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雨天
事實讓贏子嬰明白,有時候感覺就是感覺。不管這幾夜他感覺何種的心驚肉跳,但事實說明這幾天晚上都非常的安穩。從察哈爾大清早伸着懶腰的動作來看,至少他睡得是非常舒適。
贏子嬰早晨沾了一身露水,溼漉漉的衣服要中午纔會風乾,幾天沒落地,渾身油膩黏滑非常難受。全身上下瀰漫出一股噁心的臭味,現在的羌人看見他都要繞得遠遠的。贏子嬰心中鄙夷道:“別以爲你們一年半載都不洗澡的事我不知道!”
先零羌終於走出了隴西,來到了北地。看着地界碑上的兩個大字,所有的羌人都鬆了口氣。每個人臉上都籠罩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匈奴和月氏相比,先零羌太過微小,稍微大意就有可能遭受滅族的危險。
北地郡和上郡都是秦國的牧場,數十萬秦國的騎兵,就是用這兩個的地方的戰馬裝備的。想比於隴西,北地跟上郡條件更加的優越,這裏的水草更加的豐富。而隴西,就只有天水、隴南等地的條件稍微好點。
更何況,這兩個地方沒有太多的異族。——也不是沒有,只是這地方的異族很少,沒有很大部落。
這一天,風雨很急;這一天,篝火不起;這一天,非常非常的冷。
每個羌人都縮在帳篷裏,蜷縮在皮毛被子裏。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了馬蹄的聲音,雨幕和霧氣遮掩了所有人的視野。
當無數的吶喊聲響起的時候,都沒人警覺。——除了贏子嬰。
高高懸在天上的贏子嬰成了最好的望塔,他看見了無數的帶甲的騎兵衝進了羌人的營寨,看見了他們手中高揚的長槍。
在天上數了數,不過兩三百騎。贏子嬰終於明白爲何幾夜的驚秫得不到解釋的原因,這羣騎兵一直在等待,他們人數太少,要啃下這幾千人的部落,就只能選擇一個非常利己的天時。
一匹匹戰馬飛奔着從贏子嬰的身下跑過,一根根長槍刺穿了羌人的營帳,他們在羌人的營寨裏面左衝右突,盡力的製造着混亂。
贏子嬰揚起了頭,死死的盯着這羣騎士,他們的面上都戴着冰冷的面具,看不清他們的長相。可隨着他們嫺熟的動作來看,怎麼都不像一羣劫匪。
又一匹戰馬從贏子嬰身下走過,不同於別的騎兵,這個騎士策馬走得非常的慢,他甚至還有閒暇的抬頭看了看吊在空中的贏子嬰。
冰冷的面具下有一雙看不見底的眼睛,兩人的眸子在冰冷的雨水中相聚,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冰冷的面具上上突然沾上了一滴猩紅的鮮血,贏子嬰艱難的咧了咧嘴,最終看着這名騎兵衝進了羌人的營帳之中。
“啊!”漫天的雨水之中,察哈爾那高大的身軀是格外的醒目,他提着一柄長槍走出了營帳,仰着頭顱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兩個騎兵聞聲趕去,兵戈相交聲中,察哈爾一槍刺死一人,另外一隻手伸出抓住了騎兵的長槍。單臂一用力,馬上的騎士生生被他扯了下來,察哈爾翻身搶馬,縱馬踩死了那名騎兵。
手中舞動着長槍,察哈爾帶着一腔的忿怒朝劫匪殺去。
五名騎兵被察哈爾接連刺死,他張嘴大聲朝着四周咆哮,一雙眼盡成赤色。
“佈陣!纏住他!”劫匪中有沙啞的聲音傳來,隨即又有數騎朝着察哈爾殺來。
察哈爾大聲咆哮道:“賊子!受死!”
接下來的幾名騎兵似乎知道了察哈爾的神勇,都不和他硬拼,手中長槍一沾而走,幾匹馬打轉圍着察哈爾。察哈爾一槍刺出,就有兩隻槍相交架住。只要察哈爾一被纏住,又有人伸出長槍攻來。要不是察哈爾一身騎術太過高明,能馬上左右翻騰,不然必然身死。
鬥了數個回合,任憑察哈爾一身神勇,卻被這幾名騎兵生生纏住,絲毫脫不開身。
終於有羌人反應過來,從帳篷裏提着長矛馬叉出來。可看着身邊的一堆顫顫發抖的老弱,他們又不敢貿然加入戰場。
檀燒捂着嘴,一臉驚惶的躲在帳篷後面,她驚懼的看着被纏鬥的察哈爾,心中雖急卻無可奈何。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戰爭,戰爭從一開始就已經宣告了結局。劫匪們選擇的時機太好了,羌人們完全沒有預備。受風雨的阻攔,羌人們的弓箭也完全失去了威力。
騎士奔騰着揚起了屠刀,無情的屠殺着先零族爲數不多的戰士和老弱,鮮血被雨水淋得滿地都是,到處是嚎哭與驚叫。
贏子嬰木然的隨着風雨飄零着,無喜無悲,無怒無怨。他就像一個旁觀者,靜靜的看着這一切,心理沒有任何的想法。躲在帳篷後面的檀燒一臉迷離的看着還在瘋狂掙扎咆哮的察哈爾,她看見她深愛的男人在那裏無助的搏鬥,不停的受創流血,依舊不停的戰鬥。
那幾個騎兵都不是乏乏之輩,更深諳戰陣之道,幾人攻守之間默契十足,任憑察哈爾武藝無雙,依舊被打得大敗,他身上已經受了幾處創傷,可連一個騎士都沒殺死!
咬了咬嘴脣,檀燒懷揣着匕首跑了出去。她不奢望着救下察哈爾,她要與他死在一塊!
踩着一地的泥濘,檀燒躲過了幾名騎兵,當跑到高豎着柱子的車駕的面前,她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她彎着身子爬上了車轅,看着綁在柱子上的繩索,她一咬牙用匕首割掉了繩子。
贏子嬰嘣的一聲從天空中墜落,滾了一地的泥水,扎進了旁邊的坑裏。
檀燒沒有再看他一眼,她望着前面瘋狂搏鬥的察哈爾,不顧一切的跑去了。
察哈爾突然揚聲一陣大笑,他拼着再一次受傷,終於找到了一處破綻,用彎刀砍死了一名騎兵!
沐浴着鮮血,察哈爾整個人猶如打不死的魔神。剩下的幾名騎兵,看見同伴身死,臉上都顯露一股驚懼,看着不可一世的察哈爾,他們一咬牙又衝了殺去。
一人即死,陣勢立破。察哈爾殺出了血性,哪是剩下的幾名騎兵擋得住的?他一刀一槍,又連殺兩人,口中呼聲更重!
“察哈爾!”檀燒踏着泥水朝着察哈爾飛奔而去。
殺得興起的察哈爾一轉身,隨即眼神一愣。飛濺的雨水之中,那個嬌小的身影不顧一切朝他奔來!
“檀燒!快走!”察哈爾伸着脖子瘋狂吼道。
鐵面下的人雙眼一眯,他向後一伸手,又有六名騎士奔出。檀燒被騎士輕易的捉住了,有刀架在她脖子上面。
沙啞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鐵面下那雙深邃的眼眸盯着察哈爾,言語中透露出冰冷和殘酷:“或死,——或降!”
“啊!”察哈爾仰頭一陣瘋狂的大叫,最終他無奈的翻身下馬,跪倒在雨水裏。
因爲有她,他別無選擇。有了她之後,他也再也不是那個不懼怕生死的察哈爾了。
第一百零一章 十九路諸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千年,或許是一萬年,感覺如經歷了幾個輪迴般漫長。在那永恆的黑暗中漫步,忘記了一切虛妄和現實。
直到一道驚雷將其炸醒,震天的轟鳴讓贏子嬰從坑裏如詐屍般坐起。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濘,用手撥開橫放在胸口的殘臂。他掙扎着從深坑裏站起,望着上面那巴掌大的天,眸子裏電光閃耀傳動,他忍不住用雙手捧在嘴邊,仰頭髮出一道悲憤的吶喊:
“啊!!!”
雷聲在雲層間滾動,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咆哮。這是第一年的春雷,來得比往常要早。
呆呆的看着天際,不知道過了多久,贏子嬰終於回過神來,他用手貼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臟在胸膛裏跳動的節奏,心裏想着:“賊老天,如果這便是你給予我的考驗,那便來得更猛烈些吧!只要這顆心還未停止跳動,只要我鼻子還能呼吸,我就不會屈服!”
他低頭在深坑裏尋找,撿了幾根從上面掉落的枝椏,惦着腳尖在坑壁上比了比,最終又負氣扔掉。他蹲在深坑裏急得抓耳撓腮,突然屁股似被什麼堅硬的東西給紮了一下,贏子嬰呀的一聲從地上跳起,皺着眉頭從地上撿起一把鏽跡斑斑面上還有幾個凹洞的匕首。
匕首無鋒,小巧不工。這玩意可是經過裴老二用錘子砸過的,雖然難看至極,但用來挖幾個墊腳的腳坑倒是夠了!
贏子嬰欣慰的拍了拍匕首,這柄匕首可是他那尚未謀面的便宜父親留給他的遺物,感覺非常的實用,算起來它可是救過幾次自己的性命。
用匕首在坑壁挖着深坑,感受着天空飄下雨滴,當贏子嬰終於爬出了深坑,站在廣闊的土地上時。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是多麼的醜陋。
他孤零零的站在被殺戮後的羌人寨子裏,舉目四望到處是死屍和鮮血。他看了看旁邊倒在車駕上的柱子,他曾經吊這上面好幾天,而如今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的屍體被穿透在上面,他的腸子從柱子上掉落,拖出好長一截。
幾隻正在爭食的野狗楞楞的看着贏子嬰,突然汪的一聲被嚇得跑開。
贏子嬰一聲輕咳,驚飛了無數飛禽。不知道是烏鴉還是食屍鷹,飛旋在天上也不肯離去。踏着一地泥濘,贏子嬰漫步在這滿地的斷臂殘軀之間,一匹斷了腿的戰馬在地上無助的悲鳴,贏子嬰踏過它身邊的時候,好心的撿起了一柄彎刀割斷了它的喉嚨。
長舒了一口氣,贏子嬰走出了這被屠殺後的營寨,舉頭看了看四周,發現除了自己周圍再沒有一個活着的人類。拖着一雙無力的腿,繼續向前走,有這細雨雷聲相伴,想必路途也不會寂寞。
只是看不清前面的路途,看不到這一路的終點。
咸陽,郊外。
一身華裘的項羽高站在校場中央,一面面顏色各異的旗幟被風拉扯得呼呼着響。一雙虎目威嚴的掃蕩着四周,下面站立着滿身戎裝的將軍和士卒。
震天的吶喊撕破了雲霄,激烈的戰鼓響了一陣又一陣。
看着下面熱血澎湃的士卒,項羽忍不住得意自傲:目視天下,又有何人的威望能比得上他?
掃視着下方諸將,項羽高聲說道:“天下發動起義之初,暫時立諸侯的後代爲王,爲的是討伐秦朝。然而身披堅甲,手持利兵,帶頭起事,暴露山野,三年在外,滅掉秦朝,平定天下,都是靠各位將相和我項籍的力量啊。義帝雖說沒有什麼戰功,但分給他土地讓他做王,本來也是應該的。”
臺下諸將歡呼大叫道:“好!就該這麼辦!”
手一舉,隨即有將官捧着一面旗幟走上了高臺,有宦官在旁唱喏道:“齊將田安,救趙伐秦,攻濟北數城!當王之,都博陽!封濟北王!”
有一將從臺下站起,面帶喜色,捧旗而還!
換旗,又唱喏:“燕將臧荼,助兵鉅鹿,數敗秦兵,立有大功!當王之,都薊縣!封燕王!”
臧荼大笑起身,跪拜項羽而還。
又道:“楚柱國共敖,取南郡有功,封臨江王,都江陵。”
一人上臺取旗而走。
“番君吳芮,曾與英布率越人舉兵以應諸侯,一路破秦有功!封衡山王吳芮,都邾縣;”
“楚當陽君黥布,戰功在楚軍中一直屬第一,因此立黥布爲九江王,建都六縣!”
“趙相張耳一向賢能,立常山王,統治趙地,建都襄國。”
“司馬欣爲塞王,都櫟陽。”
“董翳爲翟(dí,狄)王,統治上郡,建都高奴。”
“章邯爲雍王,都廢丘。”
“趙將司馬昂,爲殷王,都朝歌”
“申陽攻陷河南,爲河南王,都洛陽。”
“楚武安君劉邦,攻下漢中,封爲西鄉王,都西鄉。”
“楚將曹咎有功,封蜀王,都蜀郡”
……
“原六國王無功於天下,遂罰爲原魏王魏豹爲西魏王,都平陽;趙王歇爲代王,都信都。原燕王韓廣爲遼東王;齊王田市爲膠東王;另外韓成復國未成,還是封爲韓王,助其復國。齊將田都立有大功,封爲齊王!”
“楚上將軍項羽,爲聯軍盟主,當爲西楚伯王!”
是此,十九路諸侯分封完畢。
項羽就在軍營裏設宴,邀請各地諸侯王共醉。在大帳之中,各諸侯王歡聲笑語,舉杯互勸。項羽也在席間向諸侯王下了命令,讓他們儘快領着部隊回到各自的封地。
張良在軍帳裏向陳平道別,告曰:“范增雖走,但還是在臨走前向項羽進言,讓我早日回到韓地,助韓王韓成早日復國。唉,我終究要棄沛公而去。”
陳平舉盞勸道:“昔日公最大心願不就是復立韓國嗎?爲何到現在反而忘記了自己的志向?”
張良轉頭直視陳平,目光裏如有神光,盯得陳平垂頭不敢對視。張良眯眼說道:“范增雖走,但早晚會回來。項羽雖然暫時聽了你獻的計策,但並不代表你就成爲了項羽的心腹。把沛公乏爲西鄉王,你並未向項羽進諫!你讓曹咎當了蜀王,你認爲他就會感激你嗎?你認爲這樣就能脫離項羽到曹咎的手下爲官嗎?告訴你,你這是幻想!我料曹咎也不敢接納你。更何況,你得到了范增的看重,范增會讓你隨意逃脫嗎?陳平,你如此左右逢源,早晚身敗名裂。不聽吾勸,你必死矣!”
“張良!你——”陳平又怒又驚,手指張良嘴角不停顫抖。
“古來毒士,必不得好死。你好自爲之吧!”
張良冷哼一聲,說完這句話便拂袖而去。等張良走後,陳平才癱坐在地上,他舉杯飲了一杯酒,吞進了一肚子的苦澀,他在心裏嘆道:“我又何嘗願意這樣?范增防備我,項羽憎恨我,劉邦不能自保,我不爲自己謀求生路,誰還能救我!張良,你也是一隻螞蚱,還不逃不出范增的算計。你所看好的劉邦,卻不能共事之,既然成了韓臣,就要爲韓王辦事。對此,你又能怎麼辦呢?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 虎落平陽
連窪兒村。
挽着褲腿的老農正在田裏挖泥巴,村口老黃角樹下有老太婆踮着腳尖曬晾着被子,不遠處的石盤邊一小兒正扒開褲襠撒尿。年輕的後生牽着黃牛肩上扛着犁耙走在田埂上,一頭黑黃雜毛老狗叼着一根骨頭將尾巴的搖的正歡。
當夕陽退下山樑的時候,村口走進了一個人。他滿身泥濘,一頭亂髮,走路一搖三晃,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噁心的臭味。
黃狗含着骨頭楞楞的看着來人,突然汪的一聲,丟下骨頭便跑;小兒回頭瞥了一眼,不小心將尿尿進了褲襠裏;晾衣服的老太婆手一抖,繩子上的被子就落在地上;田埂上的老牛突然掉頭,急得後生拽住繩子被拖着前跑。
贏子嬰驀然止步,神情疑惑,心中想到:“雖然看起來確實邋遢了些,但也用不着這麼大的反應吧?”
“大驚小怪!”搖了搖頭,贏子嬰邁出步子繼續往村裏走去。
腳才往前面走了兩步,耳邊就聽到了一陣風聲,突然止步向旁一個懶驢打滾。等到身後馬聲長嘶,腳聲漸無之後,贏子嬰才從地上拍着灰塵站起來。
“喲!反應不錯嘛!”馬背傳來一個聲音,聽着像是女人的聲音。贏子嬰張嘴欲開口答話,一道鞭影突然襲至。身子後退兩步,贏子嬰險險躲過了鞭子,抬起頭一臉驚怒的看着上面。
馬背上露出一張頗帶驚疑的俏臉,一個英姿飆爽女騎士持鞭正笑對着他。
“山主,是個乞丐!”旁邊的惡臉大漢甕聲甕氣的說道。
“你當我眼瞎啊!這傢伙渾身髒兮兮的,肯定又是逃難的難民。走罷!快些讓村子的人把錢都交出來,順便牽兩頭豬,回到山上,我爲大夥擺宴席喝酒去!”女騎士一抖背後的披風,轉身朝後面的部衆說道。
“山主好樣的!”
一行十騎如旋風朝村裏奔去,贏子嬰被嗆了一嘴的灰塵,正揮着衣袖不停的咳嗽。
“殺人吶!搶劫吶!大家快跑啊!”晾衣服的老太婆向路上扔出一隻砸洗衣服的短棒,拉長了音調大聲喊着,腿腳飛快的跑回了自家屋子。
在贏子嬰一轉身的剎那,剛纔還看起來人煙盛齊的村子,一下都跑得沒影了。唯一沒跑脫的就剩下黃角樹下哭喪着臉的小兒。惡臉大漢跳下馬,像擰小雞一樣將小兒扔到了山主面前。
大咧咧的瞅了瞅小兒那胯下的那活,女山主啐了一口,手拍着馬繮笑眯眯的說道:“跟泥鰍似的,不如割了!”
小兒大叫一聲,彎腰撅起屁股趕緊捂住自己胯下那活,縮着脖子一臉驚恐的看着女山主。惡臉大漢大聲應是,從腰間拔出一柄小刀,比劃着就要去逮小兒。小兒嚇得眼淚齊飆,女山主仰頭哈哈大笑三聲,伸手止住了大漢,鼻子哼道:“瞧着那慫樣,一看長大後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算了,留着爲他傳宗接代吧!”
身後的幾個騎士都哈哈大笑起來,丟下小兒不管,策馬進了村子。
女山主在村子策馬揚鞭着吼道:“村子裏面的人都聽着,還是按照以前的規矩辦!躲起來幹什麼?個個都是黃花閨女啊!我黃口山的規矩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挽着褲腿的老農從一間茅屋裏伸出脖子,一臉怒氣的吼道:“俺沒糧食,再搶俺就只有當乞丐了!跟你們說,要錢錢沒有!要糧糧沒有!爛命有一條,想要就拿去吧!”
女山主大怒,雙眉一豎,持鞭對身後的騎士說道:“將這個不怕死的給我擰出來,把他這破屋給燒了!”
老農在屋子裏高聲叫罵,幾名土匪下了馬,到屋子裏將老農一頓好揍,如扔破袋一般將他扔了出來。女山主皺着鼻子朝老農哼了一聲,伸手朝部下吼道:“拿弓來!”
有人將一張硬弓遞給了山主,點燃了火箭,山主冷笑一聲,張臂拉弓如滿月,一箭就射在了屋頂上。乾柴遇見烈火,房子一下子就燃了。老農用手拍着膝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叫罵着。
不理會老農,女山主策馬朝村裏繼續吼道:“你們都看見了,這就是不交‘口糧’的下場!不想我將你們村給燒了,就乖乖把錢糧交了!不然你們喫不了兜着走!”
女山主話說完,村子裏就有人在竊竊私語了。女山主又道:“放心,死不了人的。錢糧都是身外之物,別太計較了哈!”
“交吧!交吧!這羣黑心的賊!”村民們七嘴八舌的從屋子裏走了出來,聚在一起商量着,誰誰湊多少錢,誰家出多少糧。山主也不催促,抱着一雙臂膀靜靜的等待着。
等村民將錢湊齊,山主就讓手下拿着吊袋去裝錢糧。
村裏人好不容易打發了這羣黑心的土匪,臨走的時候那女土匪頭又喊道:“好久沒開葷,就從你們村牽兩頭豬吧!”
村民們雙眼一黑,氣得一個個都張嘴大罵,土匪下馬,挨家挨戶的去村民的豬圈裏瞅,可惜的是,一圈下來,就只發現了頭不怎麼肥的豬。
有山賊道:“山主,不如將他們村的黃牛給牽走吧!兄弟們都沒喫過牛肉!”
“哼!”女山主眉一豎,大聲道:“不行!殺雞不能取卵,把牛牽走了,他們拿什麼耕種?真要把他們逼成乞丐了,以後誰還向我們納糧啊!”
“可只有一頭豬——”山賊還想再勸。
不料山主揮手就是一鞭,抽得山賊訕訕不敢多嘴。柳葉眉一挑,指着前面的一條雜毛狗說道:“這不是有一條狗嗎!牽走!”
“汪!”
可憐的狗感覺到危急,夾着尾巴就朝外跑。它不是贏子嬰,感受不到那種“虎落平陽被犬欺”的孤寂。它只是想單純逃命而已,可惜跑錯了方向,撞在了跟它同樣倒黴的贏子嬰身上。
“拿來!”山主居高臨下的看着這個乞丐,伸出手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贏子嬰乖乖的不敢違背,將狗一腳踢遠,垂着頭蹲在一邊去了。
“哈哈哈!”女山主仰頭一聲大笑,招呼了自己的手下,瞅都沒瞅贏子嬰一眼,便策馬趕走。
等到一羣匪徒全部走光,贏子嬰纔開始恢復了正常。他瞅了瞅匪徒離去的方向,向旁邊同樣觀望的後生問道:“他們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兇殘?”
“滾遠點!乞丐!”後生被贏子嬰的髒手一碰,頓時感覺到什麼屈辱一般,他尖叫的聲音非常的龐大,盯着贏子嬰的眼神帶着一股惱羞成怒的神情。
“就是這個乞丐!將黃山岩的土匪給招來的!”突然有人手指贏子嬰,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高呼!
村民像是找到了出氣筒,眼神一下子變得非常的犀利。鐵耙、扁擔、擀麪杖終於派上了用場,一羣人朝着贏子嬰蜂擁而去。
“打死他!”
“趕出去!”
“滾!”
贏子嬰像只蒼蠅一樣被趕跑,他跑到了村口擦了下嘴角的血沫,無奈的嘆了口氣。
拖着沉重的步子,繼續向前。
連過了兩個村子,看見前面路邊上的石碑,贏子嬰欣喜:終於遇見了個小鎮。
小鎮上有一個市集,市集不過一條街,街道上不過幾家店鋪。
瞅了瞅旁邊的高挑着旗幟的酒家,他揉了揉肚子,然後從肺裏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做出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他準備喫白食!
下定決心,贏子嬰昂首闊步往裏走。腳下不過兩步,眼角瞅見門口走來一個眼熟的女子。贏子嬰不動聲色的將腳收回,轉過頭背對她舉手眺望。
女子高昂着頭,直接無視了贏子嬰,走進了店家。在店裏掃了一圈,女子腳踩凳子,拍案高叫道:“小二!抬一罈酒給我先漱漱口!”
招呼客人的小二一看見來人,頓時將臉笑成一團,點頭哈腰的唱喏道:“好嘞!上一罈好酒!”
贏子嬰定了定神,用指目掏了掏耳朵,瞅着頭頂上飛過的烏鴉,心中頓時豪氣頓生,他跨步上前,走進店中,學着女子的樣子拍案高叫道:“給大爺先來兩斤牛肉飽腹!在來一罈美酒,烤全——”
話還哽在嘴邊,便被飛來的一快抹布打斷。幾個店小二蜂擁圍來,擼着袖子惡狠狠的盯着他。不知道哪個開口,一聲咆哮,幾人圍住贏子嬰就是一頓疼扁。
將贏子嬰跟死狗一般拋了出去,店小二拍手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哪來的臭乞丐!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我呸!”
第一百零三章 三日之約
“想喫白食?我呸!以後別讓我看見你,不然見你一次就打你一次!什麼東西!”店小二朝着贏子嬰狠狠的啐了一口,帶着一臉的鄙視和厭惡走了。
贏子嬰躺在地上,等過了半天才喘過氣來。用手向後背摸了摸,他忍不住疼得嘶了一聲,在心中暗思:“要不是有舊創在身,我又何懼這幾個宵小之輩!唉!這天氣漸漸轉熱,但願傷口不要發炎。”
肚子又餓又疼,渾身痠軟無力。贏子嬰也沒力氣走路,趴在酒館外面的一處牆角里,皺着眉喘氣調息。一路上來來往往經過了許多的人,但都對他視而不見。如今這世道,乞丐只能被餓死,沒有誰有閒錢去可憐他。
贏子嬰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但他是實在沒有辦法。哪怕裝一下清高也需要點力氣是不?他現在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自從隴西戰敗之後,一路走過的全是心酸。事與願違,離他所定的目標也是越來越遠。這不,還沒找到他的部下,就流落到了北地。
他睜大着眼睛,無神的看着天上,想着心裏的心事,沉侵在自己的過往的回憶之中。
無數雙腳從他面前經過,無數雙眼瞥過他的身體。沒有人停留,沒有人駐足。世態炎涼,人人都自身難保,人情冷暖心中自知。
他看到夕陽下山,看到燕歸入巢,看見嬉戲的小兒回到了家中,看見店小二幫着老農上了一車的餿水。他神情恍惚,眼裏的世界感覺是那麼的真實,卻與自己隔得很遠。一切的吩喧都與他無關,一切的言笑都離他很遠。他就像鏡子外面的人,看着鏡子裏面的一切,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慌繆,恨不得一拳將這鏡子砸碎。
剎那間,百般惆悵、各種心酸鋪面而來。
空腹寂寥,徒惹一腔的牢騷。自己怎麼變得這麼的俗氣?自己不是應該大吼復我山河,扯着大旗與羣雄爭巔的嗎?這個躺坐在牆角唉聲嘆氣的乞丐,會是我自己?我堂堂一代秦王會淪落至此?天吶!原來自己已經墮落到連一個小丑都不如的境地了嗎?
大仇未報,國家未復。我身在何處!我在幹些什麼!
剎那間的贏子嬰便紅了眼,悲憤的看着天上,伸着脖子捏着拳頭髮出一聲沙啞的吶喊:“啊!!!”
“鬼吼什麼鬼吼!還讓不讓人喫飯?”店裏正啃着雞骨頭的女子突然拍案大怒,震得桌上的酒水一顫。她回頭望着乞丐,揮手招來店小兒,從桌上撿起一塊饅頭,跟趕蒼蠅似的不耐煩吩咐道:“拿它趕緊堵住他的嘴,免得鬼叫起來擾了我的興致!”
“唉!”店小二得了吩咐,彎身從盤子裏取過一個饅頭,一路小跑到贏子嬰的面前,伸出手將饅頭塞進了贏子嬰的嘴,滿臉厭煩的對着他說道:“臭乞丐,將才沒把你扁疼啊!還有心情大叫!是不是還想嚐嚐大爺的拳頭?算了,看在山主的份上,今天就饒你一命。”
臨走時,還鼻子裏哼了一聲,嘟噥道:“便宜你了。”
“我呸!”贏子嬰從嘴裏吐出了饅頭,冷冷的瞟了店小二一眼,繼續看他的天。
女山主抱着酒罈往肚子裏灌了一腹的酒,頗有些醉意,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發現時辰不早了,便讓小二牽出她的坐騎,腿腳踉蹌着走出酒家。從腹裏打了一個酒嗝,女山主憨態可掬朝着贏子嬰傻笑了一會,轉頭朝着店掌櫃的吩咐道:“這人要是三天後沒被餓死,就送到黃口山去。”
“唉!”店掌櫃的彎身答應。
女山主轉過身子,從店小二身邊接過繮繩,腳在套索上輕踩,翻身一躍就上了馬背。抖擻了精神,女山主意氣風發的從店小二手中接過了自己的長槍,仰頭打了哈哈,提鞭縱馬如狂風般飆遠。
人雖走遠,可空中聲音依稀可聞:“哈哈哈,我就喜歡有志氣的人!有志氣的人不用來世投個好胎!哈哈哈!”
店掌櫃無奈的苦笑,正準備反身進屋。身邊的小二多嘴問道:“那乞丐不用扛出去扔了?”
店掌櫃冷冷一瞥小二,沒好氣的說道:“沒聽見山主的話?讓他待著吧!看看三天後要是沒被餓死,就送到山上去。”
店小二回頭一臉豔羨的瞅了贏子嬰一眼,口裏嘟噥道:“這臭乞丐,命挺好的啊!這種機會都能讓他給撞到!”
“呵呵,咱們山主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沒膽沒皮的懦弱小子。這小子在山主面前展現了一下他的氣節,導致山主高看了他一眼罷!”
“狗屁的氣節!餓得要死還不肯喫別人施捨的饅頭。將才還有膽子想進來喫白食呢?”
“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大概說得就是這種情況吧!好了,別管他,讓他待著吧!”
“渾身臭氣,看着礙眼,聞着噁心。真晦氣!”
……
日出日落,一到夜間,便有寒風呼嘯。現在雖然已經入春,但晚上還是比較冷。
持筆在竹簡上填寫着什麼,店掌櫃被窗外的冷風一吹,感覺到身上很冷。停下筆看了看旁邊不停搖曳的燭光,店掌櫃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披上了外衣,提着油燈走出房門。
店門外,走不了十步,在靠牆的邊上,贏子嬰抱着雙臂正不停的囉嗦。
走到了贏子嬰身旁,店掌櫃首先便被他身上那股沖鼻的臭味給燻得連退了兩步。用手在鼻子邊揮了揮,店掌櫃接着燈光小心的打量着。
贏子嬰面上發青,倒在牆上不時的抽搐。店掌櫃眼尖,看見了他衣間那乾涸後的血跡。他撥動了一下贏子嬰的身子,摸着血跡撩開了他的衣服。贏子嬰是用手臂側靠在牆上,所以背部的傷痕一眼就能看見。
“是槍傷,怕有一兩個月了吧?已經結疤了,卻不知道怎麼回事生生的崩裂了。看你被那麼多人揍還強忍着不叫喚,我想你也是條漢子。山主既然看好你,我也不能讓你就這麼白白送命。山主讓你餓三天,我也沒辦法,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不過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你被冷死,算了,當我發了好心救你罷!”
掌櫃的自言自語的說了一通,便回到後面的馬棚子裏,從草垛上抱了一堆乾草,小心的在牆邊鋪好,然後將贏子嬰拖到乾草堆裏。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但願你命夠硬吧!”
對着贏子嬰長嘆了一口氣,掌櫃的搖頭走進了屋子。
小鎮上還算平和,每個人在用自己的生命幹着他們該乾的事情,於是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掌櫃的嘆氣對小二說:“估計那人是撐不過三天了,我看他一直躺着沒動過了。”
於是小二心裏詛咒着跑去探了探贏子嬰的鼻息,最後黑喪着臉回來稟報:“還有氣,沒死。”
又過了一天,掌櫃的料定贏子嬰死了,於是讓小二抱了一牀破席,準備將他的屍體拖走。結果小二又回來,憤恨的說道:“竟然還不死!”
到了第四天,黃山口的來人了,下山的是惡臉壯漢。惡臉壯漢是下山採辦東西的,讓掌櫃的幫忙買了好多大包小包的物品,臨走的時候,將贏子嬰拖上了馬車。
站在店門口,看着馬車走遠,店掌櫃的對小二的說:“這就是命大的,怎麼死也死不了。”
小二也嘆氣:“命大就是有福,他是有福之人,以後等他下山,掌櫃的可要幫我向他說兩句好話,別讓他記恨我。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以後都是弟兄了,他不會計較的,放心吧!”
第一百零四章 犯桃花
黃口山不是一座山,離山差了十萬八千里,整個黃口山能拿出來跟山扯上關係的就只有一個不高的土丘。名字的由來沒有人知道,也許很久以前那裏是一座山,但現在不是。
黃口山是一座寨子,周圍地勢平坦。寨子里居住一兩千人,這些人沒一個從事生產,喫着的都是靠寨子裏的壯漢四處搶劫來的糧食。周圍臨近的村子都遭受過黃口山的洗劫,乖乖的交了不少糧食。所以在朐衍縣惡名昭彰,人人經過這寨子都要繞道而行。
回來的路上,女山主看見了還剩下一口氣的贏子嬰,皺着眉掩着鼻子朝惡臉大漢說道:“沙太!弄回去好好洗洗,找鄂諢先治一治。瞧這模樣,估計都快不行。不將這臭味去掉,估計鄂諢先也會暗中下手把他弄死!”
名叫沙太的惡臉大漢甕聲甕氣的道了聲是,便駕着馬車走進了寨子裏。將採辦的東西都交妥了之後,沙太扛着贏子嬰向着河溝裏走去。將贏子嬰扔到了河溝旁邊,沙太扯去了他的衣服,準備將他弄下河。
河溝裏洗衣服的婆娘驚訝的站了起來,一個個好奇的朝沙太詢問。沙太老實的答道:“這是個乞丐,是山主吩咐救回來的。我看他快死了,山主說不洗乾淨,鄂諢先會悄悄的弄死他,所以我準備把他扔到河溝裏洗洗。”
婆娘們都心細,指着到死不活的贏子嬰說道:“這河水冷得很啊!你看我手都凍紅了。你把他扔到河裏,不是想害死他嗎?”
沙太摸着頭疑惑的問道:“還能凍死?我每天累了都是跳到河裏洗的。”
“哎呀,你這傻大個。你當人人都是你啊!聽我的話,你趕緊把他送回去,燒水將他給清洗一下,把你的衣裳給他換上。不然他可真死了!”婆娘們聽見沙太的言語,都一個個又氣又笑的,七嘴八舌的把話一說。沙太迷糊了一陣,最後還是聽了婆娘們的話,扛着贏子嬰回去。
河畔邊,婆娘還在議論:“這傻大個,整個冬天都是在河裏洗的澡。前一段日子不都是打霜了嗎?我看見這傻傢伙竟然還脫得精光跳進水裏。媽呀!可把我嚇一跳!”
“喲!媳婦,那你豈不是把沙太那活都看清楚了?”有婆娘倜儻道。
“我呸!黑不溜秋的,誰稀罕看!”
“哈哈,你這不知道羞恥的小浪皮兒,偷看男人洗澡,還不知害臊!”
“哈哈”河畔邊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一時間不知道有多熱鬧。
沙太照着婆娘們說的話,熱了一大鍋水,幫贏子嬰使勁的刷了刷。將全身洗刷乾淨之後,沙太便爲贏子嬰換上自家的衣裳,把人往肩膀上一抗,便去找鄂諢先。
鄂諢先是個戎人,年過六旬,頭上稀疏。禿老頭裹着纏巾爲贏子嬰仔細檢查一番,得出結論道:“主要是背上的舊創比較麻煩,不過難不倒我鄂諢先!等我給他上好藥,你便喂他喫點東西。要不幾天便能活蹦亂跳的。”
沙太點頭做是,他個子高大,站在鄂諢先面前卻有些畏畏縮縮的。此時他正頭皮發麻的看着鄂諢先燒紅了一塊絡鐵,然後按到贏子嬰的背後。鼻子頓時傳來一陣烤肉的煙味,沙太嚇得趕緊後退兩步。
看着贏子嬰“啊”的一聲身體劇烈的一動,沙太吞着口水問道:“這樣燙,會不會死人?”
“蠢!”鄂諢先拿起了絡鐵,抬頭朝着天上吹了口氣。又道:“沒聽我說嗎?這舊創比較麻煩,必須得下猛藥。要是連這一下都挨不了那也算他活該!我鄂諢先有辦法救人,並不代表就一定救得活人,救死也有可能。”
“額。”沙太老實受教,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鄂諢先看着贏子嬰的背部,此時因爲燙傷顯得更加猙獰,他捋須說道:“燙傷好得快,上好藥就可以抬走了。”
他從屋子找出了不少瓶瓶罐罐,然後摸出一些藥草吩咐沙太去攪碎。等配好了方子,便把這變成黑泥一樣的黏稠物敷在了創口上,上好繃帶。鄂諢先就揮手讓沙太將人扛走,臨走的時候吩咐道:“你用竹筒去採集一些冰冷的井水,每天早晨的時候在他傷口的周圍滾動。記住,一定要冰涼的!還有,別喂他喫肉,他啃不了。你隨便找哪家婆娘幫忙去熬點稀粥,每天喂他喫點,不要過多。”
沙太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鄂諢先便揮手趕走了他。等沙太走了過後,這禿頂老頭才疑惑自語:“山主怎麼救了這麼一個人回來?他身上刀傷數處,顯然不是一個普通之人。不過他命真硬啊!餓了那麼久,被我那絡鐵燙後還有反應,果然命不該絕!”
三天過後,被沙太“悉心照料”的贏子嬰終於醒了。女山主得知消息後,拍着傻大個的肩膀誇讚道:“沒想到你這個粗人也能照顧人!很好!”
沙太摸着腦袋嘿嘿傻笑道:“俺才懶得管他呢?都是韋家的娘子幫忙照料的。”
女山主臉立馬沉了下去,身後一個高個騎士急了,用手指着沙太質問道:“你是說俺的婆娘進了你的屋?”
“是啊!不進屋怎麼照料人?”沙太老實回答。
高個騎士眼也紅了,猙獰着咆哮:“那乾沒幹些別的!”
“當然幹過啊!燒飯,洗衣,換衣裳,喂粥,還有——”沙太扳着手指悉數說道。
話沒說完,騎士便仰頭一聲大叫,倫着拳頭就朝着沙太砸去。不過拳頭還離得老遠,就被沙太的一隻大手給捏住了,沙太甕聲甕氣的說道:“怎麼?想打架?”
騎士心驚,叫了一聲撒手,便急匆匆的朝他家跑去:他要朝他的婆娘問個明白,到底都幹了些啥!
女山主抱着手臂如看猴似的看着兩人,等高個騎士走後,她才呸了一聲,轉頭朝沙太說道:“你閒了幾天,以後就不用去採辦。跟着我一起搶人去!”
沙太高興的拍手道:“好啊!我的大斧頭早已經飢渴難耐了!”
女山主拍了拍沙太的臂膀,道:“韋頭兒以後就讓他專門陪媳婦照料人,你把這話帶給他,就說是我說的。”
“好咧!”沙太大聲答道。
臨走之前,女山主又似想起了什麼,轉身朝沙太吩咐道:“等你屋子裏的那人能下地了,就讓他來見我!”
贏子嬰半躺在牀上,旁邊一個小眼睛村姑喂他喝着粥。一勺一勺的喂到嘴裏,小眼睛死死的盯着贏子嬰,散發出一股幽光,像是餓狼盯住了羊羔。她又一勺將粥餵了,朝着贏子嬰說道:“等你傷好了,可要記住我的好,別忘了我的名字。”
臉上“嬌笑”着說着,還拿着眼故意瞅了瞅贏子嬰的胯下。贏子嬰麪皮抽了抽,脖子僵硬的轉了開。
在這個如狼一般的飢渴的女人面前,贏子嬰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懦弱得想跪地祈降。
門嘣的一聲被踹開了,高個子大步走進了屋子,擰着他的婆娘大聲吼道:“原來你在這裏,告訴我,你跟沙太那傻大個有什麼姦情?”
他婆娘一把打飛了高個的手,叉着腰沒好氣的吼道:“滾開!真當老孃好惹的啊!呸!還傻大個,要跟我也跟他搞,關傻大個屁事?”
看着婆娘手指贏子嬰,高個立馬鬆開了手,目光兇狠的盯着贏子嬰,惡狠狠的說道:“新來的,我不管你是什麼人!竟敢搶俺婆娘,我要和你決鬥!”
“我可沒動過你婆娘,你要決鬥也要等我的傷好了再說。”贏子嬰說道。
高個子看着贏子嬰半躺的樣子,心裏頓時舒了口氣:就這模樣,肯定搞不上。
他冷哼着說道:“那好,等你下牀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哎呀!這樣豈不是又要我照顧他兩個月?”話說完後,婆娘含着手指,悄悄朝贏子嬰拋了個媚眼。
贏子嬰眼角不停的跳動,偏着頭不再說話。
“滾!你老實的回到家,以後要照顧就讓我來!”高個子氣急,叉腰大聲吼道。
“好!韋頭兒,山主說了,以後你就跟你婆娘專門照顧受傷的兄弟。以後跟着山主辦事的人換我了!”
看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傻大個,高個子氣得炸了肺,帶着一腔的憤恨拂袖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一個承諾
高個子姓韋,名佗。是個外強中乾的傢伙,有點懼內。他婆娘叫戚氏,有個小名叫美麗,寨子裏的人都叫她美麗姐。
美麗姐是個走路都很風騷的女人,雖然容貌不怎麼樣,可禁不住小眼睛亂拋媚眼。寨子裏有很多人傳言,說美麗姐不守婦道,跟某某有染。這讓她男人每天都患得患失的,生怕婆娘跟誰跑了去。不過謠言終究是謠言,沒有人逮住過美麗姐的風流韻事,誰也動不了她。
贏子嬰躺在病牀上,這些日子多虧了美麗姐的悉心照顧。不管說風騷也好,還是放浪也罷!在贏子嬰看來,美麗姐是個非常好心的人。如果不是她,贏子嬰能否有命活到現在尚未可知。
要說美麗姐看上了贏子嬰這病弱骨頭,那是誰說也不信的。贏子嬰心裏明白,在平常的時候,美麗姐是很端重的,每天都在照料着他,卻根本就沒說過幾句話。至於那天的行徑,估計也是看見了她丈夫,故意挑逗的吧!
韋佗常年外出,有很大一段時間都是在外面的鎮鄉里面“蹲點”。他們這稱爲外派,比如小鎮上的酒館。韋陀會養馬,所以草料場裏廝混。美麗姐經常見不到丈夫,好不容易見到了,心裏又憋屈這是個木頭疙瘩。所以想着方來氣氣他,心裏其實是愛及了自己的男人。
這個名爲黃口山的寨子裏面,有許多外派的產業。形式各樣,遠近不一。這些產業不僅爲他們帶來一些收入,也能從各地打探到一些消息。比如翟(dí,狄)王董翳,帶着部隊到了上郡,如今接手了北地郡,現在正各路拉攏一些大的戎人部落,派兵接管先秦的牧場。
隨着傷勢的好轉,贏子嬰也能各處走動了。對黃口山越熟悉,越覺得這地方有些詭異。確實比較詭異,當家的是女的不說,而且寨子裏的人都非常的尊重她。這種尊重不是趨於淫威的那種表面上的敬畏,而是發自內心的臣服。就跟贏子嬰身爲秦王,能號統關中秦地一樣。似乎只要當家的振臂一呼,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周圍人都願去。
跟着寨子裏的人說話,每當提起大當家,他們就會不由自主的在山主面提上自己,如:“咱大當家的、我們山主那是如何如何。”這種敬畏已經深入了寨里人的骨髓,寨子裏的這些人就跟女山主豢養的門客一般。
這一點,非比尋常。要知道女山主的模樣,最多也不過二十左右的樣子。也就是說,她的敬畏不是靠着自己本人的威望得來的,而是對於一種身份上的臣服。僅僅憑着這一點,贏子嬰就斷定這羣土匪就跟普通的匪類不同。
女山主很忙,一天到晚很少見到人影。隔幾天好不容易回到寨子裏,寨子裏的人就像迎接得勝歸來的將軍一樣簇擁着她。每到這個時刻,贏子嬰就會靜靜的站在石梯旁邊,看着女山主大笑着將一袋袋糧食分派下去。
這天黃昏,女山主帶着幾輛馬車回到寨子裏,跟往常一樣,寨裏大多數人都蜂擁而來。贏子嬰看着他們分派糧食,臉上盪漾起的笑臉,忍不住心中疑惑,呢喃低語道:“這麼大的寨子,這麼多人,僅憑着山外打劫,哪能養活這麼多人?”
“哼!縱然把整個朐衍縣都得罪光了,也別想弄到這麼多糧食!”
聽着話聲,贏子嬰轉身回頭。站在他身側的是那個禿頂乾瘦老頭,贏子嬰記得他的名字,叫鄂諢先。鄂諢先是個戎人,寨子裏唯一的異族,也是寨子裏唯一的醫者。贏子嬰醒過來之後,還幾次到他的屋子裏抓過草藥,當時令他記憶深刻的是,寨子裏的人都非常的怕他,每個人看他就像見了毒蛇一樣,恨不得有多遠走多遠。
對於一個醫者,一個救過很多人性命的醫者而言。這種懼怕已經超出了常理,讓人感覺到非常的迷惑和不解。看見這個乾瘦的老頭,贏子嬰點頭向他問好。
鄂諢先冷眼一翻,對着贏子嬰說道:“小子,我知道你可能有點來頭。但我勸你最好不要有太多的心眼,話說多了有時候會死人的。”
贏子嬰不動聲色的哦了一聲,鄂諢先又道:“你想知道爲什麼能養活這麼多的人?那我告訴你。這寨子裏的一切都是山主的,不管是人還是糧食。不管是搶劫還是買賣,只要有山主在,寨里人就不用擔心糧食。他們只要做好他們該做的事情就行了!”
贏子嬰嘴角抽動了一下,心中暗笑:“這老頭警告我不要多說,自己卻說得挺多,是何道理?”
心中一動,贏子嬰突然問道:“山主,是個什麼人?”
鄂諢先瞥了贏子嬰一眼,突然嘿嘿的笑了兩聲,他對贏子嬰的問話避而不談,只是淡淡的說道:“你見了她,自然會清楚。”
……
“你是什麼人?”兩眼盯着贏子嬰,女山主開口問道。這是贏子嬰第一次面見山主,山主說的第一句話。
這句話,不難回答,說實話或者編造一個謊言而已。然而贏子嬰卻非常猶豫,他不能直接道出他的身份,也再也不想編造什麼謊言,被先零羌抓捕的日子,他在天上想了很多事,改變了很多想法。
他只有斟酌的開口:“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逃亡者,或許以前有過什麼顯著的身份,但現在什麼也不是。”
聽到這話,女山主雖然不滿意,但還是點點頭。她拍打的馬鞭說道:“既然你明白這個道理,那我也不多說了。你給我聽好了,你既然進了黃口山,以後就是黃口山的人,你做的事,想的事情都必須爲寨子裏考慮。我的命令,你不許違抗!知道了嗎?”
眼睛盯着贏子嬰,女山主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然而,她所說的,並沒有讓她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幾乎沒有猶豫,贏子嬰抬着頭回視着女山主的眼,堅定的搖頭說道:“我不會加入黃口山,也不會聽令於你。我的命不僅僅是我自己的,我不能擅自做出決定。你的救命恩情我會記着,如果有機會我會償還的。”
似乎被贏子嬰這麼直直的盯着有些不自然,女山主偏了偏頭,皺着眉頭呵斥道:“把你的狗眼睛移開!”
贏子嬰轉移了目光,等待着發落。按照贏子嬰的猜測,這時候女山主要麼會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要麼一刀砍了他。
他的猜測很顯然又錯了,女山主沉思了一會,說道:“你可以不入黃口山,也可以不聽令於我。甚至你可以馬上離去!但在這之前,你必須幫我去做一件事!這是我救你性命的代價,哪怕這件事情是讓你立刻去死,你也不能拒絕。”
“你要我幹什麼?”贏子嬰謹慎的開口。
“等你傷好後,我自然會通知你。現在你沒必要知道!”女山主一躍上馬,朝着贏子嬰說道。
說完這句話,女山主便騎着馬走了。密林裏,只剩下贏子嬰一個人在那。此時月光掙脫了烏雲,靜靜的照在旁邊的一塊青石板上。贏子嬰站在青石上,仰頭望月,沉默的思考着。
他所處的位置便是黃口山不遠的那處土丘,不高,但也能將寨裏的情況看得一目瞭然。寨子裏面很清淨,晚上也沒有燃起篝火吵鬧,完全不像是一個山匪寨子。
這裏就像是一個村落,所不同的是這個村落裏有一支非常龐大的力量。那就是山主所帶領的三百多名騎兵。擁有馬匹,擁有武器,這個村落就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樣子。
哪怕是在深夜,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有一隊騎兵在夜裏巡哨。這讓贏子嬰想起了軍營,想到了爲自己而戰的秦國士卒。
那種吹角連營的日子,彷彿離他很遠,讓他突然間有點想念。
贏子嬰長吁了一口氣,心中下定決心,完成這一次的承諾後,他一定要找到自己的部下。他再也不想顛簸流離,再也不想這麼茫然無助。老將軍臨死的時候不是說過嗎?沒死,就有機會,大秦終究會有復國的那天!
這種雙手不能自保,連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欺凌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過了。
想必歷史上的君主,再沒有一個能比現在的自己過得更窩囊了吧!公子重耳逃亡他國,身邊至少還有幾名忠心耿耿的臣子相隨,而自己卻是孑然一身。
心中想着心事,贏子嬰抬頭的時候卻不小心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走出了寨子。那個乾瘦的身影,頭頂反光的禿頭讓贏子嬰一下子就把他認了出來:“這不是鄂諢先嗎?他深更半夜的出來做什麼。”
心中思量了片刻,贏子嬰便跟了上去。
第一百零六章 夜語
夜裏很寂靜,走路也無聲。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慢慢的摸出了營寨,從亂石堆裏一直走到了溪水下流。
佇立在小溪旁邊,鄂諢先將雙手攏在袖子裏,不時的抬頭眺望,顯得很焦急,贏子嬰身藏在一塊石頭下面靜靜的看着。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小溪邊便傳來哚哚的馬聲。贏子嬰精神一震,抬頭向前面看去。月光下,騎士臉上那冰冷的鐵臉乏着幽冷的光芒,看起來非常的恐懼。
看見來人,鄂諢先全身一抖,腳忍不住向後移動,他說話的時候連聲帶都在顫抖:“你——你,你什麼時候回到了北地,找我做什麼?”
“鄂諢先,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要你製造出足夠分量的毒藥,幫助我幹一件大事。事成之後,我給予你真正的自由!”鐵面上的騎士向下俯覽着他,沙啞的金屬顫音說不出的刺耳。
鄂諢先搖了搖頭,囉嗦着說道:“我不會再製造毒藥,也不會幫助你。在黃口山,在山主的庇護下,我過得很安心,我不需要什麼自由,因爲我知道,不論和你交換什麼條件,我終究會喫虧的。”
“哈哈哈哈!”鐵面騎士揚頭大笑幾聲,轉頭目視鄂諢先道:“喫虧?你可別忘記了,當初是誰用毒藥毒死朐衍戎人的三千多將士的?是你的懦弱害死了你的族人,他們到死都不會原諒你。我回到了北地,是要阻止如你這般懦弱的戎人,他們想將屬於我大秦的牧場拱手送給董翳那個和你一樣的叛徒!我怎麼能讓他們得逞?哈哈哈哈!我寧願讓大秦的牧場再也產不出一匹戰馬,也不願便宜那個害得大秦滅亡的罪人!”
鄂諢先臉皮抽動着,他也哈哈的大笑起來:“我都快忘記了,你現在也跟我一樣。也不過是孤魂野鬼,我爲什麼要幫你,憑什麼要幫你?”
“不幫,你現在就得死!”鐵面騎士將配劍拔出,架在了鄂諢先的脖子上。
鄂諢先臉上一陣青白,繼而大怒:“我早知道朐衍族已經全部死光了,爲什麼偏偏卻因爲看見幾個部落的文字就被吸引出來?我恨啊!”
“那是因爲你太蠢!”鐵面騎士冷冷的說道。
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寒,鄂諢先沉默了,過了好久,他沙啞着嗓子說道:“毒藥,我可以給你,但我要你再也別來打擾我。黃口山很好,山主也很好,寨子裏的人都很好。我希望你不要破壞了寨子裏的久違的和諧。以後再也不要來見我,你我最好不要再相見!”
“好,一言爲定!”鐵面騎士冷冷的說道。
“過兩天,我會把配方交給你,你可以走了。”鄂諢先道。
鐵面騎士哈哈一笑,輕彈手中劍道:“摸摸你的脖子,希望你能履行你的言行。兩日之後見不了配方,黃口山片甲不留!你應該很清楚,三百‘貪狼’騎士足以將這千人的寨子踏成灰飛!”
“好,你快走吧!我再也不想看你一眼!”
鐵面騎士冷冷的看了鄂諢先一眼,扯轉了戰馬,揮鞭遠去。
伏在青石後的贏子嬰,幾次都忍不住想出去見那個鐵面騎士。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那些披蒙着鐵面的騎兵。整個先零羌就是敗亡在他們手裏,只不過贏子嬰沒想到,他們竟然是秦國的將士。
贏子嬰最終忍耐住了,他不得不小心謹慎。心中想道:“既然鄂諢先還要過兩天才會來這裏交易,那我就趁這兩天從鄂諢先嘴裏問清楚,這羣騎兵到底是些什麼人?當年是誰的部下?”
謀定而後動,不知不覺贏子嬰已經變了。他變得更加的小心謹慎,將以前的那種浮躁完全的剔除了。
看到騎士走遠,鄂諢先憤恨的罵了一句。贏子嬰沒聽懂,因爲他說的是朐衍戎語。
藉着月色,兩個同樣鬼祟的人悄悄的摸進了寨子。
寨子中已經沒有幾處有亮光了。
中間的帳篷裏面,燈火還是通明。藉着火光,山主的身影在帳篷上不停的搖晃。
山主的手在不停的顫抖,她指間的錦書顫抖得更加厲害。往日裏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突然沒有了光彩,哪怕有火光的映襯,也掩蓋不住那一抹蒼白。
她嘴裏囉嗦着,眼眶裏有水花凝聚。高聳的胸脯不停的起伏,顯示着她內心的激動。
她喃喃的自語道:“王兄,你終於想起我了。我終於可以回到了故國嗎?”
美麗姐躲在一處角落裏抽泣,傷心他男人的又一次離去。
“那些畜生難道有我重要?爲什麼留我一個人在寨子裏。大不了我隨你一起去草料場罷!”她口齒不清的咕噥着,聳動着肩膀顯得很無助。
自從有一次她男人在外面受傷差點死掉後,她就越來越不放心他。她不懂他男人爲什麼那麼執拗,每一次都把她留在了寨子裏。好多“外派”出去的人,都是拖家帶口的一起去的,可偏偏他男人死活不肯帶上她,好像草料場裏有什麼怪獸一樣防備着她。
她哭泣了一會,又忍不住抱怨山主道:“不是說好讓我家男人跟我一起留在寨子裏嗎?爲什麼又一次變卦。山主不是最討厭膽小的男人嗎?爲什麼偏偏要派出他?”
口裏抱怨了兩句,心中又覺得怪罪山主是大不敬的行爲,於是她抽了抽鼻子,想站起來回去。
起身回頭,眼角瞅見黑暗裏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往裏走。
美麗姐心中一驚,從後面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厲聲喝道:“誰!”
“是我。”贏子嬰冷不防的被人抓住,看見身後的美麗姐,有些訕訕的開口說道。
“是你,張兄弟,這麼深的夜你亂跑出去幹嘛!”美麗姐問道。
“我睡不着,所以出去透透風。”贏子嬰說謊面不改色。
“這麼冷的天,透什麼風啊!出去不是遭罪嘛!聽我說,你晚上可別亂跑,要是被別人看見了會把你抓起來的。”美麗姐好心的提醒道。
“爲什麼?”贏子嬰疑惑。
“你是個新人,不知道這兩天的事情。我告訴你,你可別亂說。”美麗姐四瞅了一下,壓低聲音對着贏子嬰附耳說道:“寨子裏面出了奸細,這兩天有賊子盜走了我們圈養的戰馬,我男人都被外派出去了。現在風聲正緊呢!”
贏子嬰想起夜晚那緊密的巡哨,當時讓他還想起了軍營中的哨探。
想必就是因爲出了事情,所以才嚴加看守。側頭看了看這個小眼睛的婦人,贏子嬰心中有些感動,微笑着說道:“美麗姐怎知我就不是那個奸細呢?”
美麗姐白了贏子嬰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來的時候,傷那麼重,都快不活了。一個連命都快不保的人會去爲盜馬賊當內應?當我傻子啊!不過我相信你,並不代表寨子裏其他人相信你。特別是那個叫鄂諢先的,心毒着呢!要是你被抓住,被鄂諢先看見,鐵定完了。”
第一百零七章 毒
“爲什麼你們都害怕鄂諢先呢?他可救過不少人的性命!”贏子嬰疑惑的問道。
美麗姐四下瞅了瞅,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向贏子嬰說道:“鄂諢先雖然救活了不少人,但救死的人也不少。而且,有人發現,他連死者的屍體都不放過,聽說還用屍體來檢測他配置的毒藥。寨子裏的人都巴不得他早些滾蛋,要不是山主護着他,他早被趕走了!”
“啊?”贏子嬰有些喫驚,這個時代講究的是入土爲安,褻瀆亡者是一件非常可惡的行徑。鄂諢先既然被發現,還能活到現在,看來那位山主還真起了不少的作用。
“而且,他這人特別多嘴,喜歡在山主面前議論他人。你可別被他抓住把柄,不然你就慘了。”美麗姐好心的提醒道。
贏子嬰點頭稱是,二人嘀咕了大半天,突然一下無話,美麗姐叮囑了兩句,就各自回屋了。
躺在炕上,贏子嬰心中想到:看來這鄂諢先還頗得山主的賞識,我只有趁着抓藥的機會,旁側裏打聽那些騎士的消息。
奔走了半夜,贏子嬰也實在是睏乏了,將腦袋面朝牆壁,不一會就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贏子嬰起了大早,天還未亮開,贏子嬰就出了屋子。
他如今暫時住在沙太的屋子,沙太光棍一個,最近被山主派到別的村子去收糧食了,所以屋子裏就贏子嬰一個人。踏着晨露,贏子嬰走下了長長的石階。
鄂諢先住的地方很偏僻,他不是住在寨子中央的帳篷裏,也不是住在隨意搭建的草屋裏。他在一個僻靜的角落搭建了一個石屋,然後在石屋旁邊栽了很多草藥,周圍用籬笆圈住,防止別人隨意的踐踏。
走往鄂諢先的路上,贏子嬰聽見了前面路上人馬在響動。心中好奇的往那一看,卻見佩刀提槍的女山主騎着一匹戰馬在大道上說着什麼,她的身邊聚集了數十個騎士,此時都安靜的聽山主講話。
沒說兩句,山主便將槍一揚,騎士們就隨着她奔出了寨子。贏子嬰心中疑惑,今天女山主出去的時辰也太早吧!要知道往常女山主領着人出去“狩獵”可是比現在還要晚好幾個時辰。
心中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未及多想。沿着小徑向前,走了小半個時辰,就能看見鄂諢先的屋子了。
站在籬笆外面,贏子嬰朝着裏面喊了幾聲。沒過多久,鄂諢先陰沉着一張臉,出來打開了籬笆門。
“這麼早來幹什麼?”鄂諢先一瞅贏子嬰,沒好氣的說。
贏子嬰道:“傷口最近比較癢,晚上睡覺的時候特別想用背去蹭牆。很不舒服,我想問問,能不能用什麼藥止一止?”
“你那是傷口在長肉,癢是非常正常的!如果沒別的事,你就快滾吧!別沒事煩我!”鄂諢先揮着手不耐煩的說道。
看着鄂諢先準備關籬笆門攔住自己,贏子嬰急着喊道:“等一等,我有話要說。”
“還有什麼事?”鄂諢先目光不善的盯着他。
“我想向你打聽打聽一羣人!”贏子嬰說道。
“問人找別人去,我這不包打聽。”鄂諢先更不爽了,立即就要關上籬笆門。
“別人我不認識,就你我還熟點。我就隨便問問,你知不知道一羣帶着面具的騎兵?他們的面具是鐵鬼臉,看起來非常的恐懼!”在鄂諢先轉身的時候,贏子嬰吼出了想問的話。
聽到贏子嬰的話後,鄂諢先身子很明顯的一顫,他的臉已經快掉到下巴了,說話的時候連牙縫都在冒着寒氣:“你爲什麼要打聽這個?你見過他們?”
贏子嬰說道:“我就是被這羣人給刺傷的!我曾隨着一個商隊跟羌人做生意,路上遇見了這羣騎士,他們不僅搶光了我們所有的貨物,還把整個商隊裏的人都殺光了!我是僥倖才撿回了一條性命!我想知道他們是誰,好以後找他們報仇!”
“報仇?哈哈哈哈哈哈哈!”鄂諢先像是聽見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忍不住張嘴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好久,直到眼淚都笑出來了,鄂諢先才喘着氣搖頭說道:“你還想找他們報仇?很好!很好!你要找他們報仇!報——。”
鄂諢先說着似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一下就平靜下來,他喃喃的重複着報仇兩個字,卻忍不住一下子淚流滿面。
贏子嬰靜靜的看着鄂諢先在那又哭又笑,等到他徹底平靜過後,才說道:“是的,報仇。有什麼不對嗎?”
過了良久,鄂諢先才冷靜下來,他目光復雜的看着贏子嬰,繼而嘆氣道:“你不錯,你是應該向他們報仇。可是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贏子嬰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他們是大秦的騎兵,是大秦的將軍蒙恬建立的一支非常悍勇的軍隊。蒙恬曾用他們擊敗了欒鞮頭曼最精銳的狼騎,將他們逐出了陰山以北。匈奴人非常懼怕這支軍隊,稱他們爲‘貪狼猛士’,他們喜歡帶着面具,屠殺整個部落。戎人、羌人、月氏人都曾喫過他們的苦頭。在塞北,小兒都知道聞鐵面而止啼。他們是塞北的夢魘,是所有人的噩夢。蒙恬死後,他們被王離從九原帶到了北地,曾經用他屠殺了朐衍戎人,向他們的皇帝請功。”說到這裏,鄂諢先疑惑的看着贏子嬰,心中突然想起了什麼。
“據我所知,貪狼騎士從不殺秦人,你們是大秦的子民,他們怎麼會向你們下手?”鄂諢先盯着贏子嬰的眼睛,大聲的朝他質問道。
贏子嬰面色不改的與他對視,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秦國已經滅亡,王離也死了,他們現在已經成了孤魂野鬼。當人沒有了糧食,沒有了喫的,別說是一國之人,就算是親人,他們也會下得了手!”
“哈哈哈!”鄂諢先聞言一陣大笑,等笑聲過後,他搖着頭嘆息道:“這就是你們中原人,這就是你們喜歡自相殘殺的理由吧!難怪秦國會滅!難怪啊!”
贏子嬰冷哼一聲,說道:“你們這些戎人、羌人、匈奴人也不一樣嗎?”
鄂諢先一愣,繼而惱怒着咆哮:“你們這些無恥的秦人!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不一樣!”
鄂諢先深吸了兩口氣,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贏子嬰了。他只好冷笑着轉移了話題,說道:“現在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還敢向他們尋仇嗎?”
“不敢。”贏子嬰得到了相關的消息,也不想與鄂諢先廢話了,他轉身便走。
“等着!”鄂諢先拔開了籬笆門,快步上前拽住了贏子嬰的臂膀,他抬着頭仰望着贏子嬰,語氣極快的說道:“你爲什麼不敢!你要尋仇!我會幫你的。只要你敢殺他們,我來幫你怎麼樣!我有辦法!我有辦法將他們全部弄死!別說幾百個人!幾千我也弄死過!”
“他們那麼厲害,那麼多人!我孤身一人,怎麼尋仇?”贏子嬰拔開了鄂諢先的手,冷冷的問道。
“你不是說你要尋仇嗎!你怎麼能騙我!你爲什麼不敢尋仇!你不要怕!殺了他們,爲你的同伴報仇!”鄂諢先變得非常的激動,抓着贏子嬰衣服大聲的咆哮道。
“那你告訴我!怎麼才能把這些連匈奴人都懼怕的騎士弄死!”
“有辦法,我有辦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只要找到他們的落腳的地方,然後在他們的飯菜裏下毒,他們就會全部死光!相信我!我有辦法!真的!”
“哼!別以爲我不知道,什麼毒能毒死幾百個人?那要多少的毒藥?你當毒藥這玩意很好弄嗎?”
“哈哈!我有獨自配置毒藥,它是我用鴆、胡蔓草混合幾種毒藥配置的,這種劇毒之物,只要沾上哪怕一丁點,就必死無疑,而且麻黃等物根本無法解毒!毒死幾百個人,用不了多少分量。”
贏子嬰心中震驚,問道:“那你現在有多少毒藥?”
“殺死那羣騎士是綽綽有餘的了!就看你敢不敢動手了。”鄂諢先陰惻惻的冷笑道。
“你爲什麼幫我?”贏子嬰明知故問道。
“因爲他們屠殺了我的族人,讓我幹了一件永遠也不能彌補的大罪。我恨他們,恨他們去死!”鄂諢先一下子變得非常的猙獰,他咬着牙捏着拳頭,眸子冒出的兇光讓贏子嬰都感到膽寒。
第一百零八章 醉酒
面對鄂諢先的糾纏,贏子嬰只好詳裝答應。二人虛與委蛇了半天,最終約定一日後由鄂諢先帶領,尾隨貪狼騎士,找到他們的營地再投毒。
告別了鄂諢先,贏子嬰回到寨子裏。此時還未到中午,寨子里人聲嘈雜,贏子嬰佇立觀之,見前面來了一大隊馬車,周圍數百騎士左右巡視,個個鮮衣怒馬,左右孤盼間自有一般威儀。
隊伍中有旗幟打着斗大一個李字,一位束髮戴冠,卻穿甲持劍的年輕將軍正在與女山主說話。
“左車跋涉千山萬水,就是奉代王之命尋回公主。公主爲何不願隨我離去?待在這種賊窩裏有辱你珍貴的身份啊!”
女山主目視李左車,說道:“代王?我王兄怎麼成了代王?他不是被陳餘、張耳誘惑去當趙王了嗎?我珍貴?我珍貴就不會從小在賊窩裏長大,當年我哥哥拋棄了我,回到了趙地,當了他的趙王,這些年何曾管過我?”
“當初趙王歇與丞相張良被困在了鉅鹿,是項羽帶着楚軍打敗了秦軍才得以保全性命。項羽滅秦之後,重新分封天下,把跟隨他一起入關的將領都重新分封。趙地如今被一分爲二,張耳封爲常山王,原趙王歇爲代王。”李左車解釋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道:“如今代王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回到趙地。所以派我來——。”
“我是不會回去的,你回去稟報代王,就說他妹妹已經死了。”女山主策馬轉身,說完便走了。
李左車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向手下說道:“就在寨子外面紮營,不得我的允許不準進寨子!違令者斬!”
騎士們高聲應喏,車隊又緩緩的出寨門,在離寨子不遠的地方立下了營地。
贏子嬰看完,心中想到:“沒想到這女山主是趙王歇的妹妹,難怪她能弄來糧食。如今秦國已滅,知曉她身份的人必然會巴結她,她又怎麼會爲糧食而爲難呢?”
“這裏倒是越來越熱鬧了,不過與我何干呢?我只要找到貪狼騎士,然後回到隴西,早些匯合馬逸才好啊!”思及此處,贏子嬰搖了搖頭,轉身朝家裏走去。
走了沒多久,贏子嬰突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喚他,他轉頭一看,卻看見沙太扛着一柄大斧搖搖擺擺的走來。他一邊招手一邊大叫,看起來很像一隻螃蟹。
“張兄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痊癒了!看看俺的新斧頭!怎麼樣!夠勁不?看這刃口,看這斧面,全是用精鐵百鍛而成的啊!有了這武器,我別提有多高興了!你高興嗎?兄弟!”沙太用他的大手用力的拍着贏子嬰的肩膀,一臉得意的誇讚他的斧頭,連說話都找不到方向了。
贏子嬰呵呵笑道:“恭喜兄弟獲得了這麼好的一件武器,這對兄弟來說就是如虎添翼啊!不知道兄弟從何得來的呢?”
“就是啊!有了這斧頭,我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我告訴你,你可別跟別人說。”沙太四下一瞅,跟做賊似的壓低聲音說道:“這傢伙可是一個戎人首領進獻給我的,他們有求于山主,於是將他們部落裏的珍藏的神器給我!他們告訴我,這武器是蚩尤所用的武器!蚩尤用他砍死了一個皇帝!”
聽了這話,贏子嬰就有些哭笑不得。他拿過了斧頭一看,上面歪歪曲曲的確實刻了蚩尤兩個字,但就這武器也敢稱是蚩尤所用的武器,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黃帝斬蚩尤的故事,在戎人嘴裏就成了蚩尤砍死了一個皇帝。這話也只有沙太這種傻大個纔會相信!
不過贏子嬰可不會就此揭發什麼真相,沒看見傻大個正在興頭上嗎?於是他哈哈大笑兩聲,恭祝了沙太喜得神器。沙太聽見贏子嬰也認可了他的話,頓時喜得都找不到北了,拉着贏子嬰的肩膀就要去喝酒。
寨子裏沒有酒館,想喝酒就得自己釀。沙太家肯定是找不到酒的,不過傻大個有辦法。他扛着斧頭出去轉了一圈,沒多久就抱了一罈子酒回來。
贏子嬰嘖嘖稱歎,問道:“兄弟你哪弄的酒?”
沙太大笑着拍着酒罈子,得意的說道:“俺知道戚老頭去年埋了一罈酒,所以去老戚家試了試斧頭。哈哈,你不知道,俺斧頭這麼一劈,整張桌子就碎成片了!嚇得老戚頭趕緊就去把酒罈子給挖出來了!”
贏子嬰聽罷讚道:“必然是兄弟神勇驚住了老人家,讓他心悅誠服,所以將酒獻了出來。”
“兄弟說話我就是愛聽!神勇!神勇啊!哈哈哈!”沙太聽後更得意了,仰起頭哈哈大笑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二人正在興頭上,於是取了兩個海碗,倒酒互相干了一碗,仰起頭就咕噥咕噥喝了個痛快!
說起來贏子嬰有好久都沒這麼痛快的飲酒了!有這個傻大個,贏子嬰是放開了自己,喝起來沒有絲毫顧慮。
兩人一陣互拼,拼得是旗鼓相當。一陣海飲之後,二人都有些醉意,走路也不成人形了。
打了一個酒嗝,贏子嬰迷糊着問道:“那,那,那戎人。有什麼求助於山主的?”
沙太嘿嘿的傻笑了半天,然後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揮手說道:“你——不知道,他們向翟王董翳進獻了幾百匹好馬,結果被人搶了。他要我們山主幫忙查探一下,到底是誰搶了馬!”
“那——那到底是誰呢?”贏子嬰仰天又打了一個酒嗝。
“誰知道啊!我們馬場裏都被人盜走了幾十匹馬,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呢!”沙太說完,搖搖晃晃的站起了,擰起他的寶貝斧頭,胡亂揮舞着說道:“他們是沒遇上我沙太,遇上了我,必然叫他們有來無回!有來無回!哈哈哈!”
“外面那夥人,是來幹嘛的?”
“他們說是代王派來的,要來接走山主,大夥都不讓。想騙走我們山主!沒沒,沒門!特別是那個叫叫叫,叫什麼來着,李左車!李左車的小白臉,一雙賊眼睛,就盯着我們山主。他也不瞅瞅自己,他什麼德行!就他那模樣,還敢覬覦我們山主!俺沙太看他就不順眼,真想一斧頭砍死他!”
贏子嬰拍案大怒,高聲喝道:“走!砍死他!”
沙太一砸牆壁,紅着臉叫囂道:“好,我就去砍死他!”
“你去吧!兄弟!”贏子嬰朝着沙太揮了揮手。沙太一步一跟頭的朝屋外走去,嘴裏唸叨着“砍死他”,不一會就走遠了。
贏子嬰橫躺在地上,鼻子裏打着呼嚕。
在夢中,有個非常熟悉的老臉對着他,看模樣像是趙高,趙高臉上說不出的和藹,對着他說道:“君王要注重威儀,只有用威儀才能讓手下的臣子感到懼怕。就跟天上的龍一樣,躲在雲端,只露出只爪鱗片,就能嚇住衆生。”
贏子嬰用手在鼻子上揮了揮,咕噥着說着夢話:“老子是穿越者,牛逼向來不解釋。去你媽的儀表,老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走千山萬水,過此生無憾!無憾——那是我前世的夢,前世的。這一世沒有夢!只有苦逼!我醉了,睡了。”
李左車的軍營外面,沙太醉眼提斧咆哮:“李李李左車!有膽量的話,跟俺較量較量!俺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叫叫神勇!”
軍營外面的士卒如一個個雕塑一般,面無表情。沙太茫然四顧,咕噥着說道:“怎麼沒人應聲?該不會全部都跑了?”
他扛着斧頭一搖三晃想走進營寨,兩個猶如雕塑一樣的士卒提槍攔住,道:“軍營之中,閒人免入。不退者,斬!”
“俺就不退!就不退!讓李左車出來,俺要和他較量較量!”沙太跳着腳大聲說道。
一位軍士拔劍在手,向另外一人道:“我來執刑!”
另外一人點頭說道:“好!”
那軍師舉劍就要將沙太斬殺,卻在此時,一身戎裝的李左車度步出了營寨,朝那士卒下令道:“不用殺他!將他打暈,丟到小溪裏。”
“喏!”軍士得令。
可憐的沙太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就被按倒,寶貝斧頭也被人沒收了,兩個軍士如扛豬一般就將沙太扛走了。
小河裏,只聽噗通一聲響,洗衣裳的美麗姐眼尖,張嘴驚訝道:“那不是沙太嗎?快將他救起來!”
幾個婆娘七手八腳的跑到河溝裏去撈人,岸邊跑來一個顫巍巍的老頭,喘着粗氣朝美麗姐喊道:“那是沙太那個小兒是不?淹死他!淹死他!搶老夫的酒!就得落這個下場!哈哈哈,哈哈哈!”
美麗姐回頭,驚訝道:“爹,你怎麼來了?”
第一百零九章 將夜
寨子裏的人最近都有點不太對勁,他們瞅向寨門外的軍營,目光裏都充滿了恨意。有小兒朝軍營了投擲磚瓦,老頭老太婆向着軍營罵罵咧咧。
寨子裏的人雖然不知道山主的身份,但他們感受到了山主帶給他們的實惠和利益,所以不捨得山主離去。山主能帶給他們糧食,能威震周圍的宵小,有了山主,旁邊的戎人部落、山賊土匪、老爺土紳哪個不敬佩三分?沒有山主,黃口山還叫黃口山麼?
山主進寨後,李左車幾次想求見,最終無功而返。看到寨門邊上的無數張冷臉,李左車也只得怏怏而回。
沙太醉酒鬧事,雖然自己感覺都丟得沒臉沒皮了。可回到寨子中卻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無數人圍攏着,大聲的稱讚他的“英勇”事蹟。誇讚聲一時讓沙太陶醉,暈暈然的早忘記了那一肚子的不快。
山主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坐看着燭火,心情恍然。聽聞王兄的傳召,她是非常高興的。但是她害怕離了這個地方,以後再也找不回自己。當年陳餘、張耳因李良殺死了武臣,遍訪整個趙國尋找趙氏後裔。趙王歇忍受不了寂寞,立志出去要復立山河,丟下自己的妹妹不管,當上了趙王。卻沒想到,卻因此差點送命,幾十萬秦軍包圍鉅鹿,要不是項羽帶着楚軍捨命相救,哪還有後面的故事?
山主猶豫不決,她雙眼迷離的看着燈燭,心情就像飄在空中的一支鵝羽,空蕩蕩的不知道要落到哪。
直到太陽西垂,山主也還沒拿定主意。
夜,慢慢來臨。寨子裏的人都開始燒火煮飯,卻還有人心懷鬼胎,偷偷摸摸的溜出了寨子。
鄂諢先懷踹着毒藥,用手招呼着贏子嬰,示意他走快點。
等到贏子嬰跑到他身邊,他才壓低聲音說道:“你悄悄的跟在我的後面,切勿露出馬腳。等我叫毒藥交給那些貪狼騎兵後,你就尾隨他們,我在小溪的密林子裏準備了一匹戰馬,這樣你就能跟上。”
贏子嬰點了店頭,不由得開口問道:“戰馬是誰的?”
鄂諢先瞅着前面,似混不在意的說:“我借山主的。”
“山主竟然連坐騎都借給你?”贏子嬰有些震驚的問道。
“哼!當年要不是我,她和他哥哥早就沒命了!我是他們的恩人,借一匹馬又算得了什麼!”鄂諢先癟嘴說道。
“難怪。”贏子嬰心中明白了,也不多問,等着鄂諢先一臉陰沉的走出了寨子,他也跟在後面。
二人一前一後沿着小溪向前,渾然不知身後美麗姐抱着洗衣服的盆子一臉疑惑的看了他們一眼,搖着頭又不管了。
贏子嬰藏身在那天那塊青石下面,靜靜的看着鄂諢先在小溪邊着急的走來走去。
等待需要耐心,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了。
寨子中突然喧鬧起來,很多人都跑出了屋子,聚集在寨子中央的壩子裏。
壩子上橫七豎八的擺着十幾具屍體,全部都是被割破了喉嚨,死得慘不忍睹。寨民們都默默的佇立着,他們中央不時有人跑出來,伏在屍體的面前,嚎啕大哭。
美麗姐得知消息後,整個人都差點暈厥。要不是沙太好心扶着她,她估計連路都走不穩。她失魂落魄到了壩子外面,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羣,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扳開了周圍的人,用力的朝裏面擠去。
她在人堆裏面拱動,遭來不少的罵聲,可她不管不顧,終究是掙到了前面。她沿着屍體一個個探查,睜大了眼睛想認出誰是她丈夫,可尋了兩三次,還是沒找到韋佗的屍體。
她顫着聲兒說道:“我夫君在哪?我夫君在哪?”
旁邊一個哭泣的婆娘說道:“都死了,沒找着屍體的,估計都被燒爛了!那羣挨千刀賊,事後放了一把火,全給燒了!”
“什麼!”美麗姐頓時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一下子就暈厥了。
寨民們還在議論紛紛,突然人羣外面傳來一聲大吼:“山主來了!”
寨民們趕緊讓出路子,讓山主和沙太走了進來。
山主按劍看着數十具屍體,過了良久,她才轉頭朝旁邊押送屍身的嘍囉問道:“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死這麼多人?”
嘍囉答道:“馬場裏的戰馬全被盜走了,那羣強盜不僅搶了我們的馬,還大開殺戒,將養馬的全部殺死了!臨走的時候還放了一把火,全部燒沒了!”
女山主聽完之後,突然仰頭一聲大笑:“哈哈哈哈!”
“強盜!我們乾的是什麼?從來只有我們搶別人的,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我們頭上動刀子了?”女山主顯得很憤怒,她一捏拳頭,揚聲說道:“有仇不報非君子!來人吶!備馬!”
有人走了,過了一會回來稟報:“山主,你的馬不在!”
山主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然後揮手說道:“去別的地方找一匹來!”
那人又走了,不一會就牽來了一匹馬。山主翻身上馬,朝沙太說道:“讓騎士們集合,隨着我去養馬場!他們殺了我們這麼多人,來的人肯定也不少,我就不信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美麗姐突然醒轉,跑到山主面前,哭泣着說道:“有奸細,肯定有奸細!馬料場那麼隱蔽,一般人哪找得到?我估計就是那個姓張的外來人,今天我洗衣服的時候看見他偷偷摸摸的藏在林子裏,山主的戰馬也在!”
“他?”山主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捏着拳頭說道:“如果是他,我必然會將他碎屍萬段!戚氏!你跟我們引路,告訴我的戰馬藏在什麼地方?”
“好!”
沙太召集了騎士,齊聚在寨門口。山主拔劍大呼:“隨我來!”
一羣人如狂風般飆出,走了不遠,李左車領着數十騎拍馬跟上,朝山主問道:“公主,發生了什麼事?”
山主瞥了他一樣,冷聲說道:“既然來了,就一路吧!”
李左車大喜,屁顛屁顛的跟在山主後面。
夜已漸深,鄂諢先不停的搓着手,等得很着急。
贏子嬰將戰馬牽到了自己的身旁,拴在了一顆樹上,伏着身子靜靜等待着。
過了不知道好久,終於聽到了有馬聲傳來,鄂諢先精神一震,仰頭看着前方。黑暗裏,一騎黑色的幽靈飛速奔來。冷冽的鐵面,深不見底的眼眸,騎士身上散發着一股莫名的兇焰,觀之讓人膽寒。
“藥呢?”沙啞的金屬顫音在耳畔響起,騎士居高臨下的盯着鄂諢先。
“希望你說到做到!不然終不得好死!”鄂諢先憤恨的盯着騎士,將搭在肩膀上的布袋朝他扔去。
騎士呵呵一笑,伸手接住了袋子。他側轉馬頭,冷聲說道:“你放心,自此之後。你我再無瓜葛!”
“好!”鄂諢先點頭答應。他轉過身子,準備離開。
卻在此時,前面馬蹄聲響,無數火把映照而來。鐵面騎士勃然大怒,策馬前奔,一彎腰抓住鄂諢先,掐住他的脖子大聲說道:“匹夫找死!竟敢埋伏我!”
“我……我沒有!”鄂諢先憋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大手掐在他脖子上,感覺太難受了!
無數火焰光中,英姿飆爽的女山主一馬當先,周圍上百騎將鐵面騎士團團圍住。
目視着前面的黑甲騎士,女山主愣了愣,當看見被挾持的鄂諢先後,她大怒出聲:“鄂諢先!你竟敢勾結貪狼騎士,殺死寨子裏那麼多弟兄!旺我這麼對你!”
鄂諢先有苦說不出,他掙扎着想說話,可脖子被掐住又吐不聲來。
鐵面騎士被衆多騎兵圍住,卻怡然不懼,他抬頭哈哈笑道:“土雞瓦犬之輩,安能困我?”
他騰出一隻手,吹響了懸掛在脖子上的哨子。
一聲尖利的哨聲響起,在空蕩的夜中傳開。被夾持住的鄂諢先全身都在掙扎,他目視着女山主,艱難的憋出了聲:“快!快走!”
女山主沒理會他,她轉身看着黑暗之中。
哚哚的馬蹄聲響起,無數猶如幽靈般的黑色騎士踐踏着地面,正朝着這方奔馳而來。鐵面寒衣,彎刀長槍,正是名震匈奴的貪狼騎士!
“貪狼!果然是貪狼!”策立在山主旁邊的李左車喃喃的說道,沒有人注意到他,沒看見他眼睛裏的那興奮和躍躍欲試的神情。
李左車捏住了拳頭,在他的身畔,數十騎如一人,沒有一絲異動,沒有絲毫表情。與女山主身畔的那些騷動不安匪類騎兵相比,憑着不動如山的氣勢就超出了不知道多少。
“吾曾聞秦將蒙恬,逐匈奴敗月氏,手中有一股精兵,被匈奴人贊爲貪狼猛士。蒙恬身死,還以爲這羣騎兵已經煙消雲散,沒想到還能遇見,真是得償所願啊!”李左車說完,拔劍在手,回顧身後騎士道:“兒郎們!敢擊否?”
身後騎士齊聲大叫道:“戰!”
女山主目視沙太,問道:“你往日不是自持勇武嗎?今夜敢出陣殺敵嗎?”
沙太斜着眼瞅了瞅李左車,朝地上吐了唾液,提着斧頭咆哮道:“我的大斧早已經飢渴難耐了!”
蹲在青石下的贏子嬰正小心的安撫着身邊的戰馬,這匹本屬於女山主的良駒在贏子嬰安撫下,竟然一聲不出,悄悄的半跪在地上。贏子嬰長舒了一口氣,回頭看向前面,看着黑暗中奔馳而來的鐵面騎士,他突然間發現了一個沒有戴面具的人!
“那不是察哈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