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血宴(二)
格日勒圖和季弘還在身邊你一言我一語,邊喝邊聊些漢部和土默特之間的迭事。翟哲將布條窩成團放入腰間口袋,給他傳消息的只可能有兩個人——烏蘭和車風,布條上的字跡用血書寫,說明情形很危急。
大廳內多數人都已醉眼迷離,坐在主座的上的車臣汗看上去也有了八分醉意。如果嶽託在歸化,這場婚宴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土默特答應阿魯喀爾喀的聯姻是早挖好的陷阱,難怪清虜靜觀兩大蒙古部落間的聯盟而不顧。
翟哲再次離開座位,他要試試這條消息的真假,這一次他沒像前次假裝喝醉,大搖大擺往外走去。
守衛伸手攔住去路,說:“翟千戶,您要去哪?”
“屋裏太悶了,我想出去透透氣!”
“王府內有個後花園,安靜雅制,我帶你去那邊轉轉?”
“不用,我去街道上走一圈就好了!”
守衛訕笑一聲,說:“公主和王子就要出來了,我怕翟千戶出門錯過了公主敬酒!”
“無妨,我很快就回來!”翟哲不願再和他囉嗦,抬腳就往外走。
守衛瞄了瞄熱鬧的大廳,將阻攔的手縮回來,說:“那請翟千戶速去速回!”
王府內的道路翟哲很熟悉,宴會廳出門正對是一個回字形的廊院,出了廊院是一塊空曠的練武場,兩邊是廂房,練武場正對面就是王府的門樓了。
翟哲穿過廊院,練武場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走到正中間的位置時,門樓的陰暗角落裏有人喝叫:“誰?”
“漢部統領翟哲!”
“今夜公主大婚,爲預防有宵小之徒鬧事,王府內已戒嚴,請翟千戶返回宴會廳,以免被暗箭所傷!”
“我想出去走走!”
黑暗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了,說:“此時出府需大汗的命令,等婚宴結束這裏纔會放行!”
“豈有此理,我想出門還不行嗎?”翟哲佯裝發怒,快步往門樓處走去。
黑暗中響起弓弦拉緊的“吱吱”聲,翟哲停下腳步,他不敢再冒險。從守衛對他態度來看,今夜王府內必然有貓膩。他向後退了幾步,正在猶豫間,身後傳來招呼聲:“翟千戶,還在嗎?公主就要來敬酒了!”
“好,我馬上回來!”翟哲着這個機會退後,全神戒備門樓方向,等回到長廊看見剛纔和他說話的守衛面帶微笑的看着他。
到了這個時候,翟哲對布條上的消息已相信了九成,王府果然成了龍潭虎穴。他無法出門當然也無法給蕭之言等人傳出消息,衆人皆被困死在此地,只能等待最終的命運。
宴會廳內爆發出巨大喧鬧聲,守衛又重複了一遍,說:“公主馬上就到!”
“好的,我就回去!”
再進入宴會廳時,格日勒圖已趴倒在桌子上,季弘朝翟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已經醉了。翟哲回原座途中使勁捅了捅格日勒圖,格日勒圖身體未動,揚起右臂,口中含糊不清嚷嚷:“小……小子,再喝,我就不信喝不倒你!”
翟哲連等待烏蘭現身的心思都沒有了,看格日勒圖的架勢不像是裝醉,他能隨隨便便喝醉說明他可能不知道俄木布汗的陰謀。他再扭頭暗查土默特部落其他幾位統領,古祿格還在和哈爾尼克相談甚歡,杭高和托克搏與漠北人糾纏在一起,也看不出是醉了還是清醒。
目光四處巡梭時與主座上俄木布汗相接,翟哲見他朝自己露出個古怪的笑容。
正在此時,門口傳來嘹亮的喊叫聲:“王子、公主到!”
宴會廳內安靜下來,除了酒醉昏沉過去的,衆人都翹首以盼。翟哲收斂心神想到一條脫身之策,“如果挾持烏蘭不知能否逃出歸化城!”
宴會廳門口,烏蘭右手搭在阿魯喀爾喀王子的胳膊上緩緩走入,頭飾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的光芒如夜空中的明星,身上穿了一件暗紅色繡花的綢緞面棉袍,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翟哲一見之下立刻低頭,連她身邊的那位王子的摸樣也沒看清楚。
“俄木布汗想什麼時候動手,我要不要挾持烏蘭!”翟哲心亂如麻,右手不自覺摸上腰間的刀柄。
司儀喊叫主持,“給大汗敬酒!”
一對新人先走到車臣汗眼前,雙雙鞠躬,各將僕從遞過來的酒杯一飲而盡,廳內歡呼聲起,漠北人叫囂不止,翟哲一直垂頭不忍觀望。
“好,好!”車臣汗喝完酒後放聲大笑,“兒子,我可是給你找了個好王妃啊!”
兩人再來到俄木布汗面前,司儀重複:“給大汗敬酒!”
烏蘭接過酒杯時手腕突然一抖,半大杯馬奶酒全灑在嶄新的棉襖上,她口中嬌呼一聲:“哎呀!”身邊的阿魯喀爾喀王子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俄木布汗正站起端着酒杯,眼見這等情形,眉頭一皺,又重新坐下,說:“換身衣服再來吧!”
“嗯!”烏蘭聲若蚊吶,扯扯衣角,轉身出門時眼光瞟向翟哲,見翟哲低頭,走到門口時腳步一個踉蹌,又發出一聲嬌呼:“哎呀!”
翟哲的坐席離門口只有兩丈遠,聽烏蘭的叫聲就在身前,忍不住抬起頭來,見烏蘭柳眉倒豎,眼神刀子般剜過來,隨後腳步跌跌撞撞出門而去。
屋內又恢復了嘈雜的吵鬧聲,近一刻鐘也沒見到烏蘭回來,俄木布汗從坐席上站起來走向門外。翟哲目光死死的鎖定他的背影,片刻之後,古祿格、杭高和托克搏也各自從酒局中脫身而出,只有格日勒圖趴在桌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就在此時了,翟哲朝季弘打了個手勢,兩人站起來還沒等邁步,見俄木布加快腳步從門口守衛中穿過。
翟哲眼看俄木布汗從視線中消失,杭高、古祿格和托克搏正快步出門,外面的廊橋中響起陣陣急促的腳步聲。
“動手!”翟哲一聲高呼,往前一個箭步,拔刀揮向離自己最近的杭高。杭高早看見翟哲的動靜,閃身避過,門口守衛各自拔刀向翟哲砍來,季弘緊跟在翟哲身後,戚刀倉啷出鞘,寒光乍現逼退衆人,回手時刀尖劃過一個守衛的咽喉。
一聲慘叫震驚了屋內衆人,鮑廣領漢部衆人各拔出兵器殺向火炬下的守衛。車臣汗從座位站起來,屋中衆人酒意頃刻消散的無影無蹤。
時間緊迫,翟哲沒有時間解釋,只來得及高喊一聲:“有埋伏!”
就在被守衛阻攔的片刻,杭高和托克搏均順利逃出門去,古祿格年老體衰,沒那兩人動作敏捷落在後面。季弘戚刀劃出一道弧線直刺他的脖頸,翟哲見狀高喊:“留住活口!”
季弘戚刀往後一縮,刀尖將將錯過古祿格的肌膚,隨後反向一刀背砍在他的後背,“砰”一聲悶響,古祿格栽倒在地。
急促的腳步聲到了門外,一支長箭直射向季弘的面門,季弘側身避過,彎腰揪住古祿格的後背的衣服退向牆角處。
隨後門外箭如雨入,宴會廳當中還懵懵懂懂的漠北人連慘叫聲也沒來得及發出,多數人被射穿像個篩子,挺臥在座位上。
“土默特人有埋伏!”車臣汗踢翻桌子擋住朝自己來的長箭,拔刀在手,大罵:“俄木布你這個懦夫,怎敢暗算我!”
回應他的只有一陣又一陣箭雨,外面的偷襲者連屋內燭火守衛也不顧,大廳右側阿魯喀爾喀人的坐席處長箭插滿形如蝟刺,偷襲者首要攻擊的是他們。
“完了!”翟哲心中默唸,既然王府裏面動手了,當然不會放過歇息在外圍的各部落來使。他心裏想的多,手中動作可不慢,漢部衆人殺守衛時靠近牆壁躲過了第一輪箭雨,翟哲喊叫:“用桌板擋箭!”
鮑廣提起一支桌腿,“嘩啦嘩啦”一聲下,碗碟掉落一地,其他幾人也各持桌板成半圍靠牆而立。
格日勒圖宿醉,屋內慘叫聲不止,他癱倒在地面動彈不得。翟哲餘光掃過時見到他恐懼的眼神,心中生出一絲惻隱之心,下令:“將他拉過來!”
靠近的士卒伸手拉住格日勒圖的一條腿,將他拖入防禦圈。
長箭“嗖嗖嗖”的聲音響在耳邊,阿魯喀爾喀王子還站在迎門的主座前等待公主,狼狽伏地躲過幾輪弓箭後,被一支長箭從肩胛骨射入,發出一聲慘叫,鮮血染紅了新縫製的熊皮裘衣。
“喀巴!”車臣汗撕心裂肺的喊叫,口中語無倫次,“俄木布汗你這個雜種,看我的騎兵會不會踏碎歸化城!”
又有幾支長箭像長了眼睛似的射入阿魯喀爾喀王子的後背,將他死死的釘在地面上。“啊!”才爲新郎的王子慘叫,雙手在地面扒動,身體不能移動絲毫。
“喀巴!”車臣汗挪動案桌靠近俄木布汗的桌子,提起桌腿將其扔到兒子的身前,瘋狂跺腳,彎刀砍入地毯發出“鏘鏘”響聲。
箭雨足足射了有一刻鐘才結束,鮮血將新制的灰紅色地毯染成鮮紅,橫七豎八的屍體倒臥其中,除了保持清醒的漢部士卒,一大半人死於非命。
有人躲在死屍中,有人隱藏在長箭不能觸及的死角,也有人躲在案桌底下,漢部提前半步攻擊驚醒了很多人,才讓他們暫時保住了性命,但只是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