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邶風·飲夜(六)
沙丘水寨,無數的趙國士卒正在水寨兩側抬沙壘石,平臺後面也搭建起了箭樓和柵欄。主將廉信捉刀走在最前面,副將廉佗、遊擊將軍鄒方緊隨其後。在土壘中巡視着,廉信突然止步,向身後二人問道:“自從前日退兵之後,你們可曾派出小船監視齊軍停駐在何處?”
鄒方答道:“末將派人探聽明白,齊軍的船隻停泊在上游二十里的河灣處,這幾日也未曾見到有什麼動靜。”
廉信抖動了一下眉頭,凝思了一會又對其弟廉佗說道:“你帶騎兵在三處水寨來回巡視!另外讓其他兩處水寨都搭建烽火臺,如果齊軍來攻就以狼煙通報!”
“喏!”
廉佗大聲回答,三人又巡視了一下後面的軍寨,然後來到了沙丘平臺之上。所謂的平臺便是光禿禿的盤石,大約有一里的位置,這種盤石平臺容易讓船隻擱淺,趙軍的船隻也都停泊在平臺水面,密密麻麻的船隻併成一行,看起來好不壯觀。與齊國水軍不同,趙國的水軍很弱,船塢裏只有小船,像齊國的餘皇、大翼這種戰船根本沒有。趙軍不善水戰,所以只能被動防守。
齊國水軍是從近海開進衛河,然後順流之下進入漳水。漳水本乃衛河支流,齊軍水師經過南皮之時候,趙軍雖然發現卻徒呼奈何。鉅鹿郡的水寨也修建不久,實乃主將廉信一力促成,廉信曾上書陳餘道:“大王決心同秦結盟,楚必攻之。縱觀天下諸侯,燕趙騎兵一流,卻不擅水戰。彼時齊國來攻,必用水師;燕國若攻,未必能過太行山。所謂‘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齊國若見趙國防備森嚴,拖延一久,必退兵矣!”
另外還獻上趙南方三郡地域圖,圖標註新修水寨、兵營、烽火樓臺共三百零四處。奈何那時候陳餘身中幻毒,只得窮盡國家之力尋找名貴材料煉丹製藥,哪還顧得上廉信獻的計策?
廉信巡守了幾處水寨,自覺有硬弩弓強兵,不懼齊軍強攻。待天色漸晚時,鉅鹿城中又有一騎快馬飛報,告之廉信趙王使已到城中。廉信聞言大喜,獨領三騎回鉅鹿。
此夜亥時,齊軍突然來攻。黑黝黝的水面上,一字擺開二三十條火船,後面有大翼、艨艟等大船尾隨其後。待鼓聲響起,煞時齊軍齊聲大喊。
看到齊軍擂鼓接近,趙將鄒方嘶聲喊道:“弓弩手何在?”
無數的弓弩手從岸邊營帳中奔出,個個彎腰提弓,小跑至木寨邊,後面有旗官持令旗調度。當趙軍弓弩手剛剛就位時,齊軍的火船已經接近趙軍水寨不足二十丈,鄒方急令放箭,可一陣箭雨過後齊軍火船絲毫不見停緩。
主將廉佗剛從岸邊軍營中奔來,瞅見水面火光鱗鱗,急忙問鄒方道:“今夜無風,這火船如何自己前行?”
鄒方一臉焦急的答道:“不知齊軍使用了何等妖法,這些火船無風自動,弓箭無阻!若等火船靠近水寨,大事休矣!”
廉佗一手按在鄒方的肩膀上,向他說道:“既然弓箭無用,就用牀弩。我去望樓看看,這齊軍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
言畢,卻將腰間佩劍解下,扶着木梯爬上水寨望樓。廉佗剛上樓臺,就見到一個士卒在樓上伸頭觀望,廉佗問道:“可曾看清楚齊軍火船如何行駛的?”
士卒扭頭一看,見主將已至,顧不得彎腰行禮,手指齊軍火船道:“齊軍的大船就跟在火船後面,想必是用什麼東西推着前行!”
廉佗眉頭一豎,冷聲道:“容我看看!”廉佗欺身上前,蹲在瞭望口觀看,此時天已經黑盡,不過接着火船上的光芒,依稀能看見有什麼東西橫在大船和小船之間。廉佗觀看不久,不久醒悟道:“必然是用長杆撐着推動!難怪齊軍無須藉助風力前行!”
此時齊軍的火船已經接近了水寨的木柵,前面的弩箭依舊未能阻擋住火船進襲!一隻火船撞在了水面木柱上,大火便沿着木柱向上竄,不一會便攀上木質寨臺,鄒方急忙派士卒端水撲滅。水寨邊正不可開交之時,有士卒大喊道:“將軍,火船朝船塢去了!”
鄒方大急,顧不得危險,俯身探出木樁一看,果然有好幾艘火船向着船塢方向撞去。趙軍的船塢裏盡是些小船,約有兩百多艘,盡皆停泊在河灣船塢之中。若齊軍火船撞去,這些船隻必然會引燃,說不定還會竄上岸!
如今纔剛立春不久,漳河沿岸都是些乾枯的蘆葦,只要火勢上岸,必然會引發大火!水寨上的火勢還有士卒幫忙撲滅,船塢那邊卻根本沒有多少士卒……
“如之奈何?”
就在鄒方苦思無計的時候,主將廉佗已下了望樓,他朝鄒方喊道:“速去派人尋找長竿,阻止火船靠近!”
鄒方一驚,繼而大喜,忙招呼人去了。
齊軍的鼓聲愈加響烈,數十隻火船全部撞到了木柵之上,趙軍士卒忙抬水撲滅,可火船上裝的大多是淋了火油的木柴,一時半會根本撲不滅。看到火勢已經漸起,廉佗大聲吼道:“下水!將這些火船推開!”
廉佗一吼完,便有噗通噗通有不少士卒跳下水中,可他們還未有什麼動作,便又傳出了幾聲慘叫,隨後便再無聲息。有士卒在岸邊大喊:“將軍!齊軍有不少人在水裏!”
廉佗大喝道:“弓弩手!朝水中射箭!”
趙軍弓弩手頂着蔓延的火勢到水寨邊上朝水裏射箭,無數支箭矢下去,水面邊染得通紅一片。有不少摸上岸的齊軍士卒也被趙軍伏殺!
齊軍一時半會上不了,可齊軍的火船就撞在趙軍水寨的木柵邊,如果不趕快推走,大火必然會蔓延!
鄒方久久不來,水寨邊的木柵已經被大火燃燒,木質的柵欄被燒得嗶嗶作響,大火一起,趙軍都不敢上前,弓弩手都不敢向水裏放箭,已經後撤至岸上。
待鄒方急匆匆帶着持杆的士卒來到的時候,卻聽得廉佗長嘆一聲:“火勢已起,無可阻也!速退!”
鄒方懊惱不已,如今天黑,營中又無準備,卻讓他上哪尋找長杆?不得已只得砍幾根竹子,急匆匆的趕來。可惜的是,大火不等人,鄒方的長杆卻做了無用功。
趙軍急忙從水寨中退出,河裏的齊軍頓時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廉佗一驚,卻朝西邊一看,卻見西邊火勢沖天,連天空都被印得通紅!想必是那些小舟盡被引燃,大火蔓延至岸上了。
廉佗又是一聲嘆,連忙招呼士卒在岸邊佈陣。可是如今火勢一起,趙軍人心惶惶,又是黑燈瞎火,想佈陣又何其難也?副將鄒方勸道:“賊已得勢,不可阻也!將軍不可再此久留啊!”
廉佗拔劍出鞘,咬牙說道:“吾兄將三處水寨託付於吾手!吾豈能輕退?齊軍水軍雖然厲害,但一旦靠岸必然惶急,吾整軍擊之,未必不能阻也!”
言畢,便約束士卒在沿岸等候。
漳水之中,巨大的餘皇戰船上,齊王龍且抖落一襲紫色披風,正按劍立在船首之上!背後齊將王猛說道:“大王,不如等火勢稍停,我軍再上岸!”
王猛說完,龍且卻依舊沉默不語。待趙軍水寨上的望樓轟然倒塌之時,龍且向着左側悍然一指,下令道:“讓前面的小舟都散開,將孤之座艦開過去!”
“父王!那邊有木樁鐵索!餘皇未必能撞穿過去啊!”
出此言者,卻是龍且之子龍固。他將才領兩千水軍準備泅水偷渡,卻不料遭到岸邊弓弩手的攢射,一時損失慘重,不得不退回來。
龍且聞聲不動,臉上卻是一臉決然之色!
王猛急令前面的船隻散開,卻將餘皇大船露了出來!龍且在船上拔劍喝道:“諸軍一起出力,務必要撞開那鐵索木柱!”
龍且之聲極大,一語喝出,竟然整個大船上的人都能聽見。齊軍大聲吼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