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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連城

  呼嘯的北風颳走了天上的黑雲,露出了那一片藍色的琉璃。太陽停在東邊一角,不甚刺眼。善無城城牆上的垛口上挑着一面破爛的旗幟,上面血跡斑斑,也看不清寫的什麼字眼。   城牆下的死屍堆成了山,外面的壕溝變成留着涓涓血水的小溪,一股令人發嘔的屍臭味在城下蔓延。   如今已經入春,蒼蠅和蚊子也早已從卵中甦醒,它們飛旋在死屍上,停駐在血水間,不停的產卵。不過短短十天,城下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   那些殘缺的肢體,破開的頭顱,都是戰死的士卒,有齊國的也有趙國的。齊國大軍圍攻善無城,足足打了半個月。城牆上懸掛的刀牆,殘留着數不清的肉末。趙軍的頑抗,使得齊軍根本不敢搬運城下的死屍。   北風依舊,吹動着陳餘那髒亂的鬍鬚。以前的那身白袍早不知扔到哪去了,身上套着一套破爛不堪的鎧甲。陳餘抱着頭盔踉踉蹌蹌行走在城牆上,挨着石牆歪着倒着趴着無數的士卒。看到自己的大王走過,也沒有多大反應,他們被無休止的苦戰早已經弄得麻木不堪。只有在號角聲響起的時候,他們纔會捏緊手中的武器,費力的從地上爬起。   爬不起的,自然都死了。   腳踩在不知名的士卒身上,陳餘幾欲摔倒,扭頭一看,一張稚嫩的面孔出現在面前,沒有聲息也沒有表情,顯然不知道死了多久。陳餘彎腰伸手將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拂落,然後輕嘆一聲繼續前行。沒有人注意他的舉動,也沒有人爲之感動。陳餘的動作只能做給自己看,他明白也願意那麼做。   午時已到,有士卒挑着大桶走上了城牆。大桶裏裝着混雜樹皮草根的粥,一路走來,大桶裏晃得叮咚作響。等到了地方,分發了陶琬的士卒一個個爬起來排隊,掌勺的士卒往木桶裏一撈,然後向陶琬裏一傾。眼巴巴的士卒捧着碗幾口下腹,然後戀戀不捨的看那木桶一眼,一語未發的離開了。   陳餘也混在士卒裏面,跟着他們一起排隊,一起仰頭喝下那碗只有幾顆粟米的粥。等砸吧完嘴巴,放下碗後,城外的號角便又開始嗚嗚的吹了起來。   齊國的軍隊又開始攻城,幾百人組成一隊,扛着簡陋的雲梯,便鬧哄哄的衝了過來,毫無什麼氣勢可言。拿捏起武器的士卒巴巴的看着城下,靜靜的等待敵人爬上城牆。   城裏的箭矢、滾石、擂木早就在幾天前就消耗殆盡。這幾天都是等賊子爬上城牆,然後抽刀子肉搏。肉搏自然是血腥無比,不過既然是肉搏,也就意味着趙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時,這城牆隨時可能易主。   身披大紅披風的龍且正按劍觀戰,這個雄壯威武大漢如今看起來也非常疲憊,他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也不知道幾晚未曾安睡了。腰插雙戟的龍固緊隨其後,不過他的樣子比龍且更加不堪,他的頭皮裹着白紗,左臂也用吊帶吊起。十日前,龍固領軍攻城,被一趙將所傷,頭頂被砍了一刀,幸好頭骨堅硬。退下的時候手臂又中了一箭,差一點就回不來了。那員趙將被他砍成了數截,慘死當場。   陳餘的頑強,使得齊軍在此城下拖了十八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趙軍唯一的希望便是秦國出兵。   但秦國會出兵嗎?又哪來的兵出?   九原城中,憂心忡忡的李左車放下了手中的書信,他揉額沉思良久,方喚來一名親信,讓他快馬趕到陰山長城,請司徒真前來九原城。   此信是從關中咸陽而來,帶來的是秦王的旨意。秦王令李左車帶九原之兵前往雁門郡,助陳餘退卻齊軍。   九原雲中二郡駐有秦兵一萬三千餘人,纔不久李左車擔憂邊塞局勢,便將固守九原城的兩千守軍調往長城,如今九原城裏只有不到八百的守卒。李左車如此重視長城的安危,也是派往草原的斥候傳回了不利的消息。匈奴王冒頓已經攻入了月氏國,月氏王烏哈與冒頓交戰於敕勒川,戰況不利。   李左車擔心匈奴分兵入侵九原,固而增加長城守兵。   然而秦王之令不可不遵,爲今之計也只能抽調兵馬前往趙國。   司徒真來到九原城的時候,天空突然陰暗,一時之間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個不停。司徒真冒雨奔馳,口中咒罵:“該死的老天,如此善變!”   北方天氣惡劣,一時颳風下雨,一時又出太陽。雖然早已入春,北風颳着還是挺冷,司徒真被雨水淋溼,進城的時候揚着頭打了大大一個噴嚏。   入得郡守府,見到了李左車,司徒真抱拳見禮。李左車起身問道:“塞外情況如何?”   司徒真咧嘴一笑,答李左車道:“魚尾原沒什麼動靜,去往陽關細作還未返回。”   李左車眉目緊鎖,問道:“爲何如此慢?”   司徒真咬牙切齒的說道:“申屠雄派兵把守陽關,要一個一個盤查。卻不知那孫子從哪得到的消息,如今緊張的很!”   李左車拿起桌案上的書信,遞給司徒真。司徒真拆信一看,頓時變了臉上,驚問李左車道:“將軍乃知兵之人,如今草原不穩,匈奴極有可能南下,魚尾原上還有申屠雄如刺梗喉。如果在這個時節抽兵救趙!實爲不妥啊!”   李左車嘆道:“我又何嘗不知?可是秦趙已經結盟,如果秦國眼睜睜的看着趙國覆滅,等陳餘一敗,齊國兵馬入秦,一樣是禍事!若破趙國,九原首當其衝!終究難免一戰!”   司徒真的臉突然變得猙獰,他切齒罵道:“說來說去,還是要怪申屠雄那個賊子!若是陽關在大秦手中,又何須憂慮這些?這賊子當年害死二十萬守邊的將士,如今在魚尾原上作威作福!我真恨不得食其肉!”   司徒真所言不無道理,小陰山的關隘遠沒有陽山的穩固,而且陰山的長城都是當年趙國修築的城池,過了這麼多年,有些地方坍塌得很厲害。如今秦國已經收回了二郡,可申屠雄卻依舊敵我不明,若是匈奴大軍入關之時,申屠雄趁機倒戈,憑藉陰山屏障很難守得住九原郡!   司徒真曾經幾次進言,希望李左車出兵魚尾原,將那顆毒瘤拔出。然而李左車顧及申屠雄兵力雄厚,所以未曾採納強攻之策。派使者去魚尾原招降,卻被申屠雄撕書趕使,徒增恥辱。司徒真說的,也就是李左車擔心的地方。   李左車深吸了一口氣,一手按在司徒真的肩膀上,沉聲說道:“我給你留下八千人馬,要你務必在我回事之前守住陰山關隘。不論是匈奴也好!還是申屠雄也好!在我回來之前,務必保證九原不失!”   司徒真轟然跪下,擲地有聲的說道:“當與九原共存亡!”   李左車用力的捏了捏司徒真的臂膀,雙目目視他良久,最終轉身出了房門,讓親衛牽來戰馬,直奔城中兵營。   漢中,南鄭。   王后呂雉神態安然的端坐在上方,她手中拿捏着一方錦帕,正仔細的觀看欣賞。錦帕上繡有山水,山則名連城,水則名濁流。濁流乃是漢中襄水之別名,其中有個典故:相傳商紂之子殷郊因勸諫其父被罰困在連城山,待商紂失去民心,周王伐商之時,殷郊在連城山下痛哭淋漓,他流下的血淚化爲了一條永遠渾濁的濁水,固這個故事名爲禁足。   禁足的故事本爲民間傳言,自然不可考據。然而獻此帕者卻是漢公主劉盈,故而帕中描述的東西也是公主所想。   劉盈公主翹首以盼,頗爲自得的說:“娘,你看我的針線可是大有漲進的喲!”   看着女兒煞費苦心的東西,呂雉唯有苦笑。將那一絲不忍隱藏後,呂雉搖頭說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既然整天盼着出去,我也不能阻着你,這——”   呂雉口中的那個“樣”字還未吐出,劉盈便拍着手歡呼雀躍。呂雉只得整理了一下面皮,沉下臉重重哼了一聲。劉盈立即收斂,雙腿併攏,兩手貼腿,擺出一副乖乖女的樣子。呂雉繼續道:“你真想出去玩,卻得依着我的條件。”   劉盈立即點頭,也不管什麼條件不條件的。   呂雉又道:“你既然在錦帕上畫上了連城山,我聽說那‘十二峯’相連如城,你去替娘看一看,那裏的山峯是否真像是傳言一樣?如若有假,到時候就讓你重新取一個名字如何?”   呂雉一說完,劉盈就已經喜不自禁了。呂雉見女兒答應,也做出一副乏態揮手道:“既然如此,你快去準備吧!明日便啓程前往連城山。”   劉盈剛轉過身子,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轉身向呂雉說道:“那能不能讓周文護衛我一起去?”   呂雉臉色一冷,悍然拒絕道:“不行!周文如今要護衛你父王的安全,又豈能跟在你的身邊?我已經派樂陽護衛你的安全,你自個下去吧!”   劉盈不敢頂嘴,只得嘟着嘴怏怏的下去了。   等劉盈走後,呂雉便傳來一個宮女,對她貼耳說道:“你讓人將樂陽前往連城之事散發到蜀營,務必讓曹松知道!” 第四百零一章 美人心計   自項聲掌四國帥印以來,南部三國便駱驛不絕的調遣兵馬前往漢中。短短三個月內,便召集了二十一萬人馬。   當然,這與項聲吹噓的五十萬還是有很大的差距。這二十一萬人馬中,其中有七萬入侵韓國,剩下的十多萬正秣兵歷馬,只待糧草齊備,便要殺入秦國。   此次蜀國出兵六萬,更是由蜀王曹松親自帶領。蜀國兵馬乃是客兵,不可留宿王城。離南鄭不遠有一座小城,名曰“城固”,蜀軍就暫時居住在成固城外的軍營中。   卻說在半個月前,蜀國春申候曹應自持武藝高強,視各國大將如草芥,專門找猛將比武,連勝了十三場,更在衆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最終惹惱了樂陽。二人比武后,曹應口吐鮮血,不久便死了。   曹應乃蜀王曹松之堂弟,如今卻慘死在漢國。曹松自然要興師問罪。不過劉邦老奸巨猾,在曹松問罪之前便去找了項聲。項聲掌四國帥印,如今又快到了祭天伐秦的時節,哪能讓事態擴大。將樂陽鞭責一百,權當恕罪,這事也就這麼平息了。   曹松縱然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暗中派人監視樂陽,看能否暗中除去此人。不過樂陽一直待在兵營裏,曹松一直未找到機會。在這天,曹松突然得到了一條消息:樂陽如今出了南鄭,護衛公主前往連城山。   曹松聞之大喜,立即點齊三百鐵甲軍,趕往連城山。曹松心裏斷定:只要樂陽死了,哪怕漢國的人都知道是他曹松乾的,項聲爲了顧忌大局,也不敢拿他如何!   畢竟,曹松乃是楚王親封的蜀王!要是換了其他將領,這事就不好說了。這也是曹松爲何要親自前往的原因!   一行人縱馬狂奔,蜀王曹松一騎當先。他身材不高,圓臉細眼,身上沒什麼威嚴,看起來倒是頗爲可喜。如今曹松剛掌蜀國大權,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所以臉頰通紅,當真是朝氣蓬勃!   曹松揮鞭吐氣,從城固奔至南鄭,上了官道後,便直往連城山趕去。   就離曹松四十餘里的地方,一輛華麗青銅軺車正緩緩而行。車前駕有四匹白色的駿馬,兩側有鐵甲兵持戈開道,一員白袍猛將緊隨其後。   漢公主劉盈靠着車窗,揭開簾布偷偷的打量那名隨車而行的將軍:那將軍生得俊俏,面上就若是施了脂粉一般,然而左眼的部位卻有一條猙獰的傷疤,憑添了幾分兇惡!身穿白衣白甲,胯下一匹雄壯的白馬,腰間別着雙戟,看起來威風凜凜。   似感覺到了公主的目光,白袍將軍扭頭一視!劉盈的心臟驟然停止,嚇得臉上一白,連忙將頭顱縮了進去。   回到座位上長喘了幾口氣,劉盈公主不停的拍着自己的胸口,她將才竟然被那目光嚇得差點失禁!她也從未見過如此兇惡的眼神。   旁邊侍女連忙圍攏,捏肩的捏肩,捶背的捶背,七嘴八舌的問起來。劉盈氣呼呼的說道:“外面那將軍怎麼如此兇惡?”   有侍女答道:“公主有所不知,我聽人說,外面的樂陽將軍曾經背主弒兄,還喫過人呢!”   “喫人!”劉盈的雙眼陡然圓睜。   侍女連連點頭,接着說道:“聽說樂將軍以前在牢中喫過人,現在特別喜歡將人生撕!每逢交戰的時候,要是有敵將敢出陣挑戰,都要被他徒手生撕!”   “生撕!”劉盈猛吸了一口涼氣!   侍女見公主驚訝,繼續賣弄她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前些日子,蜀國的春申候布擂挑戰各國猛將,卻遇到了這樂陽將軍。二人交手不過五個回合,曹應就被他一戟砍落下馬,他將曹應舉在空中,本欲生撕的,不過旁邊的將軍一起喝止,曹應才免遭分屍之厄。不過回去不久就死了,聽說死的時候膽汁竟然從口裏流出來了!”   劉盈的臉蒼白如紙,顯然被嚇住了。過了良久,劉盈纔回過神來,口中抱怨道:“母后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派這麼一個兇惡之徒來保護我!”   旁邊的侍女忙安慰道:“公主不用怕!您是大漢國的公主,樂陽不過是您的臣子,不用擔心他對您不利。”   劉盈可憐巴巴的說道:“你不是說他的腦子有問題嗎?萬一他又發瘋,我們豈不是慘了。”   侍女頓時結舌。   不說車廂裏的那羣女人,卻說樂陽一人正吊在最後,突然耳朵一動,隨即翻身下馬。他用手在地上一摸,然後側耳趴在地上傾聽,沒過一會便翻身上馬,不過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樂陽已經察覺後面有騎兵追來,不過他並未讓車馬停下。如今在這漢國境內,樂陽就不懼怕任何人!   按馬等了不久,背後騎兵已經趕到。當先一人勒馬舉手,背後的騎馬便隨着手勢停了下來,顯然是一隊訓練有素的騎兵。樂陽冷冷的看着對面,那些人的衣甲他非常熟悉,乃是蜀國的騎兵。   樂陽向對面喝問道:“前面是公主的車架,爾等縱馬急追,意欲如何?”   曹松並未回答,反而偏頭問部下道:“前面那人可是樂陽?”   蜀軍中有識得樂陽的,便向曹松說道:“那白袍小子就是殺害春申候的樂陽!”   曹松的眼中並射出寒芒,鞭指樂陽道:“殺了他!”   背後騎兵一起呼喊,個個揚戟舞戈,向着樂陽殺去。樂陽見對面殺來,面上一冷,取下雙戟,反倒是拍馬迎了上去!   看着樂陽如此舉動,曹松的臉皮不停的抖動,咬牙切齒的罵道:“好一個不知死活之輩!”   話未說完,再看那場中,樂陽撞進騎兵之中,提戟劈砍,勢若狂魔。周遭的騎兵竟然都擋不住一合!那雙鐵戟或挑或劈,挨着便殘,觸之就死。不過三刻,就有十餘人死在樂陽手中!   樂陽入陣殺了十來人,便驅使着戰馬衝出了圈子,他的坐騎跑得極塊,眨眼之間就將騎兵甩下。後面的騎兵破口大罵,忍不住揮鞭急追。追不多時,卻又見樂陽殺回!入陣又殺了十來人,樂陽又跑了出去,等騎兵一追上去,他又折返回來。如此這般,竟然上百人折在了樂陽手中。   蜀王曹送早已經驚得張口結舌,他愣愣的看着前方,喃喃的說道:“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悍勇之輩!”   話剛說完,卻聽得有人在着急的喊些什麼!曹松猛然驚醒,再看眼前,卻見一白袍將軍如雷奔至,未及說話,那匹雄壯的白馬便將曹松胯下的戰馬撞倒。曹松啊呀一聲,人已經飛到了空中,話音剛落,便見一隻大手向着空中一撈,整個人便落入了白袍將軍手中。   背後的騎兵又驚又怒,大聲向樂陽吼道:“放下蜀王!”   “蜀王?”樂陽似乎有些驚訝,他擰着曹鬆放到眼前一瞅,然後點頭說道:“果真是蜀王曹松!”   曹松面紅耳赤,怒目吼道:“要殺便是!孤絕不皺一下眉頭!”   樂陽微微一笑,臉上那條傷疤看起卻更加恐怖,他盯着曹松說道:“你是蜀王,我自然不會殺你!公主就在前面,我會將你交給公主處置!”   曹鬆氣急而笑,他咬牙切齒的說道:“你不殺孤,孤日後必殺你!”   樂陽冷哼一聲,卻不答話,擰着曹松便掉轉馬頭。蜀國的騎兵個個憤恨,卻不敢阻攔樂陽離開,只得眼巴巴的跟在樂陽身後。樂陽提着曹松追上了前面的車隊,公主劉盈早已經察覺情況不對,車隊也已經停下。待樂陽走近,劉盈見他一身的血腥,手裏面還提着人。劉盈雖然害怕,卻還是強做鎮定的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樂陽將曹松擲在地上,冷聲說道:“此人乃蜀王曹覺,他帶領騎兵意圖襲擊公主,已被我擒下!該如何發落,還請公主示下!”   劉盈失口驚呼:“什麼!”   等確認了地上那人真是蜀王之後,劉盈在心裏急思:“蜀漢是盟友,蜀國的大軍也停留在漢國的境內。這樂陽如此不知輕重,倘若一個不好,必然引發大戰!”   她對樂陽又恨又氣,心裏好歹又幾分急智,眼睛一轉心中便有了一個主意。她連忙下車,顧不得髒亂,用雙手將曹松從地上攙扶起,然後怒斥樂陽道:“誰說蜀王是來襲擊我的!蜀王是受我之邀,一同去連城山踏青的!”   劉盈說完,繼續用手拍掉曹松身上的灰塵,然後帶着一臉歉意的向曹松欠身說道:“是樂陽不分輕重!此事我必當重懲!還請大王息怒!”   言畢,便招呼甲士將樂陽擒下,然後去其衣甲,讓他裸身跪在曹松面前。哪知道樂陽不爲所動,硬着脖子說道:“吾受大將軍之恩,立誓報效漢王。公主要殺我可以,不過想讓我向他下跪卻是不行!”   劉盈氣急,向甲士喝道:“打!狠狠打!打得皮開肉腚纔行!”   甲士領命,果真用皮鞭狠狠的抽打樂陽,樂陽昂頭站在地上,任憑皮鞭打得一身是血,竟然連哼都不哼一聲。   劉盈忙將曹松扶上馬車,在車上再次向曹松道歉。哪知道等劉盈抬起頭,卻見那曹松卻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口中喃喃的說道:“沒想到這天地間還有如此清麗脫俗的女子!”   劉盈俏臉微紅,垂首說道:“蜀王可不要亂說,今天這事——……”   曹松也回過神來,他見這漢國公主不僅人長得漂亮,還頗有心計,在那種情況還想着顧忌自己的顏面。   “如此女子,若不能取之,豈能甘心?”   心中這麼想着,曹松卻冷哼道:“奇恥大辱,孤豈能釋懷!公主之意,孤已經明白!就此作別,還望他日相見!”   言畢,便揭開簾布,跳下了馬車。馬車下,樂陽依舊還承受着鞭刑,曹松向着樂陽冷冷一笑,就這麼大踏步走了。   曹松走後,劉盈臉上卻似喜似悲,到了最後卻苦笑了一聲,口中唸叨着:“‘就此一別,還望他日相見’!好一個他日相見!母后爲了此事,倒是煞費苦心啊!”   劉盈雖然不喜歡用腦,但並不代表她不聰明,相反的是,她遺傳了她父母的聰慧。今日之事,只要稍微動點心思,便能明白。   爲何臨走的時候,母后不讓周文護衛?偏偏換來這樂陽?   想必這樂陽就是母后爲了引來蜀王的誘餌吧!   劉盈揭開簾布,對這下面的二人說道:“人都走了,也不用打了!讓大家掉轉方向,準備回宮吧!”   下面的甲士停止鞭打,樂陽卻忍着疼一瘸一拐走到車窗下,向公主說道:“公主還未去連城山,怎麼這麼快就回宮?”   劉盈哼了一聲,說道:“看來外面的謠傳皆不可信,樂陽將軍如此忠勇,日後必得重用!別廢話了,本公主心情不好,不想去連城山了!”   樂陽雙目微閉,抱拳道:“喏!”   車馬慢慢的掉頭,一行人又開始往回走。在搖晃的馬車上,劉盈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漢王宮。   王后呂雉靜靜的打量着面前的將軍,將軍屈膝跪坐,一臉的端重。   此人便是前右將軍周勃長子周文,如今爲襲了其父的爵位,又添爲帳前金吾令。呂雉如此打量,周文稍顯不安,抱拳問道:“不知王后召末將前來有何事吩咐?”   呂雉聽後卻輕嘆了一聲,反問周文道:“你是大王的帳前將軍,肯定見識不凡。哀家問你,按照如今的局勢,若是蜀國願同漢國結爲聯盟,你覺得大王應該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周文聞言一驚,隨即喜道:“若蜀國願意同漢國結盟,此乃國之幸事!”   呂雉卻苦笑着搖了搖頭,向周文說道:“你是周勃兒子,是大王最信任的臣子。有些東西,你也應該瞭解。自從大王伐楚失敗以來,就一直一蹶不振,原因你們也知道,被困在漢中死地,再難翻身。就連那跟隨大王那麼久的夏侯嬰,不也是看到大王前途渺茫,所以向大王辭別了嗎?以前跟隨大王的人,散的散離的離,剩下的要麼是真正忠誠於大王的人,要麼就是新進之臣。”   “你是大王心腹,大王的心思你也應該明白。大王是個不甘人下之人,他是不會屈服在項羽的淫威之下的。然而漢中如囚,卻一直想不到辦法!直到現在,有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大王面前。只要掌握這匯聚四國的大軍!大王就又可以捲土重來!要是在此之前,蜀國跟與漢國悄悄結盟,到時候辦事就容易得多了!”   呂雉的俏目盯着周文,周文低頭嚥下一口口水,緊張的說道:“王后將如此機密事告之臣,臣深感榮幸,當爲大王效犬馬——……”   呂雉突然止住了周文要說的話,開口說道:“你說的,哀家都明白。但是與蜀結盟,卻有一事與你有關。”   周文愣了愣,呂雉帶着一臉歉意的說道:“當年大王與你的父親已經定下婚約,以後要將我那寶貝女兒許配給你。然而那曹松貪戀盈兒美色,藉此要挾大王,讓大王將盈兒嫁給他!”   “啊!”   呂雉一說完,周文便長大了嘴巴。   呂雉一臉不甘的說道:“哀家其實中意於你,可是造化弄人,爲了大漢的江山,大王不得不和親結盟!周文!你要記住!這是大王的恥辱,亦是漢國的恥辱!”   周文眼睛已經慢慢變的赤紅,他緊緊捏着拳頭,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早在當年,周文便與劉盈相識,他親眼看着她長大,一天一天出落越來越漂亮。當劉盈的美貌傳遍了整個漢國時,他心裏還曾有一絲竊喜,因爲漢國第一美人不久就會成爲自己的妻子。然而呂雉的話,卻似一道晴天霹靂,霎那間便摧毀了周文的希望。   一種無法言語的痛楚湧上了心頭,一股滔天的恨意充斥了他的腦海。他的拳頭捏了又放下,直到手指觸碰到了腰間的劍柄。巨闕的劍柄幽冷而清涼,霎那間便讓周文恢復了清醒。   周文紅着眼向呂雉磕頭拜別,然後踉踉蹌蹌的出了大殿。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咆哮:“奪妻之恨不共戴天,若不殺曹松誓不爲人!”   外面卻又開始下雨,春雨連綿,最是悠久。早晨公主所乘的那輛青銅軺車又駛回了王城,一到宮門口,公主便提起裙角,飛快的跳下了馬車。   剛走了周文的後殿,又迎來公主的質問。劉盈質問那高坐在玉壁下的王后,問她爲何要苦心安排這些事情。   呂雉靜靜的看着自己的女兒,對她說道:“你是漢國的公主,你的使命關係到漢國的命運,你應該學會顧全大局。”   劉盈最終嚶嚶的哭了,她癱倒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呂雉抱着劉盈肩膀,不知是在安慰還是在說她自己:“在這亂世,誰又能由得自己呢?就如孃親,當初你父王什麼都不是,誰又肯甘心嫁給他?你看看,母后的頭髮還是青的,而你父王已經變成了一個糟老頭子,我那時難道就甘心嗎?”   殿中多了一個人的哭聲,外面的春雨似乎也更大了一點。   一日過後,蜀王曹松派出心腹武陽候古榮,前往南鄭向漢王求親,並獻上玉璧十雙,錦緞八百匹,茶餅三十框……零零總總拉了幾大車。 第四百零二章 古榮其人   “這天吶!就是這般矯情!”   說這話的是一個身穿曲裾袿衣的無須男子,袿衣綴有長長的帶子,風一起,長帶飄飄,甚爲逸麗。來者一手別於背後,一手微曲於胸前,兩指輕釦,三指微張,做拈花狀。駐足於宮門外,其嘴微啓,便有下人執傘撐在頭頂。不過男子身量頗高,身板又挺直,所以下人不得不惦着腳尖撐傘。   無須男子束髮高冠,膚白貌美,雖然身爲一個男子卻透露出一股陰柔之氣。再配以紅衣白鞋,端的讓人生出一種妖異之感。男子總是嘴角微翹,乍一看覺得他是在笑,仔細觀察又覺得他在譏諷,要是多注目一會就會覺得這表情端的可惡!   如今這世上,嘴脣無須者多爲宦官。男子不僅無須,嘴脣邊連絨毛也無,那肯定就是去了下身的閹人。宦官中真正的閹人其實很少,基本都出沒於宮廷。男子亦是如此,不過他雖然是閹人,卻不是宦官,而是有爵位在身的大官。此人姓古名榮,字常切。如今被蜀王官拜武陽候,執少府職,當真是位高權重。   古榮的外貌看起來陰柔妖異,卻不似普通的閹人那般躬身屈膝,他的腰挺得極直,眉毛也極濃,目視之間猶如針刺。古榮在宮門外立了不久,便有一位身穿錦袍老宦官出門迎接。老宦官施禮迎接,嘴脣含笑,哪知道古榮卻看也不看他一眼,昂着頭如閒庭踱步一般便向前走。   老宦官心中毀謗,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跑到前面躬身引路。走過長廊高階,宦官將古榮引至一處偏房,言道:“大王正在早朝,還請貴使在此靜候。”   古榮微微頜首,目視老宦官出去。老宦官依舊含笑,慢慢的退出了屋子。古榮環顧四周,見此處陳設簡單,只得從桌案上取下酒壺自斟,酒水入樽,古榮持樽放到鼻間一聞,隨即皺了皺眉頭,伸手便將樽中之水倒在了地上。原來這裏不設酒茶之物,若渴了便可飲下清水。古榮性格偏激,不喜水茶,唯愛最烈的酒。他曾說過:“水難入喉,渴當飲酒,方爲聖賢焉!”   在古榮想來,他立志要爲國做一番大事!當然要學一學聖賢的寂寞和風骨。昔日張良曾對劉邦說,古榮常拿自己與信陵君魏無忌相比,可見此言不虛。   世人常有笑他,罵他者,古榮皆不以爲許,認爲自己身殘志堅,絕非閒人可比。   古榮等不多時,先前那宦官又來請見,言明漢王相召。古榮不苟言笑,起身後負手而行,老宦官在背後看着古榮頭頂上的那頂高冠,心裏不停的唾罵。   原來古榮極好高冠,他頭上所帶之冠比文士帶的那種高山冠還要高,頂在頭上就像是一根棒槌,再看他昂首闊步的樣子,如何不讓同樣身殘的老宦官心生嫉恨?   老宦官心理不停的咒罵,古榮卻突然停步,老宦官一不小心差點撞到古榮的背上。正驚愕間,卻見古榮轉身,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張口問道:“你在罵我?”   老宦官趕緊搖頭,古榮卻說了一句:“非吾類,安知吾想?”說完便又轉身走了。   要入宮殿,先去鞋履。古榮脫下鞋子後,便緩步跨進了大殿之中。面對滿朝文武,古龍面不改色。走至殿中,古榮彎腰施禮,漢王問所來何事?,古榮答:爲蜀王求親。漢王又問何人,古榮答公主劉盈。漢王面上不喜,古榮道蜀王年輕有爲,亦是一國之君,心慕公主已久,不勝嚮往之至。漢王見古榮言辭懇切,遂許之。   朝會散後,古榮回到城中驛館,面色焦慮,心中不寧。原來在來之前,古榮就勸說過蜀王,不可取漢王之女。奈何蜀王不聽,古榮勸說無果,只得親自請命前往漢都。今天見到漢王,卻道與外面的傳言不同。外面皆傳漢王年老昏庸,不理政事,怕不久將死。而今日古榮所見,那漢王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奕奕,紅光滿面,絕非市坊間傳言那種不日必死的情形。再觀滿朝文武,一個個精神抖擻,不少人面帶異相,絕非普通人。   古榮憂心忡忡,他以匡扶蜀國爲己任,自然是想幫主蜀國擺脫楚國的控制,日後縱然不能一爭天下,也要如戰國七雄一樣能真正的分割自立。漢國乃死囚之地,漢王早已得罪過楚王,蜀王公開向漢王求親,此時楚國勢大,日後問罪卻不好說。看那漢國君臣,必然不甘於失敗,日後說不定就要將蜀國拉入泥潭。   正思慮間,突有下人來報:“南鄭令張良前來求見!”   古榮凝眉一思,心中納悶,張良此時來見我又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張良乃劉邦倚重的謀士,雖然官爵不高,但劉邦向來敬服此人。古榮不敢怠慢,忙出門將張良迎進屋內。   二人分賓主坐下,下人將古榮攜帶的烈酒斟下,二人舉樽共飲。放下酒樽之後,張良才吐氣讚道:“好酒!”   古榮捏着蘭花指以袖掩面將酒喝下,喝完後霞飛雙頰,顯得更加美豔。張良又贊:“酒美,人更美!”   古榮卻突然哼了一聲,臉上卻抖生一股怒色。張良心中一驚,心思莫非有所不對?他遲疑着開口:“吾曾聞武陽候師從名家,乃當年天下第一劍客龍陽君的徒弟,不知——。”   古榮陡然放下酒樽,張良眼光瞅見,人卻突然頓住。原來古榮手中的酒樽竟然被捏得粉脆,那青銅介沫從古榮指間不停的灑落。古榮雙眼微閉,臉上又換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開口說道:“不錯,龍陽君的確曾指導過我的劍術。不過我不恥他的爲人,在三個月前已經被我殺了!”   “什麼?”張良一驚,頓知失口,連忙爲古榮斟酒。   古榮眯眼說道:“那老匹夫不陰不陽,年紀一大把,還想着勾引男人。某雖身殘,但依舊是個男兒,豈能拜妖類爲師?所以三個月前,龍陽君已經死在了我的劍下。”   古榮說完,卻用他那狹長的雙眼死死的盯着張良。哪知道張良輕嘆了一口氣,突然下席跪地,向古榮深深一拜。古榮微驚道:“公此乃何意?”   張良拜完起身,嘆氣說道:“吾師從黃石公,人皆知吾師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隱士。然而吾師卻曾對我提及,他平生只恨一人,那便龍陽。今聞龍陽已死,想必吾師也會含笑九泉,故此當拜一拜君!”   古榮訝然,問道:“莫非其中有什麼緣由?”   張良道:“吾師已經仙逝,他的生平很少有人得知。其實吾師並非是下邳人,而是魏人。他本是魏安釐王之弟——公子治,魏安釐王寵信龍陽君,不理國事。吾師苦勸過魏王,卻被龍陽君嫉恨,所以在魏王身邊口出讒言,將吾師趕出了魏國。吾師心灰意冷之下就跑到楚國隱居,十年不聞世事,出世後哪知天下大變,秦已經滅亡了六國。魏國也已經早已經不存了!”   聞張良之言,古榮心中疑惑方解。不過將才張良稱讚他貌美,古榮心中卻依舊不爽,待此人也沒之前熱情,冷冰冰的問道:“不知公今此造訪,卻有何要事?”   言下之意,就是沒什麼事便要送客逐人了。張良將才一番試探,已經有點清楚古榮的心思,當下鄭重的說道:“蜀漢二地本就是脣齒相依,蜀王更是要迎娶漢國公主,如此當爲友鄰之邦!”   古榮面無表情,微微頜首。張良繼續道:“武陽候深明大義,劍斬龍陽老賊,此舉不難看出,君之高風亮節。你我雖然分處二地,效忠二王,但良對武陽候早已心生嚮往。今此來見,當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古榮裾袖微展,端正身子,抱拳說道:“先生請講!”   張良徐徐開口講道:“先蜀主曹咎,本乃楚王的親信。得陳平之助,方能分土爲王!雖也稱王,但先主依舊以臣子的身份對待楚王。蜀國的糧食、布錦、食鹽、武器……只憑楚王開口,蜀主便雙手獻上。楚王伐齊、與漢王交戰,後來相助衡山國,每次楚國出兵,蜀國都要備齊糧草軍械。唉……先主心中只有楚國,又哪有蜀國呢?但武陽候卻是土生土長的蜀國人、蜀國朝中的大臣,大多數也是蜀國人!如今蜀國已換新君,你們身爲蜀國之臣,難道就眼睜睜的看着新君繼續受楚王的擺佈嗎?”   張良言辭動人,古榮卻不爲所動,裂齒冷笑道:“如今項聲伐秦再即,你說這些話,就不怕掉腦袋?”   張良捻鬚笑道:“漢王雄才大略,又豈能甘心困死於此地?我口吐肺腑之言,而你卻心懷叵測,若是要告發,就當我張良識人不明。”   古榮哼了一聲,突然拍案怒斥張良道:“爾等苦心積慮,又使美人計,當真以爲我看不懂你們的心思?”   見到古榮動怒,張良卻依舊捻鬚微笑,他搖頭說道:“武陽候此言差矣,蜀王心慕我國公主,又何須用計?如今蜀王已經成爲了楚王手中的牽線木偶,況且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此言不需我多說。爲了蜀國,與漢結盟有利無弊!還望候君明察!” 第四百零三章 生瘟   張良在驛館之中,與古榮相談良久,等到天都快黑的時候才告退離去。等到張良走後,古榮才長舒了一口氣。他取下了懸掛在牆上的寶劍,拔劍視之,卻見劍鋒奪目,口中喃喃的說道:“與虎謀皮,當真是前途兇險。但要讓蜀國不在受人擺佈,卻不得不如此!”   言畢,卻是長嘆一聲。   觀古榮模樣,卻難以符合那種憂國憂民的形象。然而,人若有志,又豈能憑皮囊就能定論的?   自從切了下身後,古榮卻難得戒掉了以前惡習。他觀摩文字,苦研經文,平生佩服的便是信陵君魏無忌。總之,他自從知曉志向以來,就與那些卑躬屈膝討主言歡的阿諛小人離之甚遠。   劍名“龍陽”,乃龍陽君昔日所配之劍。龍陽君的劍術早已經大成,古榮早已經習全龍陽的劍術,卻不恥他的爲人,故而弒師奪劍,任憑後人評說。   掌四國帥印的是楚國大將項聲,項聲乃武將出身,自身武藝不俗,出入之時,身邊更有甲士護衛。此人不除,任憑張良有再多的主意,也難以成功。張良之所以拜訪古榮,除了說服他,還要依仗古榮的劍術。   龍陽君的劍法乃是天下最快的劍法,然而這個用最快劍的人卻死在了古榮手裏,自然是古榮比龍陽君更快。   所以,古榮纔是刺殺項聲的最佳人選。   趙國的血,依舊未曾流盡。   在那片蒼茫的大地上,一隻黑色的老鷹在低空盤旋。鷹啼聲尖銳刺耳,帶着一絲倉惶。原野上一隻野兔竄進了草叢,老鷹拍翅拔高,一箭飛去,只聽的一聲悲鳴,老鷹便從空中墜落。   無數黑色的騎兵,騎着快馬在草原疾奔,放箭射鷹卻不知是哪位將軍。   善無城早已經殘破不堪,一個月的苦戰,外牆已經落入齊軍手裏,然而就當齊軍準備揮師攻打內城的時候,一場噩耗從天而降。   兩日之後,所有的齊軍倉惶撤退,彷彿那座城裏誕生出了一個可怕的怪物,先前還威風凜凜的將軍,眨眼間就變成了無膽的鼠輩。   當秦國的大軍奔至善無城下的時候,看到就是這麼一副場面:空空的營帳,隨處亂扔的旗杆,還駕着鐵鍋的竈臺,隨手丟棄的鎧甲……齊軍像是在一夜之間倉惶撤退,連倉庫裏的糧食都未曾搬走,留下的就是這一眼望不到頭的倉惶破敗之景。   李左車的心是沉甸甸的,他皺着眉頭在拋棄的營地裏檢查,時不時俯身撿起一些破小的器具。看得越多,他心中越是肯定:“齊軍必然是承受無法想像的恐懼,在一夜之間拋棄了所有的東西撤離的。”   檢查過齊軍軍中囤糧之所,那裏還留有好幾大車的糧食,而齊軍爲了趕路,竟然連糧食都不要了。面前的這一切,顯得是如此詭異。   戰馬在這死寂的營地裏不安的打着響鼻,李左車沒弄明白,只得翻身上馬,招呼士卒繼續趕路。   也許到了善無城,這一切都會明白。   馬兒在原野上狂奔,空曠的地界上看不到一點人煙,北風凜冽,頗有點冷。但吸進鼻子裏的空氣,卻總感覺有點什麼不對,沒走多久,不少的士卒就掩着鼻子開始打噴嚏!   李左車打了幾個噴嚏,先並不在意,等他發現身邊的士卒都開始打噴嚏的時候,他才覺得有所不對,立即下令讓所有士卒用布帶絲巾矇住口鼻。   走了不久,善無城的輪廓依稀可見,然而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道沖天而起的黑煙。   那黑煙在天空中翻滾如龍,猶如一條大棍抵天觸地。   李左車不知不覺的就下令止步,勒馬提繮,李左車愣愣的看着遠處的那道黑煙,眼裏盡是驚疑不定。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李左車向空中伸出了手,一粒粒黑色的顆粒飄到了手裏,李左車用手指一捏,隨即斷定這是菸灰!   如此浩大的黑煙,莫非那裏在焚城?   李左車揮鞭下令,繼續前行。士卒隨着他不停的奔馳,離得城池越近,空中飄落的菸灰就越多。   等秦國的大軍終於趕到城下的時候,才發現城下面已經成了地獄。無數的死屍擺在城下,屍體下面的土地完全成了暗褐色。那些零碎的屍體上,爬着無數的蛆蟲和蒼蠅。   李左車看着這一地的死屍,看着那數不清的蒼蠅,臉上難掩震驚之色,他失口喃喃的說道:“爲何如此?莫非這一地的屍體,竟然盛放了一個月?他們爲何不掩埋?”   沒有回答李左車話,所有的秦軍都被這一地屍體給震驚,也直到這時候才明白,什麼叫着滅國之戰!   北方雖然還有些寒冷,但其實早已經入春,春天極易生瘟,唯有如此方可解釋竟然有如此多的蚊蟲。   李左車正震驚間,突然有一個士卒手指城裏,大聲說道:“你們看!”   衆人看向了城裏,臉上的驚色更甚。原來士卒手指地方卻是一處坍塌的建築,有零星的火點在建築上燃燒,無數的菸灰在空中繚繞,視線越過那一堵殘破的城牆,依稀可以見到裏面的建築全部已經被燒燬。大火應該早已經停息,如今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黑灰和零星的火點。   不遠處的善無城,已經成爲了一座死城!   如此浩大的菸灰,跟普通的火攻燒城是不一樣的。在攻城的時候,有時實施火攻,然而那種火攻充其量就是燒個城門箭樓,爲的只是製造混亂和恐慌,絕非真正意義上的焚城。真正的焚城就是將城裏一切能燒的全部燒掉,民居、街道、市坊皆付之一炬。   可如此行徑,古之罕有,況且齊軍早已經撤走,趙軍爲何要焚城?   李左車擔心士卒感染瘟疫,立即讓大軍後撤,而他帶着十餘騎在城外觀看。李左車不敢入城,只是帶人繞着城牆奔馳。奔至北門的時候,李左車卻突然聽到了一陣聲音。心中一動,心思莫非還有殘餘之人?   李左車拍着戰馬走近,走到離城牆不過兩百步的距離,終於看見,在那殘痕斷壁之間,坐着一個灰濛濛的身影,那聲音便是由那個人吹奏而成。那人手裏拿着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嗚嗚的吹着,沒什麼曲調,卻感覺異常的傷悲。   李左車緩緩走近,他的戰馬踩着死人堆又靠近了數十步,然後開口問道:“你是何人?這城裏爆發了瘟疫,你爲何還活着?”   李左車的聲音從布巾裏傳出,然而那人聽見卻充耳不聞,依舊嗚嗚的吹奏着他的曲調。李左車乾脆拍馬走到城牆下面,聚目一看,隨即臉上一變,驚呼道:“你是陳餘!”   李左車視力極好,他以前識得陳餘,雖然多年未見,卻依舊一眼就把他認出。似乎李左車道出了他的名字,終於將那人驚醒,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篪,愣愣的看着城下的李左車,突然說道:“你來晚了!”   陳餘緩緩走起,臉上似瘋似癲,然而腦子卻是非常的清明。他不知道爲何滿城的人都死了,而自己卻還能活着,心中有些猜測,或許是因爲不久前曾中過幻毒,所以未曾生瘟。不過,這般活着又有何意義?   陳餘踏着那殘破的城牆,一步一唱道: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   他所唱的便是趙地流傳的《北風》,北風一起,便知其涼,心中若悲,安能不唱?   陳餘的聲音猶如哽咽,如悽如誦,若有若無。他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那段還完好的城牆,屹立在垛口上,復而向李左車笑道:“趙之亡國,皆罪於我,再不敢苟活於世!你既然是故人,便忘卻趙人的身份吧!其實天下早已經一統,九州早已無趙燕秦之分,奈何竊國賊子太多,卻讓這錦繡河山一朝盡碎!”   陳餘在城牆哈哈大笑,大吼一聲:“你我皆是罪人!”   言畢,一頭栽下,啪啦一聲,便落在了城下的死屍中。 第四百零四章 抖劍   北方民風彪悍,地勢開闊,又與異族雜居,所以大多數百姓都是依附堡塢豪強生存,如南方那種以村落定居的完全不同。   自陳勝吳廣起義之後,趙地屢經戰亂,以前頗爲繁華的邯鄲、鉅鹿等郡也都漸漸蕭條,人口大幅度減少。又經陳餘叛亂、齊國入侵,不過短短兩年的時間,趙地就已經千瘡百孔。   齊國入侵以來,殺人屠城、姦淫搶掠之事無所不作。不少百姓逃離城池,在荒野中流離。而趙國北方的雜胡部落、樓煩遺族,在沒有趙軍鎮壓的情況下,也爲匪爲患。自雁門郡爆發瘟疫之後,先是無數的家畜死亡,後來慢慢擴散,無數人因瘟疫而死。   自此,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也成爲了常見之事。   齊軍害怕瘟疫擴散至南方三郡,所以設關建卡,凡有越境者,皆殺無赦。代郡、雁門、上谷三郡已被齊軍拋棄,成爲了無主之地。塢堡豪強害怕瘟疫傳染,將感染瘟疫百姓都驅逐到荒野,任憑他們在荒野中自生自滅。而在荒野中流浪的人,也被稱爲荒人,在這被放棄的三郡,也成了南方士子口中“北荒”之地。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秦右將軍李左車帶兩千騎兵入趙國,然而卻沒有一個回來。這兩千多人,似乎就這麼突然的消失。有人說,他們死在了齊軍的手中,也有人說他們死於瘟疫。   李左車前往善無城的時候,雖然用布巾掩住了口鼻,但擴散的瘟疫卻依舊感染了他們。在迴歸九原的途中,先是戰馬倒斃,然後是士卒死去,死者都口吐白沫,死後面目猙獰。   當李左車知曉他與部下都感染了瘟疫之後,就沒有渡黃河。他帶着殘餘的將士向西方跪拜,最終擒淚轉身,踏進了那無盡的荒野之中。   北風如刀,割得人臉頰生疼。在原野中流浪的人們,他們都在孤獨恐懼中死去。很快、接壤的秦國、燕國、魏國都開始堅壁清野,不許北荒之人入境。   連綿的戰爭,造就了無數的罪孽。   “北荒”已成禁地,沒有人願意去染指。   公元前202年六月,距離李左車入趙一個月後。   九原郡,陰山高闕。   秦軍守將司徒真正用木叉在篝火堆裏烤着鹿腿,在金黃色火焰的燒烤之下,鹿腿上的油脂被烤得“噼噼”作響,當油滴落進木柴上後,火焰就燒得更大。   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都知道,牛羊在冬天失膘之後,一般要夏天才會恢復。如今雖然離夏季不遠,但大多數牛羊還是瘦骨嶙峋,更何況去年的冬季來得太晚,所以北方的草木到現在都還未完全扶蘇。   與去年相比,司徒真的體格越來越健壯,以前的那一身精肉都已經被肥膘裝滿,肚子也比以前大了三分。臉上橫肉增多,眼睛自然就顯得小了。司徒真跟狗熊一樣坐在地上,正眼巴巴的看着手裏的烤肉,聞得腳步聲,便扭着短脖一瞅,隨即笑道:“左央,你來得正是時候!稍等片刻,這鹿肉就可以喫了!”   來者正是以前申屠雄的副將,投奔九原城的左央。他依舊是那般消瘦,只是經歷過一個冬天之後,那一圈絡腮鬍子卻越見的茂盛,不仔細看,連他的嘴巴鼻子都看不見。左央走到了司徒真身畔,卻並未應邀坐下,而是附在他耳邊低語道:“斥候來報,李左車死在了瘟疫當中!”   司徒真短眉一挑,問道:“找到李左車的屍體沒有?”   左央搖頭說道:“李左車的屍體卻沒有找到,但其他士卒的屍體倒找到不少!”   “既然發現其他士卒的屍體,李左車身爲主將,定難倖免!”   司徒真言語肯定,隨即翻身而起,他將手裏串肉的木叉交到了左央的手中,自己揹着雙手繞着火堆轉圈。左央看着他連轉三圈,眼中有些疑惑,未曾多想,卻聽着司徒真“啊哈”一聲!左央嚇了一跳,又見司徒真竟然叉着腰仰頭大笑!他不時捶胸頓足,不時以手拭淚,敢情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左央如今已成爲司徒真的心腹,他擔心笑聲會引來守關的士卒,連忙出聲警示。司徒真收斂笑聲,卻依舊搖頭。過了半天,方纔感慨不已的說道:“沒想到李左車如此人物,竟然死在了瘟疫當中!真是天助我也!”   說話時臉上的喜色難以掩飾,不過司徒真敢在左央面前抖露心聲,便不怕左央心懷二心!可以這麼說,在整個九原,只要李左車一旦離去,司徒真便能說一不二!   也是笑夠了,司徒真一手按在左央肩膀上,對他鄭重的說道:“如今李左車已死!這九原和雲中就是你我二人的!秦王如今自顧不暇,臨近的雁門郡也成了遺棄之地。我們兩個坐擁如此廣闊的土地,豈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以後再也不用受人控制了!你誠心待我,我也必不負你!”   左央立即跪地,發誓立忠道:“願爲司徒將軍效犬馬之勞!”   司徒真大笑着將左央扶起,滿臉的橫肉隨着笑聲不停的抖動。左央臉上亦有喜色,問司徒真道:“將軍是否要裂土稱王?”   司徒真搖了搖頭,負手說道:“在這窮困之地,稱王又有什麼意思?我們依舊當秦國的將軍,不過只是不聽秦王的號令而已!李左車一走,除了魚尾原上的申屠雄,又有誰能對我們產生威脅?到時候我們積蓄力量,將申屠雄滅了,這裏也就真正的太平了!”   說到這,司徒真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揹負着雙手走到了一處土丘之上,一臉感嘆的說道:“如今天下都在打仗,說不定我們九原就會成爲這世間唯一的淨土!我的心願便是守護這片淨土,不許任何人染指!”   司徒真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陶醉,再配以天上那輪皎潔的下弦月,看起來真像一頭對月呤詩的熊,那是說不出的彆扭。   ……   漢中,南鄭。   楚國上柱國項聲正將一方木書狠狠的砸在地上,他的面前匍匐着一個一臉惶恐的下人,渾身顫抖着不敢說話。項聲捏拳切齒怒髮衝冠,似乎猶覺不夠,又走到書案上砸了硯臺竹簡。   每一次有東西落地,下人臉上的懼色就越濃。下人將頭觸在地上,一直不敢抬起。不知過了多久,待室內的喘息聲稍減之後,項聲那壓抑不住的聲音才傳到下人耳裏:“你起來!立即備馬!”   項聲沒有說去哪,下人也不敢詢問,如蒙大赦一般倉惶跑出。等下人走出屋子,項聲便從劍架上取下寶劍,配好後再用雙手按一按自己的發冠,然後大跨步走出房門。   府門外早已經聚集了一隊甲士,約有五十多人,先前備馬的下人已經牽來了項聲的坐騎,正在彎腰等候。項聲大步走近,下人四肢着地,拱身相待。   項聲持劍走近,一腳踩在下人的背上,腳底一動,只聽得“噼啪”一聲,下人向地上噴出了一口鮮血,項聲借背上馬,一扯繮繩,看也不看那下人,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輕快的跑了起來。背後的甲士跟着項聲一同離去,過了不知多久,府門內有小廝抬着擔架出來,幾個人搬動着那下人的身體,有人叫道:“已經死了!”   管事的一揮手,不耐煩的說道:“趕快擡出城!”   小廝們將屍體放進擔架,抬着一陣小跑,管事的一拂袖,看着他們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進了府門。   項聲一馬當先,走到城門前,有士卒正準備詢問,項聲一鞭子抽過去,將那士卒抽翻在地。然後拍馬狂奔,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出了城門。等項聲一行人出了城門,一個守城的軍候立即招來心腹,吩咐他道:“即刻前往丞相府,告之蕭丞相,項聲已經出城,去向不明!”   “喏!”   心腹應喏離開,軍候猶思不妥,向副官吩咐了幾句,便上了戰馬,也跟着出了城。   南鄭城郊,西邊竹舍。   一襲白衣的張良正在撫琴,而在他身旁不遠處坐着一個紅衣人。紅衣人盤膝坐在地上,一柄長劍橫在腿上,正在閉目養神。在紅衣人旁邊,還站着一個白衣白甲的將軍,將軍夾着雙戟正對着紅衣人冷笑。   風聲漸起,琴聲漸高,白甲將軍將腿一跺,震飛無數的枯葉,手持雙戟便朝着那紅衣劍客殺去!將軍氣勢如虹,鐵戟舞動的時候,猶如白龍翻滾,眨眼間大戟便到了紅衣人面前。紅衣人豁然睜眼,隨即一道寒光閃過,沒有人能看清楚他是如何起身,又是如何躲避那白袍將軍的雙戟,只聽得噼裏啪啦一陣交碰聲,白袍將軍陡然不動,而張良的琴聲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張良離開了琴臺,走到了二人中間。然後用手指輕輕的推開了中間的那柄劍,開口讚道:“未曾想天地間竟然有如此快劍!武陽候的劍術,簡直讓人歎爲觀止!”   古榮還劍入鞘,開口說道:“我練的是快劍,這位將軍雖然武藝不凡,但練就的是沙場廝殺的本領,當然不是我的對手。”   古榮的聲音低啞而深沉,雖然並不刺耳,但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就跟他的高冠,他的人一樣。   白袍將軍冷笑道:“若是戰場上,我只需一回合便可砍下你的首級!”   古榮竟然點頭說道:“的確如此,你的武藝只適合沙場,刺殺項聲,有我一人足矣!”   張良見古榮堅持,也不在相勸,拱手作別道:“候君既然有信心一人刺殺,張良也不勉強。還請君候在此等候,若有機會,我會立即派人告之!” 第四百零五章 逼蜀   項聲心急如焚的出城,爲了便是前往城固質問曹松!前些日子,項聲爲了給臨江王共傲一個交代,親自趕到韓信的軍營,迫使他交放共邪。   項聲雖然名義上是四國的統帥,但真正聽命於他的只有那三千楚甲。共邪之敗,明眼人都知道是韓信誤了軍機,然而韓信卻指責是共邪貪功冒進。若是項聲手掌實權,定然要將韓信定罪問斬!奈何劉邦深信韓信,寧可得罪共傲,也不肯定韓信之罪!無奈之下,項聲只得親身前往漢營。   這一趟下來,卻讓項聲明白了,這四國的統帥不是那麼好當的。楚王在魏地一路高歌,如今已經攻下了大半個魏國,正等着項聲這邊能有所行動,項聲安能不急?   然而就在這節骨眼上,蜀王曹松竟然爲了一個女人竟然派使求親!這讓項聲更是氣急!   在項聲心中,這四國聯軍,真正能依仗只有蜀國跟臨江國的部隊,劉邦先前就與楚王做對,不可信也!衡山王吳苪兵微將寡,軍中還有許多蠻兵,不可用也!若是曹松再起了什麼異心,這對於項聲來說,絕對不是他想看見的。   項聲縱馬揮鞭,咬牙切齒的想道:“曹松小兒不識好歹,若真有異心,便將他殺了!日後呈報大王,重新換了蜀王便是!”   項聲敢如此想,自然是有所依仗。在蜀軍之中,有不少將領是楚王安插在曹咎身邊的奸細,曹咎雖然知道,但他忠心於楚王,也無心去拔除。若是真當有變,項聲振臂一呼,這些必然倒戈。   項聲一行很快就到了蜀國營地,看守寨門的士卒前來詢問,項聲甩了他一鞭子。聽得了項聲的名頭,另外一個士卒立即跑進去通稟,而項聲正好整以暇的看着那捱了一鞭子的士卒在地上疼得滾來滾去。   一聽項聲前來,出門迎接不是蜀王曹松,而是蜀軍中的幾員大將,他們參拜了項聲,口稱上柱國。項聲見昔日的同袍前來,臉上終於擠出了幾絲笑容,說了幾句話後,項聲便說道:“曹松不將大王放在眼睛,竟然私自派使向劉邦求婚!他這樣子,分明是要拋棄楚國倒向劉邦!吾今天帶了楚王寶劍,便是要向曹松問個清楚!”   項聲一舉寶劍,擲地有聲的說道:“諸位可隨我前去!”   衆將應喏,項聲提着楚王佩劍大步走進了蜀國的兵營,周圍士卒上千,卻無一人敢阻。隨着項聲越來越深入,他身後的隊伍便越來越大,到最後竟然浩浩蕩蕩的結成了一條長龍。走到主帳營地,項聲一腳踢飛了值守的戟士,氣勢洶洶的走進了大帳之中。   入得帳中,正看見曹松提筆在桌案上寫什麼。瞅得項聲前來,曹松心裏一驚,手中的筆桿掉在了地上。項聲朝着曹松冷笑了一聲,大步向曹松走去,兩個忠心耿耿的守衛拔劍相攔,項聲未出一言,背後的將軍便拔劍將守衛砍翻在地。項聲盯着曹松一步步逼近,他每落下一步,曹松臉上的驚懼之色便多了一分,等項聲站在了曹松面前,曹松的臉上竟然沾滿了汗水。   項聲咧嘴冷笑,伸手抓起曹松書寫的那策竹簡,看了不久,竟然驚咦了一聲,隨即轉身捧着竹簡大聲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未曾唸完,項聲便開始大笑,入帳之人都一起笑!曹松色內厲茬指着帳中的將軍吼道:“你們想幹什麼?莫非想造反?”   衆將冷眼視之,項聲更是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了曹松的衣裳,冷聲說道:“你是曹咎的兒子!曹咎跟我乃兄弟也!按照輩分,你該稱我一聲叔父!曹咎得楚王看重,封了蜀地給他,要的就是讓他忠心於楚王!是不是你爹死了,你就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   項聲大臉欺人,嚇得曹松面無血色。曹松能在樂陽手中鎮定自若,但在項聲面前就像是無膽鼠輩一樣。總而言之,他不過有點小聰明,知道樂陽不敢拿他怎樣,所以有恃無恐。但項聲不同,他在項聲的眼裏看到一股真正的殺氣。曹松敢斷定,自己若是讓項聲不滿意,今日必要血濺於此。   曹松瞳孔微縮,不住的顫抖道:“叔……父何出此言?曹松萬不敢背叛楚王!叔父不要錯怪侄兒,不要殺我!”   項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曹松,從曹松的瞳孔裏倒映出項聲那張粗獷猙獰的大臉。曹松也在項聲的眼睛裏面,看到了那個在他手中瑟瑟發抖的自己。   “哼!”   項聲鬆開了手,曹松癱倒在地上。項聲叉着腿站在曹松面前,就像是一個無比高大的巨人,項聲手持王劍,向帳中衆將說道:“曹松此言你等都聽清楚了吧!若是發現他膽敢背叛楚王,你等皆可殺之!”   帳中的蜀將大聲應喏,聽在曹松耳裏,卻覺得無比的諷刺。他囉嗦着張嘴,臉上盡是苦笑,心中悲憤的想道:“偌大的國家,竟無一二忠義之臣。竟使項聲就這般輕易的闖進大帳!其心何悲!其心何涼?”   項聲轉過身,俯視着曹松,對他說道:“我要你立即起草反悔婚約!”   曹松睜大了眼睛,項聲呵斥道:“還不快寫?”   曹松顫巍巍的拿起筆,蘸滿了墨汁,卻還在不停的猶豫。待眼角的餘光瞅見項聲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曹松立即驚醒,趴案疾書。不多時,書已經寫好,項聲拿過書信,品讀了一會,還點了點頭。將竹簡人還給曹松,項聲看他呆呆傻傻的樣子,又呵斥道:“還不用璽?”   曹松趕緊用璽,然後雙手捧給項聲。項聲接過後,立即招來一個親信,讓他將書信送到南鄭去。派人將親信送出軍營後,項聲方對曹松說道:“你須記得,你既是蜀國的君主,也是楚國的臣子!不要因爲一個女人,而讓自己身首異處!”   話說完後,便帶着人揚長而去。等項聲走了良久,曹松卻還是呆呆傻傻的坐在高案邊,口中喃喃的說道:“孤有七萬大軍!有良將千員!卻被賊子輕易破營,威逼恐嚇,蒙受大辱!”   言畢,不覺潸然淚下,竟然昏厥於地。   等醒轉後,驀然大吼:“吾頭安在否?”   有人抱住曹松,嚎啕大哭。聞得聲音,曹松終於清醒,再看營中,卻有兩三個隨軍大臣圍着他不停拭淚。曹松看着他們,過了好久才說道:“你們都是真正的蜀國人,而我雖是蜀王,卻是楚國人。往日裏,我重用楚人,不用蜀人!到頭來卻被那些楚人算計!我不配當蜀王啊!”   一位大臣哭泣道:“您既然當上了蜀王,就應該忘記您以前的身份。您不信任我們,所以纔有今日的禍事啊!”   曹松長嘆一聲,卻無語回答。過了一會,另外一位大臣說道:“項聲雖然離去,但大王已遭軟禁。我等冒死前來,只要一離這大帳,便要身首異處。如今之計,唯有將消息傳出去。借他國之兵以平叛亂!”   一臣愁道:“既知必死,又如何將消息傳出去?”   其中一臣道:“值守的大將,是我的女婿。也許看在女兒的身上,會饒我一命!還請大王血書一封!”   曹松點了點頭,便撕下衣襟,咬破中指寫了一封血書。寫完之後,曹松交給大臣道:“務必將此書交給武陽候!”   大臣向曹松磕頭,解下頭冠就想將血書藏進頭髮裏。曹松忙阻之,替他出了一個主意。大臣聽完眼睛一亮,隨即聽從了曹松所言,他從錦衣中抽出一根絲線,一頭綁在牙齒上,一頭捆住血書,然後囫圇吞下。   大臣出去後,三個中有兩個被殺,其中一位雖被搜身,卻還是被放出。 第四百零六章 龍陽劍術(一)   臣這個字在甲骨文中,如人低頭,豎着眼睛,俯首屈從的模樣。   臣,事君者也,事君不貳是謂臣。   竹林之中,武陽候古榮正手捧竹簡,頷首低眉,情形似憂似喜。卻待涼風拂過,撩起紅衣白鞋,聞得婆娑之聲,方纔警覺,忍不住抬頭視月,淚珠滾落,喃喃道:“君臣者,何謂也?君,羣也,下之所歸心;臣者,纏堅也,屬志自堅固;下不歸心,臣志不堅,方使項聲逼主,致使君顏不存。不誅此人,豈配爲臣乎?”   說完,便提龍陽劍,藉着涼風白月,攀爬城牆入得城中。古榮身法極快,穿梭與街頭巷角,縱然被多人看見,也只是以爲眼睛花了。古容雖然來過王城,但只住過驛館,對王城並不熟悉。除了王宮,唯一有些印象的便只有丞相府。只因乘轎之時聽得下人提起:“蕭何掌管內務,又喜養門客,所以丞相府修得極爲高大。”古榮曾透着窗簾偷窺過那丞相府,所以便朝着記憶中的方向疾奔。   一個時辰之後,古榮隱身在陰影之中,看見了丞相府的門庭。如今已到了亥時,丞相府中卻依舊有人進出。古榮眉頭一皺,卻從腰間解下了一塊令牌,眸光在上面一瞥而過,便悄悄的離開正門。   凡是達官貴族,爲了方便都修有馬廄,蕭何府上也不例外。凡是有馬廄的地方,必然開着一道小門,值夜的老頭雖然在打盹,不過卻是假寐。他雙耳極爲靈通,稍有風吹草動都能聽見。然而,待古榮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時,他才猛然警覺,嚇得面無血色。剛想大叫,卻瞅見了一方令牌。   老頭連忙收聲,倒吸了一口冷氣。先對着古榮躬身施禮,然後壓低着嗓音問道:“不知道大司命有何吩咐?”   “大司命?”古榮稍有疑惑,在漢國可沒有司命這官職,不過他不想深究,便說道:“我要立即見蕭何!”   古榮的聲音並未可以改變,也談不上低沉沙啞,但聽着總覺得不舒服,就跟他的人一樣。老頭在心裏就忍不住升出幾分厭煩之氣,但看了令牌,卻也知道事情緊急,只是對古榮說道:“請隨我來!”   老頭躬着身打開了小門,將古榮放了進去。引着他在院子裏走了一會,便遇見了一個管事,老頭對管事低語了幾句,管事眉頭一皺,臉色頓時變得鄭重起來。管事對古榮行了一禮,說道:“司命大人請隨我來!”   古榮輕輕頜首,跟在管事身後。管事在前面卻聽不見後面有腳步聲,忍不住扭頭一看,卻看見古榮離自己不過二尺的距離,忍不住心生膽顫。一路忐忑的將古榮領到了一處偏房,管事先前去通稟,不一會又折返回來,將古榮引進了書房。   古榮的腳步剛跨進房門,便聽得有人在說:“武陽候若不是今夜前來,恐怕到了明天,事情將會大變!”   說這話的人,身材不高,相貌平凡,渾身上下沒有絲毫氣勢可言。若非衣冠華美,或許會當他是一個私塾教書的老儒。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其貌不凡的人,卻是漢王劉邦視之爲臂膀的人。也全靠此人,漢國雖然打了幾次敗仗,卻元氣未失國民未散,前往漢國的商賈似乎還多了幾分。此人便是丞相蕭何,昔日沛縣的一個小小功曹。   蕭何說完,卻神情一肅,從書案上抽出一捆竹簡,便徑直走到古榮身邊,將竹簡遞給古榮。古榮接過竹簡,展開後上下一看,頓時變臉,猶疑的問道:“這是?”   蕭何道:“我就猜武陽候不知,此乃蜀王曹送親自寫的悔婚書,此書若是傳到了大王那裏,到時候爲了漢國顏面,蜀漢必然爲敵!還好在項聲出城之時,有一位膽大心細的軍候悄悄尾隨,他從項聲的親信手裏搶下了這封書信,並未聲張,就在三個時辰之前交到了我手中!”   古榮聽完後才鬆了一口氣,說道:“倘若此信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多虧了那名壯士,不然蜀國危矣!”   蕭何到此時方纔正色說道:“武陽候深夜造訪,必然得到了重要消息!軍候雖然尾隨其後,卻只看見項聲入得蜀國營地,不久後又放出了攜帶悔婚的信使。若非老夫心中起疑,恐怕——。”   古榮亦從懷裏掏出一封錦書,雙手呈給蕭何。蕭何抖書一看,卻忍不住驚訝道:“未曾想項聲竟然有如此魄力!”   古榮咬牙切齒的說道:“若非一位大臣死裏逃生帶出了這封信!又有誰能知道有人已經叛亂!到時候縱然殺了項聲,也無濟於事了!”   蕭何將血書遞還給古榮:“此物必須好生保管,爲今之計只能當機立斷,派大軍解救蜀王,然後將項聲除去!”   古榮點頭稱是,蕭何立即招來管事,對他耳語一番。管事抽身外出,蕭何道:“成事就今夜!候君稍等片刻。”   二人在書房中靜靜等候了半個時辰後,前天與古榮交過手的那員白袍將軍便隨着管事走進了書房,蕭何指着白袍將軍對古榮說道:“樂陽將軍勇冠三軍,今夜之事須得將軍鼎力相助!”   古榮微微頜首:“見過樂將軍!”   樂陽卻不理古榮,向蕭何說道:“三千騎兵已在城郊等候,還請大人發令!”   蕭何便道:“樂陽將軍出城後便帶蜀王血書前往蜀營救駕!你不可戀戰,入蜀營救出蜀王就成!”   樂陽大聲應喏,蕭何又轉身對古榮說道:“項聲出了蜀營,卻未曾身返。據密探來報,項聲又去了故道!如料不差,項聲經此大事,必然心有不安,先前往衡山國營地查探一番後,就要揮兵伐秦。我派五十個死士助你,你就在成固通往故道的路上等候!事成與否就全看候君的了!”   古榮拱手答應,蕭何立即將二人送出。出得院中,古榮頗有猶疑的將蜀王血書交給樂陽,懇求道:“樂陽將軍!務必照顧蜀王周全!”   樂陽一把抓過血書,對之輕蔑的一笑,一抖披風便大步離開了。   ……   月氏,草原。   當天上的明月灑下萬千霞光之時,一頭孤寂的灰狼正引頸長吼!   隨着烏雲蔽月,狼嘯停止的時候。在通往北方的地平線上,無數的騎兵正狂奔而來!   浩浩蕩蕩的騎兵猶如天雷翻滾,所過之處,羣狼退避,蒼鷹遠遁。騎兵踏過了草原谷地、山川河流,終於進入了月氏國的腹地。他們長着嘴巴狂呼,手裏揚着彎刀……向着月支國的心臟、那座建在草原中的雄城,寄託了月支國數百年的意志的王城進發!   番與城中,月支王烏哈帶着城中的貴族登上了城池中央的圓頂城堡,在城堡的下面,站着無數的臣民!有白羊部落的、有青牛部落的、有庫上部落的……部落的勇士和族長們,都抬着頭怔怔的看着城堡上的王!他們的頭上都插着各色各樣的翎羽,在月下跪拜,在夜中祈禱!   烏哈緩緩的走上望臺,他張開雙臂,俯視着他的臣民!開口說道:“北方的惡魔已經殺進了月氏國的腹地!他們用彎刀和馬叉砍殺着部落的子民!冒頓要用鮮血爲他的兒子報仇,他要將月氏部族從這塊豐饒的土地上趕去!我的臣民們!部落的勇士們!是時候拿起你們的彎刀!舉起你們的馬叉!保衛月氏王庭最後的榮耀了!如果我們輸了,就要滾出我們先祖辛辛苦苦建造的這座王城,滾出這片豐饒的土地。像那些沒有根源的部落一樣,四處流浪尋找牧場!讓我們——戰吧!”   說道最後,烏哈已經是嘶聲力竭吶吼,他的口水在夜空的飛灑,他的神情變得扭曲而猙獰!   隨着烏哈的嘶喊聲,城堡下面的臣民也一起大聲的狂吼!他們沒有經過演練,吼不出整齊而又響亮的口號,他們只知道揮舞着雙臂,跟烏哈一樣面目猙獰的狂吼大叫。   月亮又費力的從雲層中掙出,它靜靜俯視着這種古老的王城,看着那無數張血盆大口對着自己嘶吼吶喊。突然,它笑了。   雄壯的馬蹄似乎要踏碎這山河,偉大的匈奴王冒頓正用皮鞭抽打着自己的戰馬。奔馳在萬騎之間,冒頓似乎也被自己雄厚的實力而震撼!他感覺到,只要自己揮鞭,就能讓山河易主,就能改天換日,就能成就歷代匈奴王都未能成就的偉業!   不僅是爲桑哈,冒頓更想要的是這片富饒的土地,要的是那種征服的快感!作爲男人,不僅能在女人的肚皮上馳騁,更要在無垠大地上馳騁!   來去如風,勢不可擋!   “哈哈哈!讓我的鐵騎將月氏王庭一舉剷除吧!草原上的男人,不需要城池的遮風避雨,因爲我們不懼怕風雨!月氏的王城,就是你們最終的死亡之地!” 第四百零七章 龍陽劍術(二)   一夜過去,相同的時間,不同地點,發生了無數的事情。   所謂的亂世,就是無數的大漢持着短刃亂捅,終究都會受傷。只有所有人都疼夠了,纔會收斂力道,纔會思考沉澱,纔會迎來和平。   漢中的故道,安靜而又冷清。故道的前面就是關南,昔年曹參的一把火,燒了好幾個縣城,連武關一樣沒放過。秦軍雖然收回了關南,得到卻是個慘不忍睹的關南,縱然這麼多年過去,依舊衰敗破爛。   項聲在故道見過了衡山國的主將,他以禮相待,對項聲非常恭敬。項聲在衡山軍營中巡視了一番,最終發現那些蠻人雖然看起來個個桀驁不馴,但還是很聽話,也不敢出軍營招惹是非,這讓項聲終於安心。   衡山國的蠻族部隊中有一支象兵,讓項聲記憶非常的深刻。那一隊象兵雖然稀少,但可以做奇兵用。聽蠻將介紹說,大象經過訓練後不會在戰場上驚慌失措,也不會害怕火光,雖然移動緩慢,但破壞力驚人!   項聲心中有底,便在天亮之後離開。   漢中山林較多,早晨霧霾嚴重,像現在這天氣,一般要在辰時之後太陽纔會升起。一行人踏風飲露,揮鞭急奔。早晨的官道上,根本沒什麼行人,再加上這條道能直通關中,如今秦漢絕交,也很少有商販往來。   項聲欲在明日動兵,雖然蜀國的糧草還未送來,但項聲已經等不了。如今大軍匯聚,久不動兵必然生亂。   腦中還在思考着如何處置曹松,卻不料突聞一聲痛呼,項聲扭頭一看,一名騎兵翻身落馬。有人高叫:“主公!前面有大樹擋路,有人在路旁施放冷箭!”   項聲臨危不懼,拔劍吼道:“結圓陣!”   “喏!”   幾十名士卒都是久經戰場的精兵,見此情形也並不恐慌,立即按照項聲所言結起了圓陣,將項聲團團圍住。霧靄之中,有箭矢不停的射出,不過騎士身上披着鎧甲,霧靄也會阻礙射擊者目光,所以中箭者並不多。項聲甚至還有空暇低頭觀看掉在地上的箭矢,隨即斷定:“此乃軍中的短弩!”   隨即裂齒冷笑,向着空中大吼道:“早知道劉邦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果真忍耐不住!你們這些弩箭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就不要藏頭露尾的了!”   項聲說完,便有人從旁邊的草垛裏殺出。很快,便有慘叫聲傳來。   從霧靄中殺出都是身穿葛衣的蒙面死士,個個身強力壯,手持短劍,兇悍無比。項聲身邊這些身經百戰的騎兵反而不是死士的對手,不多一會,便有戰馬摔倒,騎士落地,圓陣再也維持不住。   項聲知道這是因爲身邊的騎兵爲了保護主人,武藝施展不開,所以抵擋不住。當即大吼道:“不必管我,分散殺敵!”   衆軍立即分散,項聲也拍馬加入戰場。他手持重劍,在馬上俯身劈砍,眨眼間便有三名死士死在他手中。死士都識得項聲。一見他出來,便一起蜂擁而至,有死士爲了防止項聲逃竄竟然用身子抱住馬腿,活生生被踩死。項聲護不住戰馬,有死士提着短斧鑽進馬腹下面,將馬蹄砍斷。項聲翻身下馬,提劍砍殺,竟比馬上還兇悍幾分。   死士雖多,但也並未多出多少,更何況項聲太過兇猛,眨眼間就傷亡過半!項聲在砍殺的同時還不忘嘲笑:“我道哪來這麼多死士!沒想到全是墨家的走狗!你們這麼墨門子弟,不投靠楚王,竟然投靠劉邦那個無恥老賊!”   項聲說得不錯,與他交手的死士的確是墨家弟子。在陳勝吳廣起義的時候,墨家弟子爲了覆滅暴秦就加入張楚政權,秦國不少的大將就是被墨家弟子刺殺!自吳廣死後,六國後裔相繼復國,他們都想得到墨家弟子的幫助,卻遭到墨家鉅子的拒絕,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墨門子弟竟然爲劉邦效力!   項聲一腳踹飛了來犯之敵,重劍一揮,其餘死士無不後退。項聲哈哈大笑,獨戰十人竟然還佔有上風,這些被精通近戰刺殺的死士都並非項聲對手。   談笑間又有四名死士死在項聲手中,項聲卻似越戰越勇,戰至酣時,他竟然大喝一身,一劍將一名死士劈成兩半!   死士都明白一個道理,在殺人時候,一般花最小的力氣殺更多的人才划算。然而項聲卻絲毫不省力氣,與他交戰而死的死士大多屍體殘缺。   隨着太陽從東方升起,大地上的霧靄也越來越淡,而大道上的廝殺也開始停歇。停歇的原因,自然是一方失敗。當項聲的重劍砍下了最後一個死士的首級時,天終於大亮!   驕陽驅散了大霧,紅霞滿天,極爲耀眼。   就在漫天紅霞的映襯之下,一個身穿紅衣的無須男子正靜靜的站在離項聲不到十步的地方。他面目蒼白,偏又生得極美,如不細看,真當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他用狹長的雙目盯着項聲,嘴角微翹,似乎在笑。若一琢磨,又覺得他是在譏諷;再一看就覺得端的可惡之極!   紅衣男子慢慢的拔出了寶劍,口中介紹道:“此劍名‘龍陽’,乃昔日龍陽君的佩劍,此劍甚輕甚薄,實爲刺殺之劍!吾之劍術,亦學於龍陽,卻沒有什麼名字,姑且稱之爲‘龍陽劍術’罷!龍陽君的劍法是天下最快的劍法,然而他卻死在了我的手裏。”   項聲聽着那無須男子這麼悠閒的介紹他的劍,瞳孔微微一縮,心裏莫名的起了一種不安之感。但隨即將這陣不安生生壓下,冷笑道:“原來是個閹賊!莫非胯下沒有了那活,話變多了?”   紅衣男子微微一笑,劍已然出鞘!陽光照耀在劍上,竟使得劍面反光,看起來就像是人捏着一束光。   項聲從未見過如此亮的劍,也未曾見過如此快的劍術。   當那個紅衣閹人拔劍出鞘的時候,項聲就早做防備。而且那時二人之間的距離還有十步!等那個閹人的話說完,項聲只覺得眼中一晃,眼中似乎見到了一束光!極爲絢麗奪目!讓人忍不住心生遐想,卻來不及多想,劍已過喉!   在倒地之前,項聲還想着:“聽說這世間最爲高明的刺客,便能在你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將劍刺入喉嚨,一劍致命。以前未曾見到,如今終於見到了這樣的劍客。”   紅衣閹人還劍入鞘,項聲便帶着滿臉的震驚之色緩緩的倒下。   早晨的朝陽最爲美麗,項聲的部下都見證了這最美瞬間,所以一個個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他們的瞳孔中,都倒映着那個身穿紅衣的妖異男子。他嘴角微翹,似乎在笑。笑得明媚,笑得動人,是他身上的氣質玷污了他笑容,留在所有人心裏的,只有一張猙獰的面孔。 第四百零八章 破營   漢中,成固,前往蜀軍大營的路上。   一夜趕路,到了黎明,騎士的頭上都沾上了不少的白露,渾身也溼漉漉的。不少人都被凍得口皮烏黑,卻還是一臉堅毅。他們是漢國這麼年來辛辛苦苦攢下的騎兵,不到三千人,卻是經過嚴厲的選拔,從數十萬人脫穎而出的。   大將軍韓信帶兵攻打韓國的時候,沒有帶走這一支精銳之師,也沒有帶走他麾下最爲勇猛的大將,而是悄悄將這支軍隊藏匿在羣山之中,以備漢王之用。他們瞞過了項聲,瞞過了其他國的密探,卻在今天準備一試鋒銳!   三千騎兵奔馳了一夜,要是放在以往,這支部隊縱然是到了蜀營,也沒有多少戰鬥力了。是秦國的技術改變了騎兵的命運,如果仔細觀察,這支騎兵不僅裝備了馬鐙,連腳掌都釘了蹄鐵,所以具備長途行軍的可能。自關東大戰之後,秦國騎兵的犀利很快就引來了各國密探的關注,經過密探拼命調查,秦國騎兵馬戰上所裝備的東西很快就流傳到了他國。   這兩樣東西雖然看起來不甚起眼,但只有是會騎馬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東西對騎兵的意義所在。現如今,中原各國的戰馬都裝備了馬蹄鐵和馬鐙。同樣,自從這兩樣東西的出現後,各國的騎兵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特別是對於魏楚之戰,影響甚大!魏王豹拉了幾十萬的壯丁要與楚軍一較高下,若是放在那個步兵稱雄的年代,楚軍雖然精銳,想迅速的擊敗這幾十萬魏軍,恐怕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是因爲楚軍擁有大批裝備了馬鐙蹄鐵的騎軍,所以迅速的擊敗了魏央的步兵,然後步步逼近,如今已經奪下了魏國的大半壁江山。   魏國國土遼闊,國民衆多,雖經過幾次戰亂,但望眼天下也算得上大國,比韓、趙二國又不知強了多少。楚國的騎兵在當世最多,秦軍騎兵的祕密泄露之後,當然也成就了楚國的鐵騎。戰爭之中,像馬鐙這種製作簡單,作用卻極大的東西很難保密。   奔馳了半夜,在破曉之時,樂陽的騎兵已經距離蜀營不過十里的路程。樂陽勒令全軍歇息,士卒下馬後喫了些乾糧,然後喂戰馬喫了一些幹豆,休息了足足一個時辰,當太陽已經冒出了地平線時。樂陽才讓所有騎兵上馬,做好準備後,樂陽對騎兵們說道:“殺進蜀營之後,不許分散,只衝中軍大帳!”   士卒大聲應喏,樂陽一扯馬繮,便開始拍馬狂奔。   十里之地,對於騎兵來說,轉瞬及至。   蜀軍營中,看守寨門的士卒還抱着長戈渾渾欲睡的時候,樂陽的騎兵便已經殺至!   寨門前架着拒馬和木欄,樂陽提着一杆長槍跑在最前面,跑到寨門下用槍挑起拒馬,將這些礙事的東西遠遠的拋開,跟在樂陽身邊的也是提着長槍的騎兵,他們如主將一樣挑飛拒馬。身後的有掌旗官舞旗大吼:“拋飛索!”   言語剛落,就有無數的騎兵飛散跑開,手裏舞動着飛索,用力一拋,便勾到了寨門上的木柱子。無數的飛索從空中飛去,聽得掌騎官一聲號令,衆騎便掉轉馬頭開始拉扯。轉瞬間,蜀軍前的寨門便轟然倒塌,連建在旁邊的望樓也受到波及,跟着一起倒塌。   樂陽見寨門已經打開,便揚槍大吼一聲:“殺進去!”   身後的騎兵隨着主將湧進了營寨,直到這時候,纔有蜀兵在軍候的帶領下從營帳裏殺出!然而這些身穿單衣的步兵又豈是騎兵的對手?看到騎兵衝來,先前的那點勇氣一下子沒了,一鬨之下抽身急退。樂陽帶騎兵直衝中軍大帳而去,凡有攔路者皆被他用長槍拍飛。騎軍所過之處,蜀軍不敢試其鋒銳。直殺到中軍大帳之前,才遭到一點像樣的抵抗。一名蜀將提劍殺來,被樂陽一槍砸下馬,隨後棄槍不用,拔出腰間雙戟,連殺七八人。蜀軍膽寒,一鬨而散。樂陽縱馬直接闖進了大帳,撕爛帳布一看卻不見蜀王其人。   樂陽心急,突然間失了分寸。正心慌之時,義子史義說道:“父親有蜀王血書,何不取出一用?”   樂陽醒悟,從懷裏逃出血書,朝蜀軍吼道:“蜀王血書在此!樂陽前來救駕!”   蜀軍大譁,頓時有不少人退下,樂陽睜大眼睛在蜀軍中亂瞅,突然有人在下面大吼道:“嚴宗將軍劫了蜀王向後帳去了!”   樂陽大喜,立即拍馬急追。戰馬飛奔,蜀軍竟然自動讓路,趕不多時便看見蜀王和嚴宗。   嚴宗並未騎馬,帶着蜀王便往亂軍中鑽。本想趁亂將蜀王藏到後軍存糧之地,哪知道有士卒竟然指着他向敵軍報信。一個小卒持戈大呼:“蜀王在這!”嚴宗怒目相視,嚇得那小卒癱倒在地,正欲奔逃,哪知背後一柄短戟飛至,貫穿了腦門頓時撲倒在地!   嚴宗至死都沒弄明白,相隔如此之遠,身邊又有這麼多人,樂陽爲何能認準他。嚴宗一死,其親衛大吼一聲:“殺了蜀王,爲主公報仇!”一劍砍翻曹松,正欲補上一刀,也被飛戟所殺。樂陽飛馬而至,彎腰撈起曹松,急忙勒轉馬頭,朝部下吼道:“衝出去!”   蜀軍亂哄哄的,有的高呼:“放下蜀王!”,也有人大吼:“將來犯賊子圍住!”。其中有救蜀王的,有殺蜀王的,也有想放蜀王的,亂糟糟的擠成一團,雖然人數衆多,竟然放跑了樂陽一行。   等樂陽殺出重圍,逃出了蜀軍大營,蜀王曹松才幽幽轉醒道:“先前被你所擒!沒想到今日又被你救出!”   樂陽冷冷一笑,說道:“看來那一劍並未砍中要害,竟然還有心情說話!”   曹松說道:“其實我穿了內甲,根本沒受傷,先前倒地不過是裝的!如今我已經逃出了叛賊手中,還請將軍放下我!只需要現身回營便能掃除叛軍,重掌軍權!”   樂陽繼續冷笑:“我得到的命令是抓你回去,可不是放你。”   曹松一瞪眼:“你——!”   樂陽伸出手將曹松按趴在懷中,一夾馬腹,大吼一聲:“駕!”曹松張口大罵,不停的在馬上扭動着身子。樂陽一掌將他擊昏,繼續拍馬狂奔。   漢王宮中,王侯呂雉抱着哭得梨花帶雨的公主,輕拍其背道:“瀅兒不用擔心,母后可捨不得你離開。等你嫁給了曹松,我就讓他住進我們的宮裏,他若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母后。”   劉瀅突然就不哭了,抬頭愣愣的看着呂雉,小心的問道:“母后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雉一臉慈愛的說道:“真是個笨丫頭,連這都不明白。聽說那蜀國窮山惡水,瘴氣極多,你父王和母后哪捨得讓你去那種地方?我已經讓樂陽將曹松接回來了,到時候你們就在南鄭結婚,再也不用去蜀國了。” 第四百零九章 望春樓   早在三個月前,也就是公元前202年三月初旬的時候,楚軍便開始攻打魏國,齊王龍且攻趙也是那個時間。眨眼到了六月,趙國已滅,陳餘已死。雖然趙國北方三郡因瘟疫成了無主之地,但齊國的目地已然達成。也就在這個時候,楚軍卻還沒有滅掉魏國。   雖然魏國的大部分國土已經被楚國吞併,但魏軍還能固守河東和三川。魏國能與楚軍相持這麼久,一是魏王豹一心抗楚;二是背後秦、韓二國支援了大批的糧草軍械;三是倚重丞相魏央!   魏央歲數不到三十,卻已經做到丞相的位置,足以見得此人能耐。雖然在河內打了敗仗,但他卻能帶着敗兵繼續站穩陣腳,退至河洛一帶佈置防線,依靠堅固的城池暫緩了楚國入侵的步伐。魏央到秦國借兵,得精銳的秦兵兩萬,繼續防守河洛。楚軍久攻洛陽不下,軍師範增曾說道:“如果不除掉魏央此人,就算楚國滅了魏國,也必然是元氣大傷,不能西進滅秦!”   魏央善於防守,他召集工匠發明了一種“霹靂車”,那種工具能將巨石拋飛三百步外,對攻城的部隊威脅極大。他還發明一種名爲“炮石”的東西,那東西由霹靂車拋進人羣裏,會突然炸開,散裂無數的鐵釘、銅塊,殺傷力驚人。有人曾經詢問過魏央爲何能造出這種犀利的軍械,魏央答道:“我曾在秦國見過一種名爲‘拋石機’的軍械,發現此物用來守城極爲犀利。霹靂車便是有拋石機改造而成。炮石卻是以前遊歷之時,遇見一位民間的奇人,得他相授,方能出世。”   若此言被嬴子嬰得知,又不知會做何感想?   楚軍攻勢不利,項羽聞龍且滅了趙國,便催促龍且南下,由邯鄲攻上黨,直取安邑。又讓九江王英布,帶兵從陳留攻進潁川,配合韓信滅掉韓國。催促項聲的使也從鞏縣出發,前往漢中。   大軍吞魏,威逼秦國,而此時的秦國也陡聞噩耗。   秦都,咸陽。   六月已至,天氣也越來越暖和,身上穿的衣服也漸漸變少。就在咸陽城的東臨街,有一處極爲氣派的樓宇,名曰:“望春樓”,望春樓乃城中的達官貴族聚會的場所,裏面燈火通明,門外車馬場華車雲集,一派富貴興旺氣象。望春樓的特別之一,便是大門前的兩名侍者,永遠都是白髮蒼蒼而又矍鑠健旺的老人,給人一種高貴府第的感覺。   此樓傳言乃魏國巨賈所建,爲的便是結交秦國的官吏,方便做買賣。卻不知什麼時候傳出的言論,說這間樓還負責公佈天下的情報,竟比國家得到訊息還快。先前還有人不信,但隨着望春樓接連公佈了幾個消息,無不準確快捷,自那以後越來越多關心天下大事的士子都整天往望春樓跑。此事還驚動了咸陽城的大官,秦地商會會長公羊詳。   公羊詳本來就有負責收集各國情報的使命,當他得知此樓的消息竟然比他到的消息還快的時候,又豈能不驚?況且這望春樓才建不久,來歷神祕。表面上是一個富商所見,但私底下的主人連公羊詳都弄不清楚。   如同往常一樣,公羊詳坐着馬車,扮着尋常商人的模樣,又來這望春樓打探。   下得馬車,觀其佈局,中央一座三層主樓,後面的園林中則隱藏着幾十幢精緻之極的庭院雅室。主樓是聚酒清談、飲茶交友、傳聞論戰的場所,也是望春樓的中心。庭院雅室則是達官貴人和學問鉅子、外國大商常住或隱祕聚談的地方,尋常時日似乎冷冷清清的,然而恰恰這裏纔是望春樓真正的生財之地。對公羊詳來說,庭院雅室沒有多大意義,和絕大部分來望春樓者一樣,他是衝着主樓來的。當他踩着銅包樓梯上柔軟勁韌的紅色地氈從容走上二樓時,一名俏麗的侍女飄了過來,輕柔問道:“先生要茶座?或是酒座?”   公羊詳淡淡回答:“酒座。”   侍女便將他領到臨窗的一張玉案前,輕扶着他在厚軟的坐墊上坐好,而後跪行案前輕柔問道:“先生是獨酌?或是相邀共飲?”   公羊詳道:“獨酌消閒耳。”   侍女莞爾一笑道:“先生真雅緻之士也。敢問喜歡何酒?”   公羊詳淡然道:“趙酒一桶,好肉一鼎,足矣。”   侍女道:“請先生稍待。”便飄然而去了。   公羊詳打量一番這間寬敞明亮而又華貴高雅的大廳,廳中幾近百餘張長案疏落有致的錯落着,非但不顯擁擠,反而使每張長案都顯得是好位置,除非慷慨激昂的說話,否則臨座間決不相互影響。公羊詳不禁暗暗讚歎望春樓主人的運籌才華,竟油然想到此人若治國理民,定會使國家井然有序。   正思謀間,那名侍女右手高高託着一個銅盤,左手抱着一個考究的小木桶飄了過來。   侍女膝行地氈,將銅盤安置在玉案正中,將木桶固定在衛鞅左手一個三寸餘高的銅座上,然後用一支發亮的銅鑰匙塞進桶蓋的一個小方孔,只聽一聲清脆的銅振,桶蓋開啓,剎那間便酒香四溢!   公羊詳用力一吸,面上已生陶醉之意。過了良久,方讚道:“好酒!”   言語剛落下,卻聽得有人在旁邊嘶聲說道:“酒是好酒,可惜國不存矣!飲之甚苦啊!”   說話時,嗓音顫抖,如哭如述,聞之心酸。公羊詳聞聲一瞅,卻見一個白髮老翁那旁邊飲酒嘆氣。瞅得那人面容,公羊詳心思一動,覺得頗爲眼熟,仔細一想卻將此人認出來了。   原來嘆氣者卻是昔年嬴子嬰落難之時,爲其治病的鄂諢先。他隨嬴子嬰來到咸陽,卻不受封賞,自個在咸陽城中開了一家醫館,若是宮中有人患病,得秦王通傳,他也要去。公羊詳識得他,也是在一次進宮的時候偶然撞見。公羊詳記憶力甚好,所以想得起來。掌管的情報中也有此人的消息,公羊詳心思一動,側身向鄂諢先說道:“老翁又並非趙人,又何故悲傷?”   公羊詳聲音壓得極低,鄂諢先扭頭一看,惡狠狠的說道:“你知我非趙人,又安知我無趙情?”   公羊詳啞然,鄂諢先瞥了他一眼,竟也壓低聲音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的來歷,想必也是秦國的官員。我在這裏奉勸你一句,這地方非比尋常,只可聽不可說。”   公羊詳剛準備張嘴巴詢問,鄂諢先將食指豎在嘴巴,示意他閉嘴。公羊詳心中好笑,暗思道:“這裏是秦國,我就不信能翻出了花樣來!”   於是閉眼假寐,靜等正主前來。   等了不久,便聽得耳邊有人吵鬧聲:“樓主來了,卻不知道今日又要公佈什麼重大的消息!”   公羊詳豁然睜眼,向前面一看,卻見樓中來了一位正主,身穿一襲青衣,頭戴遠遊冠,手裏拿捏着一柄羽扇,看起來道貌岸然。旁邊鄂諢先卻在此時悄悄說道:“此人乃青龍居士,知天文地理,端的不凡。以往天都是鳳羽居士前來,今天想必有什麼大的消息,所以遣青龍居士前來,張着耳朵聽吧!”   公羊詳果真端正身子,豎着耳朵傾聽。那青龍居士和屋內人述說一些閒話,不久便有人不耐煩催促,青龍居士呵呵一笑,搖扇說道:“諸位既已心焦,那我便把今天這訊息告訴給大家,大家聽後可不要喫驚喲!”   一人拍案大呼:“快說!快說!”   青龍居士道:“大家都已經知道趙國已被齊國所滅,卻不知道又有兩大消息。一個事關秦國,一個卻關係到燕國,不知諸位先聽哪一個啊!”   又有一人站起來叫道:“我們是秦國人,當然先聽秦國的消息!”   青龍居士含笑點頭道:“那好,爲了不辜負大家的期望,我就先說說燕國的消息!”   衆人喝起倒彩,青龍居士也不在意,向衆人說道:“如今已到了六月,燕國的戰馬也終於養肥。燕王豫先已經秣兵歷馬,準備出兵。不過燕國失信在先,齊國憑一己之力拿下了趙國,燕國出兵又會是何方呢?這個卻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衆人先是一驚,隨即噓聲一片。公羊詳終究是忍耐不住,抱拳問道:“敢問居士,燕國爲何會出兵?我聽說燕國國力懦弱,此時的天下,不論是何地,燕國都不應該染指,莫非那豫先敢捋楚王的虎鬚?”   青龍居士微微一笑,搖頭說道:“你問的我一概不清楚,休得再問!”   公羊詳又欲開口,旁邊的鄂諢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公羊詳這才心有不甘的閉上嘴。   青龍居士靜等屋內的吵鬧聲停歇了之後,方纔繼續說道:“第二件事關係到秦國!恐怕現在還有很多人不知道,秦國的右將軍,爲秦王立過汗馬功勞的李左車將軍,已經染上瘟疫死在了趙地!而在那九原和雲中,恐怕已經快要落入匈奴人手中了!”   此言一出,無數人驚呼:“什麼!”   公羊詳也臉色大變,他至今未得到李左車的消息,然而卻在此處聽到了李左車的死訊?心中疑惑的是,匈奴明明在攻打月氏,又哪來的心思奪取九原雲中?更疑惑的是,這青龍居士是從哪得到的消息?又爲何要傳播出去?   此處疑點甚多,傳播的消息更有可能引起國中震盪。公羊詳悍然起身,擲杯於地,屋中頓時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