的戰事,也絕不容馬虎。再加上嬴子嬰還有心思讓所有的騎兵都裝備上馬蹄鐵和馬鐙,這處處都關係着用鐵,關係着用錢。正當嬴子嬰凝眉不解之時,左相公孫止又出列獻計道:“吾王毋憂,臣有一計或許能解這燃眉之急!”
嬴子嬰臉上一喜,連忙說道:“左相請講!”
公孫止便道:“我聽說君上將募捐來的財物都已經交給了商會處置,既然君上知道用商,這一次爲何不依舊照本宣科呢?”
嬴子嬰聽公孫止這麼一說,心裏有了點頭緒,還沒等他想明白,公孫至又道:“世人皆知商人重利,只要在採礦之事上讓商人覺得有利可圖,他們就會蜂擁而至!”
嬴子嬰頓時明白了,公孫止見秦王會意,也就不往下說了。嬴子嬰立即拍板,對黎澤與羊秙說道:“你二人等朝會散去之後,便去四海商會見一見公羊詳,告訴他就說孤有個大買賣要和他做。只要他召集人手替孤將礦採摘出來,孤就將礦中所產才三份送給他!”
嬴子嬰話一出口,就有臣子感覺到不妥,他們互相議論了一會便由上大夫魏柯出面向嬴子嬰說道:“君上啊!這些商人都是些爲了利益而不顧國紀的奸商,君上將三成的礦產給他們,他們肯定會將這些鐵礦運送到他國去賣,這樣一來不等同與資敵?要是他們將鐵礦運到即將與我國交戰的韓國,那又是增長了敵軍的氣焰啊!”
公孫止聽魏柯這麼說也有些猶豫,他勸嬴子嬰說道:“三成實在是太多,不如只給他們一成就夠了!”
嬴子嬰看着下方這兩位重臣,堅決的搖了搖頭,說道:“不行,此乃危急存亡之時,不能考慮得太多。只給一成,商人會覺得沒多大甜頭,縱然將鐵礦交由他們採辦,估計也會拖拖拉拉。只有給他們足夠多的甜頭,到時候他們纔會想盡辦法爲孤儘快的將礦採出來!這些礦都是爲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的,要越快越好!至於魏卿所說的資敵,孤覺得沒那麼嚴重,只要兩三個月就會爆發戰爭,而商人想將鐵礦送往韓、魏也需要花費不少的時日,等大戰開啓的時候他們又能賣多少出去呢?所以這談不上資敵,更何況孤知道原鐵並沒有多大的利潤可言,依照商人的性格,他們肯定會將原鐵精煉之後,鑄造武器或者農具,再不濟也會燒鑄成精鐵去賣!而大戰開啓,各地的工坊已經被國家徵用,他們要想精煉鐵礦的話,必須得等孤的工坊空閒之後纔有辦法!”
聽嬴子嬰這麼一說,兩人彎腰拜服,口中稱讚道:“君上明鑑!”
見下方衆臣再無多大的政事,嬴子嬰就將目光對向在座的幾位大將,嬴子嬰向上將軍馬逸問道:“如今的幾處大營可有狀況?”
馬逸答道:“藍田無事,驪山……卻頗有些周折。”
“爲何?”
“李左車意欲整頓軍隊,重塑軍規!只是隴西人馬複雜,多有不聽令者,李左車斬了兩個人,其他的將軍都開始鬧起彆扭,連軍議都不去,現在吵嚷着讓冀候過去做主!”
冀候章燕立即跪地請罪道:“麾下兵馬鬧事,也是臣的責任,還請君上懲罰!”
嬴子嬰嘆了一口,雙手微託示意章燕起來,說道:“隴西兵馬建立不久,裏面派系衆多,不服管教也是意料中的事!冀候千里馳騁相助,又何罪之有呢?”
嬴子嬰想了想,又問章燕道:“你的話,隴西兵可還聽得進去?”
章燕沉默了一下,臉上像是下定了決心,向嬴子嬰說道:“臣既爲隴西兵首領,願意前往大營輔佐李將軍!”
嬴子嬰心中明白,章燕雖是隴西兵的首領,但他統兵的時間還不太久。而且隴西人馬實在是太過複雜,真正能聽從章燕號令的也不太多。嬴子嬰覺得如果讓章燕就這麼去,說不定還會造成更大的禍患。畢竟現在隴西兵馬都盼望着章燕能過去替他們主持公道,章燕如果明目張膽的站在李左車一邊唱黑臉的話,估計連章燕都要失去對這支兵馬的控制。
正當嬴子嬰思索着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軍師蒯徹突然說道:“上將軍亦是隴西出身,何不讓上將軍同冀候一同前往?”
嬴子嬰看了看身高體闊,一臉煞氣的大鬍子,心中突然想道:“蒯徹所言有理,馬逸也是隴西出身,而且威望不低。隴西民風彪悍,馬逸是憑藉他的武勇才能震懾住隴西各部。到時候讓馬逸與章燕一同前往。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然後讓馬逸用拳頭將那羣驕兵悍將揍服,章燕再趁機將隴西兵徹底的收復。到時候李左車自然就容易整頓!”
思畢,他就在案上親自書寫了兩封密信,分別賜予二人後才吩咐二人一起前往驪山大營。
處理完政務軍事,嬴子嬰也覺得頗有些疲倦,但他還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三百零一章 何解
嬴子嬰說完之後,靜靜的看着下面朝臣那一張張或訝異或舒展的面孔,心中充滿了唏噓。
就在將才,嬴子嬰宣佈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派使入漢。不過嬴子嬰並未講明入漢到底要幹什麼,是結盟?是和親?是議商?還是……每個人心中都湧出了不少的想法,有人表示認同,也有人表示不屑。
認同者認爲秦國畢竟不能與天下所有的諸侯爲敵,在這個紛亂的世界,必須尋求盟友,不管是派使者入漢還是去其他國家,秦國終究該有所行動。不屑者認爲劉邦才與項羽達成盟約,他甚至採取了割肉求存之法,在這個敏感的時期,漢國又怎麼會接見秦國的使者呢?
衆說紛紜,不過在座的幾位重臣都默不出聲,他們知道秦王不是那種不善思考的愚笨之人,嬴子嬰既然做出了決定,肯定有所考量。果然,沒過多久嬴子嬰就緩緩開口:“此次入漢並非結盟,只是孤的夫人,秦國未來的王妃還遭陷在漢國。使者入漢主要是贖回秦王妃。”
這是嬴子嬰首次公開承認秀綺乃秦國王妃,這無疑肯定了秀綺的地位。或有朝臣不知其人者,只要相互一打聽也知道了秀綺的身份。按理來說,秦王並未婚娶秀綺,當初的承諾也不過是與伯彥的交易,伯彥已經沒有利用價值,這秀綺也似乎無關緊要。不過當嬴子嬰親口承認了秀綺的地位後,朝臣們都不得不認真考慮這件事。
秦王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可如今還孑然一身。這說出來真是讓外國諸侯嘲笑,國中臣民憂心的一件事情。別說是普通的臣子,就連公孫止、蒯徹這樣的重臣也都很擔心。秦國宗族被戮,連九卿宗正一職也成了個擺設,要是秦王有個三長兩短,國中又無諸君,那豈不是要大亂?秦王雖然年輕,可是這個君主卻是個不肯安生的主,經常領軍出征,甚至有時候還衝鋒陷陣。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就是這個理!
秦王至今無後,這是一個相當嚴峻的問題。幾位重臣互相交遞一個眼神,表示認同此事,而且心裏已經開始活絡:是不是等東征完畢,在咸陽召開一次選妃大會?先挑選十個八個麗人養在宮裏,想必早晚會有收穫。
出使人選由上大夫魏柯舉薦,其人姓名池名裳,出身於古秦世族,不過池氏隨着商鞅變法後也漸漸衰弱,如今的影響力遠不如後面新興的一些大族。池裳能說善辯,面對嬴子嬰的問題也能對答如流。嬴子嬰考校過此人之後,也忍不住點了點,此人嘴皮淋漓,是個當說客的料。
敲定了出使的人選,接下來就該考慮如何贖回秀綺。既然是贖回,那肯定要付出代價。嬴子嬰決定用一對玉璧換回秀綺,那對玉璧是他在北地出征的時候,由涇河山谷之中的烏氏族長獻上的,以感謝嬴子嬰不滅烏氏的謝禮。玉璧並非普通白玉,而是一整塊通體翠綠的碧玉,碧玉無暇當然價值連城,嬴子嬰用此物贖回秀綺,也不算辱沒了秀綺的身份。
嬴子嬰見事情敲定,朝臣們也無異議,便就安排如此行事。此時有着不成文的規矩,君候貴族交戰,如若俘虜其子女,不能隨意凌辱,因爲說不定哪天自己的妻兒也會落入別人手中,所以嬴子嬰並不擔心用玉璧換不回秀綺。不過嬴子嬰不知道的是,秀綺落到樂陽手中,並未表明身份,所以遭受了割肉之痛。不過等韓信得知後,秀綺就被好生的關押起來,沒有再受到折辱。
朝會過後,諸事已定。各項政令都已經下達,而池裳出使之事也敲定明日同四海商會一同前往。不過在當天晚上,嬴子嬰招來了子車景,對他說道:“這次出使,孤要你帶十名禁衛隨池裳一同前往,務必將秀綺完整無缺的帶回來!”
子車景按劍稱喏,嬴子嬰想了想,又對他說道:“等到了漢國,不要急着回來。到時候將孤的密信交給池裳,他會明白怎麼做!但在途中不得泄露半點消息!”
嬴子嬰說完,將一封密信交給了子車景。子車景解下胸鎧,將密書貼肉藏好。嬴子嬰便揮手說道:“下去吧!”
等到子車景離開,嬴子嬰眯着眼望着殿上的木樑,幽幽的想到:“不知道此舉能否湊效,老天保佑劉邦真是史上所記載的那樣是個百折不饒之輩!”
第二天天一亮,池裳與子車景帶着二十多名隨從,隨着四海商會的車隊,出了城門向着堯關方向前進。此行註定會引來各國密探的注意,嬴子嬰所謀之事究竟能否成功,也只有天知道了。
而此時魏國,卻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自從公子奕繼屈王位後,魏豹時期的那批魏國老臣就遭到了清洗。當魏國都城安邑升起“屈”字王旗之後,有不少老臣跪哭哀嚎。所有人都知道,當那面屈國的王旗升起之後,老魏國已經不在,留下的只有深深的屈辱和悲痛,他們這些魏人又重新喚了名稱:“屈人!”屈王奕雖然也曾經是魏氏王族出身,但他受了屈王這個稱號開始,他就徹底的與魏氏王族劃分了界限。安邑有不少的老臣和世族,寧願放棄安逸的生活與封地,卻要跟隨平陽候魏豹一起前往平陽封地。
平陽城非常的破小,城牆全是用夯土造成的,而且高不過四丈,長不過兩裏。城牆邊的望樓、箭樓、門樓都沒有。連那城門也不過兩塊木板,跟安邑那又厚又重的閘門完全無法相比。城牆都只是這樣,城中更是慘不忍睹。裏面有幾條黃土道,草屋矮房挨着街道稀稀落落的坐落着,草屋邊栽樹,樹邊套着狗,一到晚上狗就汪汪亂叫,聽說這是爲了防止盜匪!魏豹以爲平陽再怎麼說也算是一座小城,城裏有駐兵又怕什麼盜匪?結果到地方一看,原來全不是那麼回事。從他到後,他就沒見過一個駐兵,城牆上成了小兒嬉戲的地方。到縣衙一打聽,更加的氣不打一處來,原來的縣官如今穿着灰布土衣在衙門後院養雞,有兩個怎麼看都像是農民的衙役扛着鋤頭正好要出去種田。縣官一聽到平陽候到了,立馬抓了只大公雞抱來獻上,魏豹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終究沒有斥責,問及守兵一事,縣官回答:“平陽城的背後有一座黑山,裏面駐紮着四五百人的盜匪,每隔一個把月就要下山要糧。這平陽城不知道被盜匪攻破了多少次,後來剩下的幾個駐兵都不管了,一個個提着鋤頭到城外種田去了。”
瞭解了平陽的情況,魏豹也只好無奈的住下。每當他出門看到平陽城那殘破的樣子,他就忍不住想起了安逸的豪華。一想到如今住在他寢宮的成了魏奕那小子,他就忍不住破口大罵!一當他看到身邊幾個垂垂老矣的老臣還躬身請拜的時候,他就想起他華衣冕冠揮斥大臣的樣子。他心裏想着:“魏奕是什麼東西?他不過是王族的支脈,自己纔是大魏國尊貴的王族嫡系!這一切都是拜劉邦所賜,拜項羽所賜!”
所以他痛恨劉邦,痛恨項羽,也痛恨奪走他王位的屈王奕。可惜物是人非,自己只能縮在破敗小城裏等死。
這樣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罷?魏豹這麼想着。
在安邑,屈王奕也過得不安逸。他雖然貴爲屈王,可活得卻像是一條狗。朝中大事,皆由大司馬季布一言做主,他只能訕笑着點頭稱是。外面還有不知死活的前魏老臣,這些人不是吐口水痛罵他就是尋死覓活的逼他迎回魏豹!魏奕很生氣,很想將這些該死的傢伙全部殺掉,可是他不能,爲了儘快的穩住朝中的局勢,季布不允許他亂殺人。楚國的戟士替他把守王宮,這讓魏奕覺得拉屎都是一種煎熬。
可惜日子還得這麼過下去,自己畢竟還是屈王。魏奕在心裏這麼安慰自己。
半個月過後,在遭逢第八次遇刺之後,魏奕終於忍不住了!他怒不可歇的狂叫,他瘋狂的砸着一切能砸的東西,他拔劍像狗一樣到處尋覓着敵人,心想:你們都不肯讓我殺人!那我就自己去殺人!
可他剛跑出王宮,季布就帶着大楚戟士像狗一樣的將他拖進了王宮。正當魏奕快要崩潰的時候,他的堂兄魏央收買了宦官悄悄混進了王宮。兩兄弟密談了好久,終於拍板準備先發制人。魏奕悄悄將兵符送給魏央,讓他從左邑帶兵回來勤王。左邑的將軍是魏奕的叔叔,他手裏有兩萬兵馬。
魏央帶領兩萬兵馬殺進了安邑,將那些與魏奕做對的老不死的全部誅殺,然後帶領大軍進逼王宮,強勢要求與守衛王宮的楚軍換防。在那天,季布喝了兩碗酒,然後從城外軍營裏帶了三千楚國鐵騎,兩軍廝殺不久,魏奕的叔叔,大軍的主將就被季布砍下了首級。勤王成了一個笑話,魏奕繼續在王宮裏當狗,魏央帶着殘兵逃到了平陽。
平陽候魏豹聽聞此事一邊痛哭一邊痛罵,他終於明白失去權利是什麼滋味,也終於不在記恨魏奕。他暗中收買人手,籌集力量,明面上又開始裝瘋賣傻,麻痹季布。爲他出主意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剛剛前來投奔他的魏央。
魏央成了魏豹的心腹,他將自己在秦國所見之事說與魏豹聽。併爲他分析道:“如今的形式,想脫出這牢籠,就必須除掉季布!而我們現在沒有除掉季布的能力,就只能藉助秦國除掉此人。我願意悄悄潛入秦國,爲您尋找助力復國!”
第三百零二章 分秦
暮靄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蒼茫。
在刀兵連綿的歲月,這正是晚號長鳴城堡關閉的時分。坐落在黃河北岸的魏國城池——浚儀城,卻打開已經關閉的南門,又隆隆放下吊橋,放出了一隊沒有任何旗號的鐵甲騎士和一輛青銅圓蓋的軺車。暮色蒼茫中,這隊人馬越過山地,飛馳平原,在朦朧月色下從孟津渡口擺渡黃河,上得南岸,便乘着月色星光,向蒼茫大平原上一路馳騁。他們走至陝縣之時,又分成了兩隊,一隊前往了三川韓地,一對沿着入漢的馳道進入了漢中國。
這些人馬都是由韓、屈兩國大司馬季布派出的,而手握重兵掌握屈韓兩國大權的季布如今就在這浚儀城中。浚儀城在戰國時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梁城,公元前225年(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兵引鴻溝之水淹灌大梁城,開封之地首次遭毀滅性水災,魏王假被迫投降,大梁城毀,魏國滅亡。這段歷史,是魏人不想回憶的屈辱史。這座經過無數代魏王苦心經營的名城已經成爲了過去,現在它只不過是魏地無數中小城池中的一座。
季布不在安邑王城,卻到浚儀城暫住,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自從他斬殺了屈王奕之叔魏子咎後,他明顯的感覺到了魏人對他的仇恨和敵視,短短几日,就有無數的人喬裝打扮試圖接近暗殺他。連那些往日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的大臣們,如今也對他不假顏色。季布害怕久居王城會引起民憤,所以他讓部將季先駐守安邑,他自己卻帶兵退避浚儀。
季布在浚儀城沒住多久,楚國大臣武括便奉楚王令來到此地。武括帶來了楚王項羽的命令,那就是聯合關外諸侯誅滅秦國。秦國復起,如今又重新奪回了關中,如果不鄭重對待,它早晚會成爲心腹大患。如果說在項羽心中劉邦不過疥癬之疾之話,那秦王子嬰便是他的心腹大患。項羽之所以不親自征討秦國,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楚國連連接戰,先打齊國後打漢國,兩年來國力消耗嚴重,各地的糧倉已經空了。二是大將龍且坐居齊國,不少人向項羽請封龍且爲齊王。說實話憑藉龍且的功勞,早就可以封王了,不過龍且帶十萬楚國精銳入齊,一旦封龍且爲齊王,這十萬楚軍就難以收回了。主要也是齊人太過頑劣,到處都在造反,如果項羽將這十萬楚軍收回,只給龍且一個齊王的封號,他也難以坐穩齊國的王位。還有一個就是南邊有個非常噁心的傢伙叫趙坨,這傢伙以五十萬秦兵爲本,如今在南越稱王道寡。如果只是稱王也就罷了,可這傢伙偏偏妄自尊大,自封爲南越武帝,而且還向衡山王吳苪、九江王英布下了降書,要他們投降南越。九江王英布看了降書也不過是笑笑罷了,隨即撕掉了降書。而衡山王吳苪卻是故意賣弄騷情,揮筆洋洋灑灑的寫了一封長達三千字的回書,回書裏將趙佗罵得狗血淋頭不說,還問候了他的父母祖宗。趙佗見書氣得連吐三口老血,起兵立誓要滅衡山國。而吳苪還自我感覺良好,也不懼怕趙佗,立即點兵要與趙佗一決雌雄。幾仗下來,吳苪終於見識到了南越蠻人和先秦武士的勇猛,連敗連戰,連輸了七八座城池,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攻入衡山國的都城邾縣了。直到這個時候,吳苪才害怕了,他立即向鄰邦九江王英布求救。英布派大將領一萬大軍進入衡山國,卻因不識路而誤入大山中,大山多瘴氣,大軍吸瘴氣中毒者甚多,等趕到邾縣的時候,一萬大軍只剩下三千餘人。
吳苪揮毫罵趙佗,終究釀成了一場血案,而身爲諸侯盟主、西楚霸王的項羽,也容不得趙佗老兒妄自尊大,決意派兵援助。在項羽無暇顧秦之時,季布作爲屈、韓兩國的大司馬,楚國的中柱國,自然得承擔起聯軍滅秦的重擔。而武括在交待了項羽的命令之後,也聽從項羽的吩咐留在了季布身邊,專門爲他出謀劃策。
前203年八月,季布派出的使者也終於回來了。兩日過後,韓國的左將軍張佐與漢國的使臣盧義皆來到了浚儀城,不過張佐來的是一個完整的人,盧義來的卻是一顆血淋淋的首級。
盧義乃漢王寵臣盧綰的遠房堂兄弟,在聽說當初不成器的盧綰和劉邦都發跡之後,盧義爲了追求舒適安逸的生活,果斷離開沛縣,不遠千里來到漢中。由盧綰引薦給劉邦之後,劉邦念在是同鄉的份上封他當了中大夫,諫議大臣。當季布使者持楚王令到了漢中之後,劉邦就派了盧義作爲使者前去會盟。按理來說,在會盟一事上,劉邦應該派個德高望重的大臣或者將軍前往,如今派了這個一個不輕不重的人前去,臨行前劉邦只交代盧義四個字:“伐秦可乎!”
盧義從房陵至南郡,路過宛城的時候遭到了刺客伏擊,那人潛伏在路旁的一顆大樹上,待盧義的車馬到時,他從三丈高的樹上一躍而下,跳到盧義的車蓋之上,然後向下一翻身就從車窗滾了進去,片刻之後,那個刺客便提着盧義的首級出來,然後翻身躍馬離去,盧義身畔數十個騎士竟然攔不住他一人!
當盧義的首級被送到浚儀城後,足足過了三天,漢王劉邦才又派張良爲使到達浚儀城。盧義被殺,季布十分驚訝,向張良詢問,張良答道:“聽歸來的將士描述,其人所用武器是一柄重劍,左手齊臂而斷,單手持劍竟有萬夫不當之勇!面對二十人圍攻而絲毫不懼,從容殺了十餘人後離去!”
“獨臂劍客?”季布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人,口中猜疑道:“莫非是他?”
張良耳朵剛好聽見,便向季布問道:“柱國公(季布被封爲楚國的中柱國)想起了何人?”
季布答道:“昔日楚王伐齊之時,曾有一獨臂劍客行刺楚王。他不僅刺傷了楚王,還傷了楚王的愛姬虞姬。最後他面對楚軍的圍攻,選擇了跳崖。楚王大怒,曾派遣士卒入崖底搜尋,卻一直未搜尋到他的屍身。我猜想,刺死盧義者,該不會就是當年行刺楚王的那個刺客吧?”
張良笑了笑,卻不置可否的說道:“天下奇人異士何其多也!獨臂的刺客也並不稀罕。”
季布見張良不信,也只好轉移話題道:“如今楚王讓我會盟諸王伐秦,不知道漢王是何意思?”
張良答道:“既是楚王之令,漢王自然遵循。不知卻是個如何的打法?”
季布領着張良、張佐、並楚魏的一些大臣來到一張巨大的地圖面前,用劍指着地圖向衆人分說了秦、韓、魏、漢、趙這接壤的五國情況,然後指着武關再指陳倉棧道,對張良說道:“漢國可從這兩處進兵,不過陳倉棧道不好走,秦國只需要派幾千兵馬駐守,就能讓漢軍止步。所以最好還是出武關,不知道如今漢國還能出多少兵馬?”
張良看了看地圖,向季布說道:“漢國能出兵兩萬,不過在滅掉秦國之後,隴西之地必須劃分給漢國!”
季布頭也不抬,用劍在隴西地界虛指幾下,說道:“滅秦之後,從冀縣到下辯以西之地歸漢國。”
然後又問張佐道:“韓王又欲出多少人?”
張佐說道:“韓王說了既然要佔領關東地界,當然要出重兵!韓國願出五萬人馬!不過滅秦之後,整個內史都是韓國的了!”
季布依舊用淡漠而獨斷的語氣說道:“櫟陽以東的地界歸韓!上郡歸屈!剩下的內史中部和隴西東部,再加上北地,歸楚!”
張良笑問道:“楚王意取這塊飛地?”
季布冷冷的答道:“楚王自有用處。”
張佐幽幽的說道:“怕是楚王爲季將軍留的吧?想必要不了多久,大家都要稱將軍爲大王了!”
季布冷眼一瞥,問道:“你不服?”
張佐張嘴訕笑,終究不敢再說什麼。
分秦已定,接下來就是調撥糧草與集結兵力,季布與衆人商議了一會,覺得至少要三個月時間才能正式伐秦,不過武括建議在秋收之時伐秦,在那個時候聯軍可以搶收秦國的糧食,這樣一來秦國的壓力就會更大!
衆人聽這主意不錯,都點頭答應了。
又有人建議派使聯合趙、代兩國一同出兵,季布沒好氣的說道:“代王張耳成了無頭之鬼,趙王歇也被田橫殺了,如今趙國陷入了內亂,哪有精力出兵?”
諸人聽到這麼一個勁爆的消息,皆一個個鹹口不言,心裏各懷心思。張良忍不住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思道:“昔日的六國王侯,要麼身死,要麼被貶。楚王熊心,韓王成、趙王歇、齊王田儋、田榮都已經身死,魏豹又被貶爲候,只剩下韓廣一個人了。不過韓廣在遼東的日子也不好過,聽說燕王臧荼屢次派兵欺凌,不知道又能活多久。”
第三百零三章 與君共馳騁
南陽,宛城城郊。
在通往潁川郡的馳道旁,有一座矮小的草廬,草廬不大,外面卻用篷布與竹竿撐起一大塊陰涼之地,在敞篷下襬上幾張桌子,添上凳子和碗筷,便成了一座小小的酒肆。酒肆不大,卻身居要道,東北有路通潁川,西邊有路可入關中。有行人累了渴了,店家便出售清水和酒,清水清涼解渴,酒水入腹潮熱辛辣,不過價錢都差不多。
隨着天氣越來越熱,喝水的人就比喝酒的人要多。特別是呈遞軍情的使者,跑了老遠路能看見一座小店,想必都捨得花上幾文銅錢買點水喝。開店的主人卻不是個男人,應該說是一個比男人還男人的女人。這女人身材高挑,又大手大腳,能大聲呼喝,也能大口喝酒,性子極爲豪爽。當往來的客人詢問她爲何一個女子拋頭露面之時,她大大咧咧的回答:“老孃是蜀人,老家在閬中,在我們那裏,賣酒的酒娘可比漢子多!你們這是少見多怪!”
說完就與客人海天各地胡扯,從她嘴裏總能聽到各種新鮮事,說到興奮的時候還忍不住拍桌子大叫,個人行徑讓人嘖嘖稱歎。有客人喝醉酒後試圖調戲,俏酒娘就會假意招呼他,等人不注意的時候,她的寮陰腿就會毫不猶豫的踢向那人的命根子。
豪爽、潑辣、兇悍……這就是俏酒孃的性格,她沒有名字,每當有人問她時,她就會回答:“我在家排行老九,我娘叫我阿九,你們就叫我九姑娘吧!”
九姑娘是這家酒館的一道風景線,有了她就少不了湊熱鬧的酒客,所以這家路邊小店生意還不錯。
待夕陽西下,烏鴉從敞篷上列馳而過的時候,小店裏的客人終究都離開了。九姑娘挽着袖口收拾桌子上的酒罐小碗,她將小碗都端到牆邊的一個大木盆裏,然後手持抹帕開始清理桌面。待將桌子都收拾乾淨後,天已經徹底的黑了。九姑娘洗了碗,俏生生的站在路口邊,她望着月光下的馳道,靜靜的等待着什麼。等了小半個時辰,也沒看見人影,九姑娘只好端了個凳子用手託着下巴發呆。夏天的夜晚,田野間充滿了各種叫聲,蟲鳴蛙叫一直響個不停,夜風輕輕吹過,終於將馬蹄聲吹到了九姑娘耳朵裏,她驚喜的站了起來,伸着脖子向道路上望去。
哚哚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月光下騎士的身影也越來越大。只聽那人輕聲“籲”一聲,馬兒便打了響鼻停止了奔馳。騎士翻身下馬後,一手拉着繮繩就往一旁的馬棚裏走去,九姑娘連忙靠近,從他手中替過了繮繩,口中說道:“你一個手不方便,還是我去吧!”
騎士默不出聲的將繮繩遞給了她,夜風吹過他的身子,飄起一隻空蕩蕩的袖子。騎士站了沒多久,九姑娘便從馬棚裏出來,二人走到敞篷裏,九姑娘便端來了一盞油燈。桌子上擺着幾個小菜,還有一壺酒。騎士用手拿起了筷子,卻停在了空中,向九姑娘說道:“這麼晚了,你不必等我。”
九姑娘爲他的碗裏滿上了酒,笑着說道:“一個人喫着沒勁,兩個人喫着熱鬧!”
言畢,自己也拿起筷子,不停的往嘴裏噻着東西,想必真是餓了。騎士只有一個手,喫東西很慢,等他喝完了碗裏的酒,再想下筷的時候,盤子裏只剩下一些剩菜殘羹了。九姑娘訕笑兩聲,試探着問道:“要不我再去做一個?”
她嘴裏說着這話,屁股卻沒有動一下,騎士搖頭說道:“不用了。”
看着騎士一口口的喫着白酒下飯,九姑娘又問道:“韓則,你這兩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韓則停頓了一下,說道:“有事!”
九姑娘瞅了瞅他背後的劍,問道:“殺人了?”
韓則沒有回答,九姑娘突然一下就怒了,她拍着桌子朝韓則大吼道:“你怎麼又出去殺人了?有點臭功夫就了不起嗎?你是想當盜匪還怎麼的?我告訴你,不用你出去拼命,你要是肯留下來,我養你!”
九姑娘這話說得氣勢十足,韓則卻依舊沉默。他端着碗沉思了一會,突然說道:“我不是盜匪,你明白的。我跟你一樣,都有不同的身份,都要辦不同的事情,這是我們的使命,沒辦法逃避。”
九姑娘一下就焉了,癟着嘴問道:“你都知道了?”
韓則默默的說道:“你這麼粗心,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九姑娘大眼睛一瞪,哼道:“知道就知道吧,你的命都是我救的,要不讓你去告發我?前面就潁川郡,你可以向臨江王舉報。不然你可以去漢中,向劉邦舉報。”
韓則微微一笑,說道:“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九姑娘聽這話就不爽,拍桌子說道:“我的事情沒瞞着你,你爲什麼總是偷偷的瞞着我?你這人太不講意氣了,把自己弄得神神祕祕的。”
韓則老實的回答:“你一直都瞞着我,只是你自己太不小心被我發現了。”
九姑娘白了韓則一眼,一臉無賴的說道:“我不管,我的祕密你已經知道。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殺了你滅口,二是把你的身份交代清楚!”
韓則回答:“一是你打不過我,二是我的身份你知道也沒用。”
九姑娘無語望天,卻只看得到一層布。兩人沉默在夜風之中,任憑衣袂翻飛,頭髮飛揚。
韓則伸手爲九姑娘的碗裏滿上酒,他只有一個手,然而卻很穩,酒如細涓長流,他沒弄灑一滴酒在桌面。韓則單手舉碗,敬九姑娘道:“則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在此地彌留了好久,也探聽到了一些消息。就跟你一樣,我也有自己的使命,如今時日到了,我也該告辭離去了。”
九姑娘沒看桌子上的酒,她依舊揚着腦袋在看那一層布,似乎想將布看透,一滴淚從的眼角流下,被夜風吹走了。韓則依舊端着碗,靜靜等待着。他的手很穩就跟他的人一樣,九姑娘低頭看了看他背後的劍,心裏想着:“是不是他的劍也一樣的穩呢?”
九姑娘端起了碗,卻像舉起了千斤重石,她心裏有無數個念頭閃過,心裏充斥一種砸掉這個碗立即回屋的衝動。她舉起了碗,正當與韓則的碗相碰之時,她終於還是衝動了!“啪”的一聲,她扔掉了碗,頭也不回的回屋去了。
韓則心裏充滿了苦澀,一直平穩的手像是突然拿捏不住,開始不停的顫抖,他顫抖着將酒遞到了脣邊,然後一飲下腹!
一股辛辣從喉嚨直穿肺腑,一股傷感卻從肺腑直穿到了喉嚨,到了嘴邊終於化成了幾個心酸沉重的字:“你……多保重!”
言畢,他便跌跌撞撞的向馬棚走去。
解開馬繮,將馬拉扯到了馳道上,韓則翻身上馬,深深的看了那座黑暗中的酒肆一眼,然後轉身一扯繮繩,就欲離開。
他千里殺人,然後千里跑回,只是爲了與她道別。現在,終於是離開的時候了。
韓則望着西邊,心中默默的想着:“我的家,我父親和君王,還在那裏等着我。阿九,珍重!”
他終於揮揚起馬鞭,吆喝着馬兒趕路。馬匹才跑出不遠,屋子的門“嘣”的一聲被踹開,九姑娘抱着什麼東西跟風的一般的跑了出來,她在馳道上奔跑着大喊:“韓則!你給老孃停住!快點跟老孃停住!”
她在夜風中奔跑,在馳道上大吼。
終於,在遠處的韓則在風中聽到了她的聲音。他勒馬提繮,轉身回望,月下的那個人像風一般的向他跑來!
她舉着手不停的示意,韓則終於忍不住拍馬前去迎接她。
馬匹停在了她身畔,韓則愣愣的看着,眼中充滿了激動和疑惑,他張嘴喃喃的向她問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九姑娘將包裹扔到了韓則懷裏,然後手腳飛快的爬上了馬背,然後從後面抱着他,嘴裏低聲的吼道:“老孃看上你了,趁着天黑,快帶我走!”
在一剎那,韓則那強大的內心突然就融化了,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九姑娘的手,然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夜風之中,馬兒再次奔跑,月下的兩人,緊緊的貼着,向着西邊的天空,飛快的馳騁!
第三百零四章 贈劍(上)
當秦王的使者向武關遞交國書後,武關守將便派人一路馳騁至南鄭,一連三天,池裳與子車景都駐紮在武關下面。往來的商賈似乎很好奇這羣人的身份,紛紛旁側打聽。子車景冷冷的掃視着那些人,心思這裏面不知道有幾國的奸細。
劉邦得知秦國使臣已至武關,他拿着嬴子嬰寫的竹書沉思片刻方道:“秦國使者既然是爲了贖人,那便放他們過來吧!”
丞相蕭何勸道:“大王與楚王纔剛剛罷兵,此時讓秦國使臣入漢,恐怕會引起項羽的猜疑!”
劉邦將竹書扔到案上,一臉無賴的說道:“那又怎樣?有種又來打我呀?”
蕭何沉默了,他這人只擅長內政,對這外交軍事一概不通,如今張良去了屈國,現在劉邦下定了的決心,怕誰也勸不了。就比如大將軍韓信班師回國,劉邦二話不說就將他下獄,弄得軍中人心惶惶。酈食其與蕭何幾次相勸,劉邦都不放人。不過也沒有定韓信的罪,大臣們也不知道劉邦心裏在想些什麼。
既然劉邦知曉韓信俘虜了秦王的女人,心中非常的高興,他立即讓人前往前往成固軍營提人。在他看來,既然嬴子嬰派出這麼大陣仗只是爲贖回一個人,可以想像那女子是何等的國色!對於流氓出身的劉邦來說,在送還秦王的女人之前先嚐嘗她滋味也不錯。
漢王的令使到了成固大營,手持令箭向軍中的幾位大將要人,結果詢問了半天,竟然無人知曉究竟誰是秦王的女人。將軍樂陽更是冷冰冰的說道:“秦國的俘虜都被我殺了!”
使者頓時無奈了,他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得知樂陽喜歡喫人,他心思秦王的女人該不會被樂陽煮了喫罷?使者還是不甘心,他立即派人在軍營裏四處尋找,幾番折騰下還是查無此人!
使者回到了南鄭,向劉邦稟告了此事。丞相蕭何又出來勸道:“如今秦王妃不在軍中,那極有可能已經死掉。不如立即派人通告秦使,讓他們迴轉秦國吧!”
劉邦搖頭說道:“無妨,秦使千里前來,也不能讓他們白來一趟。以前我當亭長的時候,不論何人來拜會我,我都會招待他們喫一頓飯,然後再送他們回去。這秦使大老遠的來,總歸得讓人家嚐嚐我漢中的飯菜吧?丞相不可太吝嗇啊!”
就這樣,秦國的使者幾經波折後終於來到漢國的都城南鄭。進城之後,由漢王令使將他們安排進了驛館,並委婉的告訴他們,秦王妃因生病已經死在了軍中。這無疑是個晴天霹靂,頓時將池裳與子車景驚得是目瞪口呆。正當池裳不知所措,準備不日回國的時候,子車景終於將臨行前秦王交給他的密信轉交給了池裳。
池裳看過信後方才明白,原來秦王是另有圖謀。第二天秦國的使者突患疾病到處尋醫的消息就傳遍了南鄭,這消息讓人不得不感嘆,生病是不分時日和地點的。
秦國使者因病滯留在南鄭,消息傳到了王宮,丞相蕭何便向劉邦說道:“秦國使臣故意滯留南鄭,肯定有所圖謀。我國即將與秦國再次交戰,大王還是將他們早些送回秦國,免得泄露了我軍的軍情!”
這是蕭何第三次勸劉邦送走秦國使者,他是擔心楚國知曉此事後會派人追問。然而劉邦再一次滿不在乎的說道:“三國伐秦這已經是闆闆釘的事情,就讓他們知道我們何時起兵,何時拔營又如何?到時候幾路大軍齊進,嬴子嬰縱然有天大本事也難逃敗亡一途!”
蕭何見這事勸不了劉邦,又提起韓信之事:“如今大王關押韓信,西路的將軍也都擔心,大王再這麼關押下去,恐怕會給軍中帶來不利的影響。”
劉邦直接挑明問道:“有哪些將軍心慌了?”
蕭何說道:“將軍傅寬、灌嬰、周勝、丁逢等人都在託關係到處打探消息。”
劉邦冷哼一聲,拂袖道:“他們既知道害怕,怎麼不來王宮求情呢?孤耗盡心思,籌集精兵強將攻打關中,只望他們能一舉成功!可到頭來卻讓孤的大計毀於一旦。鈣水會盟,乃孤平生之恥!他們憑什麼讓孤原諒?”
劉邦發了一通脾氣,又向蕭何道:“回去後下達孤的旨意,讓酈商接管西路大軍。傅寬、灌嬰他們,就呆在家裏好好反省反醒。”蕭何暗歎一聲,只好從命。
身爲劉邦的寵臣,當西路軍的將軍們都倒黴後,盧綰卻依然活得很瀟灑。他白天進宮與劉邦下下棋,吹吹牛,晚上回到自己的官署,抱着愛妾美姬聽曲賞舞。他回到南鄭之後,就交割了祭酒一職,領了一個王府長史的閒職,每天混日子。如果說他以前自請到軍中是爲了日後撈點資歷等漢王封候,但鈣水之盟定下之後,他就熄了這心思。心想當不成王侯,那就多撈點錢,做一個富家翁,所以這幾天他接見了幾個從蜀國來的豪商,從他們身上撈了不少的錢。
“人生在世,不亦樂呼?”盧綰抱着美姬搖頭晃腦的來了一句,然後一推美人,搖搖晃晃走到彈箏的樂師面前,瞪着一雙醉眼愣愣的盯着他。樂師有些心慌,手上一動,琴音就亂了。盧綰用手一推樂師,嘴裏咕噥道:“滾開!”
他趕走了樂師,自己霸佔了樂師的位置,盯着兩側擊鐘吹壎的樂師道:“箏,應該這樣彈!”
說完,他伸出雙手在長箏上一陣亂拂,一邊拂一邊呤:“吾心已亂,又聽何曲?吾身已醉,又觀何舞?不如自娛!不如自娛!”
一首亂曲演畢,他開括不知恥的向樂師問道:“你們說說,我彈得如何?是不是比你們強?”
樂師們一個個都沉默不語,盧綰哈哈大笑。正當他玩弄夠了,準備繼續回去撫摸美女之時,從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掌聲,有人稱讚道:“說得好!彈得好!”
盧綰醉眼目視來人,向他問道:“你何人耶?我請你來了嗎?”
來人說道:“不請自來是爲偷聽,不過能聽到盧公妙曲,也算是三生有幸。”
連樂師都瞪大眼睛看着來人,心思好一個括不知恥的拍馬之徒。當來人走進屋後,管家才向盧綰稟報:“大人,你忘記了?來的可是秦國的貴客!三日前就已經約定好了在今日召見。”
盧綰想了起來,用手指着來人“哦”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是來自秦國的商人——公羊詳!”
來人微微一禮,對盧綰說道:“我並非公羊詳,但我比公羊詳還有錢!更加重要的是,我能給你的比公羊詳的更多!”
盧綰變了臉色,冷冷問道:“你到底是何人?如果不交代清楚,今天就別想出這個大門!”
來人說道:“我姓池,名裳,不是個商人,卻是比商人更加有錢的有錢人!”
“池裳?”盧綰在腦袋裏回思了一遍,感覺沒聽說過此人。不過他見這人自稱有錢,於是將小眼睛一瞥,上下掃了池裳一眼,見他渾身上下穿的盡是名貴的綢緞,手上帶着乏着幽光的玉環,手指上帶着極爲罕見的紅翡翠扳指,腰間所懸的玉佩更是猶如凝脂般的白玉,一身奢華名貴,看得連盧綰都忍不住有些眼紅,他心裏想到:“這一身起碼價值幾千金,要是遭遇什麼盜匪,只要將他這一身剝掉也就發財了!”
池裳細觀盧綰神態,知道他已經心動,於是便施禮說道:“難道盧公捨不得賜座?”
盧綰笑了笑,還禮道:“請!”
自有美女看茶,池裳恭敬的舉起茶盅,“吳茶名貴,多謝盧公。”微呷一口,品味得很是雅緻。
“先生識得吳茶名貴,也算經多見廣了。”盧綰微微一笑,很是矜持。
來人一瞥屋子,發現盧綰背後有虎爪木架,上面擺劍一口。遂向盧綰問道:“盧公愛收藏劍?”
盧綰一捋鬍鬚,頗爲自傲的說道:“粗野之人,別無愛好。只是專愛收集天下名劍,以供閒瑕之時可以掌燈夜賞!”
“在下別無所長,唯對天下名器略知一二,盧公見笑了。”
“噢?”盧綰微笑道:“沒想到先生也是個識劍之人,我收藏的這口古劍,在南鄭無人識得,先生若能論定,也算得名器方家了。家老,拿古劍過來。”
池裳擺擺手道:“不用。賞劍在架,方顯其神韻的。”說話間起身離座走到劍架前端詳沉吟有頃,笑道:“盧公這口古劍,端的天下名器,價值不菲。”但凡品評劍器,通常總是持劍在手先看劍鞘形制,再拔劍出鞘觀察劍身。偏這位貴公子般的人物卻只是站在劍架前端詳,絲毫沒有取劍在手的意思。
盧綰心中頗有不悅,覺得這人未免託大,便走過來淡淡笑道:“先生好眼力嘛,相劍堪比薛燭了。”薛燭是春秋末期越國聞名的相劍大師。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後,尋覓搜求天下名劍十二口,請來薛燭評定真僞等次。十二名劍並列與大廳劍架,薛燭一路走過,便指出其中五口是後來鑄劍師仿製。經越國鑄劍師開劍公議,證實薛燭所言無差。一時間,薛燭相劍名聞天下,稱爲劍器神相。盧綰這樣比,顯然是在嘲諷這位商人班門弄斧。
第三百零五章 贈劍(下)
池裳卻似渾然不覺,再度端詳,還是沒有動一動劍身,凝思有頃道:“此劍當是商羊古劍,劍身之曲紋有如大河奔湧,連綿不絕。劍身當長二尺二三寸,連帶劍格,長約三尺。”
“噢?先生如何得知此劍紋狀?”盧綰大是驚訝。
“盧公,在下祖上極喜收藏古劍名器與兵器圖籍,這是在下從書中學來的。以實說,在下還沒見過這商羊劍。”池裳謙恭豁達的笑答。
盧綰開始對這人刮目相看了,他拱手做禮道:“以先生眼光,這口古劍在當世名器中價值若何?”
“商羊劍自然是名劍極品。尋常人看來,自當是價值連城了。”
“先生以爲呢?”
“尚非神品絕品,只能屈居第三等了。”
“如何?第三等?!”盧綰又一次感到了無可名狀的驚訝,他搖頭大笑道:“先生何其誇張也?請問,天下何劍堪稱一二等?”
池裳並未侷促,卻是不卑不亢道:“絕品者天下有十二柄,世人熟知的干將莫邪劍,便是絕品神兵!”
盧綰無奈的點點頭,這干將、莫邪一對雌雄劍,可是幾百年來當世公認的神劍,品格自然比商羊劍高了一等。他不禁問道:“難道還有比干將、莫邪更名貴的劍器麼?”
“堪稱天下神兵者天下有三柄,一是曾從子所鑄的曲腸劍,二是黃帝所配的軒轅劍,三是鑄劍名師歐治子晚年所鑄的龍淵劍!”
盧綰卻有些懷疑道:“軒轅劍乃天帝之劍,只是聽聞卻沒人見過,曲腸劍雖也號稱名劍,似乎名聲還沒有干將莫邪出名。至於龍淵,這劍雖也號稱神兵,但歐治子一身所鑄名劍太多,爲何偏偏只有龍淵入了神品?”
池裳說道:“軒轅劍確實沒人見過,曲腸之所以能稱神兵,主要是春秋之時的吳王愛劍,他曾經手持兩大名劍、曲腸、承影互相對砍,一試之下,承影劍斷成了兩截,所以曲腸劍得位神兵。至於龍淵爲何脫穎而出,實則是歐治子自己的說的,在歐治子晚年封爐時,曾說道,吾鑄名劍何其多也?唯有龍淵能位居神品。龍淵劍,歐治子用了十年鍛造,方纔出爐。如巨闕、赤霄等劍最多也就煉了一二年,當然不能與龍淵劍並論!”
聽這麼一說,盧綰頓時就信了,他沒讀過什麼書,評劍也都聽的名劍傳說,聽池裳一忽悠,他突然覺得此刻方知天下名器之感!正當盧綰感嘆連連的時候,池裳對身後的侍從說道:“打開木匣,讓盧公評鑑一下龍淵劍!”
侍從一掌拍開木匣,只見匣中躺着一柄黝黑的長劍,比尋常劍要寬,劍長二尺八寸,當真是一柄名副其實的長劍。
盧綰欣喜之下,將龍淵劍從木匣中取出。出於習慣,盧綰單手一託,只覺沉甸甸涼冰冰大是異常!莫名其妙的,他心中隨着這冰涼的感覺便是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連忙雙手托住,發現這黑沉沉物事竟是通體一根,恍若天生一段生鐵!鐵劍無鋒,大巧不工!這柄劍看似並未開刃,整體通黑沒有一點花紋,只是在臨近劍柄處刻有龍淵二字。盧綰伸手就欲撫摸,池裳忙道:“小心!”
盧綰連忙縮手而回,不過剎那,他的手並未接觸到劍身卻也感受到了一股鋒寒銳利之感。盧綰喜得連連感嘆:“好劍!果真好劍!不知道可否一試?”
言畢,卻將目光看向池裳,池裳便道:“如果盧公捨得商羊劍,那就請試!”
盧綰大叫一聲好字!立即提劍走到懸架邊,雙手舉起了龍淵劍卻又放下。然後取下了商羊劍卻將龍淵劍放上虎爪上,他笑道:“這樣試纔有意思!”
盧綰緩緩舉劍,突然發力,向龍淵劍劍鋒猛然揮去——未聞金鐵交鋒之聲,只覺手中一輕,商羊劍竟是無聲無息的斷爲兩截!斷金觸地,“噗”的一聲沒進白玉大磚之中。名震天下的商羊劍,竟在剎那之間變成了一段劍根。
盧綰大驚失色,怔怔的看着手中劍根發呆。商羊劍不鋒利麼?那半截斷劍尚能沒入玉磚之中,可知鋒銳依然。再看龍淵劍,劍刃上連個缺口都找不到。見盧綰驚住,池裳便趁機獻佛,對盧綰說道:“既然盧公愛劍,我就將龍淵劍贈送給大人!也免得這柄神兵一直在我這個俗人手裏蒙塵!”說完,恭敬的雙手捧上龍淵劍。
盧綰驚喜之極,慌忙接過黑沉沉龍淵劍,再度躬身一禮,“先生如此大德,盧綰何以報答?”轉身高聲吩咐,“家老,上酒。我要與先生痛飲一番!”家老一直侍立在廳中,聞言竟是比主人還要興奮,高聲應命,急急而去。
二人交杯舉盞,池裳妙語連珠,將天南地北的事情都能扯來,幾杯酒下腹,便親熱許多,說話間再無顧慮。二人正說道興頭上時,池裳突然變了臉色,沉沉的嘆了一口氣。
盧綰便問:“先生可有煩心之事?如果盧綰能幫上忙,就請直言。”
池裳突然以袖拭面,唏噓良久方到:“盧公是個聰明人,看我如此模樣也知道我此行必有所求。然而,今日交盞同席,方知海內存知己,我實在不願意帶着目地來結交盧公!”
盧綰見池裳將自己引爲知己,頓時也莊重了很多。他向池裳說道:“先生既然推心,那盧綰也當置腹!”
池裳便鄭重的說道:“實不相瞞,小弟此次拜訪,不僅帶來了神兵龍淵,另外還準備了三千金,兩箱珠寶前來!”
說着,他就拍了兩下手,子車景便抬着兩個箱子送了進來。箱子一打開,頓時滿室生輝,晃得盧綰眼睛都睜不開。他立即站來了起來,向池裳問道:“這——”
池裳拱手說道:“這箱子裏裝的可是秦室珍品,有很多東西還是周朝時期賞賜給歷代秦公的!”
盧綰問道:“送如此重禮,還請先生明言!”
池裳說道:“送禮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主公秦王嬴政!這些東西都是由小弟代秦王轉交給您的,天下除了秦王和你我三人,再也沒有他人知曉!”
盧綰見池裳已經透明瞭來歷,便正色說道:“原來你就是秦國的使者!說吧!秦王需要我幫什麼?”
池裳對盧綰道:“秦王知道盧公是漢王親近倚重的大臣,這事情必須得先生幫忙!”
池裳起身,渡步說道:“秦王派我出使漢國,名義上是贖回秦王妃,實際上是想通過先生與漢國結盟?”
“結盟?”盧綰簡直苦笑不得,他擺手說道:“不是我不給秦王面子,實在是秦王提出的要求太過分。現在誰不知道漢王剛跟楚王結盟,要是漢王在這個時候背棄盟約,會招來什麼後果,先生不會不知道吧?我盧綰官微言輕,怕無力促成此事!”
池裳搖頭說道:“盧公會錯意了,秦王怎會出此下策來害先生呢?且容我分說!”
“秦王想與漢王結盟,並非明面上的盟約,而暗地裏的盟約!這盟約不明告天下!盧公細思,漢王自從遭受了鈣水之盟後,威望已經大減,天下的諸侯都已經不信任漢王了,從盟約達成的那刻開始,漢王就失去了與楚王爭霸的資本,只能困在漢中這塊死地,左右無路,四面皆敵!如果漢王沒有雄心,只是甘心當這漢中小國之王,那就當我這話什麼都沒說。”
盧綰點頭說道:“漢王雖然被逼議和,想來也是不甘心的。他這個人我清楚,他絕不會甘心死困在漢中!”
池裳沒想到盧綰這麼耿直,連這話都敢明說,他頓時欣喜道:“既然如此,那普天之下能與漢王聯手對敵之人,只有我王子嬰!秦國乃楚國必除之國,天生就站在楚國的對立面。如果漢王促使三國聯軍滅掉秦國,那漢王要麼就一輩子老死在漢中,要麼就會被稱霸天下的楚王日後尋求借口除掉!所以秦國若滅,漢國就再也沒有機會,如果漢王能幫助秦國的話,秦王願意與漢王私下達成盟約,約定五年互不侵犯,等時機成熟,還可以與漢國一同發兵討伐楚國!秦王答應漢王,只願坐守關中,一不稱霸,二不稱帝。只要漢國不涉及到秦國的根本,秦國就不會與漢國做對!”
這話一出,連盧綰也震驚了,他驚問道:“秦王當真是這麼說的?”
池裳點頭說道:“句句確鑿!”
盧綰深吸了一口氣,尋思了良久,突然拍案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勉力一試!”
池裳立即起身,向盧綰跪拜道:“如若先生真救了秦國,秦王必當再次送上一份大禮!”
盧綰起身將池裳扶起,池裳便從衣兜裏摸出秦王王書,二人屏退左右,又商議了良久,池裳方纔告辭!
第三百零六章 獄中對
身爲漢國的大將軍,雖然已經被拿辦,可關押他的大牢也並非是普通犯人所住的幽暗潮溼的地牢。大牢裏有木案一張,草蓆一副,靠牆的角落還放有能解手的木桶,韓信每次方便完後,只需要朝外喊一聲就會有獄卒前來提走糞便。一日三餐雖不奢華,但也不簡單,雞魚鴨肉那是輪着來的。
韓信進了大牢差不多一個月了,平日既沒有獄卒來敲打,也沒有什麼大官進來審訊。每日只是喫了睡,睡了喫,閒極無聊的時候還可以向獄卒借兩部兵書來看。獄卒當然沒得兵書,但他的要求只要一提出,就會得到滿足。能滿足他要求者,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韓信也就知道了漢王雖一直沒來看他,實際上還是在偷偷的關注他的。
牢中一月,突然某天睡醒後發現,自己腰間贅肉橫生,韓信也免不了生出了虛度光陰的錯覺。他向獄卒要來了一面銅鏡,然後看着銅鏡裏那個滿面風霜,眉宇間英氣盡失的男子,他竟然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回想昔日意氣,得漢王看重築臺拜將是何等的殊榮?領着兵將四萬,出武關攻伐漢中,殺塞王司馬欣,與秦王嬰鏖戰北地。那時候雖有風削寒骨,然而胸中自有一番氣概。如今功敗垂成,害得君王甘冒奇險與楚王議和,當真是盡失顏面。
想想罷,突然覺得一生所學無用。漢王拜將不會成爲流傳千里的佳話,而會變成被世人說笑時的笑料。自己苦心積慮想出來的計策,皆化爲泡影,讓人不得不感嘆一聲:時者,命也!
領兵回國,麾下的軍將們都勸韓信書信漢王請罪,可韓信並沒有那麼做。他有一種羞辱愧疚之感,恨不得立即拔劍自刎。但他想到,怕是漢王也是恨他入骨吧?不如就這麼回去,讓漢王一刀殺了還痛快點,所以他既不請罪,也不請辭,領着大軍大大咧咧的就回國了。回國之後,漢王果然將他下獄,卻沒有派人摘掉他的將軍印綬,也沒派人向他問話定罪!
就這麼關押了一個月,韓信突然間明白了,漢王一直在等他,等他的請見,等他陳情,漢王不想殺他,也不想罷免處置他。在照鏡之時,韓信突然想通了此節,所以忍不住嚎啕大哭,他哭的不是自己現在形容枯槁,而感動漢王依舊還信任他!
韓信讓獄卒打了一把盆清水,將臉徹底的洗乾淨,然後在挽發插上簪,將全身整理乾淨之後,他才誠心的向北面王宮叩首三拜。禮畢之後,韓信讓獄卒送來筆墨,然後趴在案上奮筆疾書!他要請罪!更要陳請!他要將入關戰事寫得明明白白,自己爲何會敗,敗在什麼地方,他都要寫明白。
就這麼邊寫邊想,韓信足足寫了一個晚上。等待獄門打開之時,他誤以爲是獄卒前來送洗漱之物,於是頭也不抬的說道:“快快出去,別打擾我!”
來人並未出去,而是頗有感概的說道:“孤的大將軍,你終於明白了孤的心思!”
韓信一愣,筆從指間掉落,抬頭看着來人,不是漢王又是何人?
韓信張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發現自己又說不了什麼,他只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以頭碰地遲遲不起。
劉邦走到韓信面前,雙手將他扶起,抬頭打量了一番,語氣微斥道:“孤已經安排每日洗漱之物,爲何還是將自己弄得亂糟糟臭烘烘的?怎這麼不自愛?”
韓信雙眼含淚,別頭梗咽道:“臣……臣愧對大王!”
劉邦拍了拍的肩膀,一臉隨意的說道:“明白就行!就不要做這娘們的形狀了,你先坐下!”
劉邦將韓信扶到座位上後,又吩咐獄卒搬了一張凳子,坐在韓信面前。韓信以袖拭淚,連忙將桌案上所書的東西遞給劉邦,口裏說道:“這是臣的請罪書,還有臣總結的入關失敗的原因,還請大王過目!”
劉邦接過竹簡,卻隨意的一掃,就將韓信辛苦一晚上寫的陳書給扔了。韓信不知所措的問道:“大王,您這是——!”
劉邦頭也不抬的說道:“看這個有個屁用,請罪就不必了!誰沒打過敗仗?老子就打了不少敗仗,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大將軍,孤告訴,爲將者就要有打敗仗的決心!關鍵是看你打了敗仗還敢不敢打!還能不能打!現在你告訴我,你還能打仗嗎?”
韓信被劉邦氣勢所迫,忍不住大聲喊道:“敢!”
劉邦仰頭哈哈大笑,擊掌說道:“這就對了嘛!只要還敢打仗,那還怕什麼?只要弄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裏,我們早晚會贏回來的!”
韓信激動得連連點頭,劉邦向扔掉的竹簡一瞥,再問道:“既然大將軍明白,那你就親口跟我說說,關中爲何會戰敗?親口說總比寫的要好!又何須看這個?”
韓信終於明白了劉邦爲何不看他辛苦一晚上寫的東西了,今日見了君王,他心中的所有疑慮和不安都盡去了,於是端正了身軀拱手答道:“既是大王親詢,信當如實道來!”
劉邦側耳傾聽,韓信就將入關的情況一一分說,然後總結道:“臣之所以會敗,主要還是小看關中秦人的團結。臣一直以爲,秦國已滅,三秦分治了那麼久,秦國民心已然不在。所以爲了準備大戰,又在內史多向百姓收了一次賦稅!這次賦稅就是戰敗的根源!嬴子嬰借題發揮,向百姓鼓吹秦國復國之後的好處,利用秦國民衆,重新凝聚起了秦國的民心。自此之後,百姓心向秦國,甘心充當秦國耳目。嬴子嬰借用秦國民衆之勢,化被動爲主動,然後切斷了我軍後路,一舉攻下了內史。他這種善於借用主場的能力,當真是一步妙棋,所以臣縱然在正面戰場上打敗了嬴子嬰,卻反而被嬴子嬰逐出了關中,是因爲臣發現原來臣的敵人不僅僅是秦王子嬰的部隊,還有千千萬萬秦國的百姓!嬴子嬰利用百姓在各地造反,製造混亂,偷襲我軍糧草,我軍連連受制,不得不黯然退離。待臣退到三川,再想攻秦的時候,其實已經失去了本心,臣不甘失敗,也惶恐大王怪罪,所以不聽王命,再次發兵。其實這一次註定也會失敗的,嬴子嬰羽翼已豐,如果臣繼續深入反而會再次大敗。臣也是與秦王嬰再次交手才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懸崖勒馬,只取了關東就不在深入。”
劉邦聽得連連點頭,他沉思了許久,像是在思考着什麼,韓信也靜靜的等待着,過了一會,劉邦問道:“你覺得嬴子嬰如何?”
韓信抬頭,又想了一會,方纔答道:“依臣之見,子嬰怕是第二個項羽!”
劉邦沒想到韓信會如此回答,他想起了項羽的厲害,突然仰頭笑道:“孤明白這次大戰爲何會失敗了,原來孤在跟兩個項羽打,焉能不敗?”
韓信聽到這話,臉上憂慮不減,憂心忡忡的說道:“如今漢中乃困龍之地,關中又出了如此強敵,情況更是不妙啊!”
劉邦笑着搖頭:“誰說不妙的?孤覺得這樣好!這樣非常好啊!”
韓信驚訝道:“大王這是什麼意思?”
劉邦反問:“你覺得依照秦楚兩國的大仇,天下容得下兩個項羽嗎?”
韓信雙眼一亮,突然以拳擊掌道:“正是這個理!沒想到大王看得如此透徹!”
劉邦搖頭說道:“並非是我看得痛徹,而是我看了這封信!”
劉邦從懷裏摸出了一封錦書,遞給韓信道:“這是秦王子嬰寫給我的密信,你看看吧!”
韓信接信閱讀,不久之後眉頭就開始深皺。等到韓信讀完,劉邦就問韓信道:“你以爲如何?”
韓信放下了錦書,面露苦笑道:“這嬴子嬰果然是個不一般的人物,在面臨三國伐秦的這種情況下,還能想到這種分化之策!”
劉邦問道:“你是覺得我們不應該中秦國的分化之計?”
韓信搖了搖頭,一臉鄭重的說道:“不然,嬴子嬰在信中已經將利害陳訴明白,恰如信中所言,如今滅了秦國,大王就在也無力翻身了。只有留得秦國在,大王纔有機會再捲土重來!不過——後面的這些許諾,也就只是偏偏普通人罷!”
劉邦也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說道:“老子從來不信什麼許諾,更何況是這私底下的交易?只要有機會,就是明面上撕毀協議又能如何?”
韓信點頭道:“盟約所代表是信義,秦國滅亡之後,項羽分天下而立諸侯,從那時候起就再也沒有什麼信義可言。天下諸侯紛戰,臣弒君,君弒臣,造就這一切根源的,就是項羽!”
“項羽!”劉邦將名字在口中輕聲念一遍,眉宇間盡是蕭索之意。直到韓信提醒,劉邦纔回過神來,問韓信道:“那依你之見,我們到底要不要中秦國這分化之計呢?”
韓信沉思了良久,方纔重重的點頭。劉邦似乎早有所料,也沒什麼興奮之感,又繼續問道:“縱然秦國不滅,那大將軍說說,漢國的出路又在哪?”
韓信起身,肅穆道:“秦國這次如不滅,必成項羽心腹大患。我漢國既然與楚王有盟約,就不能明面上與楚王做對!到那時天下局勢已改,秦國會成爲楚國受當其衝的敵人。漢國不宜參與到秦漢之間的戰事裏,而是暗中部署,將目光放下南方,首取之地當爲蜀國!”
劉邦道:“蜀國曹咎乃楚王舊臣,蜀國實際上就是楚國的藩國。項羽絕不會允許我們出兵蜀國的!”
韓信冷冷一笑,說道:“天下局勢改寫,在於人謀,而非天定。只要謀劃得當,到時候楚王說不定會求着漢王發兵蜀國!”
劉邦領會其意,君臣二人相視一眼,皆不約而同的開始大笑。
第三百零七章 將軍酈商
劉邦出牢房之前,特意吩咐宦官拿來了一件名貴的華服,待他親手將華服給韓信披上之後就離去了。看着漢王走遠,韓信還在愣神,獄卒恭敬的朝韓信施禮道:“大將軍可以出去了。”
轉身回顧了這個讓自己待了一個月的地方,韓信突然仰頭大笑三聲,就這麼施施然的離開了。
回到府衙,自有下人上來爲他換衣清洗,待穿上煥然一新的新衣華冠之後,韓信突然想起一事,叫來近侍吩咐道:“你立刻前往秦使驛館,讓他們明日進宮向大王呈遞贖人之物!”
連近侍最近都聽到了些許消息,疑惑的問道:“那秦王妃不是傳言被樂將軍喫了嗎?”
韓信哈哈大笑,搖頭說道:“樂將軍亦是人,哪有喜歡喫人的道理?有吾在,秦王妃怎會那麼輕易的被人喫掉!”
近侍訕笑兩聲,連忙領命離去。韓信低頭左右看了看自己的這身衣裳,覺得頗爲滿意,於是讓人備馬往成固大營趕去。行到半路,就有聞訊而來的將軍截路問安。韓信環顧左右,見昔日跟隨自己的將軍們安然無恙,也是很高興,一行人聲勢浩大的一起前往軍營。
時值新任主將酈商依舊在大營裏,他聞訊出營,向韓信賀道:“恭喜大將軍官復原職,當真是可喜可賀啊!”
酈商雖然表面上是在道賀,自己卻站在大道中央,身後大批的甲士將路堵住。韓信按馬問道:“多謝酈將軍恭賀,不過本將今日有事需要進入大營,還望將軍將路讓開!”
酈商聞言卻絲毫不動,他冷冷的向韓信問道:“我素知大將軍乃練兵大家,想必對軍規也是非常的清楚。如今我是大軍主將,大將軍如無要事,進軍營重地還須手持大王令喻!不然,酈商是不會讓大將軍進營的!”
酈商話一說完,背後灌嬰、傅寬等將就齊聲怒喝,更有大將戟指甲士,向他們喝問道:“爾等都是我等麾下之兵,大將軍前來,你們安敢阻之?”
此言一出,酈商背後的士卒果然驚懼,一個個交頭接耳就準備讓開道路。酈商回身向甲士喝道:“你們誰敢妄動,小心我軍法從事!”
甲士聽聞此言,一個看這一個看那,竟是進退不得。韓信的部將都痛罵酈商不知好歹,酈商一人強辯道:“大將軍沒有王令,身着便服,我豈能讓他入軍營重地!你們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們進去的!”
軍營之中突然躥出一飈兵馬,爲首一將手提雙戟直奔酈商,口中大喝道:“豎子安敢阻大將軍,看吾取汝首級!”
那將奔如雷霆,手中大戟高舉,真當是要斬殺酈商,酈商斜眼一瞥,心道:“吾休矣!”
正當那將就要戟斬酈商之時,韓信突然高叫:“樂陽不可!”
大戟停在酈商頭頂,只差一寸便可將酈商頭顱破開。樂將聽得韓信出聲阻止,便將雙戟夾腋下,一言不發的退到了韓信身後。酈商一張臉被唬得煞白,但他依舊強撐着沒吭一聲,身子依舊挺直!韓信翻身下馬,走到了酈商面前,卻向他躬身一禮,一臉鄭重的說道:“酈將軍勤於王事,剛正不阿,韓信佩服!吾王麾下能有酈將軍這樣的將領,又何愁成了不大事”
正當酈商不知所措的時候,韓信轉身向傅寬說道:“你立即進宮,向大王求一道令書,速去速回!”
傅寬領命而去,韓信就站在酈商身畔,不許任何人接近大營。直到日上杆頭,傅寬才拍馬而回,當韓信將漢王手書遞給酈商後,酈商方放行道:“大將軍,我並非有意刁難,我——!”
韓信伸手止住了酈商的口中之言,點頭說道:“我知道!”言畢,便領着衆將一起到了軍營。
身後衆將到處亂瞅,七嘴八舌的說道:“那酈商也算是一條好漢,在樂陽的大戟下竟然都不閃眉頭!”
“是啊!此人雖然迂腐了點,但確實有膽略!”
“還談他作甚,別忘了大將軍帶我們進軍營是爲找秦王妃的!”
“就是!就是!不知道大將軍是如何的金屋藏嬌,把那美麗的秦王妃藏到何處?竟然讓我們幾次三番都找不到!”
……
聽着背後的雜言碎語,韓信只是笑笑。他領着衆將穿過了不少的營寨,來到了營寨的後面。那裏駐紮着一個個更爲矮小的帳篷,裏面有不少的粗衣婦人進進出出。
“這是?”
“此乃隨軍的軍婦所居之地,她們主要是替將軍們清洗衣鎧的!”
“原來我們的衣服是送給她們來洗的啊!果然與小兵的待遇不同!”
不少的將軍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衣服竟然是送到此處,如今得知還有些洋洋得意。韓信走進這處矮小的帳篷,向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農婦問道:“你可知姬氏住在哪?”
那中年農婦不敢隱瞞,往背後山溝裏一指道:“她在小溪邊洗衣服呢!”
韓信得到消息後,就往軍營後山的那條小溪走去。走不多久,就看見一羣婦女在溪邊有說有笑的洗衣服,韓信雙眼亂瞅,沒認出誰是姬氏,遂高聲叫道:“姬氏可在?”
一連三聲,挨着上游的一個女子突然應了一聲,急急忙忙的就走了過來。等走到韓信身邊,女子微微一福,說道:“姬氏見過大將軍!”
後面的將軍都長大嘴巴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人結結巴巴的說道:“這……這該不會就是外面傳言的那個‘堪爲玉人’的秦王妃吧?”
“怎會如此之醜?”
“就這等貨色,也值得秦王嬰千里迢迢派出使者帶出禮物來贖回?”
“可憐……可嘆,說是關中無美女,如今方信是真啊!”
衆將又驚又嘆,一個個都被“現實”雷得皮焦肉爛。傅寬更是搖頭:“要是漢王知道秦王的女人是這副模樣,不知道還有興趣沒有。”
也不怪大將們喫驚,實在是這個姬氏的相貌太過醜陋。站在衆將面前這個女人,不要說好看,連評個普通都難,在一頭蓬亂的亂髮下,有一張黃裏透黑的臉,拋去臉上那猶如夏夜星空般的雀斑暫且不說,就連她的眼睛也是一個大一個小。如果說她臉上的膚色可能被太陽曬這樣子,可她的脖子與裸露出來的手臂也是同樣的顏色。身材就更不用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養在圈裏的豬。身材臃腫不堪,胸部與肚皮相齊,麻布褲子顯露出的腿是又粗又肥。更讓人受不了的是,偏偏如此尊容她說話還嬌聲嬌氣的。
聽到這個女人說話,連一直頗爲自傲的灌嬰的也忍不住了。他張大眼睛結結巴巴的說道:“此人爲何跟我故鄉里的那位趙美麗是如此的相似?”
衆人紛紛詢問那趙美麗是怎麼一回事,灌嬰提起她就有些唏噓:“那是我平生所見的最噁心的女子,長得醜暫且不說,偏偏最會捏腔拿調。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想吐,偏偏她又孤芳自賞……唉!”
衆將沒想到天下間還有如此人物,一個個感嘆不休,傅寬聽得稀奇,忍不住問道:“那趙美麗最後如何了?”
說到這灌嬰的眼神有點迷離,臉色也變得古怪:“她殉情自殺了。”
“什麼!”
衆人皆驚,在他們的想像中這女人既不自珍也不自愛,這種人就應該一輩子嫁不出纔是。灌嬰嘆了一口氣,突然說道:“或許是大家都錯怪她了罷!她其實一直喜歡一個人,而且數次示愛,那人自然是瞧不起她。後來那人從軍,她卻爲他殉情死了。”
灌嬰說完這個故事,衆將皆搖頭感嘆,卻都沒想到是這個結局。
站在衆人面前的這位秦王妃,自然讓大家失望。心思所謂玉人也不過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也就沒有圍觀的心情。待衆將搖頭散去,韓信方對姬氏說道:“懂得隱介藏形,很好!”
姬氏向韓信再次行禮,說道:“多謝大將軍救命之恩。”
韓信點了點頭,又說道:“其實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是秦王妃!只是這一次秦王遣使,我纔想到了你!”
面色一直坦然的姬氏渾身一抖,臉上卻露出幾分期望之色。韓信自是知道她的苦楚,卻也未點名,只是喚她道:“跟我走罷!明日就跟隨秦王的使者回國。”
到了第二日,秦王使者池裳被漢王召見,獻上了一對名貴的玉璧贖回秦王妃。
昔日在坊間傳言的那位“堪比碧玉”的玉人王妃,如今又換了另外一個版本,有人說自漢王見了那王妃,足足三日喫不下飯,趕緊讓秦使帶了回去。從此世上少了一段“碧玉換佳人”的傳說,多了一段“千里迎醜婦”的故事。而那位遠在關中的秦王,也成了故事裏的不忍棄掉糟糠之妻的癡情男子。
秦使回國之後,大將軍韓信在戰後首次參加朝會的時候,就大大的稱讚了將軍酈商,說他有“名將之資”,早晚必成國家棟梁!然後向漢王舉薦酈商爲漢國的左將軍。
韓信舉賢這個故事也流傳到了世間,劉邦對韓信這種大公無私之心感到滿意,遂聽從了韓信的意見,將年輕的酈商提拔爲漢國的重將!只是韓信日後沒想到,這位由他親自舉薦的大將日後將會成爲他的敵人,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第三百零八章 戰前
公元前203年九月,屈、韓大司馬季布任聯軍主將,會盟三國攻打秦國。漢國主將韓信領兩萬軍馬出武關,韓國主將張佐領兵五萬至函谷關,季布親帥屈國河北兵馬三萬開往關東,三軍共計十萬人馬,再加上關東左豐的三萬楚軍,大戰開啓之時當有十三萬人馬!
而反觀秦國,秦王嬴子嬰在三個月前就開始積極備戰,大軍的糧草、國民的調動,從各地抽調的援軍都已經齊至。秦國舉傾國之力,兩路人馬也不過八萬。其中只有兩萬戰兵是老卒,其餘六萬都是選拔不久的新兵。這些新兵只不過粗略的操練了一番,不少人都沒上過戰場,沒見過血,當真是戰力堪憂啊!
據探子來報,聯軍開拔關中的時候。在咸陽的後方,通過嬴子嬰苦心積慮的籌備,李左車辛勞數月的操練下:那些各地常備駐兵終於被集合到了一塊。這羣生力軍共有一萬三千人,都是身上無甲頭上無盔手裏抓把鐵劍的悽慘人物。而統領這支大軍的將軍也是久戰不死,從始皇帝時期活到現在的公孫越!
當公孫越扭動着他那肥碩的身軀,手裏提着沉重無比鑌鐵大刀,騎着一頭渾身通黑的水牛來到這羣叫花子般的新軍面前時,所有的人都被公孫越那一身沉重的鎧甲震驚住了!當時所有人心裏都浮出了這麼一個念頭:“天下竟然還有如此雄壯之人!”
公孫越領兵不過三天,新兵們都對他敬若天神。在他那龐大如山的身軀下,很多人都感到壓力山大。特別是他別具一格騎上那頭大水牛後,士卒們看他的眼神都像是看一個怪物。士卒們的那些眼神,公孫越當然明白,也並非是他要別樹一格,而是隨着他的胃口越來越好,每日喫得越來越多,身軀也就越來越重。以前還能騎草原上的良駒奔馳,現在卻肥的連戰馬都駝不動,而如今千里馬難尋,他只好退而求次,弄了一頭大水牛來騎。他挑選的這頭水牛又高又大,經過訓練後又極爲好使,特別是他發現只要上戰場的時候懷揣一塊紅布,在水牛眼前一晃它就會狂性大發的飛奔。於是公孫越換上了這頭新的坐騎,順便再給牛也披上了戰甲!他這一披掛,簡直就成了一鐵皮怪物,普通人見了當然害怕!
新軍並未前往驪山大營,而是住進下邽城。下邽城臨近關東數城,位置首當其衝,按照如今的形式也必將成爲爭奪的要地。但下邽城更重要的意義卻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下邽城外的大批良田!沒錯,下邽周邊都是秦國的產糧重地,如今已接近秋收,如果敵軍搶佔了下邽城,他就能收割秦軍的糧草。到那個時候,一旦戰事陷入了僵持,糧草將會成爲兩方退、敗的根本!
這場籌備瞭如此之久的關東大戰,也是一場名副其實的爭糧大戰。此次秋收也關係到秦國的生死存亡,秦國也不會眼巴巴的看着關東的大批糧食被敵人收割!
新軍入駐下邽,守的不是城,而是糧!
元重作爲新軍中的一員,也跟所有參戰的秦人一樣,渴望復仇收復河山。這是一場關係到秦國生死存亡的國戰,元重對能參見這場戰爭感到由衷的高興!身爲世世代代的老秦人,他以前是丹鳳的百姓,祖祖輩輩都爲秦國效命。當秦國覆滅之後,他也曾痛哭哀嚎過,但作爲一個普通的百姓,不管外面的世道如何的變幻,他們所想的只不過能安穩的活下去。然而,連綿的戰火摧毀的了他的家園,連他唯一的女兒也死在大火當中後,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一個人,那個摧毀他家園的惡魔——漢國將軍曹參!
在那時劉邦還是楚國的將領,領軍西進伐秦,卻被如彗星般崛起的新秦王子嬰戰敗,曹參爲阻止秦軍追截,放火燒掉了包括堯關、商縣、丹鳳、商南在內的數座城池。無數的百姓被大火燒死,家園被付之一炬。元重經過夭折後剩下的唯一一個孩子,才年方八歲的小女兒,也死於那場大火之中。
他永遠忘不了女兒在烈火中淒厲的哭喊聲,有時候連做夢都會驚醒。等大火熄滅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撿回了一條命,然而他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元重的面孔也被大火燒爛,變成了能嚇壞小孩的鬼樣子。然而心中的一股不屈之氣讓他活了下來,他放棄了鋤頭,苦練了武藝,只爲暗殺那個名爲曹參的漢將。然而兩次行刺都失敗了,他雖然逃脫,卻也身負重傷,他在牀上躺了足足一年,在一年的時間裏他已經想通了一件事,憑他個人的本事,他殺不了那個人,他選擇了蟄伏和等待,又等了半年,他終於等來了好消息,秦王子嬰復國了!
當元重得知秦國已復,秦王嬰歸來的消息後,他忍不住欣喜若狂,雖然被仇恨折磨了足足三年,但他依舊沒忘記自己是個老秦人!所以當秦王在各地招人集訓的時候,他報名了!訓練了足足三個月,他從一個獨立孤行的刺客變成了一個頗有勇力的戰士。
現在關東葬失,秦王號召國民一共抗戰,元重明白——復仇的時機,終於來了!
他隨着新軍跟着那個跟山一般龐大的將軍一起來到了下邽城,在這裏,他將跟許多失去家園身負血仇的秦民一樣!是時候用血軀以築長城,將所有侵犯秦國的敵人殲滅!
戰旗飛揚,戰歌鏘鏘。
立誓血戰的老秦人,又唱起了大秦的軍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公元前203年九月中旬,屈、韓兩國大軍已經穿過了函谷關,抵達了關東內地。十一萬大軍呈三角形分佈在關東,季布親帥的三萬軍隊駐紮在上面的臨晉,組織驅趕百姓搶割分佈在洛水周邊的良田。大將左豐領三萬楚騎駐守中部大縣鄭縣,他扼守住了從櫟陽通往函谷的這條馳道,防止驪山大營的秦兵從官道上直撲關東內部。而韓國主將張佐的五萬人馬已經入侵關南,一爲呼應漢軍入關,二爲騷擾西南幾座縣城的秋收。
而關東方面,早就進駐的左豐在這三個月也沒幹守。他早已經聯繫好了關東的世族,向他們許諾:在不侵犯其封地的情況下,關東世族付出的只是幫助聯軍召集民夫早日完成秋收。有關東世族的協助,聯軍收割糧草也變得更加的快速。
九月二十,秦王子嬰領三百禁軍進駐驪山大營,他到達大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所有的軍隊直撲鄭縣。
嬴子嬰沒想收糧,也沒想死守防備,他要在聯軍都以爲自己忙秋收的時候,來一次出其不意的襲擊!
此戰行動迅速,必須以掩耳不及盜鈴之勢迅速的斬斷聯軍的一臂!而之所選擇左豐,就是因爲左豐部都是機動性強大的騎兵!
第三百零九章 關東大戰(一)
夜色迷濛,星沙萬卷。夜風動時,吹得樹枝搖曳擺晃。山野當中突然傳出一聲悠長的獸吼,那是嘯月之狼向月神傾述。
馳道上聽得行軍動靜,連以往在夜晚恬噪的蛤蟆都停止了鳴叫。待狼嘯之聲消失,天地間就只剩下一種聲音——秦軍行軍的步伐聲!
皓月當空,向大地灑下了億萬迷濛的光輝,秦軍藉着月光趕路,直撲關東鄭縣!月冷鋒寒,長戈指天,那是對來犯敵人的無聲宣戰!
秦軍的大軍共分爲三隊,走在最前面的是輕卒步兵,中路的是已經卸掉重甲的重甲步卒,最後面的是少量的後勤人員跟大批的騾馬!這些騾馬身上揹負着中軍重卒的鎧甲和一些隨軍用的帳篷木架,在道路的兩側,遊蕩着隴西的精騎!
此次出征,除了留下三千士卒看守大營外,其餘的兵馬全數出徵,共計四萬三千餘人。其中兩萬五千是輕兵步卒,一萬裝備了馬鞍馬鐙和斬馬刀的隴西鐵騎,三千身披五十斤重鎧的重甲步兵,五千輕裝弓弩手!這支部隊,可以說是秦國最精銳的部隊,藍田大營的部隊比之也不如!嬴子嬰心中斷定:有這樣一支部隊,就算是正面擊潰左豐的三萬騎兵也算不了什麼!
因爲楚國的騎兵雖然精銳,但大多數也是提着弩弓的遠程射手,真正能在馬上做到雙手劈砍的騎兵不過少許,當他們見識到裝備了馬鞍和馬鐙的大秦鐵騎後,他們纔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騎兵!
大軍在夜晚行軍能最大的保持士卒的體力,在經過一片片田地和山丘之後,嬴子嬰的大軍在寅時到達鄭縣的前哨黃野鎮!黃野鎮作爲鄭縣的前哨營地,在大戰即將開啓的時候,鎮中的百姓都已經全部遷移走,至於他們還未收割的田地,到時候也會由軍隊幫忙收割,韓王早就有了命令,會給予百姓一些錢幣作爲補償。
夏日天亮得比較早,寅時天窗已經大開,玉兔隱去,東邊露出了魚肚白。當秦國的大軍殺到黃野鎮時,留駐的楚軍(左豐部屬楚)還在打盹。沒有號角和鼓聲,一發呼喊,前面的輕兵手裏舉着鐵劍就哇哇叫着衝了上去。
前路的將軍們在馬上提劍高喝,並將劍指向了鎮前的寨門。輕兵們沒有撞木,只得將劍唅在嘴裏徒手攀爬。寨樓上的哨崗不停的用木槌敲打着銅鑼,無數連甲衣都未穿好的士卒趕忙跑了出來,等他們亂哄哄的準備抵禦敵人的時候,很多人才發現自己手裏竟然沒有武器。
無數的秦軍像螞蟻一樣攀爬,箭樓上的弓弩手一見到下面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都不知道該射誰好!有機靈的士卒看清楚了局勢,慌忙大叫道:“賊勢衆矣!不必阻擋!趕緊叫將軍從後門撤離!”
守將也慌了神,他趕緊爬上馬背吆喝道:“撤!趕緊撤!”
於是東西牆邊,軍候、屯長都開始大喊:“不必戀戰!不許戀戰!”
沒搞懂情況的楚軍又一窩蜂的跟着將軍向後面跑,秦軍很輕鬆的打開了大門,然後大軍蜂擁而至,開始追殺跑得慢的楚軍步卒。秦軍攻佔黃野鎮,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傷折了十幾個人,斬了百多顆首級,其餘人全部從後門跑了。
卯時戰鬥已經停息,黃野鎮已經被秦軍完全的掌控,斥候將軍將遊騎全部散開,其餘的士卒準備在鎮外開始埋鍋造反。秦軍行了一夜軍,經歷的戰鬥雖不長,但精力確實耗盡,急需休息。卯時安竈,辰時分飯,等秦軍填飽肚子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太陽驅散了雲霞都能讓眼睛感覺到刺眼了。
慌忙逃回鄭縣的楚軍殘兵立即向縣中主將左豐稟報秦軍來犯的消息,左豐沒想到秦軍來得如此之快,如今城中兵馬不過一萬,其餘的部隊還在城外搶收糧食。左豐當機立斷,立即派出了五十個持令小騎奔馳各地,然後讓斥候將軍前往黃野鎮查探秦軍的消息。
左豐對於秦兵來犯雖然喫驚,但並不慌亂,他心中想道:秦兵是夜晚行軍,此時必然人困馬乏在黃野鎮休息,如果能知道此次入侵的秦軍人數,如果數量不多便出城野戰。畢竟楚軍都是騎兵,放棄機動性死守城池此乃下策!
斥候將軍馬不停蹄的趕到黃野鎮,他帶着遊騎潛藏在山坡上,用眼睛細數駐紮在鎮外的帳篷。等算過帳篷後,他心中已經猜測到了秦軍此行大概有多少人馬。既得知秦軍數目,但斥候將軍依舊小心,他派人悄悄在各處低窪山谷尋找,尋找秦軍有沒有潛藏戰馬。尋找了周圍的三里地,沒人發現秦軍有潛藏戰馬的痕跡。斥候將軍已經得到了最爲主要的消息,於是立即拍馬回到鄭縣。
臨近中午,左豐在城裏焦急的等待,五十名小旗都將消息帶到了各部,搶收糧食的部隊也全部返回,如今他只等待斥候將軍的消息,一旦弄明秦軍虛實,便可制定作戰計劃。
直到未時,斥候將軍方將消息帶回,左豐一知消息便立即讓人鳴鐘召集各部將領進軍帳議事。
待將軍們急急趕來,左豐已經讓四個小卒分開了軍事地圖,他手裏拿着一根柳鞭向衆將說道:“軍情緊急,想必各位也有所耳聞。秦軍此次前來,共計有三萬多人,根據斥候將軍探來的消息,並無軍馬隨軍,如此可見這三萬人馬都是步卒!我軍也有三萬人,而且都是騎兵,如果只是守城的話,未必弱了自己的威風!所以本將決定領大軍出城,讓我們的大楚鐵騎將這羣來犯的秦狗碾碎!”
左豐說完,用眼掃視衆人,見衆將皆無異議,他便走到地圖面前,用柳鞭指着地圖說道:“在地圖上鄭縣在這!”
左豐在圖中的一座小城上一點,然後用柳鞭向南邊一指,說道:“這裏都是山丘嶺地,官道從山丘中穿過直達鄭縣。黃野鎮離官道約有三里路程,對於騎兵來說須臾即至。在黃野鎮以北,便是渭河主枝。在沿岸地區都是一片水草豐美的平原!”
柳鞭在地圖上連點兩下,左豐說道:“從這裏蜿蜒至上,有一條三百里長的狹長草原!這裏便是我們殲滅秦軍的主戰場!我們的目地就是壓迫秦軍向北轉移,在這片草原上與我軍決戰!到那個時候,我騎兵一旦開始衝鋒,就可以將來犯的秦兵驅趕到渭水!讓他們都成爲水中冤魂!”
左豐一說完,面上頗有些自得,便問諸將道:“我這個計策可有疏漏之處?如果爾等發現有什麼不妥,皆可暢所欲言!”
衆將皆道:“我等無異議,願聽主將安排!”
左豐走到桌案邊,大手一拍,叫道:“好!既然如此,我軍當即刻出發,將這塊送上來的肉吞掉!”
軍令一下,大軍都開始行動。浩浩蕩蕩的騎兵隊伍衝出了鄭縣縣城,沿着馳道向南奔馳。下午太陽極大,在烈日的烘烤下,官道上揚起了萬丈黃沙!馬蹄震動着大地,直往黃野鎮撲去。
左豐敢在烈日下行軍,主要還是秦軍太過深入,黃野鎮雖爲前哨營地,但離鄭縣不過二十里,騎兵跑得飛快,只需要用一個時辰就能殺到黃野鎮。也正是這個原因。左豐才說秦軍是送上門的肉。像這麼短的距離,縱然秦兵有後手,楚軍失利的時候也能從容退回縣城。
嬴子嬰端坐在軍帳當中,他一身戎裝,頭戴鐵盔,額頭上的汗水不停的向外湧。外面陽光熾烈,將帳布都印得通紅,室內的溫度高得嚇人,而坐在帳中的將軍們,也跟嬴子嬰一樣全身披掛,一個個都四汗長流。
馬逸抱着頭盔端起桌案上的海碗,將碗裏的清水咕嚕咕嚕幾口喝掉,然後砸吧着嘴巴說道:“狗日的,要是楚國的雜種今日不來,我們都虧大了!”
李左車吞了吞口水,強忍着伸手去拿水碗,帶着隆重的鼻音說道:“上將軍不可再喝了,別到時候楚軍殺來,你還鬧肚子!”
冀候章燕亦勸道:“右將軍說得是,這生水喝多了容易鬧肚子!”
“放屁!”馬逸依舊強硬的罵了一句,卻沒再伸手去摸面前的碗了。
嬴子嬰聲音沙啞的說道:“諸位多忍一忍吧!你們熱,士卒也熱,在外面趕來的楚軍更熱!”
衆將聽得秦王發話,也不敢再抱怨了,一個個強忍着不去喝水。嬴子嬰見各位臉都捂得通紅,口脣也乾裂,遂舉起水碗示意道:“諸位可這樣!”
他埋頭在碗裏淺淺的抿了一口,滋潤了一下口皮便將碗放下了。衆將也有學有樣,這樣雖然不暢快,卻也比強忍着好多了。
衆人皆這麼靜靜的坐着,軍帳裏的士卒也不停的用手撲扇點風,頗有些抱怨道:“天氣這麼熱還不準解甲,真當是要熱死我們?”
旁邊一個隨軍的老軍醫正在往瓢裏倒着草藥,他將藥水分發給士卒,然後說道:“有這藥,你們就不會中暑,趕快喝了吧!”
這些草藥是秦王下令熬製的,在一個月前秦王就吩咐各地藥鋪收購山茴香(既爲藿香)、陳皮、蒼朮、白芷、茯苓、等草藥,專門研究出了炎熱天氣的防暑良藥,隨軍裝了兩大車。在這炎熱的天氣中,每個士卒都必須喝下一大碗。
草藥雖苦,但能治病。秦王的好意士卒當然明白,所以大家也只是抱怨抱怨,卻依舊強撐着不脫掉鎧甲。
就在秦軍忍着酷暑等待的時候,左豐帶着楚國騎兵也在瘋狂的往黃野鎮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