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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月黑風高

  夜已漸深,羌人們都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四周都恢復了平靜。   贏子嬰高懸在柱子上,垂着頭閉目不語。風拂過荒草,傳出沙沙的聲響。木材燃燒到了盡頭,紅碳逐漸變成冷灰,被風一掃,在天地中亂飄。   一粒灰飄到了檀燒的腳尖,她抬着頭怔怔的望着高懸的贏子嬰。光滑的臉龐上彌留着月神灑下的光輝,眼裏朦朧着隔夜的露水。天上墜下了一滴水,一滴猩紅的水,打碎了那如精美玉瓷不可方物的臉龐。她嘴脣顫了顫,似想說些什麼,但又忍不住將話吞進肚子裏。   黑暗中佝僂着走來兩人,他們抬着頭瞅了瞅上方,然後回過頭盯着檀燒。目光一凝,喉嚨裏剛憋的話語卡在那裏。公羊詳用手指了指檀燒的臉龐,他妻子轉頭向贏子嬰望了一眼。檀燒用袖將臉上的那滴猩紅的水拭去,牽動着嘴角說道:“我去將綁在柱子上的繩子割掉!”   “不,不用了!”公羊詳夫婦對望了一眼,通過了眼神都明白了雙方的意思。然後在檀燒拔出匕首的時候,伸手拉住了她。   “你們——”檀燒嘴脣微顫,楞楞的望着他們。   圓臉婦人臉上憋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她用手攏了攏垂落在臉頰的頭髮,說道:“定西遙遠,我夫婦二人自身難保,怕不能帶上一個傷者。”   “你們怎麼能這樣?”檀燒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們,眸子裏全是失望。   “當初我們落入虎口的時候,也沒見他來救過我們!我們並不欠他什麼。檀燒,我們就此告別吧!你救命的恩情,我們夫婦會永遠的記在心裏的!”   將話說完,二人再也不看檀燒一眼,急匆匆的竄入了夜幕之中。   檀燒愣愣的站在地上,伸出手又接住了一滴鮮血。她臉色突然變得非常的難看,夜風突然拂過她的衣襬,她環抱住雙臂,突然覺得好冷好冷。   過了好久,夜裏突然走出一個龐大的黑影。   察哈爾那高大的身軀籠罩着檀燒那嬌小的身軀,他愛憐的看着她,輕輕的擁她入懷,在她耳邊輕嘆道:“你費勁了心思引開了巡夜的哨崗,爲的就是放走他們?”   “嗯。”檀燒抽泣着點了點頭,她仰起頭凝視着察哈爾,問道:“你會責怪我嗎?”   察哈爾微笑着看着她,說道:“你這麼善良,我知道你早晚會這麼做的。又怎麼會責怪你!”   “可是——他。”檀燒抬頭看了看贏子嬰,眼睛全是自責。   “這也怪他命不好。”察哈爾撫摸着她的頭安慰道。   “他受了傷。”檀燒說道。   察哈爾點了點頭,說道:“我早知道了。他背部受過重創,才結疤不久,先是和猛虎搏鬥將傷口撕裂,後又被我吊在上面這麼多天。沒死已經是奇蹟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檀燒顫抖着問道。   “因爲他騙了我!你曾告訴我,他姓張,可他卻親口對我說過,他姓贏。檀燒,我不是秦人,你告訴我,姓贏的是些什麼人?”   “他姓贏?”檀燒傻傻的看着贏子嬰,她的腦袋裏飛快的思索着,她想起來了,公羊詳曾經對她說過,贏姓是秦國的王族。統治關中幾百年的,就是姓贏的!   “他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檀燒心中起了一萬個疑惑,她呆呆的看着贏子嬰,眼睛裏驚疑不定。   “檀燒?檀燒?”   聽着察哈爾在耳畔呼喚,檀燒啊了一聲,連忙搖着頭說道:“我不知道,我身份低微,對姓氏都不太瞭解。”   察哈爾眼裏閃過一絲失望,既然檀燒不肯說出來,他也不勉強。在他看來,不論贏子嬰身份多麼珍貴特殊,現在只不過是他的階下囚。   二人在木柱下佇立了半響,最後都回去了。   等到二人走後,高懸的贏子嬰睜開了雙眼,他低咳了兩聲,抬起頭看着遠處漆黑的山巒,那裏有着讓感到驚懼的危險。背上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贏子嬰悶哼一聲。心中暗歎:傷口如此反覆崩裂,還好是冬季,要是是夏天,自己這條小命早就不保了,哪能捱到現在?   公羊詳夫婦瘋狂的逃逸,夜風拂過臉頰,讓二人感覺到說不出的愜意。逃出了囚籠,天地是一片廣闊。哪怕是黑夜看不見路,他們還是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輕快,有種如飛的感覺。   月光掙脫了雲層,將光芒灑下了大地。   不遠處的山丘之上,一個筆直身影在默默的駐立。他按劍在手,身後的披風被夜風扯動着呼呼着響。月光輕撒在他的臉上,露出了那張年輕而滄桑的臉龐,額頭上的勾勒縱橫間有着數不完的故事,他那深邃的眸子盯着荒野裏逃逸的兩人。   他伸出了手,在前面輕輕一點,沙啞的聲音向着四周傳出:“拿下他們!”   “喏!”   黑暗中傳出一聲低沉的呼聲,接着有鐵甲相碰的聲音。聽到下面腳步聲漸去,山丘上的人影抬頭嘆了一口氣,沙啞的聲音透露出無力和緬懷:“孤魂野鬼,能置身何處?明月啊明月,告訴我,何年何月才能還鄉?”   公羊詳飛快的跑着,他大口的喘着氣,甩動着兩條腿不停的飛奔。   他妻子在後面喫力的喊道:“等——等等我!”   公羊詳惱怒的低吼了一聲:“女人就是女人!”他還是停下了身子,駐足等着妻子趕到。   他從鼻子裏呼出兩道白煙,按着腰靜靜的等待着。圓臉婦人跑得非常的艱難,一步三喘遠遠的落在後面。   “怎麼這麼慢!你快點啊!”公羊詳伸着脖子朝妻子吼了一聲。   妻子“唉”了一聲,皺着眉繼續拖着乏力的雙腿,拼命的向前跑。站在前面的公羊詳百般無聊的看着周圍,又一次轉頭的時候,他突然愣住了,整個人僵在了那!   黑暗中,兩騎如夢魘般的騎士踏碎了月光,越過了夜風,正向着公孫詳飛奔而來。   耳朵裏聽着那哚哚的馬蹄聲,眼睛裏騎士手上飛旋着繩索。   “飛索?”公羊詳一臉絕望的看着騎士。   騎士如狂風般奔來,手中的飛索一下子套住了公羊詳的脖子,繩子上的繩釦驀然收緊,公羊詳的嘴裏說不出話來,鼻子也難以呼吸。   ——只要騎士牽着繩索這麼一跑,自己就沒命了。   騎士並沒有牽着繩索奔馳,戰馬在騎士的操控下驀然止步。馬背上的騎士彎身朝地上一撈,擰着公羊詳的脖子就跟抓小雞似的。公羊詳已經被嚇尿了,傻傻的任由別人將他捉到了馬背上。   不遠處,圓臉婦人尖叫一聲,突然就戛然而止。   兩名騎兵又飛一般的離去,山丘上的人影還在咳嗽。   月光飄灑在他背後飛揚的旗幟上面,一個碩大的“馮”字躍然於旗上。   公元前208年,大將軍馮劫和右丞相馮去疾進諫二世皇帝,受趙高迫害,自殺於獄中。子嬰之母,系馮劫之女。馮氏一族遭到滅族,傳聞中有一小公子受到王離的庇護,僥倖逃生。——本文第二章有所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