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王城風波(三)
王宮的晚宴置辦得極爲奢華,有從西域王國敬獻的高腳杯、琉璃碗,銀盤金叉……各種器具是應有盡有,餐桌上有烤全羊、珍珠魚、串燒雁……各種帶有草原風格的食品一一呈現。每個貴族的面前都擺着大碗的羊奶酒,外加一小盤蠔油生菜。幾十名草原樂師用胡笳、胡琴、小鼓、等各式的樂器演奏出好聽的樂曲。
隨着衆人入坐,西域紅毯上又走出一羣衣着暴露的胡女,她們隨着音樂扭動着身軀,展示着與中原舞不同風格的草原舞蹈。衆人和着音樂打着節拍,看到舒爽的時候就大聲喝彩。一曲舞畢,大長老哈桑達端着羊奶酒面敬烏哈,大聲的說道:“我們月氏國終於迎來了新王,這代表着我們月氏即將迎來新生,讓我們一起舉杯,敬偉大的烏哈王子一碗!”
在座的月氏貴族們都隨着哈桑達的話站了起來,他們手裏端着碗一起向烏哈敬賀。烏哈伸出手,端酒準備回應,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公羊禮突然看見門外闖進了一名王宮禁衛,他認得此人,這人是馮英帳下的一名姓丁的將軍,如今王宮裏只剩下他和幾名秦兵扮着親衛留在了王宮,其餘人等都被大長老請出王宮喫酒了。他立覺不妥,當即站了起來,向在座的貴族們說道:“我們月氏國最重勇士,而陪伴烏哈王進城的都是立下大功的勇士!烏哈王子能斬殺屠休逆賊,也是那些勇猛的戰士拼命換回來的!所以我提議,將這一碗酒敬給那些勇士們!”
公羊禮這麼一說,烏哈頓時也反應過來,他大聲說道:“就如軍師所說的那樣!這第一碗酒應該敬給那羣勇士們!”
王子這麼一說,坐在右邊的馮英悍然站起,呼啦一聲就扯爛了自己的衣裳,將自己身上那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傷疤展露到衆人面前,烏氏的貴族們何曾見過這種豪爽的場面,皆不由自主的張嘴驚呼。馮英一腳踩在桌案上,用最純粹的月氏國語吼道:“給老子酒!”
當即有侍者端了一大桶酒上來,馮英拿出了一個海碗,彎腰從酒桶裏舀了一大碗酒,他朝在座的貴族們說道:“你們每數我身上的一道疤,我就喝一碗酒!”
貴族們羣情激動,皆大聲吼道:“好壯士!”
真有一個貴族跑出來爲馮英細數身上的傷疤,每數一條馮英就喝下一大碗酒,每當馮英喝完一碗酒,大殿上便傳來一片的喝彩之聲!
哈桑達面色陰沉的坐了下去,他與殿外的武士已經約定好,本想以邀烏哈王子喝酒的機會摔杯爲號,殿外的武士就一起衝殺進來將烏哈砍死。沒想到烏哈卻突然來了這麼一出,現在大殿中有很多貴族都圍繞着那個豪勇的將軍,此時殿中紛鬧,此時摔碗根本就沒辦法讓殿外的武士聽見,哈桑達只好按捺住了心中的衝動,口中長長的吐了一口濁氣,然後用冰冷的目光看了看烏哈等人。
公羊禮暗暗着急,他趁着殿中紛鬧的機會悄悄離席,等走到殿外,卻看見將才那名衝進殿中的秦國將軍正被人按在地上痛扁。有武士大聲罵道:“用力打!打死這個酒鬼!竟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背地裏飲酒!要不是我將才眼快將他拽了出去,若是擾了大殿貴人的興致,我們都得死!”
公羊禮疾步向前,喝止了那羣人,向他們問道:“你們怎麼回事?怎麼在大殿外毆打武士?”
打人的武士見公羊禮衣着華貴,以爲他是月氏貴族,那禁衛首領連忙解釋道:“這人喝得大醉,將才差點誤闖進大殿!”
公羊禮走到那人面前,裝模作樣的看了看,然後用手指他道:“這人我認識,他是跟隨烏哈王子進城的勇士,曾經斬殺屠休三員大將!是立下大功的武士!等烏哈王子正式登基後,他會成爲貴族!你們這麼毆打他,以後肯定會惹來大禍!”
這羣武士本就是以前守衛王宮的禁衛,他們可不知道這樁事,聽聞公羊禮的話後都嚇得一個個六神無主。還好那個首領頗爲機靈,連忙向公羊禮求饒道:“這位大人既然是他的熟人,那你替我們遮掩遮掩,反正他都醉成這樣,也不知道是誰打的他。”
公羊禮假意痛斥了幾句,然後才緩緩點頭。他將捱打的秦將扶起,走到入廁之處方問他道:“丁將軍,你怎麼樣了?”
“嘶!”一直垂頭的秦將突然嘶了一聲,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咳嗽着說道:“他孃的這羣蠻子動手真狠!”
抱怨了一句後,丁將軍立即說道:“我發現在外殿有大羣的武士集結,聽那羣王宮禁衛說那些人是大長老臨時差遣的人手,我懷疑他們有動手的嫌疑,所以才借酒醉闖進了內殿!”
公羊禮皺眉說道:“現在內殿裏由馮將軍暫時穩定了局面,但不可持久!如今之計當是讓秦國勇士趕在大長老動手之前動手!你們那裏是怎麼安排的?”
丁復說道:“先生毋憂,馮將軍讓許儀在開宴之時就往王宮裏趕,此時可能已經快到了!”
公羊禮說道:“事不宜遲,我這有王子的金令,我隨你一起接秦軍進宮!”
“好!”
丁復一點頭,二人急忙結伴向外殿走去。內殿與外殿相隔不遠,只有五六百步,穿過一道長廊,二人立即趕到了外殿。二人剛想跨出殿門。兩柄長鐮槍交錯攔在了二人面前,一位滿臉鬍髭的胡將捉刀逼問二人道:“你二人何人耶?此時出宮幹什麼?”
公羊禮一瞥周圍,果然集結了不少人,公羊禮眼珠子一轉,心裏頓時有主意,他向那胡將說道:“大長老說王宮裏的那羣禁衛已經被烏哈王子收買,你們要是進去的話,烏哈肯定會搶先動手!所以大長老另外派了一羣人冒充烏哈王子的那一百近衛,到時候由藉由表演刀舞的時候趁勢殺了烏哈!”
胡將上下打量着公羊禮,問道:“可有大長老的憑證?”
公羊禮臉色一黑,斥那蠻將道:“急切之間哪有憑證?你不必起疑,我二人在這稍等片刻,便有大長老的人馬前來。到時候將軍一問,自己就會明白我說的是真是假!”
蠻將有些驚疑不定,卻只好聽公羊禮之言慢慢等待。等不多時,果然有一批人馬過來,蠻將向那羣人大聲喝問:“你們入宮幹什麼?”
裏面有人答道:“受命進宮表演刀舞!”
蠻將一聽確實跟公羊詳說得一樣,他也有些相信了,不過他還是穩妥起見,問那羣人道:“你們是哪個部落的勇士?裏面可有我哈青的熟人?”
答話的胡人哪知道他問這個,他忍不住用眼瞟許儀,許儀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正當他要拔刀衝進去的時候,一旁的公羊禮大聲吼道:“還磨蹭什麼?哈青將軍,將才大長老本來準備摔碗爲號的,結果被裏面的貴族攪黃了,如今形式嚴峻,稍有不測就會生變,這些勇士都是從城外小部落裏召集起來的,就是爲防止被烏哈察覺。”
哈青見公羊禮連摔碗爲號都知道,果然把他當成了自己人,於是再也不遲疑,將許儀等人全部放了進去。
一羣直奔內殿,殿內的局面依舊吵鬧,馮英已經喝了十八碗酒,此時也快要撐不住了。正當大長老按捺不住準備讓自己的兒子直接出門引兵殺入的時候,大殿外突然衝出了大批武士。
守衛內殿的禁衛被那些人如砍瓜切菜般殺死,然後提刀直入內殿。殿內的貴族們一時還未察覺,但眼尖的馮英已經看得真切。於是他大喝一聲,彎腰舉起桌子,口中大吼一聲殺賊,便朝這羣貴族打去。
幾個貴族被馮英拍飛,有人大驚道:“勇士醉了!在發酒瘋了!”
“速避!”
一羣人如驚鳥立散,外面的一百秦軍已經殺了進來,他們見人便殺,立即有數十名貴族被砍死。丁復提刀大喊道:“大長老哈桑達密謀叛亂,我等奉烏哈王子之命前來討逆!”
哈桑達嚇得直往桌子下鑽,他兒子莫幹一手把他拽出,向他大吼道:“阿爸!不要躲避,我們帶人從後面逃出!”
哈桑達驚魂未定,連忙說道:“好!好!”
莫幹乃月氏國第一猛士,他見貴族們到處逃避,卻將路堵住了。於是大吼一聲,雙手一撈便擰起兩人,然後舉着二人向空中一撞,手提着二人便向周圍貴族們舞去。
貴族們大驚,有人吼道:“莫幹也瘋了!”
“天吶!這到底怎麼回事?”
莫幹舞人掃路,衆人不敢阻擋,哈桑達緊隨其後,二人直往後殿跑去。二人剛闖出人羣,莫乾眼尖剛好看見避席後撤的烏哈王子,莫幹大吼一聲,丟棄了手中二人,直撲烏哈。烏哈也沒料到莫幹橫飛而出,正當他長大嘴巴呼救的時候,一張桌案橫飛而來,將空中的莫幹撞偏,莫幹被撞了個狗喫屎。剛剛爬起,背後馮英已經趕到。馮英一聲大喝,一腳將剛起身的莫乾的又踩了下去。
莫幹幾次想用手撐起,皆被馮英又狠狠的踩了下去,狂踩幾十腳,莫幹口吐一口鮮血,卻再也無力掙起。馮英又繼續踩,又踩了十幾腳,感覺下面肉已經鬆軟才停了下去,抽眼看下,莫幹已經被踩得七竅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馮英踩死了莫幹,這纔回頭找烏哈。舉目四望,卻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他。而此時的烏哈王子正與大長老互掐着脖子,兩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雙眼都凸了出來,終究是烏哈年輕,哈桑達手指漸漸無力,烏哈雙手用力竟將這一心謀逆的大長老生生掐死!
而大殿內的殘局也清理乾淨,殺了大半的貴族,剩下的人都被趕成了一團。滿身血跡的許儀朝馮英問道:“將軍,這些投降的貴族怎麼辦?”
馮英不做絲毫猶豫道:“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喏!”
許儀大聲應喏,轉身向士卒比了一個手勢,殺紅了眼的士卒便揮刀向那羣貴族撲去。等殺光了大殿所有的貴族,馮英才向烏哈問道:“王宮裏可有馬匹?”
烏哈答道:“殿後有馬廄!”
“走!”
一羣人護着烏哈直往後殿奔去,而王宮外面發現不妥的哈青正撲向內殿。一行人疾奔,跟着熟悉路程的烏哈跑了足足半個時辰,方纔找到後殿的馬廄,那裏果然養着一羣馬,而且都是極爲神駿的良駒。衆人取了馬,便直往城外奔去。而此時的城中已經有了消息,城裏面已經亂成了一團,貴族們養在城中的私軍已經開始衝擊王宮,沒過多久王宮裏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當馮英護着烏哈殺到城門口時,城門邊的軍隊正處於六神無主的狀態。百騎奔至,卻沒人來詢問,不過城門口卻聚集了不少的士卒,將路給堵住了。馮英向烏哈看去,烏哈會意,立即拍馬出列,向士卒們厲喝道:“我是月氏新王烏哈!你們還不讓開?”
言畢,直接拍馬衝進人羣,士卒們連忙散開,無人敢阻。馮英等人借烏哈之名衝出了城外,城外的士卒接着,候守的將軍董二問馮英道:“主公(注1),城內如此之亂,不如我們再衝進城去?”
馮英搖了搖頭,擺手說道:“如今進城必被亂軍所傷,我們只需要靜等天亮,到時候城裏的士卒自然會出城請降!”
董二聽令,帶着部隊回到了城外營地。到了第二天,馮英讓騎兵打着烏哈的王旗在城下奔跑。來回三圈之後,城頭上掛起了一面白旗,城門大開,城裏的部隊出城恭迎烏哈進城。
番與城的兩萬人馬全部投降,烏哈將人馬草草整合了一下,立即提拔了幾個親信。公羊詳向烏哈獻計道:“如果不降服貴族們的部落,這些投降的人馬早晚會反叛!您應該立即起兵,帶着這支部隊將貴族們的部落徹底的征服!只有這樣才能將大月氏真正的統一!”
烏哈聽從了公羊詳的意見,他請馮英領軍,帶着一萬降兵討伐周圍的貴族部落。番與城周圍是極爲遼闊的草原,裏面駐有十幾支部落,這些部落有的是月氏貴族們的部落,有的是以前王族的附屬部落。
馮英帶着騎兵,打着蒼狼旗從西向東,一連三天,橫掃兩百里地,將番與城的周邊的部落全部降服。有兩個貴族部落還不肯善罷甘休,召集了一萬武士同馮英交戰。在馮英的指揮下,騎兵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擊潰了這支貴族聯軍。爾後又殺到了那兩支部落領地,將部落裏殘餘的貴族全部誅殺。自此馮英的名字,在月氏國可以用來嚇止小兒啼哭,天將軍的神威更是讓牧民廣爲流傳。
從屠休離城到降服周圍部落,馮英只用了六天的時間。這六天的時間,就將月氏國的局面徹底的改寫。周邊的部族畏懼天將軍的名聲,紛紛派出使者請降。烏哈在番與城豎立王旗,召集所有部族的武士,周邊的部落不停的派人前來,幾天過後,番與城下已經聚集了三萬部族武士!再加上番與城的兩萬士卒,掌握在烏哈手裏的士卒一時間竟然達到了五萬多人!
十幾個部落首領一起向烏哈效忠,烏哈接受了首領們的效忠,正式成爲月氏的王!烏哈稱王之後,立即呈現對秦國的承諾,他派士卒抓捕了匈奴的使者,將他綁在了木架上,親手用彎刀挖出了他的心臟,並且派出使者將這顆心臟送還給冒頓單于。馮英也以秦國衛候的身份,代表秦國與月氏祭盟!二人在五萬部族將士的見證之下,立下了血誓,烏哈並拜馮英爲義兄,尊稱他爲王兄,並且將昆莫王留下的金刀送給了馮英。
而千里追擊的屠休,在兩天前就開始回返,他並沒有找到練河部落與白乞部落(隸屬於烏哈的那一部分),等他走到敕勒川的時候,才發現形式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烏哈不僅當上了月氏王,而且完成了他和昆莫都想完成的願望——從貴族手中奪回大權!
屠休帶着部隊不敢回去,他已經聽說歸屬於自己的部落已經有兩個投降,一個被屠,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也被烏哈處死了,他的部隊已經成爲了孤魂野鬼。屠休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不敢相信那個被他視爲懦弱的侄兒竟然完成月氏國的統一,他已經成爲了一個失敗者,他已經沒有能力再與烏哈爭奪王位。
屠休在敕勒川停留了兩天,兩天裏他都在不停的喝酒。他想活在夢中,然而現實卻把他驚醒。原來周邊的小部落向烏哈告密,他部隊的行蹤已經被烏哈得知。烏哈讓馮英帶四萬部隊討伐他!
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屠休沉思了一會,便做出了一個讓他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做出的決定——投奔匈奴!
他憎恨匈奴,憎恨烏哈,在仇恨選擇之間,他決定繼續憎恨烏哈。他在離開月氏國的當晚,他跪對着月神,將他帽子上插着的三根藍色的翎羽取了下來,然後用刀割掉了自己的頭髮。
屠休帶着部隊離開了月氏國,面對着緩緩流動的敕勒河,他發誓他會回來的,回來毀掉這個養大他的國家!
注1:如馮英和章邯,他們都是封了侯爵,而且有了封地。所以他們的部隊都算得上自己獨立的部隊,他麾下的將軍稱他們爲主公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