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沉澱
咸陽城經過這一年多來的整頓,也慢慢的恢復了生氣。城中人流漸多,各地商賈雲集,呈現出一股欣欣向榮的景象。
咸陽宮歷時九個月建成,工程稍顯匆促,所以與以前的宮殿相比大爲遜色。好在秦王不甚在意,在今年二月完工之後,就從信宮搬到了咸陽宮。眨眼已至六月,咸陽宮裏移栽的樹木花草都已經甦醒,有那榆樹抽芽、百合吐蕊、楊柳舒枝、榕樹漸清……連帶着後院淺池中的金鯉,也從池底淤泥中鑽出,透出水面甩尾弄波。
新殿方落,便引來了北方飛回的燕子築巢,整體盤旋在那木柱與屋檐間,少了幾份清靜,多了些許熱鬧。當嬴子嬰穿過走廊門庭,來到頤和殿的時候,卻有霎那間的失神,突然便想起一副那樣的畫卷:得知燕子歸來,築得新巢,有位少女也如他這般站在門庭石階上仰望,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憧憬之色,卻不知想到了什麼?
嬴子嬰低頭沉思,約摸片刻就想了起來,自己忙於軍政,時常奔波在外,卻不知是何時回宮,看見百里伊水愣愣的站在自己如今所站的地方,抬頭仰望,面含笑意。因爲那時太過匆忙,只是扭頭那麼一瞥,很快就忘記,如今忙裏偷閒,方纔想起這麼一副畫面。
佇立了一會,嬴子嬰搖頭輕嘆:“國事太重,哪得空閒呢?”
說着便往後宮那麼一瞥,隨即步入了政事堂。
政事堂內,公羊詳躬身垂首,等待着君王垂問。嬴子嬰於案前坐下,手摸着一宗案卷,看了約摸半刻,隨即放下卷宗,問公羊詳道:“孤這幾日雖不在咸陽,但國事已經交給了丞相處置。你既然覺得這望春樓有問題,何不上報丞相府,讓城衛軍查抄此樓?”
公羊詳稟報道:“臣以爲此時非比尋常,不能打草驚蛇!”
嬴子嬰抬頭俯視着公羊詳,面上已經多了些許薄怒,斥道:“國之要事,豈能在民間隨意傳播?”言罷,立即喚來韓則,令他帶三百禁衛立即查抄望春樓。
看到韓則離去,公羊詳臉上生起了一些疑慮,向嬴子嬰問道:“大王,若是望春樓所言屬實,卻又該如何?臣已派密探前往九原,卻一個都沒回來。昨夜上郡傳來訊息,說九原邊兵已經封鎖黃河,說是爲了防止瘟疫流傳到秦國來。如此舉動,已經大爲不妥!”
嬴子嬰揉了揉額頭,嘆道:“沒想到孤巡視了一趟南邊,北邊卻又出事!終究是多事之秋啊!”
項聲在漢中秣兵歷馬,傳言要進攻秦國。又加上秦漢私下雖有密謀,然而這幾月以來,漢國的密探再也未曾傳遞過消息,嬴子嬰擔心漢國有變,所以在五月初巡視了關南城防,着中重檢查了關隘和城塞。堯關和武關都曾被毀過,去年年中的時候,嬴子嬰便讓西乞烈修復關隘要塞,如今大半年過去了,成功顯效。兩處關隘基本上修復完畢,西乞烈還在鳳來縣修建兩處城塞,作爲囤糧和練兵之所。若是大戰一起,隴西和內史的糧食就可以運輸到城塞裏,大軍只需要專心防守武關便是。
南巡半個月,嬴子嬰還是頗爲放心,西乞烈做事老道,雖然性子急了些,但對關隘防務還是非常上心的。
心中正憂慮時,內侍通傳丞相蒯徹請見。嬴子嬰精神一振,立即讓內侍將蒯徹請進來。蒯徹去鞋上殿,參拜了秦王后,嬴子嬰便施座共議。三人分座案邊,嬴子嬰目視蒯徹,卻見到他神色如常,面上還微含笑意。嬴子嬰竟不由得心中一鬆,詢問蒯徹道:“丞相總理內務,不知可曾得到北方的消息?”
蒯徹眉梢一抖,面上卻還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樣子,他回答道:“大王無須擔憂,右將軍是趙國人,又是名將之後,必然見多識廣,區區瘟疫又如何奈何得了他?右將軍在離開九原之時,就已經將軍務託付給司徒真。二郡有司徒真鎮守,必然無恙!”
聽得蒯徹此言,公羊詳焦急的說道:“丞相此言差矣!右將軍自入趙國之後,就再也沒有信使回來!趙國的北方三郡,如今已經成了死地!右將軍必然是凶多吉少!還有司徒真擅自封鎖黃河,不許上郡軍民進入九原!此舉一看就知道司徒真心懷異心,怕是有割據一方之心啊!”
蒯徹死魚眼一瞪,一臉不悅的說道:“卻不知左僕射從何處得知的消息?”
左僕射乃公羊詳的官職,但他是商賈出身,雖有官職在身,卻並未有左僕射的職權。
公羊詳亦有不悅,一樣冷冰冰的說道:“臣自知官微言輕,但消息都是屬實啊!臣雖然不知道右將軍的生死,但北方瘟疫蔓延,臣卻是一清二楚!司徒真封鎖黃河的消息,卻是臣在上郡的商會的兄弟傳回的消息,絕非有假!”
蒯徹鼻子一哼,冷笑道:“這些消息恐怕不少是從望春樓得知的吧0?”
公羊詳氣呼呼的說道:“是又如何?”
蒯徹道:“民間傳言不可信也!”
二人正爭執間,嬴子嬰插話進來:“丞相既知不可信又爲何讓他們在城中肆意散播消息?”
嬴子嬰說此話的時候語氣稍重,面上已經有了些許薄怒。蒯徹立即收斂,低頭向嬴子嬰稟報道:“臣並非不查,而是擔心打草驚蛇。望春樓在民間散播消息,不論消息真僞,對秦國來說都是不利的!但此處問題太多,讓人心生不解,權衡利弊之下,臣以爲還是該查清楚比較好!”
見到秦王疑惑,蒯徹解釋道:“其惑有三:第一,望春樓所散發的消息快捷,竟比我國的密探還快,要麼是別國故意爲之混淆視線,要麼是別有圖謀!第二,望春樓散播的消息,只在達官貴族和士族間散發,並未大肆在民間傳播,如果是他國要散播謠言,也絕非如此!這裏疑點太多,讓人心生不解!第三:從目前來看,望春樓散播的消息並非針對秦國!臣試圖猜想是不是有高人意欲借用此法來引來大王關注,作爲晉升入朝之本。但樓主隱於幕後,樓中之人也不與朝中大臣結交,着實讓人猜不透!”
蒯徹說完,嬴子嬰微微沉思了一會,隨即說道:“丞相不必再查探了!不管望春樓意欲如何,孤都不能讓它存在這咸陽城中!孤已經派韓則前去查抄此樓!”
蒯徹眉目一皺,稍做沉呤,似乎想到了什麼,捻鬚笑道:“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