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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半渡擊(上)

  半上午的時候,陰雲密佈的天空有飄落了小雨,但很快停了下來。   厚實的的雲層壓在頭頂,老天爺彷彿在警告世間螻蟻般的衆生,不要以爲這就結束了,只要它願意,隨時可以重複前日的大雨。   “賊老天!”脾氣暴躁的山民肆無忌憚的唾罵,一邊把身上潮乎乎的衣服脫下來使勁扭動,想把其中吸收的雨水和汗水給擠出來,但一切皆是徒勞。   士卒們其實希望這雨能下來,這樣壓抑的天氣,雖然沒有大雨,但汗水怎麼也擋不住。   留守在松江城下的士卒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去哪了,但能猜到一定是去幹一件了不得的勾當。就像……,就像昨天夜裏突襲行軍攻下華亭縣城。   “又來人了!”   幾個兵丁指向兵營外的人影,語氣中有種掩飾不住的自豪感。   這幾天,不斷有扛着包袱、挑着擔子的老百姓到兵營門口徘徊觀望,有些人送來了稻米,有些人送來了酒漿。這些人神色匆匆把東西丟下,立刻逃一般的消失在陰霾的天空下。無論是剪了辮子的,還是依舊挺着高昂的峨冠,他們仍然是大明的子民。   這些不是全部,大營門口更加熱鬧,那裏有四個登記處,投軍的百姓排成了長龍,有兵丁在那裏檢查身體。   “跳一跳,抬起腿走幾步!”拿到鞭子的士卒的像是在溜牲口。   只要沒有明顯的殘疾缺陷,能搬起一定重量的磨盤,都被留了下來。有些頭髮白了一半的老者插在隊列中,被拒絕後在那裏老淚縱橫,苦苦哀求:“軍爺,就留下我吧,沒辦法上陣殺敵,還能煮個飯什麼的。”   士卒們提着鞭子不耐煩的喝叫:“年紀大的,回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去吧,別給我們添麻煩了!”   左若交代的很好,但軍中士卒可沒那麼好的脾氣。   若是有功名在身,便可以免除這道程序,新兵被直接引入城門北側村落中新設的兵營。一個個的進兵營,一堆堆的出兵營。兵丁從這些才投軍的松江人中挑選出膽子大的到城下去喝罵,號召城內漢人與清虜拼命。   大軍離開後,松江城外看起來熱熱鬧鬧,實際上是個空營。左若把松江城下的這些新投軍的百姓交給老天爺了。若守軍敢出城突襲,在這一片戰場他認栽,但只要能擊敗李成棟,這些算得了什麼?   左若很尊重翟哲,但並不是唯命是從。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左若相信翟哲不會怪罪自己,若翟哲是那樣的人,也不值得他追隨至今。當然,前提是他能夠獲勝,若他在松江府一敗塗地,再多的理由也是蒼白。   道路兩邊黃橙橙的、沉甸甸的稻穗彎腰垂頭,早稻快要成熟了。收穫完早稻,再過一個月,按照往年的規矩,該是北方的漕糧經運河北上的時節。   士卒們沉默着行走。   左若經常與熟悉道路的嚮導討論,大軍駐紮休整的時候,他總是皺着眉頭用細樹枝在潮溼的泥土上劃上亂七八糟的痕跡。   “大人,這幾條河都有橋,前日暴雨後,河水不能小了!”這個山羊鬍子的嚮導一路上跟的氣喘吁吁。他體力不好,途中差點被大軍落在後面,初始時左若還看不上他,但討論了幾天後,他發現自己竟然離不開這個人。   這個嚮導叫做趙玉成,臉癟、胳膊細,前幾日下雨脫下衣服時,露出胸口兩排骷髏般的肋骨。   就這個摸樣,若沒有秀才的功名,左若連看也不屑的看一眼,更不用說會把他留在身邊。但是,他對松江乃是江南各地的人物瞭若指掌。按他自己的話說,平日在茶館的時間坐久了,亂了心思,所以才考不中舉人。   “李成棟久經沙場,若斷了橋樑,必然會讓他生出疑慮,只怕無法順利伏擊。”   趙玉成喋喋不休,把自己肚子裏的貨全倒了出來。   像左若主意這麼定的人,不喜歡嘮叨的幕僚,他眼睛往外一橫,手中的樹枝“啪嗒”一聲斷爲兩截。   趙玉成尖瘦的腦袋往後一縮,兩片震盪不休的嘴皮子合上,心裏還是很不服氣。   “我當然知道。”左若伸出皮靴把才劃出的地形圖踩成一團。   他已經選好的地方。   大軍搶佔了一個村落休整,斥候和松江本地人四處打探消息,這裏離最近的蘇州河有兩個時辰的距離,陳虎威率五百水寇先行潛伏往河邊。   李成棟的一萬人想過蘇州河,全從橋樑走至少要一個多時辰,但也許他們會乘船過河。   大軍不敢離蘇州河太近,左若不確定李成棟究竟有沒有得到自己率軍前來攔截的消息,若大軍陳兵河邊,李成棟一定不敢渡河。這個時候,斥候的速度顯得極其重要,好在他攻下華亭縣城時俘獲了五十匹戰馬。   他把這五十匹戰馬全交給了陳虎威帶走,同行的還有騎術高超的信使和珍貴的千里鏡。   千里鏡本身值不了幾十兩銀子,在鄭氏海盜中也不稀奇,但是在大明軍中和清虜軍中尚未普及開。只有方以智根據拆卸的千里鏡的結構,找精細工匠打磨鏡片,原模原樣製造了一批在浙東的軍中推廣開,每個千里鏡都有標識,絕不可往外泄露。   陰沉沉的天,很難分辨清楚時辰,只能感覺到天色先變亮再變暗。   蘇州河兩側原是人口密集的繁華地帶,自剃髮令推廣後,這裏冷清了很多。沒剃髮的不敢出門,才剃了頭髮的不好意思出門。幾十裏外的嘉定縣城和吳淞口前些日子又在遭兵災,讓這裏死氣沉沉。   傍晚時分,斥候縱馬狂奔而回,見到左若後跪地稟告:“大人,清虜在蘇州河城外三十里。”   “現在纔來!”左若雙拳抱在胸口,心中難定。   “李成棟會不會連夜過河?還是明早過河!”他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若李成棟在對岸安營紮寨,大軍提起出動極易暴露目標。但若是李成棟連夜過河呢?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安靜的時候,左若甚至能感覺到心臟強有力的跳動。   五六分鐘後,他揮動右臂,像一柄無堅不摧的手刀,“進軍!”   這世上無萬無一失的計策,所有的謀劃都在追求一種概率。左若不敢讓李成棟順利過河,哪怕可能性極小,否則這一萬兵馬和那些新招收的百姓將陷入死地。   陰天,黑的很快。   大軍穿插在死寂的村落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土狗沒叫幾聲,立刻被主人關進屋子,兵荒馬亂的年代,一點疏忽都有可能引來滅頂之災。若不是剃髮令,老百姓並不怎麼待見大明的官兵,江北四鎮當年在揚州沒少禍害老百姓。   通報的斥候越來越急,也越來越頻繁。   左若沒有傳達命令,將士們自然感受到一種大戰來臨前的緊張。   大軍行走了一個時辰,停下腳步休整,視線愈發模糊,千里鏡也排不上用場了。   等了不知多少時候,黑暗中不見邊界的天邊突然出現了幾堆移動的幽靈鬼火,士卒們的目光自然看過去。只在轉首閉眼的瞬間,那些如燭光般鬼火像急速傳染的瘟疫,大批火光突然出現,讓黑暗中多了一種溫暖的橘黃色。   “來了!”   無需多說,士卒們知道那些人就是他們等待的敵人。   中軍的親兵飄落在大軍各處,壓低聲音囑咐,“口中銜住木棒,不許發出聲音!”   黑暗中那些人看起來很近,實際相距還有四五十里。   蘇州河邊,陳虎威召幾個頭領聚集。幾句話命令後,他自己率三十幾個好手躲入茂盛的水草中,其餘四百七十人向石橋的兩側隱退躲藏,遠離矚目的橋樑。   夏日,晚上多半會比白日要舒服點,即使在陰天。   李成棟軍行進的速度很快,過了沒多久,躲在水裏的陳虎威甚至聽見了戰馬的嘶鳴。   一萬士卒行軍的聲音順着大地和河水傳播,陳虎威等人用水草擋住頭頂,一雙眼睛偷瞄漸行漸近的行軍隊列。   不知過了多久,火光還有些距離,對岸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這是清虜的行軍斥候!”陳虎威放緩呼吸,不再用眼睛看,只露出耳朵在外聽動靜。   有人過河了,但陳虎威分辨不出來有多少人,他沒有蕭之言的斥候本事。   過河的斥候漸行漸遠,跟過來的兵馬越來越多,沉重的腳步震盪陳虎威的鼓膜,只需微微的掙開眼睛,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光亮。   耳邊越來越吵鬧,李成棟的士卒沒有在蘇州河北岸停下腳步,士卒們一批批登上石橋,陳虎威連大氣也不敢出。過河的兵馬沒有急於離去,竟然在岸邊搭建帳篷,準備埋鍋做飯,原來他們準備駐紮在南岸。   停歇下來的士卒小聲對話,有人到河邊來取水做飯,最近時離陳虎威只有三四步的距離。   石橋上腳步聲不停,來河邊取水的士卒漸多,陳虎威潛藏的位置恰巧是個合適的取水口,木瓢擊打水面聲音響在耳邊。   “這些下去遲早被發現!”陳虎威暗中摸出藏在身上的尖刺,暗自咒罵:“大軍怎麼還不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