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匈奴王庭中的秦人
喬巴山東麓,匈奴單于庭。
作爲匈奴王帳之地,水草自然豐美。公元前206年,冒頓爲了對付東胡王,悍然將王庭從烏蘭巴托城遷移到了臨近東胡的喬巴山下。經過了三年血戰,冒頓終於消滅了東胡,並將東胡王的頭顱製成了酒樽,以報當年的索馬奪妻之仇。
當年冒頓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頭曼單于,從他的手中搶到了王位。然而匈奴的貴族部落並不聽從冒頓的號令,國家一時不穩。而在此時的東胡王趁機發難,先派使者向冒頓索要千里馬,羣臣皆曰千里馬乃匈奴寶馬,勿與。冒頓道:“奈何兩國相臨而不捨一匹馬呢?”,於是將千里馬送給了東胡王。東胡王依舊不肯罷休,他繼續派出使者,這一次他不要馬,而是要冒頓的閼氏,羣臣激憤,冒頓卻依舊滿足了東胡王的要求,並把自己的閼氏送給了東胡王。自此以後,胡王認爲冒頓軟弱可欺,不再將其放在眼裏。冒頓單于則乘機穩固統治,擴充軍備。當東胡王第三次派出使者索匈奴之地時,冒頓悍然斬使,直接揮兵攻打東胡。東胡猝不及防,東胡王被殺,其民衆及畜產盡爲匈奴所得。
東胡滅後,冒頓卻沒有急着將王庭遷回烏蘭巴托城,而是繼續暫住在喬巴山下。此時匈奴已經連滅數國,北方征服了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國;南方征服了烏戎、樓蘭、東胡等國;此時兵力強盛,光控弦之士都已經達到了三十萬。爲了試探中原諸國的反應,前不久冒頓纔派出了自己的大兒子歇和帶八萬騎兵南下燕國,歇和一日之間連下數城,三日之後就打到燕國的國都薊城,薊城城高,歇和圍城十日不下,時值燕王臧荼大軍從遼東返還,歇和只得退兵。通過南下之事,讓匈奴明白,中原諸國現在都處於虛弱期間,有不少貴族開始勸冒頓提兵收回河套祖地。冒頓思慮了很久,卻依然堅持自己的主張,他道:“月氏與匈奴有大仇,不滅月氏絕不南下!”
幾日過後,前往月氏的使者帶回了消息,使者說道:“現在月氏內亂,屠休與烏哈還在爭奪王位,月氏的貴族都想着投降,此時正是滅掉月氏國的大好時機,還請大單于發兵!”
使者回到王庭的時候,已經快入冬了。如今的匈奴各族已經從草原中遷移到了沿河地帶,如果此時吹響征戰號角,光召集兵馬起碼都要一兩個月,到那個時候草原上已經徹底的入冬,大雪會覆蓋草皮,戰馬的馬腿會被凍傷。冒頓召集各族首領到王庭議事,王帳之中,冒頓端坐在上首。
冒頓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了,卻絲毫不顯老態。他身高體闊,穿淡黃色戎甲,肩批一領猩紅的披風,腰間配着兩柄鑲玉的彎刀,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放在膝蓋上。他的臉龐極爲的剛毅,鼻樑極高,一圈的鬍髭,他的眼睛呈黃褐色,丹鳳眼,兩柄劍眉直插雲鬢,頭上帶着白狐絨盔,左右兩串白色的絨尾垂到腹部。冒頓之下,坐着左賢王歇和與右谷蠡王呼它,下方還有左右大將、大都尉、大當戶、骨都侯……總計十八人。其中二兒子右賢王乎夫臺與左谷蠡王坐鎮在烏蘭巴托城。
值得一提的是,這羣人當中還有一名中原人。他也穿着草原人的裝束,但他那漆黑的眸子與臉龐將他明顯的和草原人區別開來。他姓白名延,是秦人,他自己說是秦國名將白起之後。他取了曾經的右谷蠡王難兜的女兒,並統合了祁連山北的匈奴部落,冒頓封他爲左骨都侯。白延曾帶領自己的部落聽從冒頓的號召攻打丁零國,他親手擒拿了丁零王,他的武勇讓草原勇士都不得不佩服,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秦人,也許他也會當上部落的大首領,並被冒頓封王。可惜的是他是中原人,哪怕他取了難兜的女兒,也一樣得不到冒頓的重用,所以在帳中的位置,他處於最爲邊緣的角落。
冒頓虎視着衆人,開口說道:“骨力長在月氏傳遞迴了消息,他勸本王立即出兵攻打月氏!然而現在已經入冬,如果此戰不能速決,那肯定白白損失人馬!骨力長的意思是讓我們派兵直接突襲月氏王城,你們是如何看待此事?”
面對這冒頓的詢問,衆人一時間都不敢開口。因爲冒頓向來獨立專橫,什麼事情都是自己一語定論,像這種立帳議事的情況很少發生。冒頓見衆人不說話,他鼻子裏哼了一聲,又道:“你們不必害怕,有什麼就說什麼,我絕不怪罪!”
冒頓既然發話,左賢王歇和首先發言道:“骨力長性格穩定,一般情況下絕不會輕易勸大單于出兵的。他既然這麼說,那必然是月氏國的局勢已經糜爛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冬季確實不宜出兵,但我們也不能白白放棄這個機會,不如讓兒臣率領一股輕騎,直插月氏腹地,攻打月氏王城!”
歇和說完此話,帳中的首領將軍皆附和道:“左賢王說得不錯!大單于就讓左賢王帶一支輕騎攻打月氏,這樣一來縱然失敗也傷不國中元氣,左賢王即使打不下番與城也能從容撤離。而一旦左賢王成功,那可就是一件奇功啊!”
冒頓坐在上面也微微頷首,顯然對他兒子的這個計策感到滿意。正當他準備應予歇和的請求之時,他的眼光卻不經意掃到了帳中的一個角落,那個角落裏坐着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秦人,冒頓記得他的名字叫白延,而此時的白延與帳中的衆人都不同,他垂着頭,眼睛似閉似合一副與周公下棋的模樣。冒頓看見大怒,他拍案厲喝道:“白延!”
冒頓一喝,帳中立即肅靜,唯有白延茫然四顧,冒頓更是氣得鬍鬚亂顫,他手指白延道:“來人吶!將此人擒下!”
兩個持刀的武士走進帳中,二人扭着白延的肩膀就外拖,白延急呼:“無罪!”
待武士將白延拖到中間,冒頓方道:“你在孤聚帳議事的時候睡覺,還敢稱自己無罪?”
白延辯道:“臣沒有睡覺,只是心中所想與衆人不和,但臣位卑言輕不敢亂言,故而閉眼。”
冒頓疑問:“果真如此?”
白延答:“確實如此。”
冒頓道:“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將你心中所想說來聽聽?若是敢胡言亂語,我絕不饒你!”
白延道:“將才我聽左賢王的意思是要帶兵奇襲月氏王都,臣自以爲不可!臣認爲依照如今我國的實力,滅月氏易矣!何須冒險突進?只待明年春後,大王召集部落武士,大軍一發必滅月氏!在中原,有一句話叫做:‘強者不需要詭計,只需要堂堂正正的碾壓即可!只有弱者纔會用奇計險策!’我國已經佔據大勢,何須用奇?何必弄險?”
白延一席話說完,冒頓聽後忍不住點了點頭,這話說到他心裏去了,正當冒頓準備開口之時,左賢王狠狠的瞪了白延一眼,卻又出列說道:“兒臣以爲這人是一派胡言!所謂機會稍縱即逝,如果我們放棄了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讓月氏國在這個冬季完成統一,到明年的時候,我們就會面對一個統一強大的月氏國,到時候我們縱然能打下月氏,但肯定會死不少的部落武士!這人是秦人,他根本不會明白草原牧民的母親失去兒子的痛苦!”
說道這裏的時候,歇和想必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連眼眶都紅了。冒頓頓時沉默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心中明白他想起了什麼。原來歇和雖然是長子,但他卻是庶出,他的母親就是被送給東胡王的閼氏。冒頓只有兩個妻子,一個是正妻一個旁妻,他只好忍痛割愛,將旁妻送給了東胡王,然而他的那位妻子也就是歇和的母親卻極爲忠烈,她爲了免遭東胡王的玩弄,自己自盡而死。或許是因爲歉意,冒頓將不是嫡子的歇和立爲左賢王,左賢王就是草原上的儲君。
白延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的站着,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冒頓沒有理會左賢王的話,反而勉勵了白延兩句,白延向冒頓行了一禮,一言不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帳議上冒頓並沒有做出決定,然而白延已經知道了決定。冒頓勉勵了他,卻不會採納他的話。白延帶着一身的落寂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裏,帳中走出一個身材高挑的草原女子,她抱着一個小孩,捏着小孩的臉道:“阿達,快叫阿爹,阿爹回來了。”
孩子奶聲奶氣的向白延叫道:“阿爹!”
白延勉強的笑了笑,他從妻子手中接過兒子,用手指碰着阿達的臉蛋,向他說道:“把嘴張開,讓阿爹看看又長牙了沒有?”
阿達聽話的張嘴,白延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說道:“果然長了好幾顆牙!我的兒子看來即將長大!”
白延抱着兒子,用臉色鬍鬚去觸碰兒子的臉蛋,將兒子逗得哈哈大笑。金兀兒從白延手中接過兒子,將他抱到牀上,柔聲的對兒子說道:“阿達乖,娘與阿爹說說話,你先睡覺好不好?”
阿達點頭稱好,然後立即將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