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戰場(一)
從風起天陰開始,逢勤的心就提了提來。不能使用火器,不能在城頭煮油守城,相當於廢掉了守軍的七成功力。
“各位父老鄉親們,爲了不剃髮,死後有面目見祖。漢人和清虜只能有一方能存在這片土地上。守軍都是來自浙東的義士,杭州人也不是孬種。”
陳子龍揮舞着拳頭,散亂的頭髮在狂風下飄揚。
“死有何懼?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爲漢家衣冠戰,爲老祖宗的祠堂戰!”
四周環繞着北城區的百姓,有人神情激動,臉上和嘴邊的肌肉顫抖,恨不得立刻把心中情緒從嘴中喊出來。也有人垂着頭,嘴角隱藏着令人不易覺察的嘲諷,像是在看戲子在表演。
“爲了應對清虜攻城,朝廷要徵繳這北城區這一片的房屋,我會在其他城區把各位安置下來,保證不會讓一位露宿街頭,保證不會讓一人捱餓餓。”
陳子龍的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爲了應對即將到來大雨,逢勤來巡撫衙門找他,要從北門外徵繳民房儲備火器等各種物資。這是個不好乾的活,若強行徵繳只怕會激起杭州城內民衆的反抗。
“等清虜大軍退走,這些房子還會還給你們!”
“我的客棧生意怎麼辦?”一個掛着兩撇山羊鬍子的掌櫃語帶哭音。
“這個時候你還想着自己,少掙幾個錢會餓死啊!”四周響起一片斥責聲。
原本想出頭說話的幾個鄉紳也閉上了嘴。
“清虜攻城甚急,揚言攻下杭州後雞犬不留。請各位盯緊四周,若是有人與清虜暗通消息,請速來巡撫衙門通報,官府會重重有賞!”
陳子龍的聲音變得陰沉,他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
從午後到夜晚,官府的衙役驅散北城區的百姓,徵收了近千間房屋,堆放各種火器物資。
街道中巡邏的保甲更加頻繁,酒樓和客棧幾乎都處於半歇業的狀態,杭州城反正的兵丁以千總爲單位分散到各營。車風的騎兵營暫時排不上用場,不定時在各處巡邏,震懾宵小。
有了陳子龍當幫手,讓逢勤可以專心城防。
清晨出現第一抹光明。
風過,飛沙走石。
逢勤睡的很安穩,他很少會那麼緊張,緊張到睡不着覺。
帳外響起親兵急促的聲音:“大人,清虜來攻城了!”
逢勤掙開看見,束緊頭髮,穿上短袍,把鍊甲披掛在外,他身軀瘦弱,從不穿沉重的厚甲。穿衣着裝的每一個動作都像設定好的,不急不慢。
“去城頭看看!”
見到逢勤,親兵把剛纔沒說完的消息全說出來:“東城和西城外也有清虜人馬出現!”
逢勤的眉頭動了動,“速去稟告陳大人,讓督撫營的壯丁做好準備。”
天還沒完全亮開,站在城頭可見城下星星點點的火把在靠近,伴隨着人喊馬嘶。
“啪……”一聲炸雷,把整個杭州城驚醒。“轟隆隆!”緊接其後的雷聲連綿不絕。
一滴雨點落在逢勤臉上,親兵連忙撐起傘。
逢勤伸手擋住他,黃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透過他的鍊甲。
城下的火把瞬間消失不見了,數萬大軍奔跑的腳步聲在雷聲中時隱時現。
城頭守軍提着長槍短刀,全是上下很快像個落湯雞,元啓洲一身重甲站在北城門頭。
城下十幾裏開外的大帳中。
多鐸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場大雨,嘴裏迸出兩個字:“攻城!”
他要速速攻下杭州,再耽誤不起了。莫說王兄的責罰,軍中士卒的怨言讓他如坐鍼氈。
藉助這一個月來南下江南勢如破竹的雄風,大軍初始攻城時還有些銳氣。三四天過去,城頭守軍各式火器層出不窮,讓以爲大軍一到,城頭便會豎起降旗的士卒很失望。尤其是攻城的重甲步卒怨氣最重,這種天氣躺在帳篷裏也會熱的受不了,誰能忍受穿上重甲在烈日下攀援城頭。守軍還常用木柴、火油、火藥等物增加溫度。
一鼓作氣,再而衰。多鐸用兵多年,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所以今天是最好的機會。
多鐸聽見雨水嘩嘩的落在頭頂的帳篷頂上。他極目遠眺,天雖然亮了,但這種天氣只能看清楚三四里外奔跑的士卒。
“只要登上城頭,一切就順利了,那幫投降的明朝官不是說吳中民風孱弱嗎?”他自己安慰自己。
傳令兵縱馬在大雨中奔走,傳達戰況。
雨點越來越快,像斷了線的玉珠。
城頭,逢勤喃喃自語:“傾巢出動!”
大雨中雲梯架上青磚,死士們一隻手扶住滑溜溜的木梯,另一支手揚起長刀。雲梯上堆積甲士像是在疊羅漢,後面的人推着後前人往上攀援。多鐸這次真是下了血本,竟然有女真死士夾在其中督戰。
北門、東門和西門同時爆出喊殺聲。
“砸!”
滾木雷石在士卒手中傳遞,因爲雨水的緣故變得滑不留手,朝雲梯中竄動的鐵盔上砸過去。有人翻滾摔下去,後面的人緊接着填上來。
雨水沖刷着牆頭,讓這裏留不住一點血跡。浙東的山民口中胡亂呼喊,探出上半身,手中的長槍狠狠的順着雲梯刺下去。眼疾手快的清虜抓住槍頭,像想順勢把城頭的守軍拉下來。
三邊城門都能見到這般廝殺,黎明前的黑暗和磅礴大雨讓千里鏡失去了用武之地,逢勤不清楚多鐸究竟會主攻那面城門,只能把守軍均勻分佈,自己在各處巡視。
北門的城門早被鐵炮轟成爛,清虜士卒徑直奔過來,用鐵鍁敲開填埋的土石。
杭州城內沒有那麼多滾木雷石,半個時辰過去,清虜甲士漸漸靠近城頭,甚至能支起上半身與城頭的守軍交手。
北門仍然是戰況最激烈的地方,一個清虜把長刀收入鞘中,雙手按照雲梯頂部,一個騰躍飛身而起,竟然登上城頭。城上城下同時響起一陣驚呼。幾桿長槍刺過來,那甲士閃身避過,用腋下夾住長槍,右手握住刀柄,長刀才拔出一半,一個守軍飛身撲上,抱住他的胸口。
兩個擁抱的身軀在牆頭搖晃,清虜甲士身軀高大,撲上去的守軍比他要矮一個頭,兩隻腿在空中一頓亂蹬。那甲士放開刀柄,雙臂張開想奮力擺脫,沒想到腳下一滑,在幾百人的目光中,兩個連接在一起的身軀轟然倒向城下的淤泥中。
山民的兇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了。
有人扛起長粗木上城,奮力插入雲梯的下側,二十多人同時用力,把雲梯翹起樹立在半空中,轟然倒在泥水中,壓住緊緊爬在上面的甲士。
元啓洲領着一幫甲士在藏兵洞中心像貓抓,沒有逢勤的命令,他們不能出擊。
逢勤巡視一圈後,又回到本門。
城牆下士卒們排列整齊站在樓梯口,有蓬頭亂髮才退下來的守軍,也有躍躍欲試還沒上戰場的新卒,曾經天雄軍的殘卒都成了這支軍隊的骨幹。
“兩刻鐘換百人,城頭不可太過擁擠!”
副將拱手行禮,答道:“正是如此!”
雨中酣戰極其消耗體力,尤其是用重兵器和粗木樁錘擊登城清虜的力士。在逢勤的安排下,城頭守軍分成四部分,每兩刻鐘換一隊人下城休整,生力軍的趕上去每每像一波浪潮撲向雲梯頭,打消攻城的清虜囂張的氣焰。
逢勤很冷靜,這種冷靜是天生的。
甲士、長槍兵,刀盾手,嗯……還有早就準備好迎擊攀上城頭的戰車,什麼時候該讓誰上陣,在他腦子裏像翟哲棋盤上的黑白子。
這雨終有停的時候!他的火器營在民房裏早就蓄勢待發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杭州街道中已經水流成河,雨滴從大珍珠變成芝麻粒,但是還是沒有停。
“清虜上城了!”親兵急速奔來,單膝跪在在逢勤面前。
逢勤早看見了,七八個清虜甲士殺跳上城頭與守軍糾纏成一團。
“命元啓洲出兵!”
黑色的旗幟繞了三個圈。
左右兩側藏兵洞中躲了兩個時辰的甲士像野牛般衝出去,人數不多,一邊只有五十人。裏面還有不少甲士,但城頭鋪展不開太多的人,上去人多隻會礙事。
一百人的厚刀重斧砸向在人羣堆中的清虜,有人取出遮擋在衣衫下的火繩,嘗試着點燃三眼銃。
“砰!”
城頭終於響起久違的火器聲。
雨水稍稍小些,火門槍的火藥多半藏在槍桿裏,受到影響很小。這麼近的距離,幾乎是銃無虛發。
這些只是輔助作用,重要的是以逸待勞的甲士,不一會功夫,爬上城頭的十幾個龐大的身軀便被扔到城下,有扔到內側,有扔到外側。
城頭清理乾淨後,後續跟上來的守軍重新佔據城頭,元啓洲領着甲士重新退回藏兵洞。
這就是逢勤的戰術,最精銳的隊伍不到萬不得已的那一刻不拿出來。浙東的士卒的悍勇讓他放心。
遠處一個傳令兵飛奔而來,“大人,越國公到了水門外!”
“啊!”逢勤驚詫。
“陳大人已去迎接了。”
杭州水門前,二十多艘大船冒雨靠港,方進撐起一柄油紙傘更在翟哲身側入城。
“越國公!”陳子龍拱手。
“臥子兄,你我無需這般生分!”翟哲幾大大步走進,身後的鄭遵裕和孫全敬兩人領士卒下船。
“戰事如何?”
“甚是激烈,三門均有清虜,逢參將在北門!”陳子龍拱手。
“帶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