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窃录书卷
要学夸族文字找夸休和夸聚是没有用的。云端也不认为自己单凭着小聪明,翻两本书死记硬背下字形就能将夸族的文字学懂,更没有工夫和精力花上十来年去仔细研究,所以就必须找人带他入门。
精灵长老是不能找的,云端直觉的认为那封信他有故意译错的嫌疑,那么为了不被揭穿,他大概也会故意教错。
夸族长老也是不能找的,虽然在整个夸族都对他们有敌意的情况下,长老还在竭力维护他们,但是维护是一回事,教导文字又是另一回事,那长老必定会猜疑他学夸族文字的目的,而他也没有很好的借口来搪塞敷衍,那封人鱼写的信更不能给长老看见。
这些情况行动前他都仔细考虑过,此刻便毫不犹豫的疾速往夸族长老的住处奔去,他不是找人学字,而是找文献!上回救夏洛时他就观察过那间暗室,里面放着许多书卷,虽然不知道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但是这里没有什么档案室或图书馆,普通的夸族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书。如果说夸族真有什么文献流传下来,那么最有可能收藏的地方就是长老的住处!
夜色静寂,灯火如萤。
夸族长老满面疲惫的望着面前垂头站立的夸列,叹了口气道:“这次的事不怪你,你也别自责了。”
“不,我是有责任的。”夸列摇头道:“如果当时宿营时我能再谨慎一点,挑片开阔些的地方而不是密林,也许这事就根本不会发生。”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该想想如何安抚那些活着的人,而不是为死去的人自责!”夸族长老说着,放缓语调,压低声音道:“我让你留意的物事有没有线索了?”
夸列自然知道那物事指的是什么,神色更黯:“没有……”
长老沉默不语,捊了捊自己的胡子,最后轻叹一声道:“我也知道那东西已经失踪了整整六百年,仓促间想要找回来是不太可能的,但是离那日子实在已经不太远了……”
夸列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对神谕什么的不太在意,可是长老好像很在意,他只能听从长老的命令,极力去找。
这两人话说得不明不白,伏在窗外等着长老熟睡好下手窃书的云端听得有些迷糊,离什么日子不太远了?难道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因此必须找回时空镜?
他心里一思索,注意力就有所涣散,没听清长老后来跟夸列又说了句什么,只见夸列神色变了变,点了点头就躬身告退出来。
趁着房门一开一合的空当,云端迅速从窗台上滑了下来,蹑进了长老的屋子。虽然是近距离与夸列接触了片刻,但是夜里光线本来就暗,桌上那小小的烛台也驱不走门槛边的阴影,何况云端体形甚小,动作又轻巧,夸列愣是没有发现他,毕恭毕敬的替长老关上门,就转身离去。
候着长老慢吞吞的洗漱完,躺到床上睡去,云端才从阴影里蹑步出来。四周黑漆漆的,他没敢乱窜,只凭着熄灯前记下的方位,悄悄的往那间暗室走去。值得庆幸的是,暗室那扇门没有关死,云端使劲一推,就露出了一道可供他钻越的缝隙。
闪身到暗室里,再将门推回原处,云端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抹了抹额角上的汗,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支手电,打亮照明。这是从飞机上找到的,他还带了不少电池,足够消耗一段时间。
亮光顿时照清了暗室里的一个角落,那是书柜的底部,云端向上望了望,将手电咬在嘴里,然后从腰间解下绳索,圈成一个索套,甩套在书柜那突出的浮雕装饰花纹上,再用力拉了拉,确认结实可靠后,才借着力慢慢的一层层往上攀爬。
手电的光虽然明亮,但是夸族人的房子对他来说更大更空旷,那一点光只能照出不远的距离就被黑暗吞噬了,因此他不必担心光亮会泄露出去被人发现,只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书柜里排放的书卷上,尽力去找那种纸张看起来比较古老的卷册。
遗憾的是,这整个书柜上的书卷,大概都有了一定的历史,看起来差不多的样子,他实在不知道该捡哪一册,只好从头翻到底,终于找见一册藏在角落里,似乎被人翻阅得残破不堪,被风吹吹就要散的书卷,立刻精神一振,先将书卷拴在绳上吊下,自己再顺着绳子滑落在地,然后将书卷完全展开,摊平在地上,学着精灵族那笔录员的样子,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对照着抄写。
他不能把书带走,一来书卷太大,目标明显,二来万一被发现书卷遗失,下回再要窃书就没这么容易了,因此他只能一笔一笔的照着抄,但抄书是很辛苦的活计,抄不到几个字,他就要将手电挪一挪,方便照清下面那些比他脑袋还大的字,更痛苦的是那些文字完全是由七扭八拐的线条组成的,繁复之极,他只能凝神一笔一笔的照画,生怕漏了哪条线没写清,字就辨认不出来了。直到这时候,他才后悔没有带上夏洛,两个人抄书,总比一个人来得快吧?何况夏洛擅长绘画,只需要把这字当成一幅画来描摹,绝对比他抄得迅速而准确。
云端深知老年人的睡眠比较浅,而且睡不久,因此抄书的时候还竖着耳朵倾听门外的动静,生怕长老半夜醒来解手喝水什么的,会发现他的行踪。这样谨慎是没有错,但是很分散注意力,导致他抄写的速度比龟爬还要慢些,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到了将明未明时分,他也只抄录了不到一页的文字,而那本书起码有几十页……
好在他深知这种事情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心里也不过份着急。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休息了片刻,才迅速将书卷整理好送回原先摆放的地方,然后再解掉绳索,清理干净“作案”现场,最后关掉手电,匿身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长老还没醒来,就小心翼翼的打开门,闪身到了外室。
大门没开,一时半会他出不去,只好蜷身在角落里等待时机,但是一夜没睡,又干了那么辛苦累神的活,坐在那里是很容易困倦的,为了防止自己睡着,云端在心里拼命记忆刚才抄写过的那些文字的形状,力求从中找出规律来,这样今后再学习抄写的时候,可能就会事半功倍一些。
夸族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日出即起,长老醒的显然还早些,天色才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开了门出去打水洗漱,趁着这机会,云端溜了出去,在暂时还空荡无人的大街上疾速奔跑。
清早的凉风带着点凛冽的寒意被深深的吸入了胸腔,虽然冷,但云端感觉整个人都清醒多了,动作也加倍灵活起来,只费了不大的工夫,就跑到了营地。
刚巧,营地里众人也才起来忙碌,只有夏洛睁着两只明显带着点黑晕的眼睛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发愣,她是担心云端一夜未归会出事,直到看见他从远处跑来,才站起身吁出一口气,欣喜地迎上去低声道:“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一路跑回来,又呼吸了凛冽清新的空气,云端此刻的精神特别好,半带着点亢奋情绪,将夏洛在怀里用力搂了搂,但是看见她眼下的黑晕时,却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道:“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就是不太安稳。”夏洛笑道:“没事啦,大不了等会困了再去补个觉。”
云端点了点头,松开搂住她的手,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道:“我溜进长老的房里去抄文献了,可是这字太难写,一晚上就抄了这么多。”
夏洛接过看了两眼,有点头痛道:“鬼画胡一样,这怎么能看懂?也不能找精灵长老去翻译吧?”
“嗯。”跑回来情绪松懈后,此刻云端倒是有了点困倦,微涩着眼对她露出一个不经意,但又绝对慵懒诱惑的笑容:“这就要麻烦你整理一下了,找点纸,把这些字单个抄出来,写大点,回头打乱顺序后我拿给夸休,让他找人去学这些字,再转教我们。”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些字单抄出来,就没有什么连贯的含义了,被问的人会只当是夸休想学字,不会有过多的猜疑。夏洛别开眼不去看云端那让她心跳的笑容,只接过纸来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这几天就专门负责抄这些字了,至于你,先去睡一会,回头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云端点头微笑,拉过夏洛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才转身回到房里去休息。他走后,夏洛捂着额头还在原地愣了片刻,但转眼看见南宫嫣然走过来,脸就微微红了一下。她还是有点小尴尬的,觉得这样的亲昵落在南宫嫣然眼里不太好。
南宫嫣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心里的确有些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此刻她竭力装出正常的表情,探头看了看夏洛手里的字纸,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有我们要的线索吗?”
“没有呢!”夏洛答话的同时,突然想起如果单凭她一个人抄写整理这些文字的话,得做上大半天呢,不如发挥一下人多力量大的优势,把大伙都集中起来一块抄写,于是笑着挽起南宫嫣然的手向屋内走去:“你来得正好,跟我来,有事请你帮忙。”
第一百零一章 交换条件
午后云端醒来的时候,抄写好的字纸已经被完全裁开,一张一个字,整整齐齐的叠在那里,好像孩子们用来识字的无图卡片。
帮着夏洛做完事的其他人都去忙各自的事了,可以想见周正一定是带着南宫嫣然去修理他的飞机了,江纤纤一定拉着托宾去寻找食物了,她永远不会嫌吃的东西储藏得太多,永远都觉得不够,莫非不用说,一定又在研究他的草药,而夏洛,则是趴在户外的木桌上睡着了,软糖也伏在她的脚边打着盹。
暖暖的冬日阳光穿透灌木丛的缝隙照射下来,有星星点点的亮在夏洛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上跳跃,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在叶间穿行。这样恬谧温馨的场面,让云端的心也仿佛被暖阳烘晒着,柔软之极,还有一种淡淡的满足和幸福感在慢慢的往外溢。
只是这样,仅仅是想要这样简单而温馨的生活呢!只要有她在身旁陪伴,无论身处何处,都仿佛天堂。
没有舍得把她唤醒,云端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夏洛的头发,那柔滑厚重的质感,握在手心里绝对是莫大的享受,只是这头发的主人生性太活泼,也没有心思好好打扮自己,发梢稍稍打了结,看上去有点毛躁,云端就势坐在她身旁,用手指轻轻的替她理顺。
云端的动作虽然很轻柔,没有吵醒夏洛,但软糖还是警觉地抬起眼看了看,见到是他,顿时就松懈了下来,又似乎是被太阳晒得太舒服,实在懒得动弹,就轻轻的向他吐了吐舌头,又将头搁回了前爪上打盹。不过这样的静谧的场面没有持续多久,软糖突然又猛地抬起了头,冲着一个方向莫名的疯狂吠叫了两声。
有人?云端立刻顺着软糖吠叫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长草丛,无风自动的轻响了两声,随即就传出一阵细微得不仔细听,就会被当成风声给忽略掉的笑声。
“谁在那里?”云端站了起来,他肯定长草丛里躲藏的人绝不会是自己的同伴。
“是我,对不起,好像来的不是时候……”随着云端的话音落下,一个微小的人影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云端眼力还算不错,立刻辨认出这是那精灵长老的孙儿,捉弄过他们几回的那个性格内向的精灵,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叽叽喳喳,说着云端听不懂的精灵语的精灵。
“我们是来搬运书籍的,如果不方便,那我们先回去?”精灵长老的孙儿高仰着头看看云端,再看看夏洛,脸上全是真诚的歉意,好像打扰到这对情侣了,对精灵族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恶的事了。
“汪汪汪汪汪——”软糖吠得更大声了,身上的毛都快炸起来了,这些小小的人儿让它觉得紧张,尤其是一大群出现的,更增添了它的警觉和敌意。
“没什么。”云端虽然觉得被打扰是件讨厌的事,但别人不是存心的,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就发火,只是拍了拍软糖,示意它安静下来,别吵醒夏洛,顺口还扬了扬下巴指点了一个方向道:“书都摆在那间房里。需要帮忙吗?”
精灵们还没回答,夏洛就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当然,是被软糖那疯狂的吠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转着头四下看了看,但是精灵们是站在她背后的视线死角处的,她没法看见,于是很纳闷的嘀咕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云端微笑着抬了抬眼,目光凝视在她身后。
夏洛站起来,转身回望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桌上叠放的纸片,于是那些轻飘飘的字纸全都像蝴蝶一样飞扬了出去。
“哎呀——”她惊呼一声,在看见精灵,放下心的同时,忙不迭地去追捡。
就在这时,一张纸片飘啊飘的坠到了精灵们的面前,精灵长老的孙儿只瞟了一眼,就满面都现出了讶然之色:“这纸好薄啊,而且这样白。”
这世界里的造纸术当然没有现代的高明,尽管这纸片大得足有他身体的数倍,但是他觉得份量也不重,轻易就能拾起,于是脸上的讶然又换作了惊喜:“好轻!”
对于精灵来说,书籍是他们的命根子,但一直苦于外族的书籍都太过厚重,保管阅览起来不太方便,而这样的字纸,只需数张,就足够精灵们用那极微小的字抄录下一整本书,叠订起来份量也不太重,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订照的嘛!于是精灵长老的孙儿忘记了腼腆,微红着脸向云端笑道:“你们这种造纸的方法能教给我们吗?”
“好啊!”纸怎么造,基本上现代人都知道,虽然云端没有把握能凭简陋的工具造出这样轻白密实的纸张,但是造纸的大体工序他还是知道的,到时仔细地研究琢磨一下,想造出品质不太低劣的纸来,勉强还是能办到的,因此点了点头就轻易答应了下来。
“真的?!”精灵长老的孙儿立刻就喜不自禁,差点手舞足蹈起来,而他身后的那些精灵,似乎也很激动,在不停的相互交头接耳,原本望向云端时有些惧怕和警惕的目光,也都化作了完全纯良的善意。不过精灵长老的孙儿只欣喜了一阵就冷静了下来,迟疑道:“我们不能白占你便宜,你有什么交换条件就开出来吧,只要我们能办到,就一定替你办到。”
精灵们最可爱的就是这种性格了,从不占人便宜,也不愿意吃亏,极端讲求公平。虽然这个习惯稍嫌古板了一点,但是对云端来说,这绝不是个坏习惯,他立刻笑了,想了想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教我们夸族的文字就可以了。”这样就不用再费劲的找夸休,等着他慢慢学会了这些字再转教了。
“就这么简单?”精灵长老的孙儿有点不信。
“对,就这么简单!”从那精灵脸上毫无戒备的神情就能看出,精灵长老心里的盘算和他大概并不怎么知情,因此云端就更放心了,不怕他敷衍误导自己。笑容更灿烂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先送你们一些纸,让你们跟着书籍一块搬回去,不过有个附带条件——”
“什么条件?”精灵长老的孙儿迫不及待的追问。
“唔,其实也很简单啦!”云端沉吟道:“如果长老追问起我们的交换条件,你们就说给了我一大把宝石好了,别说我们要跟你学认字的事。”
到了此时此刻夏洛要是还不明白云端的意思,那就是白痴了,因此看见精灵长老孙儿的脸上流露出迟疑为难之色时,立刻接道:“我们只是学夸族文字啦,不学你们精灵族的,不过还是怕长老会不同意你跟我们多接触,所以要你撒个小谎了。”
她没说谎,因此表情很真诚,但是让一个精灵去撒谎,这也是较为难他们的事,精灵长老的孙儿犹豫了许久,又转头跟身边的族人用精灵语交谈了一阵,确定教他们学夸族文字对精灵族没什么负面影响,而他们却能学到重要之极的造纸方法,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道:“好吧。”
好虽好,可他心里还有点疑惑:“你们学夸族文字干什么呢?”
“想要找一些资料,只是苦于看不懂。”云端露出一抹苦笑,他也没有说谎,只是含糊其词。
精灵长老的孙儿点了点头,反正云端他们要翻的是夸族资料,不是他们精灵族的,再说夸族与精灵族一向没什么交情,矛盾倒是不少,他乐得云端去多翻翻呢,于是没有再追问,指着手里那张字纸道:“就从这个字学起?”
“就从这个字学起。”云端说着,一面让夏洛跟着学字,一面用搬运书籍和纸张的借口将跟随来的其他精灵都打发走。
精灵们跟这两人接触过几次,大概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的同伴,因此毫无戒心的走掉了,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云端才翻出自己昨晚抄录的那一大张纸,递给精灵长老的孙儿道:“顺便帮我们把这个译一下吧?我们能听懂,只是看不懂。”
他没有直接把人鱼写来的信拿出来让精灵译,是生怕上面写的事情会引起精灵的猜疑,毕竟精灵长老的反应已经出乎他意料了,他不知道这个精灵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反应,好在夸族的文献是一定要看的,从头慢慢学起译起,也不急于一时。
“这是——”精灵站在字纸上费劲的看了几行,有点诧异地抬起头来,苦笑道:“你要我译这个?”
“怎么?不方便吗?”云端只是凭猜测抄的这本书,实在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看见精灵的反应,有点小紧张起来。
“不是不方便,而是我奇怪你们看这个做什么……”精灵迟疑了一会,终于将那几行文字念了出来。
云端和夏洛只听了片刻,就明白了精灵迟疑的原因,忍不住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真是,错的太离谱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那册书籍看上去古老之极,又时常被人翻阅的样子,就照抄了,却没想到抄的不是什么夸族的上古文献,而是一本夸族族谱!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的都是每一代居住在茉香镇里的夸族人名,完全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云端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庆幸。幸亏他没有花太多时间把那册族谱全抄完,否则真是要懊悔至极了!
第一百零二章 旺盛的求知欲
夸族的文字比英文什么的难学多了,主要是那扭曲的字形看起来几乎差不多,都是一团乱线纠结在一起扭出不同形状的样子,想要记下这些复杂的字符也没有什么技巧,可以说靠的完全就是记忆力。
云端原本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比较自信的,虽然还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是一段文字集中注意力去反复默记个两三回,就能一辈子不忘了,不过他没想到跟精灵一比,自己这点记忆力还是完全不够看,精灵只是把那张抄着密密麻麻夸族人名字的字纸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就能够准确无误的背诵出来。
因此,在学习文字的过程中,那精灵总是嫌云端和夏洛记得太慢,害他在旁边无所事事。为了打发时间,他在营地里到处乱逛着,结果发现了一本云端搁在床头的杂志,那是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精致的纸张和真实无比的图片惹得精灵惊叹不已,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上面的文字他居然看不懂!不懂也就算了,没有人能夸口说,自己真的能看懂这大陆上所有的文字。可是不懂之余,又觉得这些文字隐约看着有点眼熟,就让他有点头痛了。
“到底是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文字呢?”这个精灵长老的孙儿此刻正盘膝坐在夏洛的肩头,敲着自己的脑袋,有点暴躁道:“为什么想不起来?!我居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说不定你是在做梦的时候看见过。”夏洛不相信这个精灵真的在哪见过类似的人类文字,要知道这个世界与正常世界毕竟是完全不同的,汉字系统又很复杂,经过数千年的改造变化后,已经不再是当初象形文字的模样,因此不可能存在什么创造上的巧合。
“不对!我一定是看到过的,比如这个字,就非常眼熟!”精灵长老的孙儿遥指着那本杂志上的其中一个字,眼神很坚定。
“哪个?”夏洛把他从肩头取了下来,搁在了杂志上,让他指清楚些。
“就是这个!”精灵长老的孙儿一屁股坐在了杂志上,将那细小之极的手指搁在了一个字上。
云端看见那个字时,不禁轻挑了挑眉梢,那是一个“的”字,在汉字中的使用频率是极高的,依照精灵的记忆力,要是真的看见过汉字,那么绝对可能记住这个反复出现的字。
没有人会怀疑精灵的记忆力,夏洛也有点不知所措了,抬头瞟了眼云端,见他只是皱着眉头不语,不觉跟着皱起了眉头。
“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精灵长老的孙儿还在追问。
“这个……”夏洛把这个字的发音念了出来,但是不知道怎么才能用最简单的办法把这个字的用法说出来,这时候她才发现,汉字真的很复杂,相比较起来,夸族人的文字除了难记点之外,意思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精灵的求知欲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不管夏洛和云端作出怎样复杂的解释,他都能凭着强悍的记忆力将这些解释和字音字形完全记在心里,预备闲下来后好好研究,而此刻,他所做的就是不断的指着一个又一个汉字发问,搞得夏洛和云端紧张不已,就好像在应付一场难度极大的考试,头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了。
眼见天色就快黑了,这个精灵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疲倦,还在那里发问,有时候杂志翻过一页,露出上面的彩色画页时,他又会追问这是拿什么颜料画上去的,是谁画的,怎么跟真的一样。而且手指摸上去也感觉不到颜料的凹凸不平,最后又追问这种纸张怎么制作,为什么能光滑得像是泉先国出产的蛟绡……
有些东西是特定文明下的产物,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云端终于被这个小精灵给问烦了,抬头看看天色,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跟着他学夸族文字的,怎么才刚记了十来个字,连意思也没完全搞懂,他们彼此间承担的角色就突然间颠覆变化了?
夏洛也回过了神,打断那精灵的发问道:“我说,我们不是正在学夸族文字吗?怎么变成教你学汉字了?”
“汉字?是这种文字的名称?”精灵又来的兴趣:“这么说你们是汉族?唔,这是什么种族,怎么我以前没有听说过……”他托着腮沉吟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有这么多问题……”夏洛的表情像是想哭:“天都快黑了,才没学几个字,照这样的进度下去,我们得花几年才能完全学会夸族的文字啊?”
“啊,那我今晚不回去了,就住在你们这里行不行?”精灵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道:“这样好了,白天我教你们夸族文字,晚上你们教我汉字。”
听起来这样的建议似乎很公平,但眼见天就要黑了,想到要被这个精灵缠问上一夜,要将以前念书时学的最基础的东西再全部捡起来重新教给旁人,这样的难度,实在不亚于去考一次中文专业了,夏洛苦笑着摇摇头,很果然的拒绝道:“不行!你先教会我们夸族文字。我们再教你汉字。”
精灵一听这话,夸张的从杂志上蹦了起来,差点跳到夏洛低垂的脸上,他惊呼道:“先教会你们夸族文字?就凭你们这样差的记忆力?那我得过上几年才能学这些汉字啊?不行!绝对不行!我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得人心里痒痒的好奇!”
被人鄙视了!虽然不是有意的鄙视,云端和夏洛还是觉得有点难堪,甚至也有点感慨,如果精灵一族不是受到了身形微小的限制,那么很可能主宰整个世界的就是他们了。
沉默了片刻,云端终于出声道:“我看不如这样吧,学夸族文字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是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出去一趟,替我找点东西回来,然后我们再教你一点汉字怎样?”
“找什么东西?去哪里找?”看见云端凝重的样子,精灵当然要问个清楚。
“就是我说过的那些资料,去夸族长老的住处找。”等他学会了夸族文字,再去慢慢的翻找文献,黄花菜都要凉了,不如带着这个精灵直接去。
“去夸族长老的住处?”精灵再次惊呼起来:“我不去,我会死的!”
早在很多年前,精灵们的确可以自由出入茉香镇,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可是这些年已经不同了,茉香镇到处都种满了茉莉花,那种香气是每个精灵都无法忍受的,几乎是一嗅见就会晕倒,如果在花香里待的时间长些,会中毒身亡,所以没有人愿意搭上生命的危险去那里游荡,甚至不愿意靠近,害怕风会带来茉莉花的香气,他们现在观察夸族人,也仅是在远离茉香镇的野外而已。
云端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一时间怔了一怔,但随即他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走到储藏室里翻了一阵,取出几个透明的塑料袋,拿给精灵看道:“你躲在这里面,由我带着你进去怎么样?”
塑料袋是可以储存上空气,然后密密实实封起来的,极大程度的阻隔了花香的侵袭,但透明的材质又不影响视线,可以让精灵清楚的阅览夸族文献。
当云端将那塑料袋吹足了气,捏在手里展示给精灵看时,他的眼睛就亮了一亮,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去夸族长老那里看看夸族的文献,这是精灵们在很多年前常干的事,可是近些年来,他们别说偷看了,连靠近都没有办法,这对精灵们的好奇心来说,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因此精灵长老的孙儿也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当然就只能同意,但出乎意料的是,夏洛反对!
“不行!不能用塑料袋。”夏洛摇摇头,塑料袋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容易破,云端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走进夸族长老的住处,免不了要在地上滚爬,要是不小心将那鼓足了气的塑料袋压破了,他们不但失去了精灵的帮助,甚至有可能因为害死一个精灵,而受到整个精灵族的仇视。
“你的意思是——”云端只是愣了很短的时间,就已经想到了某种替代塑料袋的用品。
“可惜飞机上能找到的几个玻璃瓶都碎了。”夏洛叹了一口气,那本是极好的替代品,轻薄透明,不像这个世界上制作出来的玻璃,十分的厚重浑浊,可是飞机上能找见的几个玻璃瓶全都在那场空难中碎得一塌糊涂了,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更结实不易摔的塑料杯!
夏洛转身去储藏室里拿出来的那个塑料杯也是完全透明的,上面还有螺纹的盖子,密封度极好,拧紧后即便是装上水也不会倾洒出来,不知道是哪位乘客用来喝水的被子,现在却有了新的用途。
没人有异议,无论怎么看,塑料杯都比塑料袋要好一些,云端可以将之系在自己的腰间,虽然有点妨碍走路,但影响不大,还能让精灵方便的看见周围的情形。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今天夜里,云端就带着精灵去夸族长老那里翻找文献,不过这并不代表麻烦已经解决了,因为那精灵好奇的绕着在他看来十分巨大的塑料杯走了几圈,又拿手指摸了又摸,敲了又敲,最后仰起头,好奇的追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拿什么做的?能教我吗?”
又来了!夏洛拿手抚着额头,发出一声头痛之极的呻吟,再转眼看云端,他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有求知的欲望是好事,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旺盛的求知欲,有时候也会转变成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恶习!
第一百零三章 出发前的准备
晚饭时众人像往常一样聚坐在桌前,但是心情却有点不一样了,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也没有人说话谈笑,就连一向最关注食物的江纤纤,此刻的目光也投射在坐在桌子最中间的一个小人身上。
那小人穿着式样古怪的紧身衣服,不知道是拿什么材料做的,有点像从树皮里搓出来的线,但是又异常柔软。单从勾勒出的线条来看,他和正常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缩小了许多倍,此刻他正用手在一块大得足够压死他的烙饼上使劲的拽,想要揪一小块下来咀嚼,可是那饼的韧性十足,仅凭他手上那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劲,想要揪一块下来还真的很难,偏偏葱花烙的饼又很香,香气刺激着他的食欲,让他舍不得丢开这块饼,最后努力了半天,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撕扯,干脆把头凑到饼边,露出雪白锋利的牙,一口往饼上咬去——
腮帮子鼓起,精灵在用力咀嚼,可是被他咬过一口的饼,却看不出有什么缺失,夏洛要将头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饼边上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缺痕,忍不住笑了一笑,用手替他撕了一小块烙饼,放在他面前那足够他在上面打滚疯跑的盘子里。
“好吃吗?”南宫嫣然的待客之心正炽热,此刻用同样炽热的目光望着这个小精灵,希望他能吃得满意。虽然已经听夏洛他们说起过很多次精灵的事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实在不能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小的人存在,比起巨人国的粗糙来说,这样的小人只能用精致来形容,那五官,那身形,那完美的比例都教她惊叹,怀疑上帝是不是戴着放大镜将他造出来的。
“不错!”精灵点点头,指着葱油烙饼上的葱花问:“这是什么?”
“葱呀。”南宫嫣然怔了一怔,葱姜这些东西是最常用的作料了:“难道你们不用的吗?”
“葱?”精灵低头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直到南宫嫣然将从夸族那里顺了种子,种出来的一颗超大的葱搬到他面前时,他才掩着鼻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种植物啊?闻着很刺鼻呢。我们从来不吃。”
说着,他又偏着头若有所思道:“原来臭的东西煮熟了,有时候也挺香的……”
“嗯。”南宫嫣然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接下来精灵的话就让她头痛了,果然如同夏洛形容的一样,精灵们什么都想知道。
“你可不可以把做饼的方法教给我?”
“啊,好吧。”南宫嫣然同意了,可是精灵的话还没完呢,他指着桌上的好几样食物:“这个带点桔子香的菜,还有白白很嫩的鸡,这个甜甜的,你们叫布丁的东西,也都能教我做吗?”
“行——”南宫嫣然的笑容有点苦涩了。
精灵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爬到大汤碗边上,探头看了看里面香鲜的汤,想喝,但是再使劲往前探身子,也离汤面好远呢!
看着他那惊险的动作,夏洛吓得伸出两个指头就捏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捉回了桌上:“你好好坐着,我给你舀。”她真怕精灵一不小心扎进汤里。掉进去洗个澡游游泳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这是一碗滚烫的汤,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油,封住了热气,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烫,但是她却知道如果精灵真的掉进去,用不了几秒钟,就会变成过桥米线里的作料!
“这个汤我也要学!”精灵在夏洛的手里挣扎,混得熟了,他已经不再像原先那样腼腆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兴奋,因为他渐渐发现这里有许多事物都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那就好比将爱因斯坦丢到了数千年后的文明世界里,面对许多没见过的东西,不问个清楚,学个明白,怎能甘休?
“好,学学学,都教你!”夏洛头痛之极,精灵怎么对什么都感兴趣啊!也幸好是他们的寿命比较长,可以拥有许多学习的时间,再将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践中去,要是普通人,那一辈子的生命,大概也只够学,不够用了。
云端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你快喝汤吧,吃完饭我们就要出发了,至于要学什么……等回来再说吧。”
精灵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趴在一只浅碟子里吸吮着汤,那模样有点像在河边饮水,但他刚安静了没片刻,突然又坐了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道:“我们是去冒险吧?那我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
“准备什么?”莫非好笑的望着他。
“骑士的长枪和铠甲啊!”
精灵一句话把大家给说懵了,什么骑士?什么铠甲?这跟去偷书看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托宾站出来自首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汉语道:“刚才你们在准备晚饭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跟他聊了会,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几本书,想知道里面写的内容,就让我念给他听……”
“你念了?”江纤纤斜斜瞟了他一眼。
“念了……”托宾苦笑。
夏洛急问:“什么书?”这才是重点!
“唐……”托宾结结巴巴道:“堂吉诃德……还有巨人传……我发誓,我就念了几段!因为很多句子我不知道怎么翻译……”
“唉——”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道谁这么好心情,把那两本书带上飞机……”江纤纤嘀咕了一句。
结果周正面红耳赤地站起来道:“那书……是我的……”
精灵转着大眼睛,皱着眉头听他们说汉语,那是他完全不懂的语言,而且和他以往学过的十几种语言不同,没有任何相似的规律,因此他听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是准备给我做长枪和铠甲吗?”
在精灵的异常坚持下,夏洛只好用一些洗净剪碎的鱼鳞钻了洞,拿线连缀出一副铠甲来,给精灵披挂在了身上,至于长枪,她牺牲了一根针,用石头砸磨成适合的大小,交到了精灵手里,最后还用一块大点的鱼鳞做了个盾牌给他。没办法,诅咒周正吧!他那本《堂吉诃德》是带图版的!
精灵穿着“铠甲”,拿着长枪,手执盾牌的样子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夏洛手已经够巧了,但是这种穿戴远看还像点样子,近看就实在……她已经忍笑忍得嘴角都在抽搐了,最后只好转过脸去,不看这个精灵歪歪扭扭,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可是意外的很,精灵却对自己这副打扮极为满意,站在浅碟边,对着碟子里的汤照了照自己的身影,点了点头,神彩奕奕的望着云端道:“我们出发吧!桑丘!”
窘,云端差点没一头扎倒在桌上,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想把精灵掐死的冲动,面露出带着些微狰狞的微笑,点了点头。
全副武装的精灵被塞进了塑料杯里,云端几乎是恶狠狠地拧上了盖子,无视他在里面大喊:“马!我的马!”
“走了。”把精灵关起来后,云端的情绪才恢复了正常,看了看眼下还带着黑晕的夏洛道:“今晚别再熬夜等我了,早点睡吧,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嗯。”夏洛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云端依照昨天的法子悄悄的潜进了夸族长老的暗室,但是今天他的工作量就很大了,不再像昨天那样,只是集中精神抄抄书而已,他必须将一册又一册重得能压死他的书,费劲的用绳子吊下,摊开,再打着手电让精灵一一过目,这一切,只是因为夸族的书脊和书封上根本没有标书名,书里写的什么内容,都必须要翻开看了才知道。
就这艰巨的活,他咬咬牙,用出吃奶的力也勉强能完成了,但事情显然不像预想的那样顺利,精灵没有依照他的指示,找出他需要内容的书记下,然后他们闪身走人。精灵看到那一架子的书眼都直了,他根本忘了云端嘱咐他要找的东西,对任何一本书都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趣,常常是云端将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焦急的计算着时间的流逝,等着他确认这本书有没有用时,精灵突然冒一句出来:“他们狩猎的方式真奇特啊!”或是“咦,原来皮毛可以这样处理!”
“你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帮我找文献!”静夜里,云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极力压低声音,但无论是谁,都能够听清他话语里带着的那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机会难得啊!怎么能不好好看看?”精灵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书,什么骑士长枪,什么盾牌,早就被他丢到一边去了。
“我现在要找的是文献!拜托你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记载上面!”云端再次重复自己的来意。
“我知道我知道……”精灵喃喃自语着,但显然没有听进去。
云端的忍耐显然是有极限的,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淡淡看着那精灵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丢在这里看书,随你看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我也不管。第二,你先帮我把文献找到,然后我让你看书到天亮,过两天还带你来!”
精灵又不傻,云端要是将他一个人丢下,他哪里能够看书?连书都翻不动呢,何况他只能待在密封的塑料杯里,根本不能接触外面带着花香的空气,所以想都不用想,他只能选第二条。
可是就在精灵定下心来,极力压制着自己求知欲,打算帮云端找文献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还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让他和云端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咳嗽和脚步声都是夸族长老的,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两个声音是往这里来的,愈来愈近,几乎可以想见夸族长老已经站到了门口,随时都可以推门进来,而云端低头看了看地上,好几本摊开的书册还乱糟糟的没有收拾整理,如果被发现……
第一百零四章 形踪败露
摊开的书册是来不及收起来了。即便云端有那样的速度,也没有那样的气力,他只好按灭手电,带着精灵迅速掩到书柜底下。
柜底的空间很小,仅容他趴卧而已,常年积累下来的尘土被搅起,直往他鼻腔冲去,那种酥软麻痒的感觉真的让人很难忍受,要不是他及时捏住了鼻子,将那个喷嚏强行咽了回去,恐怕长老没进门就能觉察到他躲的方位。
云端心里默祷着,希望长老仅是起夜而已,不会到暗室里来查看,但事与愿违,长老耳朵虽然不太灵光,没有听见云端他们闹出的动静,可是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半夜醒来后心里想着事,怎么都无法再入睡,干脆就点了灯,爬起来准备去暗室里找几本书秉烛夜读。
门一推,看见一地狼藉,他自己先愣了。
转身在暗室里搜寻一遍,没有看见人迹,他又疑惑了。
仔细想想,茉香镇里的人除了夸列外,似乎没人对他收藏的书籍有兴趣,而夸列想看书,随时都可以来,压根用不着半夜偷翻,那么这里如此凌乱的原因只有一个——
有外人闯进来了!
长老昏花着老眼,掌着灯在四周又仔细照了一圈,想找到点线索,可是别说云端一直很小心,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就算留下了,凭长老那眼神估计也找不见。
“奇怪了。”长老喃喃自语着,抬头看了看门。这暗室是没有窗的,唯一的出口就是门,而他记得很清楚,在入睡前,他还检查过暗室,随后才栓了大门睡的,现在大门仍然紧拴着,就连外室里的窗子都是从里头栓上的,这一切都说明根本没有人来过,就算有人趁他睡觉时偷溜进来,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溜出去。一定还留在这房里的某处,但偏偏他搜了暗室又搜外室,什么都没搜见,疑惑之下,两道雪白的浓眉不由拧成了沉思的形状。
一阵吱吱嘎嘎,木器在地板上拖动的刺耳声响起,听得人牙根发酸,云端悄悄往外张望了两眼,看见了长老的两只脚和四条椅子腿,知道他是在暗室里坐下了,心里不由更加着急起来。他当然不会认为长老很好糊弄,疑惑一阵找不到答案就会作罢,说不定他是坐在这里等天亮呢!要是天亮了,他铁了心要仔细搜,恐怕自己的行踪就要暴露了。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沉默了片刻,长老突然开口说话了。
云端心里跳了一跳,仍是趴着没动。
“我确定你没有逃出去,但是我偏偏又找不到,所以你的身形肯定很小,小到让我不容易找见。”长老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信心和把握十足的样子:“整个镇子里都种着茉莉,普通精灵是不敢靠近的,那么能接近这里的只有你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说的倒像是夏洛?有笑意从云端心里一掠而过,但他脸上根本没有要笑的意思,反倒更加沉重起来。他没想到长老猜得那么准,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也几乎是猜对了。
“前两天我认定你是精灵,可是现在想想又疑惑了。”长老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说着话:“我虽然没见过精灵,不知道精灵是不是怕茉莉花香,但是自从镇子里种了这些花后,精灵就不再出现了,这两者间必然是有联系的,而你不怕这香味——”
“你是外来人吗?可是所有的记载上都写着除了夸族,精灵族之外,没有别的种族的眼眸是黑色的……”长老好似自言自语,说着心里的疑惑:“对了,还有神和魔鬼的眼睛是黑的,难道你是……”
长老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推断,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么久以来,你没有为难过我的族人,我也不会为难你的,只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端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如果不趁现在出来,等天亮了,长老召集了人把他揪出来,就彻底被动了。只好将装着精灵的塑料杯留在书柜底下,自己爬了出来,与长老打了个照面,面露微笑道:“不知道我是不是长老你猜的那个人?”
长老眼花来着,云端说了话,他眯着眼使劲看,才看见柜边的那个微小人影,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夏洛了。略吃了一惊,随即平静下来道:“你是?”
云端没有答话,只是走近了些,扬起了头,由着长老弯着腰,掌着灯仔细打量。灯光里,他的眼眸几近纯正的黑,犹如两颗折射着光芒的黑水晶,熠熠生辉。
用不着再解释了吧,这眼睛的颜色已经能说明一切问题了。
长老良久才长吁出一口气道:“你是她的同伴吧?”
云端点了点头,盘膝坐到了地上。
“那个小姑娘没来吗?上次和她聊天感觉挺有意思的。”长老说着,眯起眼往书柜的方向又望了望,见那里没有丝毫动静,才转过眼来望着云端道:“能给我个解释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云端也不知道长老心里的想法,暂时不打算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是微微笑道:“我们来的地方,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反正是书里没记载的。至于身份嘛,肯定不是什么神和魔鬼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跟长老你一样是人,只是体形小了点而已。”
看见他一直很冷静,没有半点慌张的样子,长老不禁有些佩服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这片陆地太大了,谁知道哪个角落里隐藏着不被世人所了解的种族呢?”
没有特别的提示,长老不可能想到他们异常的来历,但是他要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啦,只需将“陆地”两个字换成“宇宙”就好了,谁知道宇宙的哪个角落里隐藏着什么外星人或是异时空的人呢?云端仍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长老心里的疑惑勉强算是解开了吧,知道人家不想说,他再追问深究也没有意思,只要云端他们是人,对夸族没有什么危害就行了,但是不追问这个问题,不代表别的问题也可以被忽略,长老突然一睁眼,厉声道:“你半夜潜到我房里来究竟有什么企图?”
真正的企图跟他们的来历一样,说不得,云端没有胆怯,只拿眼扫了扫地上的书道:“你都看见了,我是来找书的。”
“找什么书?”长老逼问,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随便看看。”云端用一种你懂得的目光望着长老道:“每天除了吃睡就无所事事了,日子太难熬,我就想学学你们的文字,翻两页书打发打发时间,再说我们现在流落在夸族的地盘,总要看看你们有什么禁忌,免得到时候不小心冲撞了。”
他答得合情合理,长老当然也猜不到他的真实企图,目光一下子柔和起来,但仍是沉吟着不语。
云端跟着默默摇头,这日子太难混了,说真话有顾忌,毕竟他脸皮再厚,光明正大打人家失落宝贝的主意还是说不出口。说谎吧,也实在不符合他的个性,但是事情逼上来,又不得不随机应变。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另一条路呢?
想到这里,云端突然有种想跟这夸族长老合作的冲动,只要他肯提供那时空镜的线索,而自己负责去寻找,想来也许会事半功倍吧?他要求的报酬也不高,只需要找到时空镜后借他尝试一次,能回去固然好,要是不能回去,他和夏洛也可以死心留在这个世界里,开一片荒地,种点蔬菜,再养一群娃,不用再去想这些伤脑筋的事情了。而长老的报酬,自然是寻回族里的珍宝,想必那时空镜也不可能只用一次就损坏。
主意虽然有了,他却不敢说,怕的只是如果成功的话,时空镜会跟着他一起消失,长老一定不可能不考虑到这点,也许不会同意冒险跟他们合作。再说凭什么让他相信自己这个看上去比他脆弱得多的小人呢?他很清楚夸族看重的一向是强大的力量,而不是头脑!再说他的头脑也只是比普通人略好那么一丁点,没有夸口说一定能找到时空镜的把握,万一惹得长老想杀了他,免得多一个人来找时空镜,反倒不美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翻滚来去,一时间云端还没有决断的魄力,毕竟这是关系到他们今后去留的重要问题,他可以替自己做主,却无法替夏洛,替南宫嫣然,替周正和所有的同伴作主。
“我信了,你走吧。”长老也沉吟了许久,似乎没找见不相信云端的理由,耗费了半天精神,他也觉得有点疲惫,就挥了挥手,站了起来:“需要我替你开门吗?”
“嗯……”云端虽然头痛长老这逐客令一下,他该怎么将精灵带走,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往书柜底下飘,只是对着长老微笑道:“好,那麻烦长老了。”
有点无奈,但他还是跟着长老走到了外室的门边,看着他打开了门。
“下次,你要是想看书什么的,挑个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就直接找我要吧。”长老看着云端走到门外:“当然,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你别半夜来。”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如何呢?云端点了点头,背过身往镇外走时,脸上才露出了一抹带出情绪的苦笑。
第一百零五章 神谕
从夸族长老的房里出来,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云端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先回去与同伴商量商量呢,还是找个机会再次溜进长老的房里?找不找得到文献已经是小事了,重要的是密封的塑料杯里氧气有限,时间长了,那个精灵有可能憋死,到时事情就更麻烦了。
想到这里,他脚步一顿,转了个身,又往回走去。
绕着夸族长老的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见窗户紧闭,厚木板门连条缝隙都没有,而烟囱显然高得超出他的攀爬能力,他只好走到门前,抬起手来,用力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轻微的拍门声响起,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椅子里坐下的夸族长老愣了愣,才咳道:“这么晚了,谁啊?”
云端没答话。他的嗓门在夸族人听来还是太小,隔着这样厚的门,他非得嘶喊出来,长老才能听见,而在这样的静夜里大声喊叫,也许别人听不见,但他自己会觉得不适。
长老终究是慢腾腾的出来开了门,探头往外望望,没有人,直到目光往脚下瞟,才看见云端挺直着身子站立在那里。
“怎么又是你?”长老有点惊讶,没想到他去而复返。
云端微微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我看长老今晚也没法再睡了,不如我们聊聊?”
“聊?”长老更吃惊了,三更半夜的,有什么可聊的?
“嗯,确切地说是有点事想向您请教请教,不知道长老有没有时间?”
“这——”长老迟疑了片刻道:“你进来吧!”
的确没什么可聊的,云端不过是在那里绞尽脑汁的寻找话题,顺便问几个与夸族有关的简单问题,直到最后聊无可聊,他又赖着不想走,才转眼瞥见长老手边有杯水,就顺口说起了中国的茶文化。他这么做只是想找机会将书柜底下的精灵救出来,没想到倒是勾起了长老的兴致,很认真地问他什么样的树是茶树,烹制茶水的红泥小灶又是什么样子的。
云端一边随口敷衍着,一边暗自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估摸着天就快亮了,偏偏长老谈性正浓,想不出什么法子将他暂时支开,他心里就有点着急起来。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对你的那个种族越来越好奇了,文化这么深厚的地方,竟然没人发现过?书里也没有任何记载?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云端心不在焉道:“大概是地处比较偏僻吧。”
话一说完,他突然有点后悔,生怕长老好奇地拿出什么地图来让他指明汉族的所在,不过幸好这样究根问底的事只有精灵才做得出来,而夸族长老只是捊着胡须点了点头道:“你这么见多识广,我倒是有个烦恼了许久的问题想问问你了。”
该不会是时空镜的问题吧?云端心里咯噔一跳,有点暗喜道:“长老只管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时空镜这个名字?”
果然是这个问题!
云端没有急着答话,先低头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掩饰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才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有听说过。”
“这是我们夸族从上古起一直流传下来的一件宝物,但是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长老叹了口气道:“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云端坚定的摇着头,顺口打听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长老一怔,随即又皱起眉头感慨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实在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是夸族的文献里有记载,说这是神留下的东西,同样流传下来的还有一道神谕,明言这时空镜有朝一日会遗落别处不知所踪,但是需在神历2648年找回来,否则神会发怒,夸族将遭遇前所未有的灭族之灾。”
这次轮到云端怔了,这什么神谕?听着像是世界末日的预言。
“神历2648年……”长老没觉察云端的沉默,自顾自的摇着头叹息:“就是明年了……如果到时找不回时空镜……我恐怕就要成为夸族史上的第一罪人了!”
这事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尽管从云端这里打探不到消息,但他与夸族没有什么关系,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听他倾诉的人了,因此长老忘了顾忌和守密,有什么都顺口说了出来,这样心里似乎能舒服点。
族都灭了,哪还有什么罪不罪人之说。云端心里不以为然,但不可能真的把话说出来,只是继续沉默着,希望长老多透露点他不知道的秘辛出来,也可以免得他成天到这里来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翻书。不过令他失望的是长老并没有继续往下说,跟他一样沉默了,往常一向淡然睿智的脸上,也显出了点惨然的笑容,似乎认定那神谕真的会发生,认定夸族逃不过这一劫。
云端沉吟了一会,认真道:“想办法把时空镜找回来吧。”
“到哪去找?”长老无奈一笑:“你是跟着夸列他们一起出去过的吧?我本想让他在外替族里打听打听时空镜的下落,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那群攻击他们的蝙蝠,大概就是我们夸族灭顶前的征兆!灾难,不远了啊!”
云端一怔,没想到长老对蝙蝠的事情是这样想的,再回想一下前几天夸族群葬时他说的话,顿时就觉得他这个长老当得也太不容易了,想是为了避免引起夸族人的恐慌,时空镜的事他根本就没敢往外说,什么烦恼和痛苦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承担了。不过,那所谓的神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而神谕又是不是真的准确?
似乎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一时间云端也感觉迷茫起来,原本夏洛无意间偷听到时空镜的事,他只是以为多了一份回去的希望,却没想到这东西背后还有这么大的牵连。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时空镜被长老找到了,他大概也不会冒着灭族的危险把这东西借给他们用。
想到这里,云端的眼皮不禁跳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那神谕里说找不回这东西神会发怒,夸族将因此遭遇灭族之灾?
他不懂神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事发怒,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想,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神应该是虚无飘渺,至高无上的存在,天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在神眼里不都渺小得有如尘埃?那他为什么特别关注时空镜的所在?如果时空镜真的有很大的神通,是令神都另眼看待的宝物,那他也该取了自己用,何必限定这东西一定要留在夸族人手里?再退一步说,就算这东西有一定要留在夸族人手里的理由,神为什么不能自己动动手指,帮着夸族人把东西找回来?难道说神本身对这件事也无能为力?那他还算是神吗?又凭什么能力来降下灾祸呢?
但是,又怎么解释神能预测到时空镜遗失的事情呢?唔,几百上千年下来,天灾人祸的,就算再珍藏密敛,这东西也有很大的几率会遗失呢!这应该只是个常理的推断!
云端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思绪有些混乱,但是他能够明确的只有一点——
夸族人根本就可以不去理会那个什么狗屁的神谕!
据他分析,这个所谓的神能力不强,连简单的小事都搞不定,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点头脑,意外的解决了这世界上曾经存在的某个危机,就被人敬奉为神,但搞不好他早死了千儿八百年了,留下神谕什么的,也纯粹是为了捉弄吓唬人的,蝙蝠的事情也一定是巧合!没想到误打误着的把夸族长老吓得个夜不成寐,连带他跟着倒霉!
云端正在心里腹诽着那个神,却听长老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也许我们夸族还能有一线生机!”
在信神人的面前,他哪敢说他的想法啊?说出来恐怕就得被安上个亵渎神的名号,指不定立刻要被捉去焚烧祭神呢!云端摇摇头敷衍道:“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那神谕有点不通,可能是记载的人写错了吧。”
长老眼里精芒一闪:“哪里不通?”
“只是觉得话该倒一倒说,神历2648年,你们夸族将会遭遇到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只有时空镜才能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这样才对嘛!时空镜才有被必须找回的价值,才能凸现出神的伟大莫测,和给夸族留存了一线生机的宽容。
不过对于夸族长老这种完全不会去怀疑神存在和神能力的人来说,云端这话算是白说了,这睿智的老头眨了眨眼,想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我没听出有什么不同,找回宝物,避免灾难的发生,不是跟宝物阻止了灾难是一样的吗?”
哪里一样了?根本不同好吧!云端有点意兴阑珊起来。所有的东西一旦和所谓的神扯上关系,就变成传说胡诌级的东西了,其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被降到了最低,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时空镜存在,就算存在,大概想利用那东西回到正常世界的几率也不到万分之一。他突然感觉像是被人忽悠了一场,原本热切想要寻找时空镜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真想对长老和他自己说,别折腾了,洗洗睡吧,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夸族长老哪知道短短数分钟内,云端的心情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刻看到他一脸疲态,只当是他累了,长叹一声道:“算了,不再说这种烦心的事了,也许这就是我们夸族逃不过的命运!”
说着,他又道谢:“谢谢你陪我聊了这大半夜,将我心里的恼烦略解了解,眼下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过时空镜的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我们族里的其他人知道。”
“嗯,我知道分寸。”云端心不在焉的答着,任凭长老将他从桌上捧回地面,茫茫然的将要往外走时,才突然想起精灵还没救出来,只好停下脚步苦笑了笑道:“我觉得有点口渴,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啊——”长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看我老糊涂了,拉你说了这么久的话,连水都没给你倒。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云端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长老出了暗室去倒水,然后飞快地爬进书柜底下,将装着精灵的塑料杯揣在怀里,用衣服遮挡住,再检查一下,自认没有什么破绽了,才长吁出一口气,心情放松了下来。
第一百零六章 剥茧抽丝
天色微明时分,薄雾里隐约可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迅速从一所巨大的房子里窜出来,转眼就融入了雾气里消失不见。
云端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茉香镇,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感觉空气里的茉莉花香淡薄得几乎辨不出来,才旋开塑料杯盖,将精灵放了出来。
“我……”精灵一张脸憋得通红,看样子是想骂人,可是终究敌不过新鲜空气的诱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半晌才道:“差点憋死我了!”
“意外……这纯属意外……对不起了!”云端诚心道歉,但面上神色有点悻悻,只随手将那精灵托在肩头,就默然无声的往住处走去。
云端与夸族长老当时的对话精灵全都听见了,心里满是疑问,要不是性命和求知相比较,性命比较重要的话,他早就忍不住要失声发问了,憋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偏偏云端又不开口解释,他只好自己先没话找话道:“你们是不是要找时空镜?”
“嗯?”云端一怔,停下脚步微微皱起了眉:“是夸族长老要找。不是我们。”
“一样的吧,你们难道不是要找那东西?”精灵沉吟道:“虽然你只告诉我要找夸族的上古文献,可是那文献里能有什么呢?就是些谁也不知道真假的神话传说,你这样的人,不会浪费时间去研究那种东西的吧?所以我怎么都想不通,直到后来听见夸族长老说起时空镜,我才想起有关这东西的记载应该也包括在上古文献之内,也许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云端有点意外他能猜测出自己的真实意图,默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而且如果你真的只想知道那些神话传说,为什么刚才不直接问夸族长老呢?这又不是什么犯忌讳的问题,除非你想问的事情,会引起他的疑心。”精灵分析道:“现在能引起夸族长老疑心的,除了时空镜之外还有什么呢?”
分析的很合理,不过云端现在对时空镜没什么兴趣了,用不着顾忌什么,也不反驳,只是微笑道:“不错,猜的挺准,我都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你们真的要找那东西啊?”猜是猜到了,但听见云端亲口承认,精灵还是有点意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点复杂莫测,欲言又止。
“本来是想找的,现在不想了。”云端侧头瞟了他一眼,洒脱道:“都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费这样的心干什么?”
“存不存在?”精灵低声咕哝道:“当然是存在的……”
“嗯?”云端挑了挑眉,语带询问:“你知道线索?”
精灵摇了摇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但是我在族里的文献中看到过不止一次,足以证明那东西真的存在。”
云端想起精灵长老曾经说过的话,再对照这精灵的话,知道他不是胡说,但仍是摇着头苦笑起来,看过又如何,谁又能保证精灵族文献里记载的东西也是真的?反正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他决定丢开这件事,不去浪费时间烦恼头痛了。但他对时空镜不感兴趣了,那精灵却似乎有兴趣得很,抚摸着自己身上的鱼鳞铠甲,若有所思道:“刚才听见你质疑神谕,其实神的想法又岂是我们能随意猜测的?神既然那样说了,必定不会有错,只是这里面的原因,我们猜不着罢了。”
云端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即使穿越了,有一段时间曾经迷茫过,但只要事情的发展在能够找到合理解释的范围之内,他就不会朝鬼神论的方面去想,精灵的话他自然也不能认同,随口道:“说得这么肯定,倒好像你见过神似的。”
“我没见过神,但是我见过他留下的文字——”说到这里,精灵突然屏住呼吸,张大嘴,瞪直眼,看着云端,露出一脸惊骇之极的表情,仿佛想要大声呐喊出来,偏偏又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云端诧异着他的情绪转变,但是不动声色,只觉得他的表情要是再扭曲一点,双手紧捂住耳朵的话,大概就像蒙克那幅著名的油画《呐喊》了。
“你……你们……”过了好半会,精灵才想起自己是要呼吸的,一面大口喘息着,一面用颤抖的手指住云端,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内心情绪起伏剧烈,十分激动。
“一惊一乍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云端有点不耐烦的侧头望着坐在他肩上的精灵。
“你……你们……”精灵还在重复那两个词,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无论怎样用力,都没法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一样。
“有话快说,别卖关子,要不就别说。”明明是对那神不感兴趣的,怎么所有的话题都诡异的集中到了那神身上呢?云端不解!
精灵也不解,为什么事情是这样的?简直超出他所能想象的极限,他努力了半天,才挣扎似的说出一句话:“我终于想起觉得你们汉字眼熟的原因了!”
云端有点意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带着点讥讽的笑:“不会是跟你们伟大的神留下的文字一样吧?”
四周仿佛一下子沉寂下来,连精灵那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云端看着他缓缓的,迟疑地点了一下头,心脏猛然蹦跳了两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没骗我吧?”
“没……”精灵看他的目光显然有点躲闪,好像不太情愿承认这是事实。
事情的发展好像一下子脱离了他能预测到的范围,那个神,那个所谓的神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跟他一样,是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使用汉字的中国人?云端难得的深深地拧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所谓的时空镜,会不会是现代科技的产物?虽然说人类现在的科技似乎还达不到在时空中任意穿梭的水平,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部门在暗地里研究并且成功了呢?再说都能穿越时空了,那年代的问题简直就可以彻底忽略,不过——
根据种种已知的迹象分析,这个时空镜是胡诌出来忽悠人的成份比较大一点,否则如果真有这种可以任意穿越时空的机器,以人类繁殖和建设的速度来计算,这么多年下来,这个世界早该被同化成另一个正常世界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精灵心里乱纷纷的,此刻的沉默气氛更令他觉得不安:“你……你们不会是神族的人吧?或者魔鬼?”夸族长老说起云端眼睛颜色时的那段话他也听见了。现在回头一想,这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能够辨识书写神的文字,又拥有和神一样的眼睛,那似乎只能是神的同类或者后代了,而且这样也能合理解释他们要寻找时空镜的原因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云端的眼神,莫名的带上了两分敬畏。
云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虽然还处于震惊之中,但他已经冷静下来,能思路清晰的分析事情了,只问那精灵道:“神留下的文字说的是什么?”
精灵摇摇头:“看不懂,这么多年来,无数人研究过,但都看不懂,只有凭着几幅残缺的画,来猜测那些文字记录的是神创世的过程。”
“那些文字和画还在吗?”云端有点急切,将精灵托到自己掌心里:“能不能借我看看?”眼下情形令他觉得十分混乱,因此才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找出隐在事情背面的那条无形的线。
“文字还在,但这事我做不了主。”精灵有点怕怕的在他的掌心里退了一小步:“这事得经过长老同意才行,可是族里有规定,这东西不能给外族的人看,甚至不能让外族的人知道……”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他一不小心,已经犯了族规了!原本只是想向云端证明一下神和时空镜的存在,可是说着说着,被意外的发现给震晕了,竟然忘了守密!
“这么麻烦……”云端想起精灵族长老那人精的样子就有点头痛,他绝对比夸族长老难对付得多,毕竟多活了那么多年,见识经历都不少,就算傻子也能被岁月给雕琢成精了,何况是本来就极聪明的精灵呢?
“你悄悄带我去看,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还会告诉你那些文字写的是什么,怎么样?”云端不想跟精灵长老打交道,开始利诱面前这个精灵,以他的好奇心,似乎很难抵抗这种诱惑。
“我……”精灵果然十分心动,但还是哭丧着脸拒绝了:“不行!那东西没法偷偷地看!”
“藏得很严密?”云端想了想道:“那我不跟你去,以你的身份,悄悄摘录一份出来,拿给我看总没问题吧?”
“不行……那不可能,我办不到!”精灵的表情更沮丧了:“神的文字,岂是我们能随意摘录的?精灵谷里只有神留下的原迹,没有副本。而原迹别说是我,就算是长老想要私下里察看都不可能!”
什么好东西,藏这么严?云端不死心的建议道:“被人知道也没关系,你就说你想研究研究,难道他们不许吗?凭你的记忆力,看几遍,回头再默录出来不就行了?”
“不行!”精灵似乎只会说这两个字了,这次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但是碍于族规,他还不能向云端仔细解释为何不行的原因,只能拼命地摇头再摇头。
看着精灵脸上流露出的不像是作伪的神情,云端不知怎的就联想到了在精灵谷里作客的那一夜,夏洛无意中发现的被宝石掩盖的壁画,于是也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猜测探问道:“难道……那东西就藏在宝石下面?”只有这样,才符合精灵所说的种种障碍限制,的确是任何人想要私下里查看都不可能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精灵能听懂,这回转到他吃惊了,沙哑着声音道:“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第一百零七章 惊变
云端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立刻警觉的退后几步。虽然此刻时已寒冬,昆虫稀少,可是小心戒备还是必要的。不过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昆虫,而是全副武装的一队精灵,为首的那个带着一脸笑意,望着被托在云端手里的那个精灵道:“原来你在这里呀?快,快点回去,长老有急事找你。”
“什么事?”精灵长老的孙儿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憾中,根本没有紧张感,只是无意识的答着话,心里还在猜测刚才与云端的那番对话有没有被这些精灵听见。
“我也不知道,长老只说事情非常重要,让我们立刻找到你。”为首的精灵说话的时候,将头压的很低,但身子却挺得笔直,好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
“既然有事那你先回去吧。”云端也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整理下自己的思绪,不过他刚弯下腰,想要将手里的精灵送到地面上时,突然发现那队精灵全都分散着站立,每个人手里的弓箭都拉了满弦,箭尖直指着他的脸。
那已经不是戒备而是敌意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队精灵的紧张,云端直觉的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下意识的将摊开的手掌握了起来,迅速站起了身。
“你——”精灵长老的孙儿前脚刚触到地面,紧接着就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云端握在了手里,腾云似的急速高升,不禁转过头,惊疑不定的望了他一眼。
“放开他!”地下的精灵们看见这一幕,立刻愤怒起来,有两个精灵控制不住情绪,手一抖,搭在弦上的箭就飞射出去。
云端早就已经有了防备,根本不跟他们多说,站直了身就掉头跑了,迅速与那队精灵拉开了距离,而那两支箭疾飞了一阵,还没等落到云端身上,就已经因为力竭而跌落在地。
“怎么回事?你放开我啊!”精灵长老的孙儿再迟钝也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使劲挣扎着想从云端的掌握中脱身。
“别吵,事情不对头,等弄清楚了再放你走。”云端边跑边道:“你总该相信我不会伤害你吧?”
说的也是,要是云端想伤害他,早就可以把他捏死了。精灵长老的孙儿听了这话,总算冷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可是他面对着云端,刚巧能够看见在他身后追赶的精灵们,他们满面都是急躁之色,嘴里骂骂咧咧的,似乎把云端当成头号敌人来看待了,他又觉得不解,精灵对朋友一向都是真诚友善的,究竟能有什么事惹得他们翻脸呢?难道是他们刚才听全了自己与云端的对话,认为自己意图叛变?
想到这里,精灵长老的孙儿又惶恐起来,大声喊道:“放我下去,让我跟他们解释清楚!”
云端没理他,跑得反而更快了,没过多久就将那群身小腿短的精灵远远的甩在了身后。他生怕夏洛他们也遇到了危险,一口气奔回营地,却见屋外的平地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在,只有软糖被拴在木桩上,看见他出现,兴奋的吼叫着。
“夏洛——”云端放声喊起来。他的心跳有点急促,不知道是奔跑还是担心的缘故。
没人回答,他有点惶恐起来,又急着喊:“夏洛——”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夏洛面色苍白的探头出来,看见云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急道:“你总算回来了,快进来。”
云端此刻一肚子疑问,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刻,他立刻闪身进了门,入眼就见莫非浑身血迹的躺在一张长桌上,周正等人都在,团团的围在莫非的身边,江纤纤拿着柔软的布巾在替莫非擦拭血迹,而南宫嫣然来回端着水,看上去差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莫非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像已经死掉的人了,云端的心猛跳了两下,急跑上去推开托宾,拿手探了探莫非的鼻息,幸好,虽然鼻息很微弱无力,但他还活着!
“他怎么了?”云端松了一口气,但面色凝重起来。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莫非身上的那些伤痕全是密密麻麻的箭伤,是精灵那种微型弓箭造成的,有些伤口还没处理,许多微小的箭枝扎立着,好像用力一压。就能全部没入体内的样子,教人心惊。
“还用问吗?肯定是那群精灵干的!”托宾扭头啐了一口,刚巧看见云端手里那精灵豆子大的眼睛盯着他,立刻厌恶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捏蚂蚁的手势。
精灵长老的孙儿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感觉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在他那虚空的一捏一搓中粉碎成末,失声辩解道:“不对!肯定不是精灵干的,我们没有理由伤害他!这一定是误会!你们放我回去问清楚!”
“放你回去?”老好人周正此刻都是一脸震怒:“没这个可能!”
夏洛在旁向云端解释道:“昨晚你走后,莫非说要去散个步,结果一夜没回来,我们找了很久,才在精灵谷附近找到了他,他就这个样子,躺在地上……”
她声音有点哽咽,面容也十分疲惫,说到一半低下头拿手揉了揉眼眶,再也说不下去了。
事情显而易见,除了精灵之外,没有人有能力造出那样微小而又密集的伤口,而且莫非脚上也粘着胶,众人当时是掘了地,连带着泥土一起铲起,才将他抬回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他们友善的精灵,会在一夜之间突然翻脸不认人。
众人事后替莫非处理伤口的时候讨论过,如果出事的是托宾,他们还有理由相信是托宾不知轻重惹到了精灵,可出事的人却是莫非,这个一向稳重平和的人,很难想象他会被精灵敌视。
“已经喂了点水,处理了一部分伤口,他应该会没事。”江纤纤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肯定,毕竟这里只有莫非才是学医的。而这个医生,此刻却躺倒在那里,持续昏迷着,无法替自己救治。
云端点点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在他手里挣扎不止的精灵,觉得问他似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随手将他抛在桌上,然后迅速拿起一只碗,在精灵还没来得及跑的时候,将他倒扣在了碗底。
这时他的注意力才转到莫非身上,在不影响其他人处理莫非伤口的情况下,在旁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他沾满泥土的手紧握着,于是用力掰开,看见被他握住的是一株颜色绿中带紫的青草。
“这是什么?”云端不认得这种草,暗自猜测会不会是这株不起眼的小草惹出的祸事。
“不认得。”夏洛看了看,摇了摇头:“可能是什么草药吧,莫非有随手采药的习惯。”
其他人也都不认得这草,云端只好将精灵放出来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普通的草药,似乎有点止血的功能,在精灵谷中随处可见,根本没有人看重这东西。
既然不是这株小草惹出的祸事,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如果说精灵将莫非当成了入侵者,在误会的情况下伤害到他,那么事后肯定会有所解释,但事实却是没有任何解释,精灵长老甚至还派了人忽悠云端,为的只是将他的孙儿安然带回精灵谷,可见他们已经知道了莫非的身份,还执意与他们为敌,那就不存在什么误会了。
“会不会是因为时空镜?”夏洛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件事有可能令精灵长老翻脸了:“可是,他前两天就知道我们在打听时空镜的事,要是想翻脸,当时就可以对我们下手,用不着拖到现在对莫非动手啊!”
她说着。又看了看倒扣在桌上的那只碗,精灵长老要是想拖延时间布置周全再来对付他们,也不可能任由他孙儿跑到这里来当人质。
云端点点头,除此之外,能让精灵长老翻脸的就只有他们无意中偷窥到宝石下掩藏的秘密这件事了,但这事他刚刚才在精灵长老的孙儿面前微露口风,而莫非却是在昨晚受的伤,时间根本对不上。
“管他们为什么要翻脸呢!”托宾已经被凝重的气氛压抑得有点受不了了,暴躁道:“不就是翻脸吗?谁不会啊!我也会!我翻脸比翻书还快呢!既然他们不仁,我们也不义好了,今后出门看见精灵我就踩踩踩!我就不信一群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小人,还能翻了天了!”
托宾一番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但凝重的气氛的确也被缓和了一些,他们也不去猜测事情的真相了,只要知道现在莫非伤得快死了,而且这事是精灵干的也就行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莫非身上的那些尖锐短小的箭枝全拔出来,然后找些消炎止血的药物,替他敷上,但是能不能成功将他救醒,就谁也不知道了,毕竟他们发现莫非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冰冷的泥地上躺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伤势没有及时处理,血流得有点多,情况非常棘手。
第一百零八章 别情
精灵族的那些箭枝射在莫非身上。与细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清除起来很费时费劲,六人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勉强将之拔尽,替他上了药,包扎起来。
箭枝刺不深,伤倒都是些皮外伤,但痛就难忍了,加上血流得有些多,莫非看上去极其虚弱,其中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要水喝,还没等人问他该用什么药时,他又再次昏了过去。
与精灵族反目成仇,他们住的地方已经不再安全,毕竟这样密密遮遮的灌木丛只能防止夸族人进来一探究竟,却防不了精灵们的骚扰,除非他们日日夜夜不睡觉,严加防备,才能避免精灵们偷偷放了火或是劫掠了东西去,就连外出也要谨慎小心,落了单的下场。大概会和莫非一样惨。
“实在不行就搬家吧!”托宾建议道:“那个什么庞贝城不是挺好?咱们搬去那里住。”
“不。”云端摇头道:“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着那些精灵把我们一个一个扎成刺猬?”夸族人个头那么大都惧怕精灵,不是没有道理的。托宾沉不住气道:“你不走,我要走!可不在这里等死!”他说着就打算去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拍响了,那声音极其轻微,若不是此刻房里没有人说话,恐怕就会被忽略过去。
“来了。”云端微微一笑,伸手将倒扣在桌上的碗掀开,轻轻把精灵长老的孙儿捉握在了手心里,才去开门。
敲门的不出他所料,果然是精灵们,他们一向爱惜生命,断然不会将精灵长老的孙儿丢下置之不理,云端就是一直在等他们上门来讨要人质,顺便把事情说清楚。
夏洛跟在云端身后,探头往外一看,不禁吐了吐舌。精灵们的阵仗真大呀,密密麻麻的将屋前的那一大片空地都占满了,而且乌压压一片,一直延伸到灌木丛外,简直数不清有多少人,连精灵长老都亲自出马了,坐在被数十个精灵抬着的夜光花上,面色肃穆,看不出是喜是忧。
“长老,才两天不见,你们玩的这是哪一出?”云端淡淡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但想到莫非人事不知的样子,他心里就有气。翻脸不要紧,他们与精灵族本来也没什么交情,但起码得给个翻脸的理由吧?好让他心里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老没答话,只是目光轮流在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扫视,最后落在了云端手里的精灵身上:“我不管你们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只要不危及我的族民,我还是愿意与你们和平相处的,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得先把人交出来!”
“放屁!”托宾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啊?说交人就交人?你把我们的人打伤了又怎么说?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找上门来,还摆出一副我们欠了你钱的样子!你想吓唬谁?”
他的夸族语本来就不熟练流利,此刻一激动,更是忘了大半,这段话基本是汉语夹杂着夸族语说的,别说精灵长老了,云端都听不太懂,倒是江纤纤难得的露出赞赏的表情,拍了拍托宾的肩,夸道:“说得好!”
托宾一被夸,顿时激动起来。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接着往下骂道:“我的兄弟可不能白白受伤,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这些你们都得管!还有,打伤他的是谁?把凶手交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挑他的手筋断他的脚!要不这件事我们没完!”
他自小就街头巷尾的混着,这番话能没冒一个脏字已经很难得了,但多少带着点痞气,还夹着点似是而非的江湖味儿,越听到后来,众人的脸色就越古怪,江纤纤气得都开始拧他的胳膊了,才将他拧住了嘴。
“这位……”精灵长老疑惑道:“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他说你要给我们个交待!”云端说着将身子一闪,露出被遮挡住的门和门内躺着莫非的那张长桌道:“我想长老总不至于连个理由都没有,就把人给伤了吧?现在他伤得很厉害,是死是活还很难说,这种情况下,你想让我交人给你?办不到!”
云端说着,将手里的精灵攥得更紧些,已经决定要跟精灵族对峙到底了。
精灵长老一听这话,脸上显出愠怒之色:“你找我问理由?我还想问你呢!你的人把我的族人打死打伤无数,这又怎么说?”
“长老如果不是先派人攻击了他,他又怎么会还手,你的族人又怎么会死伤?”听见他这样不讲理,南宫嫣然都气得开始反驳。
“什么?”精灵长老简直是震怒了:“如果不是你们意图不轨,我又怎么会派人攻击他?”
“我们什么时候意图不轨了?长老你别乱扣帽子。”
“我族里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你们还想抵赖不成?”
……
两边吵得有点不可开交,夏洛渐渐皱起了眉头。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似乎这事情里还有别的隐情?要不然精灵长老这样的人,也不至于闲着无聊,带着一大群精灵,跑到这里来胡搅蛮缠。
“我说,你们都少说两句,先把事情说清楚。”夏洛想要劝止这场吵不出结果的架,但眼前的情形已经不好控制了,所有的精灵情绪都很激动,七嘴八舌的一起骂起仗来,他们的声音虽小,但这样成千上万的聚在一起,其音量也不容小窥,夏洛的声音刚发出去,就被彻底压住了,除了站在她身边的云端外,根本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事情的确有点不对,云端放声喊道:“别吵了!都别吵了!停下来!”
他声音比夏洛的大些,但仍旧阻止不了精灵们的骂仗,还是精灵长老看见他似乎有话要说,才举起权杖,示意族人安静。才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这样吵下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们还是把发生的事情对一对,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和误会好了。”云端边说边拉住激动到想冲上去踩踏精灵的托宾,现在还不是打架动手的时候。
“好!你先说!”精灵长老看看自己落在云端手上的孙儿,不得不先咽下这口气。
云端把昨天发生的事当众细说了一遍,从精灵长老的孙儿带人前来搬书,一直说到发现莫非重伤,只是隐下了两番内容不可外泄的对谈。有精灵长老的孙儿在旁作证,倒也没有人怀疑他的话,只是精灵长老听后冷笑道:“你似乎漏了点什么事没说吧?”
漏了什么事?云端仔细在心里将发生的事都滤了一遍,摇摇头道:“不可能。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你问问他们。”精灵长老指着昨天跟着长老孙儿去搬书的那几位精灵。他们其中一个站出来道:“我们搬了书回去,路上有两个人追上来,说是你派他们来帮忙的,我们就让他们把书送到了精灵谷。长老好心,留他们住宿一夜,谁知当晚就发现他们撬下了洞壁上的宝石,想要偷偷溜出谷。长老派人去阻拦,谁知这两人竟把我们的族人打死打伤无数,最后趁乱跑了!后来在追捕的时候,我们又发现了这个人——”
他说着一指房门之内的莫非道:“我们问他把那两个偷儿藏到哪去了,他不肯说,还想跑,最后动起手来,才把他打伤了!”
“对!”精灵长老补充道:“我也没想把他打死,见他伤了,想先替他治治,拘禁在精灵谷,可是他太重,我们抬不动,只好回去找人过去就地治疗,谁知赶过去的人说他不见了,我想是你们把他救走了,就再派了一队人,找你到精灵谷对质,但是那队人回来说亲耳听见你承认自己知道宝石下掩藏的秘密!这还有什么可对质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他们本想先救我孙儿回来,结果没骗到你,还是让你跑了!”
说到这里,精灵长老冷冷地望着云端道:“怎样?这些事,你刚才都隐了没有说吧?到底谁是谁非,还用得着争辩吗?我们精灵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只要求你放了我孙儿,再把昨天在谷里闹事杀人的那两个人交出来,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但是从今往后禁止你们再靠近精灵谷,否则格杀勿论!”
一席话说得云端等人都愣了,面面相觑了一阵,夏洛苦笑着道:“可是……我们没有派人去帮忙搬书啊!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包括受伤的那个,七个,一个不少!”
“到了眼下这种时刻,你们还想骗我!”精灵长老勃然大怒,难道他看上去像个傻子,很好骗吗?
云端沉吟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没骗你,但是听你这一说,我倒是有点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了……”
云端这么一说,别的人也都明白了,不禁跟着苦笑起来,真像俗话说的那样,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吗?没想到那两个人渣这样命大,火都烧不死!
精灵长老还是不信,手一挥道:“不必多说了,你们交人吧!”
交人!都不知道肖世佳和袁德那两个混蛋在哪里,怎么交人?更令人懊恼的是,这事本来是精灵族理亏,怎么片刻工夫,局面就变了,倒像是他们理亏了?偏偏又解释不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两个人渣,还真是他们“一伙”的!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彼此叹起气来,但这时有个轻微的声音响起——
“爷爷,我能证明,他们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派什么人去帮忙搬书!”
第一百零九章 转机
说话的人是精灵长老的孙儿。他算是弄清了前因后果,也知道了云端不放他离去的苦衷,心里倒没有记恨,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如实说了出来,然后就感觉到云端握住他身子的手稍稍松了松。
精灵长老还是不信,摇着头苦笑:“你能保证什么?他们要是有意瞒你,私下里传个话也不费什么事,你能保证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你的视线之内,你能保证没听漏他们的每一句话?”
“这个我不能保证,但——”精灵长老的孙儿转头看了看云端和夏洛:“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而且是我最早发现他们住在这里的人,暗中观察过很久,他们的确只有七个人,现在都在这里了。”
“那两个人分明是他们的同伴,模样,身高,甚至眼睛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精灵长老身旁一名卫士忍不住插了口。
说到眼睛颜色,精灵长老的孙儿不禁犹豫了一下,再回头看看云端,那如墨般的眼眸,仿佛随时都透着点笑意,却深邃而不可捉摸。
“不用再争了,长老说的那两个人我的确认识,但我们不是朋友,是仇敌。”云端淡淡道:“他们混进精灵谷无非就是求财,没有什么高深的盘算,诡恻的伎俩,长老你大可不必担心其中有什么难以应付的阴谋。至于有些精灵被他们打死踩伤,我对此深表哀悼,可是冤有头债有主,长老你不能把这笔账都算到我们头上。”
他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在场的所有精灵都能听见,再看他一脸坦然,没有丝毫不安促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都默然无声的怔在了那里。
“话说到这里也就尽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相信还是不相信了。要是信,也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线索,让你们找到那两个罪魁祸首,要是不信,也就不用再多费口舌了,你们要战,就战吧。”
云端说着,将身子斜斜的抵在了门上,看上去浑身极其放松,没有丝毫戒备,但事实上随时保持着警惕,万一势头不对,他会先让女生们进屋,守住莫非,他自己就准备拦在门前,进行一番苦战了。不过对付眼前这么多精灵,只凭着身高优势显然是不足的,他在考虑要不要将在飞机上找到的那些珍贵的燃油搬出来,一泼一点火,大概整个世界就清静了。可是这种方法未免太绝太残忍,面对眼前那么多双豆子般大的精亮眼睛,他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他在盘算计量的同时,精灵长老心里也在辘辘的转着念头,对方有六个人有战斗力,而且是正面敌对冲突,对精灵们来说,绝对会造成重大的伤亡,加上自己的孙儿还掌控在云端的手里,怎么算,这都是两败俱伤的下策,何况云端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信的地方,万一全是真的,那么一旦打起来,那两个罪魁祸首就该在一旁偷笑了!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此刻动手绝不是一个好选择,默然立了一会,精灵长老暗下决心,赌一把试试吧,就赌云端说的是真话,双方暂时和好罢手,万一日后发现不对劲,还有实力反击。想到这里,精灵长老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就凭相识这段日子以来你的为人,我信你了。”
长老这话一说,云端和精灵们同时松了口气,紧张而一触即发的情绪一旦松懈下来,每个人又觉得十分疲惫,这一场没打起来的战,其实跟打了相比,轻松不了多少。
夏洛忍不住拿手背拭了拭额头,上面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转眼再看云端,也是一脸疲态,对着她软软的笑着,心里不知怎的,宛如一江柔波缓缓淌过,不由自主就探过了手去,与他的手相握。
误会勉强算是解释清楚了,但精灵长老心里还有疑惑,自然不可能与他们坐下来好好谈,只是派人看了看莫非的伤,留下了一些治箭伤的药,就带了他的孙儿,领着众族人回精灵谷了。
精灵们仿佛潮水一般,涨了又退,灌木丛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再看软糖,真的快变成软糖了,早就没了以往跋扈的气势,软爬爬的卧在那里吐着舌头,一副孬样,夏洛深觉丢脸,当初怎么会捡了这条狗回家呢?麻烦没给她少添,东西也没少吃,忙却一点也帮不上。
好在精灵们留下的那些伤药还是很对症的,替莫非敷上之后,眼见他紧拧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众人才觉得安心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守着莫非,各自发着呆,默默地想着心事。
从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原本以为,就算不得已留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平静的生活。可是世事难料,无端的卷入了风波里,才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无论怎样抗拒,都逃脱不掉,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都是那两个人渣!”托宾越想越恼,忍不住腾身立起,怒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他们,一定下死手弄死他们!”
“等看见再说吧。”周正在旁苦笑。他怎不知托宾是雷声大雨点小?真的看见那两个人渣,也未必下得了手。
“是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简直防不胜防……”江纤纤恨他们恨得牙痒:“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渣怎么发现我们和精灵之间的关系的,居然能想到冒名顶替,嫁祸于人这一招!真是坏到无药可治了!”
一旦有人说话,沉寂被打破,气氛相对的也就轻松了一些,众人七嘴八舌的聊了一阵,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云端身上,询问起他昨天有没有什么收获来。出了这种事,他们想要离开的心更加迫切,就算是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想紧紧地抓在手里。
“什么!他说神留下的文字是汉字?”这头,夏洛惊讶失声。
“什么!他们使用的文字和神留下的一样?”那头,精灵长老听了自己孙儿的讲述,也不顾风度的跳了起来,头上的顶冠将点摔落在地。
“这怎么可能!”
两边是不同种族的人,但是他们反应全一样,这事情实在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一时间反倒弄不清这是不是巧合了,感觉更像是上天安排好的圈套,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一步步慢慢地将他们引入,都是为了这最后的发现!
南宫嫣然搓了搓有点发凉的胳膊,颤颤道:“我怎么感觉做什么事都像是被人算计好的,怎么都逃不掉早就安排好的结局?”
“想这么多干什么?”夏洛平静下来后倒觉得无所谓了:“管它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我们活一场,体验的只是过程,不是结局,结局谁都逃不掉的,不就是个死吗?我只是奇怪,那个什么神,怎么会使用汉字,难道跟我们一样,是不小心坠入这个时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倒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那一头,精灵长老更加激动,紧握着孙儿的手道:“快!快把他们找来!”
“让他们看神留下的文字?”
“是!让他们看!这个困惑了我一辈子的秘密,总算也有解开的一天了!”
精灵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本就强烈,还有什么比破译神留下的文字更让他们激动的呢?每个精灵从能听懂话的那天起,就知道了神明的存在,还有许许多多不知真假的有关神的传说,而应证这些传说的文字和图画,就留在他们居住处的洞壁上,绝对是神的真迹,只是没有人能看懂,虽然这样更显出神的莫测与神秘,但是未知,同样也像猫爪一样挠人,让他们的心里瘙痒难当,偏偏无法可解,只能日复一日的被好奇所折磨,这已无异于酷刑了。
“长老,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当……”
“是啊,他们是外族人!刚刚才和我们闹了矛盾,还不知道究竟是敌是友,现在就请他们来谷里,似乎轻率了点。”
身旁的精灵纷纷劝阻,他们虽然也很想知道神究竟说了什么,但族人的安危,还有那早就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是不能不考虑到的。
“有什么比知道神谕还重要的?”精灵长老激动道:“神留下这些文字就是为了让世人看的,这一天一定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这么做是顺应神意!快,别考虑了,请人去!”
“这么做真的好吗?”
“长老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
精灵们弱弱的反抗了一下,立刻迫不及待的遵了命令去请人,他们等这秘密揭开的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一旦有了希望,就一分钟都无法再等下去。
此时此刻,太阳缓缓西沉,整片大陆笼在一层将暗未暗的朦胧里——
莫非刚刚清醒过来,睁眼就看见身边那一张张带着微笑和关切的脸。
夸族长老在暗室里来回踱步,为族人那不可逆更的命运唉声叹气。
袁德和肖世佳躲在一所空置无人的房屋角落,捧着一堆亮得能晃花眼的宝石,疯狂的放声大笑。
不知道再过一天,当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这一切是不是就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