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晚上8點。
葉蕭又來到了那棟灰色的樓房前,這回他不是去卓越然家的現場,而是去找隔壁的池翠。他遙望着高高的天台,只感到夜色越來越沉,好像要把樓頂給壓癱了。
剛剛跨進樓門,他就聽到了一陣笛聲響起,立刻緊張地環視了周圍一圈,發覺那笛聲是從樓上傳來的,他立刻衝上了3樓昏暗的走廊。
笛聲就來自這裏,非常清晰地從池翠房門裏傳來。
他立刻按響了門鈴。
幾乎在同時,笛聲中斷了。
池翠打開了房門,看到葉蕭先是一愣,然後問:“葉警官,有什麼事嗎?”
她還沒說完,葉蕭就推開了門,自己走了進去,大聲地問道:“是誰吹的笛子。”
“我。”
在客廳裏坐着一個男人,舉起了手中的笛子。他的對面還坐着6歲的男孩小彌,男孩的手裏也有一支小笛子。
“你是誰?”
池翠幫甦醒回答了:“他是我請來的,教小彌笛子的老師。”
“你又是誰?”甦醒反問了葉蕭一句。
“我是公安局刑偵隊的葉蕭,我想和我的證人談談。”
“對不起。”甦醒走到了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葉蕭。
葉蕭看着甦醒那張只印着“笛手”頭銜和名字、地址、電話號碼的奇怪名片,用懷疑的口氣問道:“你是笛手?”
“過去是。現在我爲報社撰稿。”
“剛纔你吹的笛子?”
“最普通的練習曲,是給小孩子吹的。”他指了指後面的小彌說。
小彌點了點頭說:“現在我也會吹這首曲子了。”
“怎麼,吹笛子犯法嗎?”
“我建議你晚上不要吹,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
甦醒怔怔地看着對方的眼睛,最後點了點頭:“好的,我答應你。”
“請你理解,我這是爲了這附近的居民着想。”
“我不打擾你工作了。”甦醒又回頭對男孩說,“小彌,我已經在這裏教了你整整一天了。”
小彌微笑着說:“今天我很高興。我喜歡你,還有你的笛子。”
“我該走了。早點睡覺吧,下次晚上不要再練了。”
然後,甦醒又向池翠道了別,迅速離開了這裏。
葉蕭皺起了眉頭說:“對不起,我打斷了你兒子的學習。”
“不,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讓小彌學笛子是不是個錯誤。”池翠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說,“小彌太喜歡笛子了,只有在笛聲中,他才能得到快樂。小彌,回你的房間去吧。”
男孩收起了笛子,用那雙神祕的重瞳瞪了葉蕭一眼,然後慢慢地回到房間裏去。葉蕭被男孩那雙眼睛嚇了一跳,向池翠問道:“你兒子的眼睛怎麼了?”
“你上次不是看到過的嗎?他天生就這樣的。”池翠坐了下來,盯着他的眼睛問,“葉警官,你要問我什麼?”
“關於你兒子。”
池翠的心裏一震,她感到眼前這個男人,正試圖窺視自己內心最隱祕的地方,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能敷衍着他:“你先請坐下吧。”
葉蕭點點頭,緩緩坐下說:“上次你兒子說,是一個白衣服小女孩帶他到的天台。你相信嗎?”
“小彌就喜歡胡說八道,當然不能相信他。”
他又試探着問:“那你認爲那白衣服小女孩不存在?”
“當然不存在。”
“可我看到她了。”
葉蕭的話如針一般扎到了她的心裏,池翠睜大了眼睛,愣了愣說:“你看到誰了?”
“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不,那只是幻影,一個飄蕩在黑夜裏的幻影。”
“就算是幻影吧,可我還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間裏。”
“那是死人的房間。”說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的,我親眼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黑暗的房間裏衝了出來。我看到了她,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樓道中,又跑下樓梯,我緊緊地追在後面,直到她在底樓消失得無影無蹤。”
池翠搖了搖頭,把頭微微後仰着說:“警察不應該說謊。”
“不,我沒有說謊,而且,當時我還聽到了笛聲。”
“那是你的幻覺。”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笛聲,神祕莫測,奪人魂魄。”
她深呼吸了一口,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了,她突然低聲地說:“請你輕聲點,別讓我兒子聽到。”
“對不起。”
“好的,我承認我聽到了那笛聲。”池翠把聲音壓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兒子的房間裏,緊緊地抱住了他。”
葉蕭試探着問:“你害怕?”
“是的,我對那笛聲感到恐懼。”
“那爲什麼還要讓小彌學笛子呢?”
她搖搖頭:“你不明白,甦醒的笛聲和半夜裏響起的笛聲完全不同。小彌喜歡的是甦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樂;而夜半笛聲,則是幽靈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說出了這個詞。”
“好了,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談談你兒子吧。”
“你究竟要談什麼?他只是一個6歲的小男孩,你以爲他是兇犯嗎?”
“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語氣有些輕蔑,她冷冷地說,“所有看到過小彌眼睛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葉蕭搖了搖頭,對池翠言語的曖昧和閃爍其詞感到厭煩,他想自己應該拿出殺手鐧了,於是突然盯着池翠的眼睛說:“今天我已經查過你和你兒子的檔案記錄了。”
“什麼?”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這個警察真的要打開她的祕密,她顫抖着說,“你不能……不能這麼做。”
但葉蕭毫不手軟,步步緊逼:“檔案裏顯示,你從來沒有結婚過。”
池翠又感到了一陣羞辱,她必須要面對這一切:“是的,我承認我是一個未婚媽媽。你很鄙視我,是不是?”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葉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但他必須這麼做,“我還查過你兒子的檔案,出生記錄顯示,他確實是你所親生的。不過,在公安局的戶口登記表裏,小彌的父親一欄居然填着‘不詳’,我還從來沒見過父親‘不詳’的戶口。”
房間裏死一般沉默。
葉蕭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美麗少婦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漸漸溼潤了,一些淚珠在湧動着。她的嘴脣微微顫抖,許久之後才說出幾個字:“你真卑鄙。”
“告訴我,小彌的父親是誰?”
“這和你無關。”池翠避開了他的眼睛,顫抖着說,“你無權……無權知道他人的隱私。”
葉蕭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到此爲止吧,他的口氣又柔和了下來:“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幽怨無比,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從她的喉嚨裏發出了一陣嘶啞的聲音,那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好的,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誰。”
“說吧,那個男人是誰?”葉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幾秒鐘以後,他聽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靈。”
……
兩分鐘以後,葉蕭離開了這裏。
他走下陰暗的樓道,一邊走一邊對自己說:“這女人瘋了。”
剛走到底樓的門口,葉蕭忽然產生了某種奇怪的預感。果然,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從他面前閃過。
“誰?”
那個人影顫抖着沒有動,葉蕭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對方。手上的感覺是一個成年男子,葉蕭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對方抓到有燈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張名?”
怎麼是他?葉蕭鬆開了手。張名幾乎已經嚇癱,他靠在牆上,嘴裏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纔看清了葉蕭的臉。
“是葉蕭嗎?”張名驚魂未定地說。
“是我,你先鎮定一下。”
張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我還以爲碰到鬼了。”
“你怎麼會來這裏?”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鬼孩子的傳說嗎?”
葉蕭點了點頭說:“你說鬼孩子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舊房子裏,沒有人敢靠近那裏,否則必死無疑。”
“那棟舊房子,就在這裏。”
“這裏?你沒開玩笑?”
“10年前,那棟舊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現在的這棟樓。”
“你覺得鬼孩子還在這裏?”其實,葉蕭心裏從來不相信這種傳說,但他還是要順着張名的口氣說。
“沒錯。”張名抬起頭仰望着樓梯,又看了看葉蕭,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他(她)就在你身後。”
葉蕭的心裏立刻一震,連忙回過頭去。身後是一片陰影,他什麼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