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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唐魯(下)

  “大人,鄭氏眼中只有海貿,以水師聞名,對江南只怕無染指之心。”   柳隨風對此行很不樂觀。   “無妨,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我不會把希望寄託在鄭氏身上。”翟哲今日很有些頹唐。當唐王的詔令到了浙東,只怕會讓這裏掀起軒然大波。   他面臨着選擇,紹興府的那幾個東閣大學士也會面臨着選擇,會讓這裏的局面更加混亂。   天很熱!   翟哲抖動衣衫,只需片刻,汗水便會把肌膚和衣衫連在一起,全然黏黏糊糊,像掉進了粘稠的桐油缸中。   見柳隨風也隨着自己神情沉重,他舒緩心情開導說:“你也無需太過揪心。清虜只有十萬人,分佈長江南北,還需在北京駐軍震懾蒙古諸部,多爾袞進軍太快,不過是個空架子,現在多半靠降軍打前陣,他的日子也沒那麼好過。”   “今年閏六月,七月和八月纔是最熱的時候,我早聽說清虜不堪江南炎熱,水土不服。阿濟格部已經返回北京,多鐸部本也準備剃髮令推行後退回去。先把這兩個月撐過去,那些降軍打順風帳容易,但要讓他們一直折損實力,時間長了誰也會不老實。”   “聽大人這麼一說,我怎麼覺的清虜如紙糊的老虎。”柳隨風說笑。   “雖不是也相差不遠,逢勤只要能撐過十日以上,降軍各存心眼了,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那點老底丟在杭州城下。”   翟哲的笑聲甚是爽朗,讓旁人聽的安心。他現在是最粗的那根大腿,就是心裏真有什麼想法,也不能表現出來。   帳外一陣狂風颳過來,掀開大帳的門簾,竟然帶來些許涼意。   “你去吧,從閩入浙路途遙遠,來回通報太費事,有些事你可當機立斷。記住,我就是那條最美味的魚,魯王的出價已經很高了,看唐王能掏出什麼樣的買價!”   翟哲輕捋下須,振作精神,現在是取下杭州後最艱難的時候。他痛苦,多鐸也不見得有多舒坦。   當年謝安的六萬北府軍能擊敗苻堅八十萬大軍護住東晉的江山,他以五萬對二十萬,且清軍也是各懷心機,這一仗並不見得就沒有希望,況且他還有水軍的優勢,只等杭州局勢穩定後,立刻往沿海江岸邊進軍。   柳隨風顯然想的更多,說:“大人若能封王,才能真正成爲抗清的旗幟。”   翟哲搖頭輕笑,“現在還不是時候。”   出大帳的時候,又是一陣陰風颳過來。柳隨風抬頭,南邊的天空陰沉沉的,一層烏雲在天邊出現。“要下雨了嗎?”他抬頭遠眺,眉眼中的憂愁又重了一層。   但戰場上的事非他能操縱。   風越來越大。   “要下雨了嗎?”翟哲眉頭緊皺。   這該是逢勤遇見的第一個危機。   下雨時清虜的弓箭也不能用,但相比較下還是火器衆多的明軍更加喫虧,不過夏日的暴雨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一夜涼風。   黎明前天空中一聲響雷,東海沿線的傾盆大雨。   蕭山行營前,二十多艘大船在風雨中渡江,像挺着烏黑色脊背的大鯨魚朝杭州城水門游過去。   松江府,金山衛所。   雨點敲打着士卒的臉龐,海面水汽翻騰,稀薄的雲霧漂浮在厚重的陰雲上面,彷彿有披着薄紗的仙女在其中扭動腰肢。   陳虎威身上布衫不繫釦子,拍打着腰間短刀,哈哈大笑,“海龍王發怒了!還好我們上岸了!”   左若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夜晚!清虜一定不知道這裏有一萬兵馬在上岸,那麼他要把目標選在哪裏?   “松江府?還是周邊的幾座縣城?”   這個選擇對左若來說並不難,他的胃口一向很大。   “陳將軍,金山衛所交給你了!這裏是我的退路。”   “你要去哪?”陳虎威訝然。   “松江!”左若張嘴露出有些暗黃的牙齒,似噬人的野獸。   “現在嗎?”   “現在!”左若點頭,他的部下練習過在雨水中急行軍。   “我與你同去!”陳虎威的心快跳出來了。海盜從不怕冒險,這半個月乾的全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把他興致撩撥的越來越高。   左若搖頭,說:“不!我必須要留條退路!”   “但你要渡過黃埔江才能到松江府。”   左若沉默,這也正是他心中的擔憂,江南水道縱橫,沒有水軍簡直寸步難行。   “帶我去吧,金山衛偏僻,附近沒有清虜大軍駐紮,留下一半水軍據守即可。”   “好,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左若咬牙,把翟哲的囑咐拋開到一邊。張名振軍在崇明島,實在不行只能朝那裏去了。   雨水看架勢一時半會小不了。   傳令兵朝才躺下的士卒身邊喝叫:“丟掉你們的鳥銃,扔掉你們的厚甲,只帶兩天的乾糧,即即刻聚集隊列,準備出發!”   兩刻鐘後,衛所前的空地上,刷刷的雨水中,排列整齊的隊列蓄勢待發。   左若下令:“行軍!”大軍邁動步伐。   浙東的山民走慣了山路,寧願邁開腿在陸上走一天也不願在大風浪的海上漂流一個時辰。士卒努力在大雨中掙開雙目,腳步踩在泥漿中嘩嘩響,伴隨着雨水沖刷稻田的聲音,奔向松江府方向金山衛所離松江六十幾里路,根據左若的預計,若途中不出現變故,天黑前能到達黃埔江邊。   約過了兩個時辰,宣泄過的老天爺稍稍陰沉的臉稍稍放鬆了點,太陽仍然被厚厚的雲層遮擋。   “快點!”   兩個時辰後,士卒們木偶般挪動腳步,有些人因爲才暈船過體力不支漸漸落在後面。   “操練了這麼久,該到你們建功立業的時候!”   左若出現在哪裏,哪裏的士卒腳步自然會加快些。   新投軍的松江本地人在前引路,沿途道邊的鄉野百姓用畏懼又興奮的眼神看着這支只顧着埋頭趕路的軍隊。   午後,老天爺又發了會脾氣,空中漸漸明朗。   士卒們沒功夫看天,只見腳下的這一片土地,每過一個時辰會停下來喫點乾糧,用粗糙的雙手在道邊的水溝裏捧起渾濁的泥水放到嘴邊。   天色從光明到昏暗。   嚮導很疲憊,他們趕不上那些浙東的山民能跑路。   “大人!前面就是黃埔江,只要過了過了江明天必能到松江城下。”   左若抬頭看看天色,下令:“大軍暫歇,往四周的村落搜尋些油脂木柴弄些火把。”   松江本地人引路,分出十隊士卒往周邊幾個村落搜尋大小船隻,順便打聽松江城守軍的消息。   松江民風保守,不似南京有秦淮河那樣的璇旎風光,因此也少了那麼多見風使舵的朝臣和公子。如幾社的幾人就能看出這裏的民風,陳子龍、徐孚遠、夏允彝等人均分投各軍,以抗擊清虜爲己任。嘉定和崑山縣城豎起義旗後,這裏像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火藥桶。   李成棟大軍駐紮在松江府城,因此周邊的縣城村落不敢又太過放肆的舉動,但聽說來者是魯王的義軍時,各村落踊躍提供所需的物資。   亥時時分,在幾個熟悉道路的鄉民的指引下,左若軍先鋒攻下了華亭縣沿江的兩處衛所,收集並奪取了四十多艘大小船隻。大船每艘可裝百人,小船每艘能裝三四十人,預計要往返三次才能把一萬步卒運過河。   這樣就要到黎明時分了,左若心急如焚。   陳虎威親自率水軍士卒操舟,渡士卒過江。   左若得空審訊俘虜的衛所士卒。   一番嚴刑拷打後,衛所的千總磕頭如搗蒜,把松江府駐軍詳細告之。   “將軍饒命,華亭縣只有一千守軍,大軍都駐紮在松江城內,但前日李總督調集三千兵馬去圍攻嘉定,一萬大軍去攻打被明軍攻下的吳淞會所,城中只剩下一萬五千士卒。”   “你是陝西人?”左若聽那人的口音。   “是,將軍也是?”那千總眼中燃起一線希望。   “拖下去,給他留個全屍!”左若擺手,“所有俘虜全殺了!屍體埋入土。”   雨後的土地很鬆軟,刨坑埋幾十具屍體只需片刻功夫。   因爲是陝西人,所以更留不得。今日在放了這些人,他日在戰場上可能要多花些功夫。   火把照耀下,嚮導在鬆軟的土地上用木棍給左若劃松江各地的地形。嘉定在松江府北約有百里,吳淞會所離松江府一百二十里,嘉定和吳淞會所距離四十里,三者處於一個三角形。   “清虜大軍雲集杭州城下,劉良佐正在率部圍攻反正的江陰縣城。太湖義軍吳易前日攻下吳江縣,蘇州提督吳勝兆正在調集大軍去圍剿。松江府李成棟能動的只有這兩萬八千人馬,且分兵三處。”   左若突然發現,陰差陽錯間,他面臨了一個極好的局面。   清虜沒想到浙東兵馬守禦杭州竟然還有餘力進攻松江府,李成棟也沒想到張名振在吳淞會所登陸後,吳淞江北還有一支兵馬來偷襲松江府。   “一萬人對一萬五千守軍!”左若沒有把握。   但此刻若能擊敗李成棟後能振臂一呼,在吳淞聚集十萬鄉兵也不是難事。   他不行,但是……,大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