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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雲中獵雁(四)

  公元前202年二月初,秦國雲中郡。   站在山川穀地,仰望着那一望無垠的原野,原野上有數不盡的漆黑小點,那些小點踏風而來,馬蹄踩碎枯黃野草,飛濺的枯葉伴隨着呼嘯的北風扯動着馬背騎士手裏緊握的烈烈旌旗。在那些隨風舞動的旗杆下,是無數抿嘴肅穆的藍袍騎士,而引馬當先者是一位虎背熊腰的短髯將軍。   待北風掠過,旭日初生之時。在騎士對面的小山之上,突然出現了無數的人頭。短髯將軍抬頭細看,那矮山之上的士卒都穿着黑衣黑甲,一面隨風飄動的旗幟上寫着一個漆黑凌厲的大字:“秦!”   當秦兵一出現,短髯將軍便勒馬舉手,口中大喝一聲:“止!”   一字喝出,猶如雷霆震怒,一人之聲竟然蓋過了鋪天蓋地的馬蹄聲。將軍背後的騎士都開始拉扯繮繩,無數馬兒昂首輕嘶,代國的騎兵竟然全部止住,穩穩的停在了將軍的十步之後。   短髯將軍胯下的戰馬不停的打着響鼻,兩隻前蹄不停的蹬着地面,將軍一手拉扯着繮繩,抬頭朝矮山上怒喝道:“秦王何在?”   聲音從山腳傳出,傳到矮山之上,上千秦兵竟然都有所耳聞。山上秦軍陣中突然分出一條小縫,一名頭插紅色翎羽,身披白色的披風秦將拍馬奔到山腰,他在山腰山按低馬頭,俯身低問:“來者可是彭越將軍!”   山腳那將扯馬大聲應道:“正是彭越!”   山腰上的將軍眼中閃過一道寒芒,他拱手說道:“吾乃李左車,敢問代王可在?”   彭越哼道:“代王就在陣中,勞煩李將軍通報秦王!”   李左車笑道:“請彭將軍轉告代王,就說秦王稍後便至!”   彭越手扯馬繮,立即拍馬回陣。背後的騎士自動讓開一條通道。在軍將擁護的正中,有一輛由四匹白色駿馬拉的青銅戰車,戰車上撐着黃羅傘蓋,一身黃衣甲袍的陳餘正按劍俯視。   彭越帶着一臉怒氣回稟陳餘:“大王,秦王未曾如約而至!前面矮山上的不過秦國將軍李左車!”   陳餘淡淡的瞥了彭越一眼,道:“既來之則安之,秦王既約,又怎麼會不來呢?讓將士們休息一會,安心等待吧!”   “喏!”   彭越躬身離去,他策馬在陣前飛奔,大吼道:“原地待命,不可鬆懈。軍中游騎都四散分開!”   秦軍陣中,被李左車告之未至的秦王子嬰,此時卻安然的騎在馬上看着下方。看了沒一會,李左車便來到了他的身旁,向他問道:“大王這是何意?”   嬴子嬰笑了笑,突然以鞭指道:“如果孤要你帶兵衝下去,你覺得會如何?”   李左車雙眉一皺,答道:“如果秦王要殺陳餘,陳餘必死無疑。但臣以爲,這樣不可!”   “有何不可?”   “約而殺之,秦國必然失掉大信,到時候魏國、韓二國又會怎麼看?”   “你覺得這大爭之世還存在信義嗎?”   “臣以爲不管天下有多亂,背信棄義的有多少,只要一人有信,那就有二人有信。一國有信,那便有二國有信。若天下人都無信,大王又怎麼能復立秦國?”   聽到李左車說完,嬴子嬰閉目沉思了良久,他突然嘆道:“心有不甘,又當如何?”   嬴子嬰說完,卻沒聽見回答,他睜眼看去,卻見李左車握緊拳頭死死的盯着下方,李左車的眼中多了許多的血絲,指甲已經摳進了掌肉之中。李左車深吸了一口氣,卻又將手鬆開,他帶着一臉苦澀說道:“秦王之恨,乃爲一人。左車之恨,乃爲一國。左車乃趙臣,曾受趙王大恩,然而卻背恩投秦,卻讓趙王遭受小人之手。大王重用左車,左車卻矇蔽大王,將長公主暗中送回了趙國,大王卻未曾怪罪。臣親眼見到陳餘射死長公主,心中豈能無恨?如今仇敵就在下面,如果左車勸大王殺死陳餘,大王與臣自然痛快。但……大王切不可忘記自己是秦國的君主,而臣也不可忘記自己是秦國的臣子。”   李左車說完,竟然渾身都是汗。嬴子嬰望着他,張嘴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爲何,他此時的心中覺得自己有如揹負了一座大山,他彎腰負山而行,他只能看見自己的腳,卻看不到前面的路,更不知要走向何方。   “既然如此。”嬴子嬰低下了頭,然後一挺胸,當一口濁氣從口中吐出之後,他才抬頭說道:“那便將不甘忘卻吧!”   言畢,便揮鞭策馬,直奔山下。嬴子嬰一動,背後的數千秦兵也拍馬隨之下山。秦軍的動靜,自然被山下的彭越看在眼裏,他心中一驚,連忙揮手讓衆軍結陣準備。三千甲騎嚴陣以待,站在陣首的彭越更是用手緊緊的按着自己的佩劍。就在彭越心中越來越不安的時候,騎着一匹黑色鍵馬的陳餘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陣前。彭越見代王輕出,心焦道:“秦軍動向不明,大王爲何輕出?”   陳餘含笑答道:“秦軍既動,必然是秦王到了。秦王既到,孤怎麼能不出陣相迎呢?”   言畢,手中馬鞭輕抖,陳餘拍馬反倒向前跑去。   當秦軍下山的時候,馬速已經放緩,一馬當先的嬴子嬰一到山腳便看見了孤身一騎的陳餘。馬蹄輕揚,贏子嬰勒馬問道:“孤乃秦王子嬰,你可是代王陳餘?”   陳餘哈哈一笑,就在馬上拱手行禮道:“吾與秦王在五年前便已相識,難得秦王未曾相忘。”   嬴子嬰已經奔至陳餘面前,陳餘亦掉轉馬頭與嬴子嬰並行。兩匹同樣的黑馬同時轉向,就在秦、代二國的大軍之中向左而行,左邊不遠有一條很淺很淺的小溪,小溪旁邊是大片的樹林。   李左車帶着秦兵已經下了矮山,剛好迎上了按劍怒目的彭越。二將奔至陣中,按低馬頭互相打量。李左車就在彭越耳旁低聲說道:“兩位大王既然沒有下命令,你我就不可輕動。”   彭越冷冷的瞥了李左車一眼,然後哼道:“那好!”就在二人的交談聲中,嬴子嬰與陳餘已經越跑越遠了。   嬴子嬰看着身邊這個自己心中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仇敵,面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他搖頭說道:“函谷鏖戰,你助項羽攻我函谷關,讓孤不得不棄關而逃!那時,你我可是仇深似海啊!”   陳餘哈哈笑道:“何止有仇?那時天下人都恨不得將秦王五馬分屍啊!”   嬴子嬰按低馬頭,減緩馬速,讓戰馬更加靠近陳餘,低聲問道:“你既知有仇,就不怕孤殺你?”   此時兩匹戰馬相隔不過一尺,而二人已經奔出了兩軍界外,連彭越與李左車二人都隔開了上百步。陳餘微微一笑,壓低聲音說道:“彼時爲仇,此時也未嘗不可爲友。秦王要殺我,我只有引頸待戮。如果秦王殺了我,若他日項羽殺來,是否秦王也要引頸待戮呢?”   秦王搖頭笑道:“此乃戲言耳!代王不可當真。”   陳餘亦笑道:“早知道秦王深明大義,又豈會記掛昔年之仇?孤不久就要重建國號,秦趙爲鄰國,到時候共抗項楚!”   嬴子嬰立馬喚了稱呼,說道:“那是當然!趙王若是加盟,憑藉着四國之力,又何懼項楚?”   二人又是大笑,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遠離了軍陣,穿過了小溪,直往密林走去。而還在陣中互相對峙的兩位將軍看到兩位大王這麼輕易的走進了樹林裏,臉上俱是大變,兩人不約而同的招來軍中的副將,對副將附耳交代了什麼,便一起拍馬直追入林的兩位大王。   進入樹林,說了幾句閒話,陳餘又問道:“秦趙既然交好,那希望秦王能將子嶽交出。”   嬴子嬰說道:“子嶽不會再回趙國,趙王又何必擔心呢?”   陳餘聞言色變,拂袖怒道:“你若不交出子嶽,那便是心不誠!既然心不誠,又如何共抗項楚?如果秦王執意不交出子嶽,那便作罷!”   嬴子嬰勒馬轉身,冷冷的看着陳餘。而陳餘也絲毫不懼,昂頭與嬴子嬰對視。對視了一會,嬴子嬰突然拔劍,他撫劍自語道:“代王果真不怕?”   陳餘取下弓箭,搭箭對着嬴子嬰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彭越突然加速,而就在他身畔李左車也急揮馬鞭,二馬競速,可彭越所騎的是千里馬,很快就將李左車甩在了背後,李左車一咬牙,從懷裏掏出匕首,直接插進馬臀,李左車胯下戰馬痛嘶一聲,喫痛發力竟然漸漸追上。就當李左車就要趕上彭越的時候,彭越突然突然轉身大喝一聲。一喝之下,李左車連人帶馬滾到了地上。   彭越揮鞭狂舞,很快就進了樹林。   而樹林之中,嬴子嬰與陳餘都已經拿出了武器,似乎一言不和便要撕破臉皮。嬴子嬰撫摸着劍刃,似乎沒看見陳餘已經將弓箭對準了他。他摸劍嘆道:“代王征戰半生,難道不知逢林莫入這個道理嗎?”   陳餘冷笑道:“彈丸之地,安能困住飛龍?況且秦王不是也入林了嗎?”   嬴子嬰聞言哈哈大笑,陳餘也跟着一起大笑。笑聲嚇跑了幾隻寒鴉,飛騰的寒鴉讓彭越找到了方向,他驅馬向前,四處尋找着入林的兩位大王。嬴子嬰看着陳餘,笑問:“代王猜來的是誰呢?”   陳餘道:“我猜是彭越。”   嬴子嬰道:“我猜是李左車。”   二人剛說完,彭越就趕到了陳餘身畔,陳餘哈哈大笑,對嬴子嬰說道:“看來是我贏了呢!秦王是否該送回子嶽呢?”   嬴子嬰瞥了二人一眼,怡然自若的說道:“我可沒說和你賭。”   陳餘臉色微變,轉眼目視彭越。彭越拔劍說道:“對不住了秦王!”   嬴子嬰抹劍笑了笑,反問道:“是嗎?”   嬴子嬰剛剛說完,一騎快馬竟從嬴子嬰身後密林中奔至。那將騎着一匹赤碳般的戰馬,背後抖落着一襲火紅披風。雖一人趕至,卻似乎有千軍奔襲之勢。陳餘瞳孔一縮,問嬴子嬰道:“此將是誰?”   嬴子嬰還未回答,耳畔便有炸雷般的聲音響起:“某乃秦國上將軍馬逸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