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酈生入秦
當酈食其所乘的青銅軺車駛過了狹長的武關道時,一路上山巒起伏,綠蔭成林。感受着清涼的微風,酈食其取下了發冠脫掉了絲履,盤膝坐下後忍不住抱壇痛飲,時不時擊壇而歌,驚得一路鳥雀四散。
尾隨其後的是鎮守武關的大將南宮望,他鎮守秦國南關,自然對周邊諸國的情形有所瞭解。比如這酈食其,南宮望早就聽說此人的名頭。有人贊他口舌如簧,滿腹才氣。所以在入關之後,南宮望才親自相送回咸陽。一路走來,酈食其所言所行卻讓南宮望大失所望,其人肆意疏狂,不知禮節,脾氣暴躁,嗓音如雷。一路高歌,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偏還自得其樂,聲音越吼越大。
“這般人物,我看那腹中只有酒氣,哪來的才氣?”南宮望在後面惡狠狠盯着那顆花白的人頭,口中嘀咕着向地上吐了一口啜液。
身旁跟隨的親衛也是個有見識,見此情況忍不住憂慮道:“漢王以前派的那個陸賈不是挺不錯的嗎?如今派這麼一個老頭子,要是到咸陽還是這模樣,豈不是要耽誤兩國的大事?”
親衛如是說,也是因爲心裏對酈食其大爲不滿。酈食其臉皮頗厚,一路上對南宮望一行人呼來喝去,每日都要向他們討要酒肉,南宮一行輕衣簡出,身上只有乾糧,哪來的酒肉?可稍有遲疑,酈食其便噴灑口水,上罵老人下罵媳婦,言語難聽讓人深惡痛絕!
可縱然如此,南宮一行還不得小心伺候着,一來是就如那老頭所講,秦國形式不容樂觀;二來是漢國幫助秦國瓦解了南邊的危機,對秦國有恩。一路上酈食其大談此行乃救秦之舉,南宮雖然容貌粗獷,但畢竟是個有見識的,終究不敢造次。
行路途中,南宮望看見前面那老頭剛用摳完腳丫的手指一捋臉上沾酒的鬍鬚,聞着氣味神情似醉似癡。那張臉終究忍不住垮了下來,眉宇間也一樣帶着一股深深的憂慮:“秦漢大事,劉邦怎麼用了這麼一個人物?”
正憂慮間,一物從空中襲來,南宮望大驚,剛剛偏了偏身子,就感覺那東西砸在了自己的右眼之上,忍不住哎喲一聲。前面那人又開始冷嘲熱諷:“身爲一名大將,竟然如此大意,被雞骨頭砸中也是活該!”
南宮望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根髒兮兮的骨頭,忍不住怒上眉梢,對那惡毒的老頭怒目而視。酈食其也不搭理他,戲弄完畢後又探出身子看了看前面,不知爲何又停了車,叫過旁邊一個小廝細細的問了什麼,然後從兜裏摸出了一張乾巴巴的皮紙,鋪在膝蓋上研究了一會,隨即便向南宮望招了招手,叫道:“你過來!”
南宮望怒視着走近,便聽那老頭在前面問道:“你身爲秦人,可知前面是什麼地方?”
南宮望不知道這老頭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左右一掃之下,便開口答道:“前面剛過堯關,我們走的又是近道,此地峯巒疊嶂,幽谷溪流衆多,不出意外此地便是輞川!”
酈食其眯眼捋須,臉上冷笑道:“輞川這種地形非常複雜,過路行軍須得小心提防。你一路尾隨至此,身負守衛之責,卻爲何忘卻守衛的司職?年輕人,不要老在人屁股後面轉,還得去前面看看,說不定一不小心便落入敵人圈套裏了呢!”
南宮望看着那張老臉就覺得可惡,忍不住反駁道:“你如今走在秦國的土地上,還擔心什麼呢?你大可放心,我必然安然無恙的將你送到咸陽!”
酈食其一邊用手拍打着酒罈子,一邊搖頭說道:“年輕人,話不能這麼說。如今這亂世,天底下就沒有一處地方是安全的。你如今年輕力壯,又不似我等這種老骨頭,不要畏其辛勞,不信你到前面打探打探,說不定就有什麼事兒發生!”
南宮望一聽這話就全身不對勁,他明知道這是那老頭那粗淺的激將法,但還是憤恨的向幾名親兵道:“我們先到前面看看!”
一行人拍馬上前,酈食其在後面嬉笑着說道:“這就對了嘛!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遊!真乃人生之理啊!”
等南宮望一行人都走得沒影了,酈食其方沉下面皮,對身邊那個趕車的啞巴武士說道:“立即轉向,我們繞回到馳道上去!”
啞巴武士聞言點頭,一扯繮繩便開始轉向。隨着馬車癲頗着再次起動,酈食其也隨着閉上了眼睛。
三日之後,這輛青銅軺車才慢悠悠的走到咸陽。隨着典門的通報,酈食其老神在在的等待中,一騎快馬飛奔而至。縱然隔着簾窗,酈食其亦能聽出來人聲音中的焦躁和恨意:“老不死的,你害得我們好慘!沒想到你們卻現在纔來!”
酈食其在車廂裏說道:“此番多謝南宮將軍一路護送,若非有將軍相助,說不定我這身老骨頭還真到不了咸陽!等我入宮見了秦王,必然會呈報將軍此行的辛苦!”
酈食其一說完,南宮望就在車廂外叫罵道:“死老東西!你害死了我數十名弟兄,又使我斷鼻毀容!等你見了秦王,我必要向你討個公道!”
“公道?”酈食其揭開了窗簾,目視着南宮望。
一眼看過去,眼睛裏那人果真悽慘,鼻樑從中砍斷,纏了好大一層布。整個身體傷痕累累,也不知是什麼毅力能讓他堅持在外面晃盪。酈食其長嘆一聲,從車廂裏爬了下來,對着南宮望躬身行禮道:“兩國事大,個人事小。將軍落到如此境地,卻實是老夫所爲。若將軍心懷怨恨,可等我見過秦王后在做了斷!”
南宮望咬牙切齒的說道:“若非你有國事在身,當真你還能活到現在?”
酈食其鄭重的說道:“於將軍而言,殺我易也!不殺我則難!將軍經歷此事若能而明白一些道理,說不定還是一番好事!”
酈食其說完之後,便隨着典門軍尉進了城門。南宮望呆呆的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陰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進入咸陽宮之時已是下午,酈食其在偏房中等了不久,便有宦官請上後殿。
後殿書房之中,已有數位大臣盤膝跪坐,中間空空蕩蕩,想必秦王還未至。酈食其一路走進,兩側大臣皆聚目視之,酈食其捋須一笑道:“諸君未曾見得如此俊美的老翁嗎?”
衆人皆笑,上首一人道:“我常聞漢王劉邦身邊有二士,一個足當數十城!如今看來,怕是遠遠不止啊!”
二士之說指的便是陸賈和酈食其,酈食其聞言一笑道:“漢王身畔何止二士?千士萬士也是有的,像我這種垂死老翁,那就數不勝數了!”
說着便目視其人,上首者施禮說道:“鄙人蒯徹!”
酈食其亦回禮道:“久聞蒯公大名!仰慕已久,今方得見!”
蒯徹笑着點了點頭,又指着身畔幾位大臣一一介紹,分別是黎澤、左丘武、馮英、公羊詳幾人。諸位大臣一一見禮後,酈食其向衆人鄭重說道:“漢國之事諸位大多已有耳聞,如今我大王已經領大軍殺往魏地!此機千載難逢,此舉對秦國的意義更是不用多說!昔年池裳入漢,兩國暗中已經結下了盟約!如今漢王爲了還天下公道,再一次憤而伐楚,若能得秦國鼎立相助,天下大勢必然更改!還望諸公能幫我勸說秦王,再起大軍,兵指項楚!”
在座大臣中,唯有衛候馮英是武將,他剛從北地歸來,對秦國現在的情形瞭解頗爲清楚,此時他一臉鄭重的對酈食其說道:“不瞞先生,秦國雖位處邊陲,但周邊形勢嚴峻。北方月氏已經戰敗,匈奴王冒頓已經開始收拾殘局。東北方九原雲中二郡也傳來不利的消息,守將司徒真有反逆之心。魏楚大戰,秦上將軍馬逸帶大軍相助,這幾個月下來,每日從秦地運送出去的糧草就不知道有多少。秦國復國不久,國民生疲,秦王縱然有心,如今也騰不出多少力量相助。”
身邊黎澤符合道:“國中糧草短缺,不可遠征!”
左丘武亦道:“戰若不勝,便是亡國。”
酈食其冷笑道:“秦國如果不出兵,大王一旦戰敗,諸位可知其後果!”
“秦國若不知其後果,老先生又如何進得了咸陽?”
隨着這話出現,殿中大臣同時拜見,口呼大王。
酈食其聞聲望去,只見屏風之後轉出一個高大的黑影,其人束髮高冠,黑衣長袖,此時正緩步按劍而出,目視之下如有寒光。酈食其順勢參拜,口中呼道:“漢臣酈食其見過秦王!”
秦王子嬰以手虛抬道:“先生請起!”
等到酈食其順勢站起,嬴子嬰方凝眉問道:“依照先生之意,秦國該如何呢?”
酈食其不假思索的說道:“當起傾國之兵助之!”
嬴子嬰張口答道:“好!”
一言道出,衆臣側目。嬴子嬰又道:“秦國尚有餘兵,但無餘糧。遠征之糧,還得漢國相助!”
酈食其亦點頭道:“可以,不過諸國伐楚,吾王當爲盟主,便是秦王也得聽其號令!”
這次連蒯徹也坐不住了,張口大叫道:“不行!”
酈食其問:“爲何不行?”
蒯徹答道:“吾王乃始皇之孫,天地正主!豈能聽劉邦號令?”
酈食其道:“如今形式是漢強而秦弱,秦王既未稱帝,又爲何不能聽漢王號令?”
嬴子嬰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旁邊馮英已經離席跪地道:“大王不可!”
衆臣亦道:“大王不可啊!”
嬴子嬰面上略一掙扎,隨即一鬆,點頭說道:“如無漢王相助,吾等哪有閒心安坐在咸陽議論?如今漢王已經破釜沉舟,秦國又豈能落後?既然劉邦要爭這盟主之位,那便讓給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