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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池翠,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緩緩流淌在他們的身上。池翠睜開眼睛,與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心裏一股特別滋味湧了出來,她說不清楚這是幸福或是毀滅,只感到肖泉那雙手是如此冰涼,緊緊地摟着她的肩膀,彷彿是兩塊冰。   她沒辦法將它們融化。   肖泉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徘徊:“許多年前,有一對山村裏的年輕夫婦,他們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安寧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戰爭爆發了,丈夫被徵入軍隊去遠方征戰,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3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妻子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殉情赴死。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裏,妻子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裏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時光荏苒,一晃3年過去了,重陽節已將近,而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於是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頭,盯着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嗎?不敢聽下去了嗎?”   她確實有些害怕,肖泉說這個故事的聲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個遠行的丈夫。池翠彷彿能從他的話語裏看到一片薄霧,在霧中隱藏着一個古老的山村,村口坐着一個美麗的婦人,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一個僧人,一支笛子……   她搖搖頭說:“不,我想聽下去。後來發生了什麼?”   “僧人送給她一支笛子,並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第二日,正是重陽節,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經準備好了三尺白綾,一旦丈夫沒有歸來,就會按照與丈夫的約定,懸樑自盡以殉情。入夜以後,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她把3年來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託於笛聲之中,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地飄揚於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她已開始往房樑上系那三尺白綾了。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脫口而出:“丈夫回來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佇立於門前。丈夫顯得風塵僕僕的樣子,甚至還沒有脫下全身披掛的甲冑。她欣喜萬分地將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3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爲丈夫洗塵。或許是千里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羸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妻子只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   接下來的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裏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所以不能讓別人見到。雖然,妻子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然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響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給丈夫看。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就奪門而出,妻子追在後面,卻只見村外的荒野裏一片漆黑,霧氣籠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霧籠罩的一片枯樹林中。妻子後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幾十裏地裏尋找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有丈夫的蹤跡,他就像是一個幻影被黑夜和笛聲所吞噬了。   又過了幾天,幾個和她丈夫一起被徵入軍隊的同村人回來了,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在十幾日前的重陽之夜戰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說,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場征戰,知道自己已沒有可能再回家履行與妻子的重陽之約。於是,在激烈的戰事中,他故意衝在隊伍的最前頭,結果被敵軍亂箭射死。他名爲戰死,實爲殉情,以死亡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   “那麼在重陽之夜,回到家裏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鬼魂。”肖泉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陽節如約歸來。”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陽之夜戰死,爲的就是讓自己的魂魄能夠飛越千山萬水,乘風歸鄉,回到心愛的妻子身邊。而當妻子吹響那遊方僧人贈與她的笛子時,神祕的笛聲飄蕩於夜空,能夠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氣說完了這段話,忽然覺得這故事既浪漫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後來呢?”   他閉起眼睛,停頓了許久後才說:“後來——關於這個故事的結尾有許多說法,其中有一個說法是: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遠方戰死的消息以後,萬念俱灰,當夜,她在村外的墓地裏遊蕩,準備給丈夫置辦陰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塊墓碑上赫然刻着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嚇得魂飛魄散。她大着膽子,打開了埋在這座墳墓裏的棺材,棺材裏居然躺着她自己的屍體。她這纔回想起來,原來在重陽之夜,丈夫久等不來,她便按照約定懸樑殉情。幾乎就在三尺白綾結束她生命的同時,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約歸來,但這時候已經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樑上的一具屍體。丈夫的幽靈悲痛萬分,吹響了那支神祕的笛子。妻子的靈魂已經出竅,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遊蕩于田野,聽到這笛聲以後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約歸來的丈夫,欣喜若狂之下,竟忘記了自己已成鬼魂,與丈夫的幽靈共度良宵。”   肖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那眼神彷彿是親身經歷過一般。然而,池翠卻被這故事幽怨的氣氛所征服了,她感嘆着說:“他們生前恩愛但不得相聚,死後卻雙雙變作幽魂共舞於黃泉之下。或許,他們是幸福的。”   “你羨慕他們?”   池翠點點頭,又嘆了口氣:“可惜,這只是一個靈異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間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你說呢?”   “我——”她忽然從肖泉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葉窗看着外面,輕聲地說,“我相信。”   肖泉不再說話,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中,顫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也站了起來,穿好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過頭來,癡癡地說。   “是的,我本來就不應該來。”他用懺悔似的口氣說,“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別走。”她衝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說:“你會爲昨晚的事情而後悔的。”   “不,我永不後悔。”池翠決然地回答。   他搖了搖頭,徑直走到了門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這感覺讓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緊緊地抓住肖泉的手說:“我很害怕——”   肖泉打開了房門,他顫抖着仰起頭,輕聲地說:“池翠,對不起。”   “我知道,我們終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臉貼在肖泉的耳邊,手從後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讓他離去,那感覺就好像是一對面臨生離死別的愛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淒涼:“你真傻,我不會給你重陽之約的。”   “我不要你的約定和承諾,我只要你。”   “不,這對你不公平。”   肖泉大聲地說。然後,他用力掙脫開了池翠的雙手,雙眼流着淚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愛人。   肖泉不敢再回頭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樓梯。池翠緊緊地追在他身後,一起走下了樓。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絲毫不願意放棄,竟然一直追到了馬路上。   他衝進了地鐵車站。   池翠沒有意識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風掠起她的頭髮。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進了地鐵站。現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峯時期,地鐵裏全都是人,但她還是能夠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進了檢票口,於是也買了一張票衝了進去。   地鐵站臺里人潮洶湧,早已不見了肖泉的人影。一輛列車進站,急着上車的人流擠得她東倒西歪。她在人羣中飛奔着,四處尋找肖泉,淚水在臉龐上縱橫。   列車門關上了,迅速地駛出站臺。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透過列車的門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臉。他站在列車裏面,靜靜地看着站臺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衝去。但是,肖泉的臉很快就隨着飛馳的列車消失。她衝到站臺邊上,幸虧被工作人員死死地攔住,否則她就要掉到軌道下面去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默默地看着列車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