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邶風·強渡(五)
公元前208年,鉅鹿郡曾發生一場曠世之戰。此戰成就項羽不可一世的名聲,也消滅了秦王朝最後的希望。如今一轉眼六年的時間過去了,昔日伐秦的主帥項羽已經成了威震天下的楚霸王,曾經一統天下的秦帝國如今只能縮在關中苟延殘喘。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又有誰還記得昔日的章邯、王離?
冬去春來,漳河河畔的桃野花開的嬌豔水靈,當微醺的春風拂過,紛紛灑灑的花瓣便落到了水面上,嬉戲魚兒躍出了水面,在溫和的陽光下露出金燦燦的魚尾。有垂吊的老翁握着魚竿站在蘆葦蕩間的軟泥裏,在經歷了一冬的枯草爛泥間,有白嫩新鮮的嫩枝搖搖晃晃。
魚兒在水中嬉戲,卻老是不咬鉤,老翁也不着急,坐在枯葉蘆柑上,靜靜的打瞌睡。不知道過了多久,老翁手裏的魚竿驀然一沉,老翁立即驚醒,莫非有魚上鉤?
趕緊一提魚竿,被魚線拉扯到半空的卻是一條紅尾鯉魚,鯉魚在空中劃過了一條弧線,落到了一旁的蘆葦叢中。老翁喜滋滋的跑了過去,正準備彎腰拾魚。卻在此時,似乎有水流激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老翁心中起疑,分開了蘆葦向河面上一瞅,頓時便直了眼。在那寬闊的河面上,一艘艘便檝、小艖、鷁舟……數不盡的船隻正在擊水搖漿。
船隻上面,都站着好些士卒。小船裝六七人,大船裝幾十人,一眼看去滿滿的都是人頭。
在衆多小舟拱衛的正中,卻還有一隻長達數十丈的“餘皇”巨船!與周圍的小船相比,餘皇是它們的數十倍之大,上面裝載的士卒也是周圍舟船的數十倍之多。戰船上的士卒,或持戈肅穆,或抬弓準備,船上的紫色旗幟被風颳得獵獵作響,就在主帆之下,船首之上,一身戎甲的齊王龍且正在矗立遠眺。
這麼多的舟船橫跨大江,驚得水蕩裏的水鴨、白鶴、魚鷹撲騰着翅膀竄到了空中。蘆葦叢邊魚竿被“大翼”上的一位士卒發現,士卒向一位紅袍將軍一指,紅袍將軍取下弓箭,往那蘆葦叢中一射。一箭過去,只聽得一聲悶哼,便有人掉進水裏。大翼船上的士卒齊聲喝彩,有搖着小舟的士卒靠近了岸邊探查,不一會便高聲回報道:“稟告將軍,是一個釣魚的漁翁!還未斷氣呢!”
紅袍將軍冷哼道:“寧可錯殺,不可誤放!”
有士卒隨即傳話過去,小舟上的士卒聽見,便補上了一刀,將屍體扔到了水裏。那一處水域很快被鮮血染紅,小舟上的士卒繼續搖漿,不一會便離開了那處水域。
鉅鹿城中,卻也早有準備。厝縣的敗兵早已經將齊軍入侵的消息傳到了鉅鹿城中,鉅鹿將軍廉信立即召集郡內士卒,準備堅守鉅鹿城。趙國幾經叛變,陳餘又上位不久,很多忠於前趙王室的世族都拒絕族中弟子出仕。如今鉅鹿城,只有八千步卒,廉信派出信使前往郡內各城召集兵馬,可來者寥寥無幾,如武遂、觀津等地的將軍都不願領兵前來,到現在鉅鹿郡城裏的兵馬也不過一萬一千多人。
郡守府中,廉信一臉怒氣的一拳砸在桌上,在廉信的身邊,一個被打得滿頭烏青的信使正在朝廉信低聲講述着信都將軍秋卓的種種暴行。信使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陳訴:“秋卓將軍說,城中無糧,城外盜賊堵路,兵馬無法出城!所以他沒辦法派援軍前來支援……”
廉信聽得怒目圓睜,他的胸膛急劇的起伏着,過了好久方纔從牙縫間擠出了一句話:“那你身上的傷勢又是如何得來?”
使者結結巴巴的說道:“出……城不久,便遇上了盜匪。盜匪猖獗,將我身上的衣服和財物全都搶走,我這身衣裳還是到農戶家裏偷的。”
“好一個盜匪!”
廉信氣急而笑,過了好久才平復了臉色。他揮手趕走了這個窩囊的使者,然後回到了案邊揉額靜思。
“連最近的信城都不肯援助,這仗又如何打?各地離心、各城觀望,如此下去軍中又有何士氣可言?”廉信心中暗歎了一聲,方又提起筆在竹簡上疾書。
爲今之計,只能拖延住齊國的大軍,等大王的援軍到後在做決斷。
將信寫好之後,廉信便找了一個親衛,再三囑咐親衛務必要親自面見大王,告之鉅鹿城如今的危機,促使大王立即發兵。親衛走後不久,又有士卒慌忙來報,沙丘守將鄒方正在漳水河畔阻止齊軍渡河。
原來廉信頗有昔日廉頗之風,他在齊軍未入侵之前,就在漳水河邊最容易渡河的三處渡口修築了水寨平臺,每個水寨裏都藏有強弓硬弩,駐紮能搖舟作戰的水軍一千餘人。鉅鹿城的一萬大軍也被他安排在離城十里的山坳處紮下軍營,方便軍營中的士卒支援水寨。此時的鉅鹿城裏,真正的守卒不過一千多人,而坐鎮軍營的將軍是廉信的三弟廉佗。
既然士卒將信都送到了廉信手中,廉信相信其弟廉佗早已經派兵支援去了。不過他還是不放心,將守城之事交給了一員偏將後,廉信自帶三百騎兵向沙丘奔去。
鉅鹿城外三十里,沙丘平臺。
沿着水寨的兩側,在離岸大約四丈的水中,都立有一根根足有海碗口粗的木樁,木樁被打進了水裏,露出水面還有兩丈高,上面皆用鐵鏈橫鎖,水底也有鐵鏈將木樁串聯。沿着渡口兩裏範圍之類,皆有這樣的木樁鐵鏈。
當齊國的戰船開至渡口的時候,都被河邊上的鐵索攔住了,唯一能靠岸的就只有沙丘水寨。站在餘皇船上的龍且也忍不住心生感嘆:“好一個廉信,好一個鐵索橫江!”
隨着戰旗舞動,便有震天的鼓聲響起。齊軍戰船直衝沙丘水寨,當戰船靠近水寨之時,水寨之上的趙卒便立刻敲打着牀弩,霎時弓弩齊發,沿岸的水面之上都被密密麻麻的弓弩覆蓋。
齊國將軍那見趙軍水寨裏竟然藏有牀弩,他忍不住嘶聲喊道:“豎盾!”
船上的士卒根本不敢拉弓還擊,持盾者便擋在船首,無盾者便縮在船倉。可即便是豎起了大盾,但那些由牀弩射出的弩箭只能了穿透盾牌,一時之間齊國戰船之上便被射成了馬蜂窩,不時有士卒墜落水面。
戰鼓稍歇,齊王龍且讓打頭陣的戰船都退了回來。一次試探,前面的八百多名士卒基本上全軍覆沒,有些弩箭甚至射透了船底,導致船隻進水,沉沒到江底。龍且乃知兵之人,他明白如果照這樣強攻的話,除非水寨裏的弓弩耗盡,不然難以渡河。如果用人命去耗,縱然能渡河成功,也肯定會損失慘重。
龍且目視着趙軍水寨,心中思量着該用什麼辦法渡河。漳水之長,可以說到處都是岸,但很多地方因爲地形限制不能夠渡河,有些能渡河的地方又要考慮到道路的問題,所以真正的能渡河的沒幾處。如果就此退去,想辦法從上游渡河的話,那又會耗時長久,這會給趙國集結兵力的時間。
就在龍且眉頭深鎖的時候,一名紅袍小將通過小舟跳到餘皇之上。看着紅袍小將來到自己的身邊,龍且臉上忍不住多了一絲微笑,捋須問道:“吾兒所來何事?”
這名紅袍小將便是龍且的二兒子龍固,今年剛剛十六歲。不過龍固卻非頭一次征戰,他十三歲的時候便隨父出征,經歷了大小戰事無數。龍固繼承了其父龍且的武勇,不僅天生神力,而且武藝出衆。他在十四歲那年曾經親手砍下田榮麾下著名的猛將彥喜的頭顱!此次出征趙國,龍且讓長子龍先坐鎮齊國,次子龍固伴隨出征。
龍固禮畢,便對龍且說道:“父王,趙國水寨防衛森嚴,如此強攻未必能湊效。不如等天黑之後,兒臣帶領兩千通曉水性的士卒潛入水底,然後殺進水寨裏面,父王再派戰船攻打,必能湊效!”
龍且沉思了一會,搖頭說道:“天黑之後,鉅鹿城的援軍必然到了。依照廉信之能,兩側的岸邊必然會重兵把守。”
說到這裏,龍且也忍不住嘆道:“遙想當年,楚王帶三萬楚軍攻打鉅鹿,那時候的秦軍水寨守備不嚴,兩通鼓後,是你父王身先士卒攻上了對岸。如今故地重遊,竟然連河都過不去。”
龍且說完,身畔的猛將王猛說道:“大王毋須擔憂,末將心思一計,不知是否可行!”
龍且道:“速速道來!”
王猛說道:“我軍小舟衆多,不如在舟上裝填薪柴,到時候用火船開路,趙軍的水寨靠岸太近,水寨邊上還停有許多的舟船,只要火船一靠近,必然引發大火!”
龍且先是一喜,後來又搖頭說道:“如今已經入春,很難有北風。既然是火船,無風怎能行?”
王猛捎了捎頭,也一時無語。就在此時,一旁的龍固雀躍道:“兒臣有一計!父王可記得守城時爲了防備雲梯用的撐杆?”
龍且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繼而大喜道:“果真好計!只要在撐杆之上蒙上鐵皮,到時候再將撐杆固定在後面的戰船上,就可以推着前行!”
龍固說道:“小舟在前,後面必須用大船,水裏也可以安排水性好的士卒幫忙推動。到時等岸邊火起,兒臣再帶人從水裏殺出,趙軍必然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