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戰場(四)
中軍一路驅趕,直到離松江南門外一里路才止住腳步。
左若軍中沒有火炮弓箭,當然無法攻城,見四門緊閉,城樓上守軍嚴陣以待,終於下令收兵。
各軍清點戰場,收繳了三百多杆鳥銃,還有其他的兵器無數。俘虜們都丟下了兵器,抱頭跪在道路兩邊,四周有持刀的士卒看守。
陳虎威耀武揚威走在俘虜當中,手裏提着一柄長刀,嘴裏銜着一柄尖刀。那尖刀極細,是他在水中交戰使用的利器。他的步子一走兩晃,血跡斑斑的皮靴在降卒眼前搖晃,也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靴底猛然踩着一個漢子的手上。
那漢子慘叫一聲,把手從靴底抽出來,手背上刮掉了一層皮。
陳虎威取下嘴中的尖刀,彎腰陰森森的問:“叫什麼叫?老祖宗都不要的人,也知道痛嗎?”
那漢子抬起頭,眼光閃過一絲兇橫。
只這麼一瞥,陳虎威從無數次海盜的火併中坐到浙海大當家的位子上,對這種眼光何等熟悉。
他左手腕一抖,尖刺般的短刀迎着那個漢人的臉面便刺下去。那漢子大懼,閃過臉想躲避,爲時已晚,尖刺徑直從左眼下臉頰穿入,直入三寸。
“啊!”那漢子捂住臉,瘋狂喊叫。
周圍的七八個降卒都站了起來,那漢子是他們的同族頭目,從陝西一直殺到江南,早已成了生死兄弟。
陳虎威退後半步,冷笑一聲:“果然,對韃虜像個孫子,對老子還有種起來!”
“來人!”
七八個海盜跟上來。
“殺!”陳虎威左手中尖刀指向前方。
海盜們幹這種事是輕車熟路了,各自抽出才擦乾血跡的彎刀撲上去。那幾個漢子有幾人圍在受傷的頭領身邊,有幾個與陳虎威對面對峙,見到此情景大喊:“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這幫人說話不算數,和他們拼了。”竟然真有兩三百個降卒跟在他們站起來。
陳虎威冷笑,尖刀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只說了一個字。
“殺!”
四周的兵丁包抄上來,像切瓜砍柴般,殺向手無寸鐵的降卒。胳膊和軀體亂飛,片刻功夫,地面堆積了一層屍體,剩下的一百多人見勢不妙,立刻乖乖又跪倒在地,大聲求饒。
“媽的,真是不知好歹!”陳虎威提着尖刺走過去,突然停下腳步,左手一抖狠狠刺入身邊的一個俘虜的脖頸後。
又是一具慘叫的屍體倒在眼前。
他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緩慢繞場一週,尖刺在手中轉了個花,悍然下令:“這些人一個不留!”
士卒們提刀正準備屠殺,遠處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陳虎威扭頭,見左若大踏步趕過來,立刻把長刀歸鞘,笑着說:“這邊俘虜竟然敢反抗,不殺不足以震懾人心。”
左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的陳虎威心裏發毛,臉上掛着悻悻的笑容退到一邊。
這些俘虜撿回一條命,有些人竟然尿了褲子,原來再狠的人,也有畏懼的時候。
“把俘虜驅趕到一邊!所有人立刻剪去辮子,嚴加看守!”
左若一到,戰場立刻恢復了秩序。海盜們退到一角,不敢再奪取收繳的盔甲和兵器。陳虎威的脾氣左若很清楚,但眼下深入敵境,他不想再追究這件事。
半個時辰,打掃完戰場,左若召集來投軍的幾十個松江本地人,下令:“你們往四周村鎮通報消息,就說魯王大軍即將在吳淞登陸,松江陳子龍爲督師,我們這支兵馬正是先鋒,松江城旦夕可下。拒絕剃髮的,或者是剪去辮子的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兒!誓與清虜拼到死的,可來我營中投軍。”
大軍在松江城四門徵繳民房設下兵營,驅趕剪去辮子的俘虜砍伐樹木,做出一副打製雲梯的摸樣。
城上守軍四門緊閉,不敢外出。
第二日午後,嚮導引着兵丁往附近的城鎮鄉土縉紳家中,把松江城周邊有名望人都請到兵營來。
左若向翟哲學習,假裝和善,但他再怎麼假裝,都像一隻夾着尾巴的狼。
“魯王在浙東起兵抗清,剃髮留辮者不知廉恥,無臉見祖宗,嘉定有候峒起兵,松江府難道一個男兒也沒有嗎?”
幾十個鄉紳擠在狹小的大帳內,小心打量這個沒聽過的明軍將領,不敢隨意許諾。在松江城下擊敗清虜,對於有心反清,又畏懼清虜的漢人是個巨大的鼓舞。
“松江陳臥子現爲浙江巡撫,正在守禦杭州城,各位身爲他的同鄉難道要袖手旁觀嗎?”
說話的功夫,門外一個士卒飛奔進入大帳,手中提着一個血淋淋的首級。
“啓稟大人,華亭縣城已經攻下,這是清虜縣令的首級。”
原來昨夜左若撤去松江城外兵馬,奔襲到華亭縣城。從清晨天明開始攻城,午後城內鄉兵暴動,打開城門,攻下了華亭縣城。
“各位都看見了!”左若用腳尖撥動眼前的首級。
“頭可斷,發不可剃!”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垂淚高呼,“我這把老骨頭不能追隨將軍去殺敵了,但這些年積攢的幾萬兩銀子,願捐獻一半以爲軍資。”
當即有七八人緊隨響應,也有人垂頭口中喃喃,鸚鵡學舌。
“多謝,魯王必然不會忘了老先生的高義。”左若拱手向四周,“我大軍此來正是爲魯王大軍做先鋒,請各位回家轉告族中青壯,想留髮的都到我這裏來,共逐清虜。從軍者每月有一兩五錢銀子的軍餉,取一個清虜的首級,有五兩銀子的賞賜。”
先敗松江守軍,再攻下華亭縣城,消息在有心人中傳播的極快。佈告尚未貼出去,當日夜晚,連夜趕來投軍的義士絡繹不絕。有不少年輕人揹着家中父母趕過來,當然也有人是聽說了這裏的豐厚軍餉,抱着填飽肚子的念頭到了這裏。
深夜,有些許月亮,也有些薄雲。
地面忽明忽暗。
連日辛苦奔波數日的士卒還在趕路。他們昨夜從松江奔到華亭縣城,攻下縣城後立刻奔回松江,連夜走向不知目的的北方。
現在,華亭縣城內只有一百兵丁。
松江城下一夜間四門豎起無數面“魯”和“明”字大旗,華亭縣令的首級被扔到城門下,無人敢出門來取。四門均有幾十個步卒在城門前破口罵陣,才投軍的松江百姓成羣列隊在城外呼喊城內的義士與清虜不共戴天。
但其實兵營中只有有三千步卒。
精選出來的七千步卒和陳虎威的水軍都在趕路,從天黑走到天亮,過了好幾條河流。
只有左若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在哪裏。攻下松江城?左若很想,但他不會做如此愚蠢的決定,挫敗松江守軍過去兩天了,李成棟該收到消息了,歸來的路上他一定很着急。
從吳淞會所返回松江的道路上,雖然沒有大江,但水流湍急的大河還是有幾條的,雖然有橋樑,但橋樑不可能有官道那般寬闊。
張名振軍會不會緊追上來?左若已經派人前去聯絡,但只怕趕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