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關東大戰(五)
一夜的傾盆大雨,到了早晨稍微停息了一會,然後又洋洋灑灑的下起了小雨。嬴子嬰揹着手站在窗前,漠視着窗外的雨,心中是越來越煩躁。
大雨洗清了酷熱,關中開始普遍的降溫。既然是雨天,秋收自當擱淺,屈國的將士都回到了軍營,要麼是躺在牀上睡覺,要麼是無聊磨刀。到了下午,三萬楚軍覆沒的消息才傳到了臨晉。正無聊磨劍的季布聽聞消息後,驚得手都被劍鋒割破。按着不停流血的手掌,季布大聲向帶回消息的士卒咆哮:“怎麼回事?那可是三萬鐵騎,是我大楚的精兵!怎麼會全軍覆沒!”
小兵被嚇趴在地上,愣愣的不敢出聲。季布漲紅臉在院子中不停的踱步,他一邊搖頭一邊唸叨:“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嬴子嬰哪有本事吞得下左豐的三萬騎兵?必然是軍誤!說不定是秦軍散佈的謠言!”
季布驚疑了一陣之後,從內心就否定了消息的來源。他轉身目視報信之人,對他說道:“立即讓斥候將軍多派些人到鄭縣打探!看看秦國到底玩的什麼詭計!”
報信的小兵立即退了出去,季布猶然盯着院子裏的山茶花,嘴裏發出一陣意味難明的笑聲:“哈哈哈……子嬰小兒,竟然想愚弄本將,你真當本將是那麼好騙的?”
而正當季布再次派人到鄭縣打探的時候,遠在洛南的韓軍卻還沒有得到消息。這幾天韓軍主將張佐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幾次寫信派人翻山越嶺到漢營詢問軍情,漢軍都說堯關難打。這已經是第四次迴音了,漢軍主將依舊破不了堯關!破不了堯關就代表着漢軍無力呼應盟軍,僅憑關東人馬就想攻佔秦國,這希望並不大!
張佐急得團團轉,他根本不瞭解山嶺那邊的情況。漢軍久攻不下堯關,這場滅國大戰就會越來越艱難。如今天又在下雨,韓國的大軍不能在洛南白耗。他再一次跟漢軍主將韓信寫信,要求他儘快的攻破堯關,威逼咸陽,到那時候三路齊進,秦國肯定招架不住。
送走信使之後,張佐立即回軍華陰,他不能在洛南久待,如今大雨蓬勃,騷擾秦軍秋收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做了,說不定這場大雨一下,秦國就會顆粒無收,到那個時候聯軍再入侵內史,必然可以滅掉秦國。張佐急着回兵,也是想問問季布的意思,是不是雨停之後就發起總攻!
洛南與華陰之間修有官道,雖然天在下雨,但勉強還能行軍。
小雨未止,到了第二天前些天收割的糧食都已經開始發熱,再這麼下去,堆積的穀物必然會發黴。嬴子嬰帶着大將到驪山皇陵舉行一次簡易的祭祖祈雨的儀式,少府準備了牛羊祭品,軍師蒯徹寫了一篇長長的祭文。免去了禮樂和百官,秦國立國之後的第一次祭禮就這麼悄悄的進行了。
似乎老天沒有聽到秦國君民的祈求,在第二天晚上,大雨下得更大了,一晚上雨淋雷吼,嬴子嬰的心情越變越糟。到了第三天早上,天空依舊未見晴朗,大量的烏雲堆積在上空,似乎還在醞釀着什麼。而驪山的大營外卻來了二個屈國士子,他們渾身上下被雨淋透,衣服、頭髮上都可見泥濘,他們在寨門外大聲的喊叫,要求求見秦王。正巧上將軍馬逸正在雨中巡視大營,他聽見喊聲,便走出門外,向二人一打量便問道:“爾等落得如此狼狽,是爲何來?”
其中一人跨前一小步,向馬逸彎腰行禮道:“我二人千里前來,是爲了求見秦王!”
馬逸問道:“哪國人?叫什麼名字?”
那人回答:“我叫魏央,乃魏國人!”
馬逸聽說他是魏國人,心裏頓時沒好氣,甩袖說道:“這天底下還有魏國?魏國已滅,魏奕改姓屈,如今只有屈國,又哪來的魏國人!”
言畢,便不再理會二人,徑自往寨內走去。魏央大急,跟着馬逸懇求道:“我求見秦王,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如果將軍能代爲引薦,這不僅是對魏國,對秦國也有莫大的好處啊!”
馬逸轉頭虎目一瞪,招呼兩個近衛,手指魏央道:“將此人叉出去!”
兩名甲士用長戟驅趕着魏央,後面那個身形較矮,站在路旁一直不出聲的人突然開口大叫:“主公何必苦求?那秦國不識時務,早晚被滅!這樣的國家又豈能成爲我們的救星?”
他一語道畢,馬逸突然轉身,戟指那人道:“你說什麼?”
馬逸一生征戰,發怒之下自有虎威,那人卻怡然不懼,面不改色的說道:“我說的就是秦國!如今面臨聯軍滅秦,秦國已經是危在旦夕。更何況此時秋收,天公亦不作美,秦國不自救,難道不是等死麼?”
“哈哈哈!”一臉煞氣的馬逸聽聞此言,卻突然轉變了臉色,一下子變得溫和起來,他走到小子面前,用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有本事!叫啥名字?老子就喜歡你這種人!”
那人躬身行禮道:“吾乃主公的馬伕,姓奚名柯,不是小子!是大人!”
馬逸哈哈大笑,稱讚他道:“你不是小子!先跟隨你的主公進軍營洗漱一下,等將這一身爛泥洗掉,再喫兩大碗我們關中特有羊肉混沌面,到時候再去見秦王!”
魏央與奚柯一起謝過了馬逸,便隨之一起進了大營。在馬逸的安排下,二人洗了熱水澡,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然後虎吞了六碗羊肉混沌面後,纔打着飽嗝去見秦王。
嬴子嬰住在靠着山壁的一間木屋裏,那裏光線不好,雖是白天也免不了點燈。二人在馬逸的引薦來到門口,馬逸先進屋通報了一聲,得秦王應許之後,二人才進了屋子。
二人以他國使臣的身份向秦王行了躬身禮,馬逸在一旁瞪眼喝道:“你們算哪國的使臣?竟然見了秦王不行跪拜之禮?”
魏央不卑不亢的向嬴子嬰說道:“我代表大魏國向秦王問好!”
嬴子嬰點頭道:“孤很好,不過孤聽說大魏已經不在,天下只有屈國。你二人這使者的身份可是名不符其實啊!”
魏央正色道:“屈王奕不過是楚國的傀儡,魏地無人心服。吾主魏豹,乃王室正統,雖然被貶平陽,卻依舊心懷大志。此次派遣我二人前往秦國,也是爲了復興大魏國!秦王亦是遭受過苦難之人,對吾主如今的情形也能明白。還望秦國能伸出援手,相助我大魏復國!只要我大魏能復國成功,魏國願意與秦國簽訂永久的盟約,魏王願意聽秦王的差遣。此舉不僅能救魏國,更能化解秦王的危難!還望秦王成全!”
嬴子嬰聽完魏央的話,卻只是笑了笑,他似乎漫不經心的向魏央詢問道:“我聽說你曾經是屈王奕的好友?你不是還幫助屈王奕反抗過季布的挾持嗎?”
魏央無奈的苦笑,點頭回答:“沒想到秦王對周邊的情況是如此的瞭解!沒錯!我曾經相助過屈王,希望屈王能擺脫楚國的控制,重新建立大魏國。可那次事變失敗後,屈王就葬失了信心,甘願做楚國的傀儡。我心冷之下,來到平陽,見到了平陽候在臥薪嚐膽!我不禁被平陽候感動,所以願意輔佐他復興魏國!”
嬴子嬰微微點頭,摸着下巴道:“原來是這樣,魏豹當初受劉邦慵惑,導致國破家王,這也怪他咎由自取。不過他能及時醒悟也算不錯,畢竟他是王族嫡系。他既然有心復國,何不聯繫魏地的世家,然後興兵反楚呢?”
魏央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屈王不允許魏國世族跟隨平陽候,平陽周邊又有大軍監視。平陽的一舉一動都在楚將季先的掌控之下,我這次出來也是花費了好多的心思,才瞞過了監視的人等。——秦王是否答應幫助平陽候復國?”
嬴子嬰反問魏央:“你看秦國如今的情形,又如何幫助你們復國呢?”
魏央精神一振,立即說道:“秦國的局勢我也瞭解,隨着上天的這場大雨,秦王只能被動防守,然後在尋機反擊。不管這場大雨延長多久,會不會影響秋收,秦王都至少需要拖兩個月的時間!如果天公作美,雨過天晴的話,秦軍就要同聯軍搶收糧草。如果天公不作美,大雨一直不停的話,秦王估計就要準備讓出內史,遠遁隴西、北地了。在這種情況之下,秦王只要借給平陽候三千騎兵,到時候平陽候就能擺脫季先的控制,在魏地宣佈復國!然後兵出安邑,擒拿屈王奕。到那個時候,季布就控制不了他手中的魏國軍隊,聯軍就要陷入內亂,秦王的時機也就到了!”
嬴子嬰臉帶笑意的說道:“是不是到了那個時候魏國就會成爲秦國的救命稻草?”
魏央一怔,隨即說道:“此乃兩利之事,秦王又何出此言?”
嬴子嬰慢悠悠的說道:“忘記告訴你,在兩天前,孤親自率軍撲殺了楚國的三萬鐵騎!”
“什麼?”魏央和奚柯頓時動容,不禁張口吃驚。
一旁捉刀而立的馬逸傲然說道:“秦王之言豈能有假?兩天前,秦王親率大軍滅了聯軍最精銳的楚騎,並斬殺了左豐父子!”
魏央再看端坐在書案邊的那個黑袍男子,眼裏不禁多了一些畏懼和敬意!他忍不住張口讚道:“秦王好膽魄!竟然在大戰之前就斬斷了聯軍一臂!果乃天下英雄也!我魏央此行不虛,此行不虛啊!秦王在上,請受魏央一拜!”
言畢,向着嬴子嬰便了跪拜之禮!嬴子嬰笑着點頭,用手虛抬,示意魏央站起,然後說道:“你既然不遠千里前來秦國求助,秦國雖然已經危在旦夕,但爲了助魏復國,秦國願意派出三千精銳騎兵!”
魏央喜不自禁,只覺得撥開雲霧見青天,連忙躬身道謝。然而嬴子嬰一臉正色的對魏央說道:“如果魏王復國成功,你回去告訴魏王不要忘記秦國今日之恩!”
魏央大聲說道:“秦王深明大義,不顧危難相助魏王!如果到時候魏國忘恩負義,魏央哪怕是血諫,也要勸魏王回頭!”
魏央立誓後,嬴子嬰點頭說道:“你們即刻下去準備,事不宜遲,我讓將軍慕飛帶領三千騎兵從頻陽走直道前往上郡,然後渡黃河前往魏地!上將軍下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