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其心
“大王,陳平所說實乃欺心之言!不可信也!”陳平前腳剛走,後面屏風又鑽出一人,急忙朝猶自沉思的劉邦說。
其人厚脣高額,蠶眉塌鼻,若非身着一身華貴的衣裳,誰也不會知道此人便是漢國丞相蕭何。
劉邦抬起頭看向蕭何,在他的眼中,蕭何一臉急色,怒上眉稍。
“爲什麼不能信?”
劉邦說話的時候直視着蕭何,他的目光沉穩有力,猶如鷹視大地,直勾勾的盯着蕭何。觸及劉邦的目光,蕭何心中一抖,頭顱不自覺就低了下去。他心中閃出一個念頭:“操之過急,大王定認爲我貪生怕死才相勸的。”
即便已有察覺,蕭何還是硬着頭皮說道:“大軍開拔,須徐徐而行。後方不穩,豈能出軍?如今的情形正是大王您一掃南方三國,建立基業的大好時機!一旦輕信陳平之言,就再無退路!到時候一旦戰敗,就再也沒有從頭來過的機會啊!”
聽到蕭何之言,劉邦淡淡一笑,故意說道:“那又如何?”
蕭何急道:“大王您別忘記你這一片基業是如何而來的!從沛縣起兵到現在,從分封天下到如今,眼看着您的大勢將成,爲何又要去弄險啊!”
劉邦搖了搖頭,頗有些感嘆的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人生又有幾個百年?項羽滅魏在即,我若坐視不管,魏韓必滅。二國一當滅亡,僅憑着西陲秦國,早晚也是會滅的。我就算得到了南方三國,又能安坐多久呢?”
蕭何本想張嘴反駁的,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吶吶道:“蜀道艱難,一關在手萬夫莫開。”
劉邦微微笑道:“如果只想龜縮到蜀地,那漢中、南郡、等地豈不是又白白相送?人人都說蜀國易守難攻,可司馬錯是如何攻進蜀地的?如果關隘真的能阻擋百萬雄兵,那秦國又是怎麼滅的?”
劉邦一席話,說得蕭何啞口無言,終有心在勸,可觀劉邦神色,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只得長嘆一聲,躬身作揖之後告退離去。
蕭何走後,劉邦走到偏殿,讓下人撐開那幅由呂雉刺繡的山河社稷圖。他伸出手輕輕的撫摸圖上的刺墨,指尖劃過了那山川河流,眉宇間的憂色也越來越濃,待到寒風席捲,頓覺涼意上頭之時,忍不住輕呤道:“九州崩裂,廟宇坍塌;有雄如梟,有人似蛟。二十三國,併吞互戮;老兒持戈,小兒駕車。天晴則戰,天陰則泣;今吾葬他,明他葬吾。神明若在,又奈何兮;憂我黎民,何時太平?”
此辭無名,唯證心耳!
望着屏風上的大好山河,想起當年在沛縣爲民的時候。那時候身爲升斗小民的自己,天天咒罵秦朝的官吏,評擊秦朝的稅賦,總感覺世道不公,秦律太過嚴苛。等親手滅了秦朝,天下分治的時候,卻發現此時的禍亂比秦時又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短短六七年間,天底下的人口又減少不知道多少?
就連自己的治下,又比當年的秦國好得到哪去?子嬰、項籍……等輩都是貴族出身,哪裏知道人間的疾苦?
“這天下只有落入自己的手中,纔會迎來真正的太平時節。”劉邦心中想着,雙目漸寒,手指不知覺就落到了安邑之處。在那裏,秦楚魏數國爭鋒,而決定這場戰役勝負的,當是我劉邦!
第二日清早,從南鄭匆匆趕來的酈食其求見了劉邦。二人在大帳中密談了一番後,酈食其又匆匆上路,從故道轉向武關,準備從關南入秦。酈食其走後,劉邦整合大軍,分兵兩路,一路以韓信爲將,渡丹水直奔洛陽。另一路由劉邦親自帶領,從南陽直襲陳留。兩支大軍都會經過他國的領地,韓信的部隊會借道韓國,而劉邦會順勢滅了臨江國。
臨行前,韓信對劉邦說道:“韓王信優柔寡斷,縱然呈上書信也未必肯出手相助。與其如此,不如置之不顧,直接借道入魏,料他也不敢出城攔阻。”
劉邦聞言也寬心了,相送時只說了一句話:“勿負孤意!”
韓信帶走了漢國大部分精兵,剩下的部隊人數雖衆,卻都是些烏合之衆,一不小心就會譁變叛亂,而劉邦帶着這麼一羣烏合之衆,卻要信誓旦旦的滅掉臨江國。猶如蕭何此言,此行乃是弄險,稍有不甚就會粉身粹骨。
而促使劉邦下定決心之人,此時卻面色難堪的看着自己面前的一人。那個人身穿白衣,目光炯炯有神,左手按在劍柄上,居高臨下的逼問着陳平:“你這是何意?莫非我張良眼睛瞎了,竟然看錯了你?”
陳平被其氣勢所奪,目光猶疑不定,過了良久方開口說道:“子房兄,平必不負主!”
張良聽聞此言,氣急而笑道:“哈哈!好一個必不負主。你胸中才學不下於我,明知此計太過冒險,又怎能向主公進言?你將希望寄託於秦國,若是子嬰小兒膽怯畏戰,或者想坐觀虎鬥,一旦痛失良機,那便是萬劫不復!”
陳平強笑着說道:“秦國若不出戰,等大王一敗,嬴子嬰又以什麼來阻擋項羽的大軍?我獻給大王一條險計,也是給了秦國一線生機。若嬴子嬰真如世人所說的那樣,他一定會出兵的!”
張良一甩衣袖,冷冷的說道:“算我張良看錯了人!若大王出事,我必然會取你首級以祭大王!”
言畢,也不告辭,轉身便走。陳平看着張良離開,臉色也是稍緩。他知道張良必然會來逼問,但真的等他來了,才知道壓力有多大。陳平給劉邦進言,讓他趁此機會偕同秦國滅楚。這無疑是加速了決戰到來的時間,此戰若不勝,劉邦就再也沒有卷頭再來的機會了。
張良問他理由,陳平並未回答。然而在他的心底,卻知道自己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只是因爲一個人!那個人便是楚國的智囊、項羽的軍師——范增!范增老謀深算,陳平深知其厲害。他在牢獄中渡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想辦法如何對付范增。陳平想出了很多的方法,卻又一個個被他否決,因爲他明白,如果按部就班必然會被范增識破!唯一的機會只有出乎意料,兵行險着。因爲陳平很清楚,險棋最難猜測,范增在聰明,只要秦國能配合出兵,此次滅楚的機會就有五成!
五成的機會當能一搏,所以陳平想試一試。然而這些東西,張良、蕭何等人都不會明白,他們雖然一樣聰明,但困居在漢地多年,如今又有大好的形式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又怎麼會去弄險?唯一陳平出乎意料卻是劉邦,連陳平自己都沒想到劉邦會這麼輕易的被自己說服。
想起從以前收集的情報,裏面對劉邦過往事蹟的評論,陳平心中想道:“自斬蛇起義以來,漢王一直都在弄險。真要細數,楚王也未必如他!”
不過此計將希望寄託在秦國身上,任誰心裏都不痛快。然而陳平心中卻有隱隱的期待,觀子嬰往昔行事,他出兵的機率足有八成以上。不過秦國能出多少兵,嬴子嬰又有沒有膽量敢起傾國之兵相助,這又很難說了。
陳平在心中暗祝道:“但願那酈食其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