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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池翠又要帶兒子去看病了,本來應該是下個月再去,但是她等不及了,就事先給莫醫生打了電話,提前了時間。   早上8點半,他們準時出門。走到小區的出口時,池翠發現路邊的電線杆上,貼着好幾張尋人啓事,尋找失蹤的兒童。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看到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目光落到了失蹤兒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貼在電線杆上微笑着。   小彌拉着媽媽的衣角說:“你在看什麼?”   “一些孩子失蹤了。”   “什麼叫失蹤?”   “就是突然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她)是活着,還是死了。”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裏喃喃地回答。   “媽媽,我會失蹤嗎?”   池翠聽到兒子的這句話立刻緊張了起來,她牢牢地捂住了兒子的嘴巴,警告他說:“小彌,媽媽不准你說這樣的話,不準說‘失蹤’兩個字。絕對不準,明白嗎?”   小彌的眼睛眨了眨。   她鬆開了手,低下頭說:“小彌,媽媽不能失去你。”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醫院。   池翠拉着兒子的手,悄悄地推開了眼科門診室的門。門診室裏死一般寂靜,她看到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把頭伏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地起伏着。   “莫醫生——”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啊!”他高聲地叫了起來,猛地仰起頭,面部表情恐懼無比,好像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這對母子,過了許久纔想起來,“池翠?對不起,我剛纔太累了,快請坐吧。”   “沒關係。”池翠拉着兒子坐在他面前,柔聲問道,“莫醫生,你沒事吧?”   莫雲久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搖着頭說:“不,我沒事。”   “沒事就好。”   然而,莫雲久的表情又變了,他咬着自己的嘴脣,許久都沒有說話。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莫雲久避開了她的目光,卻和小彌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對着這個6歲男孩的重瞳,他立刻產生了一種噁心的感覺,馬上閉起了眼睛。   “醫生,你家裏出事了。”小彌盯着莫雲久說。   池翠連忙斥責起兒子:“別亂說,小彌。”   莫雲久又睜開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過小彌的眼睛,也不想再強忍掩飾了,於是搖着頭,近乎絕望地說:“是的,我家裏出事了。”   “怎麼會這樣?”   “我8歲的兒子失蹤了。”莫雲久捧着自己的腦袋,痛苦地說,“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起來就不見了。”   “真可怕。”   “我聽說,最近這附近有許多人家都丟了孩子,你們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門時看到的那些尋人啓事,耳邊彷彿又響了那神祕的笛聲。   莫雲久忽然苦笑了起來:“妻子要和我打官司離婚了。如果兒子不回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對不起,也許我今天來的不是時候。”   池翠站起來準備離開,但莫雲久忽然想起來什麼,攔住她說:“請別走。小彌是一個很特殊的病例,我願意爲他盡一把力。好了,現在可以開始檢查了。”   這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用手電照小彌的眼睛,而是先讓小彌坐到儀器前。這一次他用了很長時間,橙色的光線不斷照射着小彌的重瞳。莫雲久坐在儀器後面,神色越來越冷峻。   小彌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叫了起來:“媽媽,我眼睛疼。”   莫雲久立刻關掉了儀器,橙色的光線消失了,小彌從儀器前站了起來,重新回到了媽媽身邊。池翠看着兒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紅,看起來並無大礙。   池翠摟着兒子,忽然問醫生:“莫醫生,上次你說小彌得的那種病,是真的嗎?”   “我不敢肯定,這些天查了一些關於眼蠅蛆病的資料。國內這些年雖然也有這種病的記錄,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彌不太一樣。小彌的問題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裏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蠅蛆。不過,昨天我在網上查到了一個美國的病例。那是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家大學醫院大約在9年前收治的一例特殊的眼蠅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況和小彌非常相似,眼睛裏找不到眼蠅蛆,後來經過腦部CT掃描,終於發現眼蠅蛆已經侵入了病人的大腦半球的頂葉,完全寄生於其中。”   池翠的胃裏一陣難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羣蠅蛆在她的腦子裏爬着,強打精神問道:“那個病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不過當時的主治醫生認爲,那個病人活不了幾年,整個大腦就會被蠅蛆就吞噬,就好像腦瘤一樣。”   “不……那小彌?”   “我想小彌的運氣不會那麼差。”莫雲久站起來徘徊了幾步說,“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帶小彌去神經內科去檢查一下。”   “檢查他的腦子?”   莫雲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額說:“是的,我懷疑他的問題在這兒。”   說完以後,他又靠近了小彌,看着這6歲男孩的額頭,還用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忽然,小彌仰起了頭,那對重瞳直對莫雲久的雙眼。   那是一雙神祕的黑洞。   吸收宇宙間一切的時間和空間。   莫雲久看到在這男孩的瞳孔裏,映出了一張女孩的面孔。他漸漸看清了對面的眼球,裏面映着一張右半邊被黑髮覆蓋着的臉,一邊的眼睛美麗動人,而另一邊則完全看不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看到那張臉的黑髮被撩了起來,露出了一隻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雲久立刻嚇得面如土色。   小彌繼續盯着他的眼睛,緩緩地說:“你是一個壞東西。”   “別亂說。”池翠教訓兒子。   但小彌就像沒聽見一樣,接着對莫雲久說:“你欺負了她,對她做了壞事。”   莫雲久第一次被6歲的小男孩嚇倒了,他恐懼到了極點,全身癱軟在椅子上。他閉起眼睛,痛苦地搖着頭說:“我承認,是我乾的壞事,是我欺負了她。”   “你在說什麼?”池翠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兒子說得沒錯,我是一個混蛋,一個真正的惡棍,罪孽深重。”莫雲久說着說着,淚水已經在臉上縱橫起來了。   小彌那雙重瞳,正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莫雲久閉着眼睛,嘴裏喃喃地懺悔起來:“3年前,有一個年輕的女病人來我這裏治療眼疾。她非常美麗,也非常純潔。可惜的是,她的一隻眼睛被春節的焰火嚴重灼傷,傷勢很嚴重,我每天都爲她檢查治療。她原本有一雙迷人的眼睛,但受傷以後只能用長長的黑髮,遮掩住半邊臉龐。我依然被她所深深吸引,無法抗拒她的魅力。終於在一天午後,趁着她昏睡過去的機會,佔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後我狠狠地懲罰了自己。然而,這祕密還是被她發現了,她承受不了這羞恥,最後便跳樓自殺了。是我殺死了她,是我……”   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以後,他的心裏反而豁然開朗了許多。他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睜開了眼睛。他發現眼科門診室裏空無一人,池翠和她的兒子早就離開這裏了。   莫雲久搖搖頭,然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一面鏡子前,看着鏡子裏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