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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書店裏等待着他,孤獨地躲在最後一排書架後,只要一聽到腳步聲,她就會立刻衝出來。但每一次見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後,她都會像幽靈一樣在地鐵裏遊蕩着,希望能夠在某節車廂裏與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場的工作人員趕出去。回家以後,她總是睡在沙發上,爲肖泉虛掩着房門,因爲她覺得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回來。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池翠的季節也從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個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深處,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致命的變化。   “不會的,不可能,這不是事實,我們僅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複述着,想要說服自己的胡思亂想。雖然大腦可以欺騙自己,但她的身體不會說謊。   最後,池翠還是去了醫院,她希望這只是自己的某種錯覺:因爲對肖泉的日夜思想,而導致體內激素的變化。   然而,在她拿到醫院的化驗單的瞬間,她的一切幻想都崩潰了。   肖泉說得沒錯,這是根本就不應該發生的事。   在醫院的走廊裏,她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撫摸着自己的腹部。現在已確鑿無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個全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爲腹中的生命,他們不能再分離,肖泉沒有理由離開她。   池翠離開了醫院,憑着記憶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門前,先清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然後按響了門鈴。   許久,門裏沒有任何動靜。但池翠有一種感覺,她覺得門裏有人,她能聞到人的氣味。終於,門開了。   不是肖泉。   開門的是一個大約60歲的男人,臉上滿是皺紋,戴着一副眼睛,花白的頭髮,還留着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華僑。   “請問肖泉在家嗎?”   “你找誰?”老人的表情有些詫異。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種奇怪的口吻說:“你是他過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現在住這裏嗎?”   老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請進來談吧。”   池翠走進了房間,發現這裏比上次她來的時候要乾淨了許多,看起來也像是人住的樣子了。老人依舊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說:“我是肖泉的父親,上個星期剛剛從美國回來。”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過去的朋友。”   “你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老人還不等池翠回答,繼續說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經死了。”   池翠張大了嘴巴,她還沒明白過來:“他——死——了?”   老人難過地點點頭,看起來這次談話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他嘆着氣說:“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麼?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個月前,她和肖泉還共度過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如果你是他過去的朋友,應該知道他一直都有頭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偶爾會頭痛。”   “兩年前,我帶他到國外的醫院裏做了檢查,運用了最先進的儀器,終於發現在他的腦子裏生了一個腫瘤。”說到這裏,老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還是強忍着悲傷說了下去,“這是不治之症,沒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與病魔鬥爭着,但是死神還是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   “一年零兩個月前?”她快瘋了。   “孩子,你一定悲傷過度了。你覺得我會把這個日期記錯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生命最後的希望,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命運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知道這裏不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而是20世紀的某一天。一瞬間,她的腦子裏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匯聚到她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難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恐懼。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池翠連忙搖了搖頭,擦去眼淚,輕聲地說:“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卻已經降到了冰點,面對肖泉的父親,她應該說些什麼呢?難道要對老人說在兩個月以前,和他已經死去一年多的兒子曾有過一夜之緣?這算什麼?人鬼情?有誰會相信這種事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靈堂嗎?”老人問她。   “靈堂?”   老人點點頭,打開了一扇房門。池翠記得兩個月前肖泉帶她來到這裏,當時她想要打開這間房門,卻被肖泉攔住了。那時候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房間裏藏着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這裏果然是靈堂,房間的中央設着靈位,在一塊像是神龕的東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遺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靈位前,看着他的遺像,黑白照片裏清瘦的臉龐,宛如活人一樣呈現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遺像中肖泉的眼睛,那雙迷人的眼睛,即便成爲了黃泉下的幽靈,這雙眼睛依然能誘惑她,征服她,最後,毀滅她。   她閉起了眼睛,幾乎跌倒過去。老人哀嘆着說:“肖泉活着的時候,這間是他的臥室,你看在牆上還掛着他過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纔控制住自己。她強打精神往牆上看去,在那些舊照片裏的,是肖泉的過去。照片裏的他是一個憂鬱的少年,在他的眼睛裏,藏着某種讓人顫慄的東西。   瞬間,池翠的腦子裏劃過了7歲那年的夏天,夾竹桃燦爛地綻放,在那堵神祕的圍牆前,那個奇特的少年。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牆上的舊照片裏——肖泉。   就是他。   現在池翠才明白,在她7歲那年的惡夢裏出現的神祕少年,原來就是肖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