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故道
在顛簸的馬車中,張良和陳平低聲交流着,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嘆。車輪滾滾而過,留下了一地的煙塵。
馬車行駛的方向,不是南鄭,而是故道。故道中駐紮着衡山國的大軍,而二人所要見的人也在那。
故道並不是一座城池,在春秋時期的時候,那裏只是一條由漢中通往關中的近道。戰國時秦國爲了滅蜀,派大將司馬錯擴建修築。其中就包括通往陳倉的陳倉道,直插太白山的褒斜道。棧道進入漢中,留有大軍駐紮。連橫山脈共修大寨十三餘座,小寨二十餘座。一是防備關中人從棧道偷來,二是防備關中斥候從山中小道打探消息。秦嶺遼闊,山脈縱橫,有獵戶入深山打獵,久而久之也有一些小道可直通漢中。
劉邦得古榮相助除掉項聲,派張良前去蜀營,自己前往故道。故道寨中,駐有衡山國兵馬四萬餘人,蜀國的糧草出劍閣直往故道,每日車輛駱驛不絕。
這些天天氣轉寒,斜風細雨一直不停。衡山王吳苪入漢中以來,就因爲水土不服染上了風寒之症,每到夜間就頭疼欲裂,白日不能理事,所以將軍事託付給太子舒。
衡山國去年遭南越王趙佗入侵,國力損失太重。軍中蠻番皆爲金銀所誘而來,進入漢中之後,許多蠻人也因水土不和數日腹瀉,所以個個黃皮寡瘦,精神不振。項聲在出徵之前巡查衡山軍營,也是害怕蠻人不服管教,好在吳苪在蠻人之中威望甚高,得知吳苪生病,數位蠻王都來看望。巡視衡山軍營時,項聲與吳苪約定在三日後先行動兵,定計爲:“召集工匠,明面上修復陳倉與褒斜道,暗中借用山蠻人擅長攀山越嶺的本領,察訪附近山民,尋小道偷進關中。”
吳苪擔心找不到山路,項聲卻讓吳苪寬心。原來項聲久居漢中,早有謀進關中之心,在去年的時候就派出斥候到故道附近的山脈中打探,經過數月的調查,終於找到一條可以通進關中的小道。不過那條小道極爲艱險,僅能容一人通行,大軍前行的時候必須拋棄輜重和糧草,只能帶乾糧行軍。
項聲巡查蠻營,偶然發現那些蠻人雖然黃皮寡瘦,但四肢靈活,攀巖爬樹無所不能,就連項聲那些經過山地訓練的楚國精兵都不如他們。只道是上天助他,親自入蠻營打探,方纔得知蠻人消瘦的原因是因爲喫不慣漢國的青菜稀粥,所以特准許蠻人可以喫肉,卻將分配到蜀營和漢營的肉類大多送往了蠻營。
項聲早已定計,到時候大軍三路進發。以正破之,以奇襲之,正奇相應,必能攻進秦國。孰料路途中被古榮所殺,諸多計策皆化泡沫矣。
吳苪父子不知項聲已死,自有條不紊的按照計劃行事。從各地抽調的工匠,利用土木山石重修棧道。數千監工日夜監督,幹得是熱火朝天。劉邦害了項聲,自然是想借助地利將進入國內的幾國大軍佔爲己有。然而張良在臨行的時候曾告誡過他:“若擒曹松,降蜀易矣!然吳苪尚存,衡山軍必然不會投降。不如暗中調回韓信的大軍,偷襲衡山中軍,只要吳苪的親軍一破,剩下的山蠻就會俯首投降。”
劉邦知道張良說得正確,但心中尚懷一絲僥倖,試圖不花一兵一卒拿下衡山軍。張良走後,他先派酈商借着送運肉食的藉口,到衡山營中打探。酈商回來之後,告訴劉邦:“衡山軍表面上在修復棧道,暗地裏卻在操練蠻人,其中必有玄機!”
劉邦不知道項聲的計策,聞得衡山軍並非按照表面上那麼行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等了一日之後,韓信麾下大將灌嬰已至。劉邦詢問,灌嬰道:“大將軍用計瞞住了韓王信,特命我帶六千騎兵星夜趕回!”
原來韓信帶着漢軍主力一直在攻打韓國,先前韓信利用共邪吸引了韓王信的主力,自己卻帶着大軍攻打韓國的後方。等韓王信打敗臨江軍的時候,卻發現後方十餘城已經落入了韓信之手,韓王信立即帶軍回援,途中又被韓信伏擊,連打了幾次敗仗後,連撤八十里,卻將部隊撤退過了汝河,龜縮在梁縣擺出一副圍城待援的樣子。
韓信在汝河對面紮下了四十餘座營寨,每天都派着騎兵在這些營寨中來回奔馳,韓王信在梁縣城頭每天都能聽見對岸的喊殺聲,愈加不敢與之對敵。
韓王信在梁縣裏過得是膽顫心驚,卻不知韓信帶着大部分主力已經悄悄返回了漢國。劉邦見了灌嬰,忙問韓信何在?灌嬰答道:“大將軍爲了查探虛實,親自帶着斥候去了馮先寨。”
馮先寨是個地名,古時司馬錯曾屯兵於此。此寨頗大,能屯兵上萬,卻又三面環山,容易窺探虛實。劉邦驚道:“衡山軍中有山蠻人,大山中必有哨所,大將軍怎能親身犯險?”
灌嬰道:“大王不必擔心,大將軍說過,山蠻人雖熟悉山野,但畢竟是客軍,很多地方都不熟悉。大將軍在衡山軍到來之前就在大山深處部署了暗哨,此行應當沒什麼危險。”
劉邦稍微放下心來,等到了半晚,韓信卻突然造訪。劉邦披衣出來迎接,再見韓信的時候,卻發現此時的韓信與之前變化很大。他一身戎甲,眼尾多了一些皺紋,眉間更加沉重,如果說以前的韓信是自信飛揚,那現在的韓信就只剩下沉穩凝重。
不等韓信參拜完畢,劉邦就趕緊將他扶了起來,二人攜手走進了帳中,分賓主坐定。有侍女提壺倒茶,韓信一盞飲盡,停歇了半刻方道:“馮先寨中不僅有蠻兵,還有不知數量的楚軍。經過我親自查探,這些楚軍極爲精銳。不除楚軍,衡山軍必然不會投降!”
劉邦心有不甘的說道:“不然先讓酈食其帶項聲首級招降吳苪,若吳苪不知好歹,再動兵如何?”
韓信斷然否定道:“不可!酈食其縱然口才過人,卻也說服不了吳苪。吳苪一旦知道項聲已死,就會做好防備,我軍若在那時候進攻,縱然能攻下也會損失不小!”
劉邦見韓信也認爲招降不能,先嘆了一口氣,接下來問道:“那依大將軍的意思?”
韓信道:“動兵當以雷霆之勢擊之!明日一早,我便揮軍進攻馮先寨,灌嬰可隨大王直擊衡山中軍,我已經在各處山頭安排了狼煙烽火,蠻人多疑,等他們驅兵救援的時候,看見滿山的烽火狼煙,必然會止步不前。只要大王將吳苪除掉,其餘蠻衆皆不足道哉!”
劉邦笑嘆:“大將軍說的卻與子房所言一般無二,可見智者所見略同!”
言畢,舉杯相邀韓信,君臣同飲相視而笑。
第二天清晨,吳苪尚在病榻之上,只因口渴而醒,呼近侍取水解渴。近侍先取熱水而來,吳苪卻要喝井水。近侍忙去井中打了一瓢冷水,端瓢呈上。吳苪取瓢正準備下飲,卻見水中一點猩紅隨之擴散,吳苪一驚扔掉了水瓢,隨即大怒:“豎子安敢以血水欺我!”立即喚來甲士,要杖斃近侍。
近侍大呼無罪,吳苪視之不理,隨即又昏昏睡去。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後不見近侍,又喚來一人詢問。那人道:“近侍取井水前來,大王卻稱之爲血水,故而杖斃了近侍。”
吳苪驚問:“吾何曾下過此令?”驚疑間卻真見到地上有一灘清水,吳苪大叫道:“此人久隨與我,如今卻被我誤殺而死!我命必不長矣!”
言畢,痛哭淋漓,眼淚竟弄溼衣襟。
吳苪傷心不已,連忙傳召宦官:“將太子舒喚來,我有事情要交代!”
宦官領命離去,吳苪倒在牀頭又昏昏睡去。片刻之後聽見門外有響動,張口呼道:“可是我兒來了?”
一將含淚進帳,跪倒在吳苪牀前,嘶聲說道:“劉邦背信棄義,假扮工匠偷營。我軍措不及防,太子拼死力戰,已然殉國矣!”
陡聞噩耗,吳苪一口鮮血噴出,那將急聲說道:“太子拼死阻擋,就是爲大王爭取一絲逃脫的機會!大王可隨末將逃去蠻營求救!”
言畢,也顧不得吳苪反對,揹着吳苪就往外跑。帳外到處是廝殺聲,有人大呼:“取吳苪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吳苪在將軍背上慘笑道:“如今方知我命竟值千金。”
將軍揹負着吳炳,帶着十多個親軍,直往後山奔逃。後山有密林阻礙,將軍在這些時日已將道路熟悉,入山不多久就甩脫了追兵。吳苪在背上問道:“此往何處?”
將軍道:“翻過這座山,前去不遠便是左思大王的營寨!”
吳苪在背上搖頭慘笑道:“此寨離得這麼近,可直到吾兒戰死也未見前來,可見這些蠻人都是些涼薄之徒。我自以爲能教化蠻衆,到頭來卻害死了我兒!”
說到這,卻用手死死抓住將軍的衣襟,咬牙切齒的說道:“你一定要記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吳苪手指用力,指甲已經扣進將軍的脖肉裏,將軍連忙點頭,吳苪在將軍背上大笑兩聲,突然從將軍背上掙脫,噗通一聲掉進了灌木中。將軍又驚又急,連忙返身去攙扶吳苪。吳苪倒在地上不停的咳血,雙眼外凸佈滿了血絲,他揪住將軍的臂膀,血水從牙齒中摻出:“你……你……要記住……記住——”
話聲戛然而止,將軍一探鼻息,不由悲上心頭,張口大哭道:“大王!”
將軍跪在吳苪的身上痛哭,不一會有親軍急聲說道:“劉賊至矣!將軍還不快快離去?”
將軍搖頭說道:“我深受大王重恩,如今大王駕崩,我豈能苟且偷生?”
言畢,卻拔出了寶劍。親軍勸道:“將軍!豈能讓大王的屍身落入劉賊之手?”
將軍幡然醒悟,又插回寶劍,向吳苪磕頭立誓道:“範桀立誓,一定謹記大王之言!斷然不會讓大王屍骨落入劉邦老兒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