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邶風·何者(七)
鉅鹿城中,這幾日連續不斷有殘兵逃回。主將廉信勒令士卒關閉城門,縱然有逃兵遣返,也都是籃筐吊進城。
三日前的夜晚,齊軍精銳齊出,齊王龍且用火攻之法攻破了水寨。守將廉佗在水寨破後不僅不退兵,反而試圖再戰,導致五千趙軍戰死在漳河邊上,將軍鄒方戰死沙場。廉佗帶殘軍逃回,鉅鹿城中人心惶惶,軍中士氣大跌。爲豎軍威,也爲了向城中百姓表露自己與城共亡的決心,廉信忍淚斬將,當着三軍之面監斬了廉佗。
廉信斬弟,驚煞了城中那些懷有不軌之心的人。廉信在城中貼滿告示,告之百姓趙王陳餘不久就要帶大軍救援。
等齊軍來攻之時,城中人心已穩。廉信藉助城防堅厚,數次打退齊軍,致使齊軍傷亡不少。齊王龍且提刀親自上前線監戰,反被流矢射中手臂。
齊軍攻不下鉅鹿,只得轉攻他處。鉅鹿郡內,除了鉅鹿城外,其餘各城聞齊國大軍已至,無不望風而降。如信都將軍秋卓,歸降齊軍之後,反倒是助紂爲虐,甘做齊軍先鋒,爲齊軍勸降了數座城池。
齊軍攻下了大半個鉅鹿郡,卻唯獨攻不破鉅鹿城。鉅鹿城中尚有精兵數千,齊軍的糧草通過水軍也已經運送到了巖柴小城。如棄鉅鹿不攻,齊軍繼續南下時必遭廉信偷襲。若就這般耗下去,這無疑又給陳餘集結兵力的時間。
趙國九郡之地,鉅鹿、邯鄲二郡皆與齊國接壤,如今鉅鹿和之上的廣陽郡的大部分土地已經落入齊軍之手。趙軍仗之橫行天下的騎兵卻大多在雁門、代郡等邊塞之地。雁門之軍是爲了防備秦國,代郡之兵是爲了防備燕國。如果齊軍能在這二郡兵馬未曾南下時就攻破邯鄲,趙國必然亡矣!
齊國數年內耗,今此之戰的一半糧草還由楚國擔負。如今燕國豫先並未按照約定出兵,此次滅趙之戰在開局之前就失算了一半。二國滅趙成了趙齊決戰,如果楚王項羽再被魏王豹拖在魏國,此戰的結果就很難預料了。
龍且在鉅鹿城下負傷,未敢輕動。圍城數日,也未見趙軍來援。趙國降將秋卓向龍且獻策道:“大軍不可停滯於一處,末將熟知趙國地理,願意帶一旅偏師北上代郡。代郡兵留守於北門邊塞,所供糧草皆從代縣調撥。如果我軍能奇襲代縣,趙軍無糧可食,安有戰心?彼時只需一封勸降書,代郡兵馬必然來降!”
龍且聞之大喜,他忍不住拍手大讚一聲好字!哪知道牽動了傷口,疼得龍且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龍且忍疼下令,封王猛爲主將,秋卓爲副,帶領五千騎兵北上代郡。又將一萬趙國降卒開至常山國。若能奇襲代縣,後面步卒便可以一揮而上。
待王猛分兵走後,龍且安心圍城。這一圍便是整整十日!十日之內,齊軍用盡了各種辦法,卻始終攻不下鉅鹿城。中大夫皇甫麗隨軍出行,聞齊王心憂,便要用三寸不爛之舌入城說廉信來降,龍且允之。皇甫麗入城不久,隨後城牆上便拋下一顆首級,有士卒拾得回呈給龍且,龍且一看卻氣得暴跳如雷。原來廉信在皇甫麗的首級上刻了一行字,字上寫道:“猶思龍且之頭!”
龍且氣憤,卻又引得箭創崩裂,竟然疼暈過去。待龍且醒後,幽幽的對身畔衆將說道:“如能攻破鉅鹿,孤必要將廉信扒皮抽筋,將他送至油鍋裏炸一炸,以皆吾心頭之恨!”
其子龍固勸道:“廉信之能不遜於戰國時的廉頗,我軍留滯在鉅鹿城下長達十幾日。如此一來,軍中的銳氣已失。陳餘這麼久都未來援,必然是得知了鉅鹿城的消息。依照兒臣之見,陳餘定然是拖延時日,等我軍疲憊之時方纔殺出。若到那時,我軍必然敗矣!”
龍固話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可龍且卻長嘆了一聲道:“陳餘小兒就是奸猾,他在以逸待勞,孤又豈能不知?可是孤受楚王大恩,如今楚軍的消息還未傳來,孤又豈能先退?孤在楚王帳下爲將這麼多年,常被授予先鋒之職。孤現在雖然成了齊王,可一樣是楚王的先鋒啊!”
龍且說完,卻又擺手道:“再等一等吧!說不定王猛能偷襲成功,到時候沒有代郡兵馬的牽扯,趙軍未必是我軍的對手。”
一日過後,有斥候慌忙稟報,在曲梁旁的羣山之中,發現趙軍留宿的痕跡。齊將姜奉立即稟報龍且,龍且驚道:“原來趙軍竟然在眼皮底下藏匿!”言畢,顧不得傷痛立即召集衆將商議。
正當齊國君臣苦思破敵之策的時候,一個被齊軍擒獲的趙卒卻言有機密事告之齊王。士卒稟之,龍且許其入帳。等甲士將趙卒押進主帳後,那趙卒不卑不亢的說道:“吾有機密事要告之齊王,這帳篷裏有其他人,請齊王退散衆位將軍,不然恕我不能開口。”
帳中齊將皆怒目而視,有人說道:“此人遮遮掩掩,定然不壞好心!”
龍且目視那人道:“你既是機密事,孤帳下的將軍亦是機密人。你但說無妨!”
趙卒猶豫半響,卻摸出一封錦書,雙手託着獻出。錦書由身畔甲士遞給龍且,龍且觀信後臉色大變,過了半天臉色方平緩下來。龍且將錦書交由衆將觀閱,衆將觀後無不喫驚訝然。一時之間,軍帳裏竟然升起一片吵鬧音。等龍且大喝了一聲肅靜之後,軍帳裏才安靜了下來。龍且揚起手中的書信問道:“單憑一封手書,又如何取信於孤?”
那趙卒又在懷裏摸出一物,由近侍交給龍且。龍且低頭一看,手中卻是一方印章,那印章雕刻得頗爲精巧,整塊由白玉雕成,印綬四個字“後將軍信”。那趙卒說道:“此物乃趙王登基之後讓人選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絕非有假,可爲憑證!”
龍且手撫玉印良久,見此物不似有假,卻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之感。龍且又摸出了那封錦書看了看,隨即問諸將道:“諸位怎麼看?”
將軍姜奉說道:“廉信都已經拿出了將軍印,想必不會有假。”
老臣司馬賈說道:“若依廉信所言,趙國必然發生了大亂,陳餘不可能無緣無故的殺死廉越(廉信二弟)。我軍來趙已久,卻始終不見趙軍來援,這已經頗爲可疑。若藏匿在山野中的趙軍是上將軍彭越,那陳餘又在何處?”
龍且想了一會也摸不到頭緒,他問司馬賈道:“卿以爲如何?”
司馬賈捋須說道:“鄴城之中定然有變!”
齊軍衆將相顧無語,心中覺得這事情越來越詭異了。
原來那趙卒所呈的錦書竟然是一封降書,而投降之人卻是斬弟明志的廉信!齊軍在鉅鹿城喫了無數次虧,就在連龍且都在思慮是否該退兵之時,廉信竟然要舉城投降!
在信中,廉信解釋得很簡單,他通過鄴城的密探得來的消息,趙王陳餘以莫須有的罪名斬殺了其弟廉越,所以廉信準備降齊。
爲一弟而血戰,爲一弟而投誠。——這廉信到底是個什麼人?齊國君臣都有些想不明白。
雖有廉信降書,但齊國君臣卻未肯輕信。前有皇甫麗之鑑,這一次龍且也不願輕易派大臣深入敵城。將送信的趙卒收押之後,龍且便散去了衆將,獨自揉額沉思。
夜晚很快來臨,此夜陰雲密佈,大地上一片漆黑。齊軍圍城日久,仗着人多馬衆,早已心生懈怠。半夜子時,突聞一陣喊殺之聲,龍且驟然驚醒。他翻身下牀,提劍揭帳而出。帳外守卒也都面帶焦躁之意,龍且冷喝道:“可知是何情況?”
守卒未及作答,卻又聽得似山崩一般的巨響,接着似有無數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齊軍大營裏盡是雜亂的迴音。不少士卒赤腳單衣到處亂竄,北邊又燃起熊熊大火。龍且忍住傷痛翻身上馬,帶領親衛砍殺亂軍,一衆人向北而去。
行不多久,卻遇齊將姜奉,龍且大聲喝問,姜奉答道:“四面受敵,必然是廉信通會了陳餘,假借投降之名麻痹我等,好趁着今夜天暗夜襲!”
龍且十分煩躁,他令一親衛前去斬殺攜帶降書的趙卒,然後帶着大軍繼續聚攏散兵。
原來齊軍在鉅鹿城外紮下了兩座大營,一北一南互相呼應。爲了防備敵軍逃竄,又在周圍荒野中紮下了幾座小寨,每寨人數一千多人。一來可以防備城中趙卒悄悄逃匿,二來可以監視趙國來援之軍。
就在今日白天方纔得知趙軍援軍的蹤跡,到了晚上卻四處有喊殺聲傳來。龍且畢竟是統兵日久的大將,他在南邊大營繞了一圈,很快就制止了軍中慌亂,隨後查出是奸細混進營中四處放火。龍且當即處斬了奸細,心憂北營情況,便帶領大軍向北而去。
北營主將乃齊國名將齊牧,他曾是田榮的愛將,卻惱怒田榮偏愛彭越,所以田榮一敗就投降了那時的楚軍先鋒龍且。龍且在齊地多年,幾次剿滅叛亂齊牧都立下了大功。
龍且領軍向北,走了十餘里,卻突然止步。原來前面的探馬發現了端疑,龍且聞言便抽身前觀,卻看到原野之中好大一處火場,火場上盡是零星的火堆和灰燼。姜奉觀之急道:“大王,中賊之計矣!賊軍必然偷襲營地去了!”
龍且急令回軍,人馬剛剛轉身。斜刺裏卻又遇見一支兵馬,兩軍陡然相遇,龍且軍中有人大叫:“前面是趙軍!”
兩支兵馬隔得太近,隨着龍且軍中的大叫之聲,齊軍便欺身殺去,兩軍混戰一場,黑夜中兵將捉對廝殺。漸漸的,還是有人發現了端疑,便拉扯脖子大喊:“不要廝殺!來的是齊軍!”
軍中將軍聞言立即約束人馬,待齊王龍且拍馬上前之後,那邊站在陣首的將軍立即翻身下拜,龍且視之,其人齊牧也!龍且喝問道:“汝不安守大營,爲何來此?”
齊牧答道:“吾見南面突起火光,心憂大王安危,所以帶兵南下。”
龍且拍額長嘆一聲道:“你我皆中賊之詭計矣!”齊牧喏喏不敢出聲,龍且嘆後又問:“營中何人留守?”
齊牧答道:“乃公子固留守北營!”
龍且下令道:“立即回軍!不然固兒必遭賊手!”
齊牧應喏起身,龍且亦帶軍回去。
大軍趕回營地,卻看到營前一支兵馬整軍相迎,背後的營地裏到處是火光。在火光的映襯之下,一個滿臉鬍髯的大漢拍馬出列,槍指龍且道:“龍且小兒!可識得故人彭越?”
龍且怒目圓睜,戟指彭越道:“何將出列?替孤斬殺此賊?”
驍將景岳飛馬殺出,彭越抽馬迎上,兩人交手只一合,景嶽便被一槍捅下馬背。彭越隨後將長槍一指,背後趙軍齊聲吶喊,便朝着齊軍殺去。龍且見趙軍殺來,亦鞭指趙軍道:“吾軍數倍於敵,又豈能懼之?”
兩軍交戰,龍且本欲親自動手,旁邊大將姜奉勸道:“大王箭傷未愈,不可輕動!不如到前面矮山上觀戰!”
龍且聞言頷首,便拍馬前往矮山觀戰。兩邊兵馬皆打着火把,背後齊營更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將天空印得跟白晝似的。齊國兵力是趙軍的數倍之多,兩軍交戰卻絲毫未佔到便宜。那彭越帶着騎兵在齊軍陣中往來衝突,如過無人之境。龍且捏拳嘆道:“如果孤騎兵尚在,又豈能讓此寮如此猖狂?”
夜戰不久,亂軍叢中的彭越卻不知怎麼瞅見龍且所在之地,一聲喝令,背後騎兵直向矮山殺去。龍且暴怒,本欲出戰,身畔大將姜奉死死抱住,苦勸道:“大王乃千金之軀,又豈能跟這猖狂小兒計較?我軍不擅夜戰,不如暫時退去,待明日天亮之後,再與之交鋒!”
龍且無奈,只好讓士卒鳴金退兵。背後趙軍一陣追殺,齊軍損失慘重,直逃到信城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