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關東大戰(四)
夜風輕拂,站在河畔青石上,觀渭水漫流,心裏的那股燥熱終於平靜下來。
背後的平原星火密集,秦軍士卒正在地上挖坑,將戰死沙場的屍體掩埋。馬蹄疾馳,有人在甩鞭子吆喝趕馬,那是秦軍在收攏無主的戰馬。
嬴子嬰眺望着漆黑的水面,聽着潺潺流水,他的心裏卻在思考戰後的利弊:此次出擊,擊敗了三萬楚騎,這在大戰初期就相當於折斷了聯軍最重要的一臂。沒有這三萬楚騎,作爲聯軍主帥的季布,他的聲威免不了受到影響。在整個關東大戰中,秦軍最主要的敵人就是楚國,而其餘三國都不過是被楚軍強拉上戰車的。比如韓國,按照韓國如今的形式,韓國雖然沒有像魏國那樣產生內亂,但韓王信畢竟登基不久,他們之所以伐秦,那是因爲他們想坐穩關東,至於滅秦的心思恐怕也不是那麼強烈。而屈國方面,季布之所以讓左豐統帥楚軍,自己帶領屈軍,這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他害怕旁人控制不了這支軍隊。而漢國方面,雖然出使的使者還未歸來,但嬴子嬰相信,劉邦會接受自己的約定,如此可見漢軍這一路算是退去了。秦國現在面臨的只有屈國和韓國的八萬人馬。
秦軍這一次出擊,斬殺楚軍三萬於渭水。然而自己也損失了六千餘人,更主要的是,秦軍的糧草已經徹底的告罄,並無再戰之力。
當右將軍李左車向嬴子嬰請示下一步命令的時候,嬴子嬰手指東南,口中幽幽的說道:“鄭縣就在那,如果全軍趕路,只要三個時辰就到達!”
李左車知其意,他冷靜的向秦王勸道:“秦軍此舉已經佔了莫大的便宜,當適可而止。大王還是退兵吧!”
嬴子嬰瞟了李左車一眼,轉頭繼續看水說道:“白天行軍太慢,如果過了今晚,恐怕屈、韓兩國之兵也就回過了神來。大纛傳令,全軍撤退,步兵先行,騎兵押後。這些戰死的楚軍將士,季布會幫忙掩埋的!”
李左車又道:“大戰過後,士卒疲乏,強撐着也不過走四五個時辰,還請秦王定奪,到何處安歇?”
嬴子嬰說道:“先到戲城安歇,等士卒精力恢復後,再回驪山大營!”
“喏!”
李左車轉身離去,立即安排令騎向各部傳達命令。衆將聽聞傍晚還要行軍,只得強振精神讓士卒打起火把。今夜無月,只能點火夜行。
站在河邊,嬴子嬰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寒風,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不知道從哪處走來的蒯徹搖着羽扇說道:“酷暑一月,使得關中谷物早黃,臣將才夜觀天象,掐指一算之下,得知明日將有大雨!”
“大雨?”嬴子嬰豁然變色,轉身焦急的問道:“先生可算出大雨要下多久?天何時晴朗?”
蒯徹長嘆一聲,搖頭說道:“天威難測,臣也只是算得了一時。並不知道大雨要下多久!不過根據往年經驗來看,久旱之下必有霖雨!”
嬴子嬰身子一晃,臉色突然慘白,他似痛苦又似懊惱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顱,喃喃的說道:“此時秋收,只要連下三日大雨,田中的穀物就會生芽!到那時候,不用聯軍來攻,秦軍自潰矣!孤日夜苦思,甘冒奇險深入關東,縱然滅了楚軍,卻使秦地秋收延遲,到時候就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孤……孤……!”
嬴子嬰又急又慌,腳下青石又打滑,一個不慎竟然栽倒進渭水裏。蒯徹驚得是手腳無措,他自身又不會水,只得大喊道:“快來人吶!快來人吶!秦王掉水裏拉!”
時值秦軍已經回撤,草原上只有零星幾人。蒯徹見久久不來人,急切之下也跳進了水裏。蒯徹一介文人,哪裏會水?一進水裏就雙手亂舞,連灌幾口河水之後,就開始往下沉。就在蒯徹即將葬命的時候,從河中突然伸出一雙手,抱着蒯徹的身子就使勁往岸邊遊!
救蒯徹者不是別人,就是先一步落水的秦王子嬰。嬴子嬰頗通水性,掉進河裏的時候,主要是身上穿戴了一身的鎧甲,鎧甲太過沉重,嬴子嬰根本浮不上來。他強閉了一口氣,從腰間摸出一柄匕首將連接鎧甲的絛帶割斷,等他剛浮到水面的時候,又正好碰上蒯徹也跳了下來,想在水中救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蒯徹出於本能像是八爪魚一般將嬴子嬰纏住,弄得嬴子嬰根本騰不出手來,他只好拼命的踩水,等待岸邊有人來救駕。
蒯徹的呼聲還是驚動了最後撤離的秦國騎兵,有小兵眼尖,慌忙叫道:“不好了!有人掉水裏了!”
冀候章燕正在旁邊,他聽見聲音往那地方一瞅,臉色隨即大變,他分明記得秦王在開先一直站在那。章燕慌忙趕到岸邊,向水面一瞅,見水裏不停的撲騰,偶爾還能看見手掌在水面上虛抓!章燕雖然心急,但自身並不會水,身邊的都是隴西兵,也沒幾個會水的,還好他有幾分急智,連忙讓人取了一根竹竿過來。
將竹竿伸進水裏之後,嬴子嬰在亂抓之下,終於抓住了這根救命的竹竿。等大夥將秦王和軍師救上岸後,嬴子嬰氣得一腳踹在蒯徹的肚皮上,蒯徹從口裏吐了一口水,然後悠悠的醒轉,嬴子嬰指着蒯徹沒好氣的說道:“孤差點被你害死!”
等這一段插曲過後,嬴子嬰終於不在糾結下雨之事。不過行軍到寅時的時候,天空終於下起了傾盆大雨。秦軍在雨中淋雨夜行,火把也全部被雨淋熄了。在雨中艱難的行走了兩個時辰,大軍終於趕到了戲縣。
秦軍入駐戲縣軍營後,縣官上官鄂半夜召集僕人熬煮薑湯,將幾大鍋薑湯都分發給士卒後,縣官才終於能喘過一口氣來。嬴子嬰披着羊絨大毯正懷抱着薑湯小口的喝着,他目光瞅向下面,跟他同樣裝束的蒯徹一邊喝湯一邊還打囉嗦。嬴子嬰看着外面的大雨,心中再一次嘆了一口氣,不過對於這個他確實無能爲力。腦袋裏想了一些亂七糟八的東西,嬴子嬰突然想到這縣官還是比較勤勉,於是讓親衛去將縣官請來。
上官鄂到後,頭也不抬的趴在地上全禮參拜,嬴子嬰讓他起來,問了他的名字,然後勉勵了他幾句,上官鄂就像是喫了蜜一樣笑得都合不攏嘴了。嬴子嬰看這人高興的樣子,自己心裏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情,他一臉憂鬱的說道:“唉!秋收還未完成,上天卻又下起如此大雨,秦國當真是流年不利啊!”
上官鄂聽到秦王感嘆,也慌忙點頭附和道:“前些日子乾旱太久,早晚會下雨的。不過只要不來一場爲期長的老霖雨,秋收還是無誤的!”
嬴子嬰擔心的就是演變成霖雨,可他也明白一個縣官想必也不能爲他分憂,只好詢問了一些的別的事。結果一問之下,嬴子嬰發現這上官鄂還是頗有才能,因爲在他的安排之下,戲縣竟然提前的完成了秋收!
這着實讓人刮目相看,嬴子嬰連忙詢問,上官鄂是用什麼辦法完成秋收的?
上官鄂頗有些自得的說道:“臣在戲縣已經爲官數年,對於當地的耕地和民情已經非常的瞭解。戲縣周邊無大山,田地多是些平壩,平壩裏種的糧食不僅產量很好而且容易早黃。今年關中已經接連一個月沒下過雨了,臣就料到不日當有暴雨,所以沒等到穀物全熟,就安排百姓、通知氏族開始收糧。前些日子天氣炎熱,穀物收割後只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就可以送往倉庫。所以等到下雨之前,戲縣的穀物基本上都已經入倉了!”
嬴子嬰聽後連連感嘆,扭頭向蒯徹讚道:“如果關中的縣官都像上官鄂這樣知天時而早做防備,孤也不必如此憂心了!”
嬴子嬰讓左右賜上官鄂十金,等他下去後又用筆將上官鄂的名字記在了一塊木板上。蒯徹見了後笑道:“這上官鄂不知走了什麼運,看來日後要發達了!”
嬴子嬰正色道:“上官鄂並非走運,而是他能抓住機會!如果他沒有在大軍進入軍營的第一時間就傲煮薑湯,孤也不會想到要召見他,見了孤之後他又向孤展現了他秋收的政績,讓孤不得不刮目相看,這樣的人物如果都得不到重用,那隻能說是孤太有眼無珠了!”
蒯徹恭賀道:“恭喜大王又尋得一良臣!”
蒯徹馬屁拍完,卻沒聽見嬴子嬰反應,轉頭一看卻見嬴子嬰依舊在愣愣的看着大雨出神,於是蒯徹也忍不住開始嘆息。
大雨傾盆,天上更是雷音陣陣!就在這磅礴的大雨之中,徵城小道上卻艱難的行走着兩人。
他們全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溼,腳踩在泥巴里數次打滑,衣服頭髮臉面都裹了一層泥,縱然是這樣,他們依舊默不出聲,繼續在大雨中摔倒爬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而遠在屈國平陽的魏豹也被雷音所驚醒,他看着窗外那昡目的電光,在心裏暗祝道:“魏央啊魏央,你可千萬要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