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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溝子裏的人

  陽頭初初冒起的時候,泛黃的霧氣在陽光的照耀下慢慢升騰着,逐漸消散。似乎才溼潤起來的土地,又恢復了半死不活的貧瘠模樣,歪脖子楊樹上剛冒出半黍嫩黃的葉片,微微點綴着這棵望起來病怏怏的老樹。   老農終究年紀大了些,在高坪的十里鋪子一泄如注後,又步行了十里地,就覺得腿肚子抽筋,身上起了層黏黏的汗。   他拿袖子擦了把額頭,慢慢挪到路旁,蹲下來吹了吹灰,小心翼翼地坐到盤出泥土的樹根上。嘴裏嘟噥着罵道:“果然天下的女人都是狐狸精,一時歡愉過後要的是人命啊!”   罵完之後,他又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唉聲嘆氣了好一會。老牛肚子捱餓,仰着脖子鼓着眼大聲的叫喊,老農將老牛身上的破車解下,牽到臨近的水溝裏喝了水,又在旁邊的坡坡坎坎收集了一堆枯草,老牛知道冬天裏沒法挑食,鼓着腮子低着牛頭一陣好啃。   車上的傷者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老農剛忙完正欲坐下,此時聽見聲響他便一臉晦氣的走到車上,瞪着一雙死魚眼上下瞅着,然後伸出手在傷者的額頭摸了摸,最後呸的一聲叫罵道:“那麼大的雨都沒把你淋死,看來你真是命硬!記住你欠了我幾條人命了,俗話哪個說的,滴水之恩當泉水冒泡,你要我把我當成泉水知道不?呸!呸!”   老農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哪有把自己當泉水的?他左右開弓,拍了幾下自己的老臉,心想:泉水那東西還不是想取就取,要當就當滴水!   “當滴水!”老農在心中肯定道,他爬上破車,從車下翻出一張黑麪餅,撕下一塊本想就這樣塞進傷者嘴裏的。不過想了想覺得似乎有些不妥,他從車裏摸出一個破碗,步履闌珊的走到拉牛喝水的山溝裏,用碗在溝裏舀了半碗水,他撕着餅子放在碗裏泡着,泡的稀爛黏糊,然後回到了車上,扶起了傷者將碗裏那泡得稀爛的麪糊直往他嘴裏灌。   連灌了好幾口,那傷者只吞下一點,大多都浪費了。老農心疼的揚起了手掌,顫動着終究沒打下,他看了看碗裏的黑麪,朝着傷者大聲的說道:“這不是滴水,是一大碗水,你要把這恩情給老子記牢了!”   將傷者又小心的放下,老農弓着身爬下了破車,終究捨不得碗裏剩下的糧食,一閉眼將碗裏的漿糊全部喝了乾淨。感覺肚裏一陣翻滾着難受,老農鐵青着臉終於在心裏默認這東西真他媽的難喫!   給牛套上了繩索,牛拉破車終於又晃悠悠的上路。老農在前面扯開破喉唱道:   “伊裏來伊裏呀!   山溝裏的婆娘喲,你的好哥哥已經歸家了!   想着炕頭上暖和的被窩!竈裏熱乎的饃饃!   我盼完了星星盼月亮,盼早日回到小河旁——   伊伊裏來伊裏呀喲!……”   老牛終於拉着破車回到了裴家莊子,和路過的村民熱絡的打着招呼,老農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了家中。   幾間草屋,屋裏沒有盼望着丈夫歸來的媳婦,沒有燒得熱乎乎的炕頭,竈裏柴火已經結冰,鍋裏還是像臨走的時候那麼幹淨。   老農一臉黯然的坐到炕上,心裏重重的嘆了口氣。舉目四望,這屋子終究還是少了點人氣。   人氣?   想到這裏,老農又走出了屋子,將牛車裏傷者抗在肩頭,扔到冰冷的炕上。   “人救回來了,終究不能讓他就這般死罷?他死了,以後就沒有泉水來報答我了!”自言自語了一會,老農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到了竈屋裏。   “先得燒一鍋開水,將他的身子泡熱。然後去隔壁的老四家裏討些草藥,聽說鄰村的王二小子被熊瞎子抓傷後就是用老四家的草藥治好的。”   整理了一下思緒,老農敲着火石點燃了柴火,沒過一會滿屋子就飄起了濃煙。老農被嗆得不停的咳嗽,捂着嘴趕緊從柴房裏跑出來。剛透了沒幾口氣,隔壁的老五家的媳婦就笑道:“裴老二,你家的材屋子漏水了,裏面的材估計全都溼掉了。若需要,便從我家取些先用着吧!”   裴老兒連忙躬身道謝,從老五家借了些柴火,又才返回了竈屋。   ……   隴西,武威。   一場大戰正在城下爆發。無數的羌人拿着木叉長槍朝着楚軍進行潮湧般的攻擊,鮮血侵透了城下面的每一寸土地。   斷戈長矛到處拋灑,死屍滿地擺滿。   吶喊聲痛苦聲慘叫聲一直不絕。   不知道過了多久,城下的戰場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人羣中央,一騎戰將渾身浴血的提着一個人頭正在仰頭大吼。無數的煞氣從他身上四處彌散開來,周圍的羌人無不驚惶散開。   “大首領被他殺了!”   “天神吶——”   “比紅鼴鼠還兇殘!”   剎那間,先前還無比勇烈的羌人變得比喪家之犬還不如。幾千楚軍驅趕着上萬的羌人從城下殺到了汾河,一時間屍橫遍野哀聲不絕。   離城十里,打着月支王旗的隊伍正緩緩開進,月氏王昆莫不停的派出探哨觀望。沒過多久,斥候就回報了羌人大敗的消息。   昆莫轉頭朝烏孫王笑道:“這隴西終歸還是要回到我月氏的手裏,羌人太過無用,以多欺少竟然還遭遇慘敗。”   烏孫王搖頭嘆道:“羌人的西部王庭如今陷入了內亂,拉祜族和哈尼族內鬥不止,羌人王至今還未出現,現在的羌人只能是烏合之衆!”   昆莫哈哈大笑,在馬上持鞭南指道:“吾聽聞烏孫人都是一個個以一當十的勇士,如今前面大戰將息,楚軍雖勝也殘。烏孫兄弟敢充當先鋒將這支楚軍剷平嗎?”   烏孫王大聲領命,策動着胯下的良駒,手提着一柄碩大的狼牙棒,仰頭朝旁邊的烏孫戎人吼道:“現在考驗我們烏孫人勇猛的時刻到了!敵人就在前面,烏孫的勇士們,拿好你武器,伴隨我衝鋒吧!”   “吼!吼!”一個個肌肉鼓滿,臉上塗着亂七糟八顏色的戎人咧開嘴隨着首領大吼。他們手中的武器跟中原華夏人完全不同,大多是釘錘、長柄鉤鐮、狼牙棒、雙面斧頭。這些武器都非常的沉重,無一不需要強大的臂力才使動!   “殺!”   狼牙棒所指,漫山遍野的戎人呼聲奔出。   ……   祁連山北,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上。   獸骨、牛頭、鳥羽。賽水部正在舉行一場隆重的祭天儀式,部落裏面的幾十名祭師光着腿站在高臺上瘋狂的扭動着身軀,桌案上擺滿了牛羊牲畜等祭品。   等到祭奠舞蹈跳完之後,一個身材高大滿面如鋼針般短髯的中年大漢跨步走上了高臺。他是賽水部的族長、匈奴的右谷蠡王難兜!   難兜拔出佩刀,親手砍下了一隻羊羔的頭顱,用碗在脖腔中盛滿鮮血。他雙手捧起血碗,朝着身下的族民大聲的吼道:“我難兜的女兒,祁連山最美麗的雪蓮花金兀兒回來了!她還我們帶來一個非常好的消息,南邊的大秦帝國已經被消滅,他們秦王被圍困在武威城裏,如今孤立無緩!這代表着什麼,代表着我們賽水部能爲大單于將隴西這片肥沃的牧場給搶到手了!如此良機,如果我難兜不把握住,怎能對得起偉大的冒頓單于!我今天召集祁連間的十數個部落,舉行這盛大的祭天大典,就是要告訴你們!該行動了!該出發了!”   難兜說完了這段話,一揚頭將碗裏還溫熱的羊血一飲進腹!下方的族民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他們拔出彎刀,伸着脖子,神情猙獰的叫喊着。   一頂密封得非常嚴實的帳篷,漆黑的內裏,一臉憔悴的白延漠然的坐在椅上。   帳篷外面,無數的匈奴戰士嚴密的包圍着。過了沒多久,帶着氈帽美麗如昔的金兀兒俏生生的站在帳篷外面,她咬着嘴脣眼中含淚向護衛的首領哀求道:“亞丹,你讓我見見他!讓我見見他吧!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   名爲亞丹的頭領愛憐的看了看金兀兒,最終還是艱難的搖了搖頭,他道:“金兀兒,不是我不幫你。是首領下了命令,不允許任何人見他,說這個中原人是攻打隴西的關鍵人物,絕不容許出半點差錯!”   “他是我的丈夫,我父親怎麼能這麼對他?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金兀兒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上,眼淚如珍珠般不斷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