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十六章 感觸
2006年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晴。
計算機課,大概是林熙敏目前唯一一門還能“玩”得像模像樣的課程。她這方面的絕大部分知識都是從以前網吧裏和兄弟玩遊戲、網聊而來,現在要擺弄這還算熟悉的操作系統和啓動課題軟件也不算難事。但對於課程的內容,她就一點興致也沒有了——在她看來,計算機語言、網絡是屬於幾輩子內都不太可能用到的東西。
忽然,某位男生對着屏幕發出了隱晦的笑聲。附近幾個男生如條件反射一樣湊了過去,然後又一起迎合着發出了類似含義的笑聲。慢慢地,教室裏的男生幾乎都被這種人所周知的響聲吸引了過去。
林熙敏也好奇地轉過頭朝角落圍着不少男生的計算機屏幕看去,從人縫中隱約看到的屏幕上竟然是些活色生香、媚氣十足的黃色圖片!圍觀的男生們大多不到二十歲,個個興奮異常,視課堂的嚴肅若無物,興致高漲議論紛紛指指點點。這實在過分了點,附近知情的幾個女生滿是尷尬與惱怒。
“一羣變態……意淫狂!”張儀娜咬牙切齒,揹着那些人的臉上紅了一片。
“其實也沒什麼。”林熙敏不以爲然地咧咧嘴,打開隨機中游戲玩起撲克牌,“我們又不是小孩子,昨天下午……”好象這話不該在這裏說,她忽然意識到,有些尷尬地對目瞪口呆的張儀娜擠出個笑容。
“啊……小敏,你還記得啊……”張儀娜臉露壞笑,湊近了勾住她的腰,用只有她們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還真看不出來,大家眼裏那麼冰潔如雪的小敏也這麼壞……昨天你還否認……”
“我絕對沒有……”林熙敏不敢再說,只是微紅着臉慢慢翻着屏幕上的撲克牌,“這沒有直接聯繫吧?”
“開玩笑,別當真啦!”張儀娜正要繼續捉弄她,眼角瞟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從身邊信道走過,立即眨巴着眼睛偷偷拉住林熙敏的手,“馮勇,你看他那失魂的樣兒,以前可是傲得很啊。”
夜明珠多半在馮勇手上。也許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壓力肯定不少,也應該猜出了什麼。所以他纔會一邊繼續爲文月琳保守着祕密,一邊卻越來越恐懼。就這幾天的觀察看來,他應該很喜歡文月琳,再本着書呆子的固執脾氣,這個祕密在文月琳回來前基本不會泄露出去。現在已經不那麼急了。
林熙敏想了下微微一笑,裝着上洗手間的樣子離開了座位,兜了幾個圈後直接朝獨自坐在角落裏的馮勇走去。“馮勇,你現在忙嗎?”若無其事地微笑着,一副求教的模樣。
正呆呆地看着屏幕的馮勇被身邊這聲輕柔的詢問嚇了一跳,有些僵硬地回過身,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高挑漂亮的女生:“哦……小敏啊,什麼事啊。”
“嗯,幫我演示一下開課時老師說的那個。”林熙敏索性坐到了一邊,主動伸手拿過對方的鼠標點開了一個軟件。
“好的。”馮勇點點頭,有些麻木。
“馮勇,小文快要回來了。”林熙敏漫不經心地輕聲說道,“怎麼你還不知道?”
馮勇呆了一下停止了鍵盤敲擊,扭過頭一臉驚訝看着身邊表情平靜的女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怎麼知道她……”
“快要下課了。走,到外面說去。”林熙敏看都沒看馮勇一眼,起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捧着書本就出了教室。
馮勇好半天才回過了神,興奮地跟着跑了出去。另一個角落裏,正坐在一起討論課題的崔嚴和彭玉馨同時看到了林熙敏和馮勇一起出去的情景,都有點莫名其妙。
走廊一角,近十分鐘的交談裏馮勇的面色忽冷忽熱。直到他板着臉不再提出任何疑問時,林熙敏才帶着滿意的微笑朝教學樓出口走去。
目的已經達到。馮勇依然不肯承認有什麼祕密,只是一味地表達着自己的擔心,追問着小文到底對林熙敏說了些什麼。林熙敏三分真七分假的話讓這個沒有經歷過複雜社會的男生半信半疑。除了態度表情更加陰沉外,他已經進入了一種更深程度的強烈自我保護狀態。
午飯後,輔導員陪着幾個陌生中年人來到306寢室。其中一位四十多歲穿着樸素卻又氣質高雅的中年婦女正抹着眼淚坐在文月琳的牀上翻着一個日記本,旁邊的人都在勸慰。
“小敏,你回來了啊……小文的媽媽來了。”楊素蓉見林熙敏還站在寢室門口發呆,趕緊跑過來拉着她的手。
“阿姨,您別擔心,小文已經在網上和我們聯繫了,昨天還給我們通了電話,她現在起碼是安全的。”彭玉馨很懂事地坐在小文母親身邊,一邊還偷偷對着四周幾個同學擠了個眼神。
“是啊是啊,小文打過了電話,情緒還很穩定呢!”尤冰趕緊附和着,楊素蓉、張儀娜也使勁點頭。
小文的母親很有涵養,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普通,但能看出一種出身書香門第的高雅氣質。淚眼婆娑地翻着女兒鎖在抽屜並曾經被警察取走的日記,小文母親發出了輕微的嘆息。
她就是文月琳的媽媽,好年輕啊,不知道我媽媽如果還在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林熙敏站在人羣裏,靜靜地看着面前的中年婦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已經是六七年前的印象了。
林熙敏扭過了頭,不想讓自己淹沒在這種有點共鳴的難受中。而……另外幾個人卻是警察!因爲站在她面前的中年男子赫然就是上個星期來檢查過這間寢室的人,只是今天他們沒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衣。
林熙敏慢慢後退了幾步,繞過人羣回到了自己的牀邊,拿起飛標裝着練習投標。一位便衣好奇地回頭看了眼還在投着飛標一臉平靜的女生。
“我們已經在這寢室的電話上安裝了監控設備。只要文月琳再打電話,我們馬上就可以找到來電位置。現在各個派出所裏都安排了快速反應人員,只要查到她的具體方位,半個小時內就可以找到她。所以這段時間裏請其它的同學都配合一下,在她主動聯繫時儘量拖延時間。至於你們各自的私人電話,請儘量不要使用這個電話撥打。小文母親就麻煩你們學校安排一下住宿,我們先走了。”說完,刑警隊長和學校負責老師握了下手,帶着人走出寢室。
好狡猾的警察,你們做夢!小文就算被你們找到了,也不會告訴你們什麼!林熙敏暗自冷笑。可如果文月琳是被警察先找到帶走,萬一馮勇控制不住心理壓力而泄露出什麼就不好了。
林熙敏偷偷走進洗手間摸出手機,撥出上次文月琳和自己進行通話的手機號碼。果不其然,對方手機是關機狀態。林熙敏想了會兒還是發了條短信,把警察暗中的佈置與她母親到來的消息發了出去。
“謝謝你們照顧我家小文。”等警察走後,小文母親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這間寢室的女生身上,一邊抹掉眼淚,一邊笑着從牀邊的大包裏取出了幾份小禮物。
“呀,阿姨您太客氣了,小文和我們都是好姐妹啊!”尤冰笑眯眯地挽着張儀娜走到小文母親身邊,嘴裏說得很甜,一邊禮貌接過那幾個小盒包裝,一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哇,阿姨,您這是……”從扁扁的、蒙着透明塑料包裝的精美盒子表面摟空部分可以看到裏面固定裝着精緻的銀色耳針或是項鍊、小手鐲之類的女生喜好之物,而且看做工絕對不是那種小地攤上的便宜假冒貨。
“呵呵,也沒什麼好東西,小文他爸爸就是經營這些首飾的,走得急,沒有時間仔細選,所以每樣我就拿了一套,你們自己去挑吧。”小文母親笑着又掏出了幾個相同的盒子,都是樣式美觀用料考究的精美小首飾。
有錢人啊……怎麼外表裝束上一點都看不出來?林熙敏疑惑地看着對面牀邊坐着的中年婦女,有點不敢相信這樣打扮樸素的女子會出手那麼闊綽。這段時間已經從一些小道消息知道了文月琳家庭的一些小事,所以306寢室的女生們都選擇了不以爲然的平靜態度,再加上對小文母親第一印象還很不錯,所以並沒有出現什麼其它的想法。不過林熙敏就有點不自在。
自己媽媽和她會不會是一樣的人?她們都改嫁給了有錢老闆……這新的選擇僅僅爲了錢嗎?林熙敏摸着盒子,又想起了以前的生活。黑夜裏鬧得雞犬不寧的爭吵、粗魯的父親揮舞傢什亂砸一氣、年輕的母親冷臉諷刺的表情、年邁的爺爺奶奶唉聲嘆氣的摸樣……
錢……都是爲了錢,可以把什麼都毀了!男人因爲錢可以挺直着腰板瀟灑風流,也因爲錢佝僂身軀無地自容,女人因爲錢可以笑顏承歡,也因爲錢可以翻臉不認一切,哪怕是親人也不過如此……林熙敏眼前已經是恍惚一片,心裏刺痛無比,全身麻木而冰冷。
“小敏,小文媽媽要出去了,學校方面安排了她的住宿,我們陪她去學校招待所吧?”一隻手將意識模糊的林熙敏敲醒了,只見楊素蓉站在自己面前,而彭玉馨和尤冰一人挽着小文母親一邊的手朝房門走去。
“哦……我……我有點事情,就不去了,你們替我多問候安慰她。”
林熙敏翻出自己的東西,朝洗手間走去,臨進洗手間還偷偷抹了下眼角。
自小文母親來過之後,林熙敏就覺得沒有由來的壓抑。至於到底爲什麼會給自己那麼多的觸動,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心裏堵得慌,也沒有任何心情像其他女生一樣按照禮貌去輪流陪伴小文母親。
幸好楊素蓉總是很細心,下午 第一節 的有機化學課一直呆在表情冷漠的林熙敏身邊,避免了因爲星期二有機化學實驗時犯了大錯誤而得罪了有機化學老師的林熙敏再次出現什麼差錯,對於有機化學老師故意提出讓林熙敏回答的問題,她也事先把自己的課堂筆記推到了對方的面前,讓林熙敏比較輕鬆地度過了難關。
煩,你有那麼多錢,去找其它女人去!林熙敏心裏冷嘲了一句,然後忽然想起了個人,腦子裏出現了某個因爲誤進超市女子用品商品專區而滑稽無比的青年摸樣。
呵呵,難得自己這些新朋友裏面還算這個人講義氣,還很有意思,正好!想到就做到,馬上掏出了手機。
“喂,周洋,我,林熙敏。”靜靜地說着,一邊朝宿舍樓走去,打算換套衣服,“下午有空嗎,走,請你喝酒!”
電話另一頭的周凱一聽就傻了。請我喝酒?不會吧……其實周凱現在正站在了離林熙敏不過一百多米的綠化帶裏,一邊耳邊還貼着手機,一邊傻楞楞地看着遠去的少女背影。
她想跟我說什麼嗎?難道她知道一些事情了?或者她還真把我當好朋友了?
“嗯……時間多得是,我換件衣服就出來,還是我請吧,地點就在……”
周凱想了下,轉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學校側門外,林熙敏和周凱面對面站在街邊,靜靜對望。
“……”
“……”
“你穿那麼嚴肅幹什麼?”
林熙敏開口了,帶着古怪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高大青年。只見周洋一身帥氣的西服,雖然這套深藍黑色的西服並非高檔貨,但無論樣式還是尺碼都異常搭配對方,但她還是有點詫異自己所見過的周洋居然會突然成爲這樣的形象。
“不行嗎?難道兩百塊錢的西服我就不能穿了?”周凱有點不滿意,難得今天接到了喬副廳長一些有關調查進展的好消息心情不錯,結果被林熙敏這樣帶着“明顯挑剔眼光”的評價弄得很沒面子,言語之下也是一副自我調侃的無奈樣。
“去你的,誰問你價錢,你還挺老實的,也不說多加個‘零’,反正我也不識貨。”林熙敏看到對方那副認真的摸樣,突然想笑,再看看對方的蹭亮皮鞋,更樂了,“哈,這鞋我認識,一百零八塊,是不是啊!”
“廢話,我可是窮人,比不了你的楊聶大哥那麼有款有型,我纔多少薪水收入啊……”周凱沒好聲氣地轉過身,雙手插進褲兜,偏着腦袋看着學校側門的招牌。
“薪水?”林熙敏又是一楞。
“呃……應該是打工的辛苦錢吧……窮人孩子早當家!”周凱心裏罵了自己一句,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麼了,差點就說漏了嘴。
說完,看了眼林熙敏的裝束,也不得不露出讚歎的神色。
林熙敏出門換了一套精緻的女式牛仔裝,漂亮的上身小牛仔夾克敞開着,露出黑色的高領休閒薄棉衫,上面還點綴着一小簇銀花,下身的瘦長牛仔褲更是凸現出嬌俏的腿部曲線,再蹬上一雙雪白的運動鞋,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活躍了許多,比起前段時間一直冰美人的裙裝打扮多了不少乖巧活潑的味道。
“去哪裏玩?”林熙敏沒去在意對方是如何看自己這身打扮,反正在她想來,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這樣的風格,只是現在不得不穿女式的了,若真要像以前套着寬寬的牛仔外套裹得跟個糉子一樣,估計還會有更多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是說請我喝酒嗎?”周凱聳了下肩膀,“才四點過,喫晚都早了點,你就要喝酒,反正我錢少,你自己看着辦吧。”
“看你摳門的樣子……說了我請你,還會讓你出錢?一邊喊窮,一邊還死繃個面子!”林熙敏笑了,轉身沿着大街朝前走去。
我怎麼剛纔還真把她當女的了……不過她確實很特別,在殘留着男人某種特定的氣質眼神外,她似乎天生就同時具備着女人的某些特殊之處,因爲這些自然流露的神情還真不是一個男人能完全裝扮演示的,這不光光是外表有着女性化的問題,難道她真有做爲女人的天賦,還是從小就因爲“文靜秀氣”從而產生了女性傾向?假如不知道一些事情,估計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她以前會是男的,乖乖的,我們國家的醫學有這麼發達嗎?怎麼看都是個十足的女的……
周凱靜靜地跟在離林熙敏幾米的距離外,看着對方輕盈的腳步和穩實的身姿,慢慢感覺越來越迷糊。
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和學校後門方向的娛樂街不同,學校側門外的街區就是平時大學生的主要消費場所,雖然這裏能買到的生活消費品檔次未必比得上那些大型超市,但爲吸引科技大學的大學生們消費而出售的商品價格卻非常公道。
林熙敏滿臉開心地和身後的“尾巴”在學校側門外的商業街區裏穿梭,就好象出門逛街的小女生一樣細細地欣賞着路邊的家家商店。
找了家露天台球場,林熙敏發起了挑戰。要論槍法和擒拿,估計周凱還有自信,但這打檯球講究的手下巧力卻不是單純的身體力氣和普通的眼力準頭,所以三局下來,周凱是敗得落花流水,林熙敏那純熟的檯球技術讓臨近幾桌的大學男生們口瞪目呆,而旁邊的西服青年基本上只有招架之功。
“哈,也不知道你平時也玩什麼,檯球打得那麼臭!”林熙敏輕蔑地瞥了眼幾個企圖上來發起挑戰的男生,帶着周凱朝遠處一家小酒吧走去。
“檯球打得臭又怎麼了……又不是男人非要會打檯球纔行。”周凱也不屑地丟了句,再看到對方又摸出了香菸叼在嘴上,更有點感覺不舒服了。
這個林熙敏,怎麼現在看起來就跟個不良少女一樣?真要以一個女人形象來說,喝酒都忍了,打檯球也算了,這叼着根菸成什麼樣子了?
周凱高大帥氣的形象再配上走在身前的高挑漂亮少女,附近來回路過的男生們都紛紛側目,不過這兩人表情與穿着上的反差倒也有些大了。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三十七章 誤會
酒吧夜場時分喧囂鼓動着強節奏音樂,螢火蟲般的閃燈迴旋掃過那些昏暗的角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光線特別暗淡的地方已經出現了不少擁抱嬉笑的男女,有科技大學的學生,也有上了年紀的發福男子。空空的酒瓶歪歪斜斜堆滿各個桌子,那成打的小巧瓶子正把以百元計的鈔票計入酒吧的營業收入中。
已經晚上快十一點了,林熙敏和周凱就一直坐在小酒吧的角落裏瘋狂地喝着酒。不知道林熙敏是受了什麼刺激,從下午出門的那種輕鬆驟然變成了現在發泄式地酗酒,清秀文靜的臉蒙上一層深深的酒紅暈色,手裏抓着小酒瓶半吐半咽,而且從這種無節制的飲酒開始就很少說話了。
周凱也有點暈呼呼的,但他總認爲自己不可能在這樣的場所輸給對方,雖然他的酒量在警校時就是出了名的,但面對眼前這滿桌的啤酒還是有點喫不消了。再次上了次廁所,用清水抹過臉,人也感覺清醒了許多。還沒走回座位,就看見林熙敏已經趴在了沙發上,秀髮蓋住了半邊臉,沉沉的呼吸讓肩膀微微起伏。
和我斗酒?笑話!周凱得意地取過一邊的外套,坐到了林熙敏的身邊,然後隨手將外套蓋到了林熙敏的身上。
耳朵裏出現了嗡嗡的聲音,周凱總覺得身邊有什麼東西在震動作響,扭頭找了半天,終於發現林熙敏的褲兜裏露着小半截手機。想了下,伸手取過了手機。
“喂,小敏,怎麼不接我電話?”電話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而且還有那麼點耳熟。
周凱趕緊把手機又合上了,傻楞楞地盯着屏幕。還真是喝酒喝多了,我接這電話幹什麼,這不是楊聶打的嗎?周凱沉默了半晌,準備把手機塞回去,只見身邊躺着的林熙敏櫻地哼了一聲,然後把身體翻了過來。
上身的牛仔外套早在喝酒前就脫掉了,林熙敏只穿着貼身的黑色棉衫,側躺着的姿勢不可避免地突顯出她的胸部、細細的腰身和美麗修長的臀腿線條,高挑的身材之美展現在周凱的面前。她摸樣確實不錯,難怪那天晚上會在大街上被一羣流氓堵着非禮,楊聶要喜歡這樣的女人也正常吧。周凱重新將滑下的外套再次掩蓋了林熙敏的身體,不過觸動之下,也難免碰到了少女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身體。
臉上出現了燒呼呼的感覺,周凱甩了下頭,又抓起了酒瓶。他認爲自己一定也快醉了,不然是不會有這些幻覺和反應的。
她其實是男人,這些都是矇蔽外人眼睛的東西,就算手術再完美,自己也不可能真正把她當女人的,而且一旦證據確鑿、機會合適,自己就會逮捕她,然後揪出她所聯繫的線索把幕後的黑勢力一網打盡。現在,自己要做的,就儘量和她保持接觸維持一種表面的朋友關係並不斷獲取有價值的東西。
科技大學某綠化休息區內,三名女生和一位高大的男青年正坐在一起說話。男的手裏捏着手機,一直沒說話,只是每過段時間就重新按一下發送鍵。
“唉,怎麼樣了,小敏的手機還是沒人接嗎?”楊素蓉焦急地看着表,“都十一點多了,她到底去哪裏了!我一直以爲她今天下午是和你出去了。”
“剛纔有人接,但是沒說話。”聶陽沒有表露出明顯的擔憂,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電話,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認爲現在的林熙敏雖然很安全,但絕對有什麼情緒,因爲他剛纔已經在手機裏聽見了微弱的音樂,那是一些娛樂場所纔會有的音樂風格。
“她是不是不接你的電話啊,要不我來打!”彭玉馨摸出了自己的手機,撥打了林熙敏的號碼。
“她本來就喜歡一個人玩,可能楊聶也未必知道她喜歡什麼。”尤冰滿不在乎地說着,一邊偷偷觀察着聶陽的表情。
其它兩位女生都好奇地扭過了頭。
聶陽裂嘴笑笑,並不說什麼,只是摸出香菸叼在了嘴上。
手機一次次震動着。終於,林熙敏有了點知覺,迷糊中睜開眼睛,把手移到了褲兜。
“啊!小敏,你在哪裏啊!”電話裏傳來了彭玉馨焦急的聲音,“下午自習課你也不上,老師臨時宣佈了一些事情也沒辦法告訴你。”
我在哪裏?是啊……這是哪裏啊?林熙敏覺得頭疼得厲害,掙扎着坐直了身體,眼睛掃過四周,才發現自己身處昏暗加繚亂閃光的世界,身邊似乎還有個高大的青年。
“你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我又不好接……”周凱回過了頭,露出了笑臉。
哦,我是在和周洋喝酒啊,好象喝多了……林熙敏這纔想起了一些事情,趕緊把手機貼在了耳上,“嗯……沒事,我在外面玩呢……你們也來吧,就在側門外的街道,XX酒吧……”
喉頭一陣無法控制的翻動,林熙敏拋下了手機,忍不住就靠着沙發邊上開始嘔吐。
附近幾桌的男女都回過了頭,發出了笑聲,周凱趕緊扶住了已經偏偏倒倒的林熙敏,生怕對方跌倒在嘔吐物中。
“不用管我……她們也要來玩,我再喊點酒,大家一起……”林熙敏嘀咕着酒話,身體又一軟,居然倒在周凱的身上睡了過去。
拿起林熙敏丟在沙發上的手機,放在耳邊聽聽,已經沒信號了,周凱想了下,小心地將再次迷糊過去的林熙敏放在了沙發上,然後調出了林熙敏手機裏的存留號碼和短信仔細地看着,一邊摸出紙筆偷偷記錄下來。
等彭玉馨等人趕到酒吧的時候,剛好周凱扶着已經爛醉如泥的林熙敏走到門口。
“啊,小敏怎麼醉成這樣了!?”楊素蓉心疼地從周凱手上接過了同學,一看周凱的身上多了不少溼潤黏糊的東西,就知道小敏肯定半道又吐了。
“楊聶,不好意思,下午無聊,我就打電話找人喝酒,剛好小敏沒事,就一起了。”周凱接過尤冰遞來的紙巾擦着西服,一邊對着聶陽抱歉地聳了下肩膀。
林熙敏如說夢話般嘴裏嘀咕着大量說不清的話,失去控制的身體東倒西歪,楊素蓉和彭玉馨費了好大勁都無法扶好。
“嗯,聽這些同學說她今天心情也不是很好,謝謝你照顧。”聶陽沒有特別的表情,對着周凱點點頭,就走到了彭玉馨面前,一把將林熙敏抱了起來,“沒多遠,走回去吧。小玉,幫我一下,我揹她可能更好點。”
雖然得知這次喝酒並非“林熙敏主動邀請”,但聶陽心裏還是有點不自在,不再看周凱一眼,揹着全身發軟的林熙敏就大步朝學校側門方向走去。三名女生裏只有尤冰認識周凱,所以除了尤冰陪着周凱在後面慢慢走外,彭玉馨和楊素蓉都小心地跟在聶陽身邊。
“人家可是楊聶的女朋友,你也夠瀟灑的啊,周學長?”尤冰狡猾地笑着,再次掏出紙巾,幫着周凱擦掉西服外套上的污漬。
“我知道,只是普通朋友,沒那麼拘束吧,再說我也不可能喜歡上她!”周凱滿不在乎地笑着,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心裏出現幾絲反胃的感覺。
“哦?可人家楊聶未必會這樣想,小敏平時可是楊聶都很難邀請出去的,你居然帶着她喝酒喝到這個時候。”尤冰笑眯眯地看着已經站住腳的周凱,以爲自己的話把對方點醒了。
咦……難道楊聶還真把林熙敏當女朋友了,難道他就沒發現林熙敏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林熙敏也會坦然這些?林熙敏真是個怪人,這楊聶估計也是傻子……周凱摸到了褲兜裏紙條,心情大好,因爲他今天在無意中已經收集到了不少他認爲值得的情報,所以並不打算去辯駁什麼了。
“喂,怎麼不說話了?被我揭穿了?哈哈,要喝酒解悶也不至於找她一個人吧?好歹小敏也是我們寢室的,你也不客氣一下!”尤冰故意嬌嗔了一句。
“嘿嘿,可能真誤會了,你們可要幫我解釋清楚啊,不然我可洗不清了!”周凱大笑了幾聲,接過了尤冰爲自己擦乾淨的西服。
“要我們幫忙解釋?那好啊,你也要有點誠意纔行!”尤冰露出可愛的笑容,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呃……這女生還真不客氣啊,那麼快就想“敲詐”我了,普通高校的女生是夠浪漫的,比警校的女生有意思多了,不過她和這幾個女生的態度倒還不錯,和她們混熟了總有好處。周凱苦笑着點頭,並不明確表態,但看到身邊的女孩正拿着手機,心裏明白了些,掏出紙筆,“小冰,可以給我你的號碼嗎,以後有機會一起玩。”
“好啊!”尤冰正巴不得,見對方那麼識相,也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周凱。
哼,林熙敏,你總不可能兩個都佔着吧,好好地去看着你的楊聶,免得被其它人給搶了!尤冰看了眼遠去的聶陽背上的少女和一邊跟隨的彭玉馨,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一回頭,看到周凱正盯着自己笑,於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怎麼看都比張亮那混蛋強多了,幸虧早看透了張亮的德行……尤冰覺得心跳得有點厲害,慢慢有些害羞起來,一聲不吭跟在周凱身邊。
“喂,都十一點過了,男生不能上去了!”
宿舍樓值班室的大媽站在樓梯口,擋住了聶陽和幾個女生。
“不好意思,她喝多了,這些同學架不動她,我帶上去就下來。”聶陽非常禮貌地說着,一邊把林熙敏的身體慢慢放下扶在了身邊。
“又不是星期六週末,喝那麼多酒幹什麼?”看門大媽冷冷瞥了眼聶陽身邊的醉女生,一看是平時那個出入宿舍連起碼的禮貌招呼都很少打的女生,心裏就有點不舒服,“一起上去吧,下次早點回來。一個女孩子家的,上了大學就更應該自律懂事些,免得父母都操心,你們寢室這段時間鬧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連警察都在盤問我。”
“不好意思,阿姨,下次我們會注意的。”彭玉馨紅着臉趕緊道謝。
聶陽將林熙敏直接抱了起來,然後走進了樓梯。守門大媽如臨大敵一樣緊跟其後。
楊聶剛走,林熙敏就又在寢室裏吐了。濃厚酸臭的酒氣在房間裏到處瀰漫,連已經上牀休息的張儀娜都不得不趕到外屋來幫忙處理。一羣女生又是清潔,又是開窗通風,忙得不亦樂乎。最後楊素蓉扶着林熙敏到沐浴間裏脫了個精光,放在了大家很少用的小浴缸裏。熱水覆蓋了林熙敏的身體,只剩下個頭靠在邊上。
林熙敏終於有了點知覺。全身暖洋洋地特別舒服,一絲絲微微的清幽香氣鑽進了鼻孔——這是在哪兒?她慢慢張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泡在浴缸熱水裏,旁邊蹲着一名女生正在給自己上身抹沐浴露。
“你……你幹嘛!?”林熙敏下意識地就身體一縮,側身驚奇地看着楊素蓉。
“小敏,你酒醒了?我們看你醉得不成樣子,就打算……”
“不用了,我自己來,請你出去。”林熙敏不自覺縮進水裏,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面。
“哦……你自己小心點,有什麼需要的就叫我們。”楊素蓉搖頭笑着走出沐浴間,關上門。
林熙敏這才鬆了口氣,呆呆地看着水面晃盪的厚厚泡末層。她這才感覺到全身肌肉痠疼疲憊。熱水浸潤下毛孔開放,頭還是暈沉難受。一扭頭看見了浴缸旁邊小凳上擺放着自己脫下的衣服,她伸手掏出了手機。
嗯……什麼時候的我看過這些短信了?那時候好象正是自己喝酒吧?還有那麼多未接電話。林熙敏迷迷糊糊翻看着未接電話,忽然發現了文月琳的留言——她明天就要回學校!?林熙敏差點從浴缸裏蹦出來!
哦,對的,今天剛給她發了短信,她是要自己不要泄露祕密出去。林熙敏回想了一下白天的事情,這才放心地把手機放了回去。哎呀……酒錢好象沒給吧?林熙敏腦子裏突然出現陪自己喝酒的人的摸樣,趕緊又伸手從衣服堆裏摸出了自己的錢包,裏面居然一分沒少!
這傢伙出的酒錢?哈!這可賺了!林熙敏不由笑出了聲。
門嗒地一聲開了,探出一臉奇怪的楊素蓉的腦袋。“小敏,什麼事情,那麼大聲?我幫你把換洗內衣褲翻出來了。”楊素蓉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凳子上,“手裏拿着錢包還在笑啊,中彩票了?”
“沒……是啊,中了好幾百呢!”林熙敏嘿嘿傻笑着,矇頭扎進水裏。
楊素蓉嚇了一跳,卻見林熙敏忽然一揚頭。水花四濺,烏黑晶亮的長髮中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滿是揀了寶貝般的開心與俏皮。
幾分鐘後,當沐浴間裏又傳來了幾聲強烈的嘔吐聲後,楊素蓉這才清楚其實林熙敏根本就沒有恢復正常,打開沐浴間,只見林熙敏居然在吐過之後又趴在浴缸邊睡着了……
科技大學外籍留學研究生樓。
房間裏的計算機還開着,聶陽似笑非笑地坐在屏幕前敲着鍵盤。
“週六不來我這兒?那林小姐呢?她還不太清楚規則,不多訓練一下要鬧笑話的!這可不是準頭好就可以勝出。”唐博的信息發了過來。
“我有事情來不,星期天吧。如果她願意,我一起來。”聶陽抽了口煙,這纔想起將沾滿林熙敏嘔吐物的領帶解開丟到了一邊,“你星期天生意好,我們來是不是打擾了?”
“你們也算我的客人,呵呵。”唐博“笑”着,然後突然發出來一段用其它顏色特別顯示的句子,“我有個疑問,前幾天下午,那位吳德龍是不是認識你?”
聶陽楞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你在這個國家、這座城市呆的時間比我長。這裏有你的家人與朋友,爲什麼你反而和我這個真正的異國人成爲朋友?”
“你想說什麼,可以直說。”聶陽從字裏行間看出點什麼,慢慢敲出了字。
“陽,其實我不喜歡打聽別人是怎麼樣的,尤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以去猜測、理解朋友的心思,但絕不願意去接觸朋友的隱私……我能看出來,林小姐被人騷擾的事,是你去化解的,吳德龍在之後專門給我打了電話來道歉這件事。我估計他很忌諱你。”
“你認爲呢?或許連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對朋友隱瞞了什麼,表露了什麼。”聶陽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嘴角泛出苦澀的笑容,“我只知道,這座城市裏,只有你纔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的家人呢?難道你一直在忽略他們?”唐博繼續“追問”。
聶陽笑了,笑得很是麻木僵硬。好半天,他仰頭嘆了口氣。
“唐博,有些時候,身邊最熟悉的東西往往是最陌生無法理解的。我無法去解釋一切。至於吳德龍前幾天騷擾小敏的事情解釋就是:我不認識他,或許他做爲一個有身份的人在被我們看到一些事情後也不得不做出表面的禮讓。這很正常。”
“嗯,很好的解釋,我也希望如此。吳德龍是這次比賽的主贊助商,他本人也會參加比賽。這,對你和林小姐可能會有影響。希望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但我有個感覺,他不是個安分的商人。他身上總有一些奇特的味道在混亂着我的判斷。星期天他一般也會來,你小心點,能迴避就回避。”
兩人又聊了些其它的話題,就彼此告辭下線。
側頭看見了牀角丟棄的西服和領帶,一絲絲酸臭的酒氣還在散發,聶陽這才把思緒回到一個小時前。
周洋只是和小敏還有我見過幾面,他就那麼容易接近小敏了?小敏今天心情不好,爲什麼不可以找我陪她呢?反而周洋約他去喝酒一直陪到不省人事……莫名的煩躁再次出現在聶陽心裏,昨天林熙敏那平淡的勸說一度成爲他振作的最好動力。但一個多小時前在酒吧門口所見的一幕,讓他又覺得自己是否多餘起來。
她是否確實不喜歡自己那種正經古板,而更願意去接近周洋那樣的人?周洋,他倒是很坦蕩的樣子。當所有人都認爲自己纔是小敏最合適的人的時候,他卻在有意無意來插一腳。
呵,其實自己未必就真得離不開她,你們也許都想錯了!
聶陽一把掀開了窗戶,讓頭腦那短暫的火熱暴露在初春略寒的夜風中,帶着幾絲自嘲的笑容看着滿天的繁星。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三十八章 小文歸來
“在人的心靈深處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需要,就是希望自己是一個發現者、研究者、探索者……所以,無論我們身處什麼樣的環境,都時刻不停地轉換觀察身邊事物的視點,從各個角度獲得認知,不斷完成自身的人格塑造,而社會倫理和社會規則就充當着修正、指導我們判斷接受事物正確性的基本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並引導約束我們的相應行爲符合社會基本秩序和利益規範……”
思想道德女講師帶着微笑在學生中間慢慢走着,手裏沒有任何教案,如同有感而發一樣侃侃而談。
“從原始社會道德倫理的淳樸的、以維護和追求氏族整體利益的單純道德威信,到現在流行的功利主義和權利道義,都是人們在思想道理倫理探索中的進步和發展,且不論社會倫理的理論分支何其之多,孰對孰錯,不可否認的是,隨着人的生活內容複雜化、行爲多樣化以及人與人之間更爲密切便捷的溝通,很多人對自身的行爲探討已經從‘做什麼樣的人更好’轉變到‘做什麼樣的事更好’上,對真善和品性的追求開始退爲其次。”
“功利主義所倡導的以最大化利益做爲道德判斷標準,哪怕是所謂侵犯他人以符合大多數人利益的幌子行爲也成爲了可取,這種‘謀利學’引起權利和義務的混亂,並使人們對社會規則的需求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得不尋求越來越多的規則來對人們的行爲和人際進行最大的約束……這就是由個人道德優先原則彙集而成的功利主義。”
“而另一種現代權利道義則認爲,制度倫理原則先於個人道德原則,社會正義原則先於個人行爲正當原則,只有規則符合正義,個人才能行爲正當,權利和義務的遵守才能正確履行。”
“現代道義論和功利主義,是人們始終面臨的現實選擇,是倫理學上的二種理論化形態,它們反映了人類的兩種價值選擇傾向……”
“劉老師,社會倫理道德規範本來就是要符合大多數人利益,難道也和功利主義有直接關係嗎?”一個男生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不錯,不過功利主義的最大弊端不是單純的是否個人行爲符合大多數利益這個問題,而是始終無法解決功利原則與正義原則之間的衝突,社會倫理道德在這個問題上也有着天生的制約力軟肋,而現代法制的進步,也正是針對解決這個問題的,並和社會倫理道德共同構架起這個社會的秩序骨架。”女老師沒有思索,迅速丟出了自己的見解。
“講了那麼多,還不是要說‘什麼都是法律說了算’,那人還要良心幹什麼,如果法律允許殺人,那都可以去殺了,反正都是規則指定的……”
角落裏發出嘀咕,不大不小的聲音引起了四周學生的騷動,不少人都回過頭去看。林熙敏趕緊把頭偏到一邊,裝着看窗外的風景,嘴角露出冷笑。
教室陷入了短暫的寧靜,女老師的臉色凝重,對這位女生的錯誤而偏激的理解感到詫異。
“你平時都不喜歡發言的,怎麼一下就說了那句話。你不知道當時劉老師的臉色有多難看!”楊素蓉幾步追上林熙敏,“這節課只是探討,而不是進行理論定性教學,以後不要說偏激的話。”
“我偏激了?還好啦,起碼她說的我還能懂一點。”林熙敏也不好意思地吐舌。一側頭,她發現那位女老師剛好從身邊走過,連忙把頭低下躲避對方的目光。
“嗯,這同學的思維很有延伸性,不過要多注重點基本理性思考,狹隘的人性道義論並不是社會倫理道德所倡導的……”女老師微微一笑,走開了。
“什麼狹隘人性,道義?笑話……”林熙敏嘀咕着,不屑地把頭偏到一邊。旁邊的楊素蓉又是一陣緊張。兩人慢吞吞地走到教學樓門口,正看見崔嚴跑過來,嘴裏還叫着:“你們還這麼悠閒!知道不知道小文回來了?!”
“小文回來了!?”楊素蓉喫了一驚:“快,我們快去看看!”
“還去什麼啊。剛纔校保衛科的老師和警察把她接走了,她媽媽也去了!”崔嚴無所謂地聳聳肩膀:“不過人沒事就好了,估計警察也就是問問情況。張亮說晚上大家一起去喫飯,給小文和馮勇壓壓驚。明天正好星期六可以好好玩玩,哈哈!”
崔嚴一走,楊素蓉忍不住碰了碰邊上沒有什麼表情的林熙敏:“小敏,你不是一直很關心嗎,怎麼你好象一點都不……”
“哦,好啊……好!”她回過神來敷衍了幾句,快步走下了臺階,嘴角不禁泛起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
剛一走進學校餐廳,幾個女生就看見聶陽就從一角餐桌迎了過來。他禮貌地對着林熙敏身邊的幾個女生一一點頭,說道:“小敏,星期天去唐博那裏嗎?他後天剛好有空,他打算單獨給你進行比賽規則教學。菜我都點好了。”說着,抬手對着某位餐廳服務員做了個手勢。
“哈,楊聶好周到!”張儀娜故意做出要暈倒的誇張表情,滿臉惡作劇的陶醉,用手碰碰發呆的林熙敏,“知道嗎,昨天晚上可是人家楊聶把你從酒吧裏揹回寢室的。你吐了他一身,他看都沒看一眼。”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昨天晚上我是怎麼回來的,還以爲是周洋,難道周洋給他打電話了?他們還真是成爲朋友了。昨天晚上一定丟人了……林熙敏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寢室裏的尷尬狼狽,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趁機沾光揩油的女生們又開始有意無意的作弄。不過聶陽和林熙敏比起上次聚餐來說表現平靜了很多,無論張儀娜是如何故意挑起一些話題,兩人都很禮貌含蓄地迴避了。
“又在一起喫啊!”
正喫得歡,就看見崔嚴和張亮捧着飯盒走了過來。尤冰看到張亮並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裝着喫飯沒看見。
“楊聶,今天晚上我們這兩個寢室的同學一起去玩,你也去吧!”張亮笑嘻嘻地坐到了聶陽身邊坐下,掏出香菸遞過一支。
“這個……你們好好玩,我還有一份課題研究報告沒完成。”聶陽看了眼林熙敏,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禮貌地回絕了。
“嗨,都是誰跟誰啊,你不去,難道要我們小敏一個人玩得沒意思?”張亮拍着聶陽的肩膀顯得很大方,“都是兄弟自己人,沒什麼。”見林熙敏並沒有反對,張儀娜、楊素蓉和彭玉馨都把注意力轉向有點平靜過頭的聶陽,目光中滿是鼓勵與期待。
“一起去吧。”林熙敏看到了四周人的表情,輕咳了一聲。
可是她們邀請你的,不是我,少用那種眼光看着我……林熙敏當着衆人的面掏出香菸點上,迴避了聶陽的目光。
“那我也可以喊人嘍?”尤冰神祕一笑,摸出手機,當着衆人的面就開始撥打電話。張亮在閃出一絲慍色後迅速離開。
“周洋,我們寢室的小文剛回來。沒事了,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出去玩,你也來啊。嗯,晚上七點後門見!”說完,非常自然地合上手機對着在場露出喫驚目光的女生露出微笑,然後哼着歌也離開了餐桌。
“怎麼了……她沒和張亮一起了?”楊素蓉好半天才回過神,問一邊的寢室萬事通張儀娜。
“聽說小冰上午 第一節 課時就和張亮說了和平分手……”張儀娜也是一副沒有多大心理準備的樣子,看着尤冰遠去的背影發呆,“好快啊……聽你們說她昨天才和周洋學長走了一段路,之前也只見過幾面,現在就關係那麼好了,真厲害……”
周洋是尤冰的新男朋友?不會吧……林熙敏也是喫了一驚,不過見旁邊的彭玉馨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也懶得發表什麼意見,依然抽着手裏的煙,倒是對面的聶陽皺緊了眉頭。
“喂,今天晚上你們準備好點,媽的,好象今天晚上人多了不少,你們再找幾個!”
學校的某個角落裏,張亮捂着手機,把身體縮在一棵樹後面。
電話裏的人似乎說了什麼過激的話,只見張亮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劉順,你也太不厚道了吧,當時都說好了要幫我的。這錢給了,飯也喫了,你是不是想反悔?什麼,加錢,滾你的蛋!”
張亮猛地合上手機,點上香菸猛抽着,對着面前的樹幹用力踢踹,旁若無人似地宣泄着情緒,過了好半天,才泄氣般又拿起了電話,“劉順,只要事情辦好,錢我可以加!對,多找點厲害的,不過別傷了女的。事情惹大了我可不管!”
……
張亮深呼出一口氣,像是解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下午的無機化學課剛結束,系主任就來通知了一個“所有人已經知道”的好消息:遲遲沒有返校的文月琳終於回來了,並且在當地派出所進行了例行調查登記後正式恢復學業。
教室裏的學生都鬆了口氣,尤其是崔嚴和彭玉馨兩個寢室的學生更是興高采烈,有關文月琳的一些胡亂謠言似乎終於不攻自破了。從現在開始,生物工程系又將恢復平靜。只是角落的馮勇臉上的表情比較怪異,雖然整個中午和下午他都很激動,但眼睛裏的那種失落和畏懼卻越來越強烈,也表露得越來越明顯。
林熙敏等人回到寢室,只見一位女警察和學校的保衛科老師正陪着文月琳的媽媽在外屋談話,而在文月琳的牀邊,模樣清秀的文月琳正在默默整理着自己的東西,面容有點憔悴。
“好了,這件事就這樣過了。她主要是心理緊張,親戚突然死亡對她有些刺激,在這種心理下不敢回學校也是可以理解。其實說來,還是你們家長不太仔細。一位親戚去世了你們都不知道,而且她自己也不說,讓你們無法去化解她的內心恐懼。”女警察和文月琳的媽媽一起走出寢室,在走廊裏交談着最後的話題。只見女警察帶着神祕的笑容張望了一下寢室內的一羣女生,把一張紙遞到了文月琳媽媽的手裏,“這件事情把市局都驚動了,因爲她的表舅死亡牽扯到一個大案,所以這件事的後續調查還要進行一些,你做爲母親的也要做做她的工作。如果她真有什麼隱瞞的難事,希望你能告訴我們。”
女警察走遠了,學校的老師這才帶着文月琳的媽媽去辦理其它的返校手續。她們一走,306寢室就鬧翻了天。除了林熙敏,幾個女生都跳過去圍住牀邊的文月琳。
“啊,小文啊,你可把我們擔心死了,爲什麼上次那麼快就下線啊,也不給我們說一聲你要回來,我們也好去接你!”張儀娜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
“呵呵,這下好嘍,小文回來了,我們寢室就算正式滿員編制!”楊素蓉也笑呵呵地幫着文月琳整理牀鋪。
“小文,你不知道,你沒回來的時候,馮勇都快瘋了,他那時的樣子,就跟丟了魂一樣!”尤冰兀自在大書桌邊描着眉,說話語氣很輕鬆,就好象她就預料到沒事一樣。
她就是文月琳啊,長得很一般,看起來很軟弱的樣子,也難怪會嚇成這樣。林熙敏在一邊仔細地看着文月琳的側面,揣摩着對方現在的心理狀態。不過讓她有點喫驚的是,文月琳現在的家庭應該很有錢,但無論她本人還是她媽媽的打扮都很簡單,絲毫沒有那種富貴人家的奢華外露。恍然看去,文月琳也和楊素蓉的形象差不多。想到了文月琳的家庭背景,林熙敏略有感悟,也大概猜出了對方採取這樣生活表相的原由。
“小文,我叫林熙敏,這學期剛來……”林熙敏換上了平靜的微笑,走到了文月琳的身後。
女生回過頭,定住了,眼睛一亮,憔悴而冰涼的臉上漸漸有了幾絲暖色,然後慢慢點頭,“你好……我叫文月琳,以後就是好朋友了。”
呵呵,她叫我朋友?我有那麼好嗎?林熙敏也是一定,沒有去明顯表露這兩人之間這份“陌生”,也沒人知道其實她們已經有了幾次通信接觸。從之前的短信交流和現在文月琳那麼快就被警察放回來的情況看,林熙敏知道對方並沒有泄露任何有關夜明珠的事情,心裏也對文月琳居然會那麼單純而固執地堅持忍受這樣的壓力感到佩服。
不能急。只要東西還被她和馮勇藏着就很安全。林熙敏按下越來越激動緊張的心情,開始非常積極地幫着文月琳收拾抽屜和牀鋪。而文月琳似乎也對林熙敏有着特別的好感,這兩人一來就毫無隔閡的親密態度讓其它幾個女生都有些大驚小怪。
“今天晚上,崔嚴、馮勇他們寢室和我們寢室一起出去玩,給你們慶賀一下,你們都累了。”彭玉馨從裏屋拿出個用漂亮塑料和綵帶包着的盒子,“小文,這是送給你的新年禮物。本來應該一開學就給你的,現在只能算補上了。馮勇這段時間也很着急,看得出來,他非常在意你!”
“謝謝大家!”文月琳使勁點頭,一邊去抹那眼角已經快要溢出的眼淚,臉上出現羞澀的紅暈。
寢室裏的女生嘻嘻哈哈,都沉浸在輕鬆歡快的氣氛中。
晚上的聚會很熱鬧,306寢室的女生全體出動,崔嚴的寢室除了陳曉磊週末回家外也是早早地就在學校後門聚集了。聚會的人裏多了幾位“客人”,一位是林熙敏的“男朋友”楊聶,一位是尤冰“特別邀請”的周洋,另一位則是崔嚴的女朋友吳麗麗,而其它的男生都呈現光棍狀態一臉羨慕。彷彿是爲了和彭玉馨那身高雅休閒裝相抗衡,吳麗麗是一身在這個初春還略顯單薄的漂亮短裙,尤冰則是一身和平時風格有點不同的乖巧休閒裝,林熙敏,則因爲昨天晚上嘔吐弄髒了牛仔衣褲,只能換上了一身以前穿的那套牛仔休閒裙裝。
聶陽還是那一成不變的雪白襯衫、黑色高檔西服和領帶,周洋則在喫了林熙敏嘔吐的虧後恢復了普通的裝束,那身難得一穿的廉價西服已經躺在了公寓的洗衣機裏了。
“周洋,不錯啊。她們寢室的尤冰很漂亮,也很有個性,呵呵。”當女生們還在爲去什麼地方喫飯和玩耍而緊急磋商的時候,聶陽帶着微笑走到周洋麪前攀談,上下打量着對方樸實的衣着。
“呵呵,都是小敏朋友嘛,給我面子我當然要奉陪了!”周凱的眼睛一直看着不遠處人羣裏的文月琳和林熙敏,對那兩位女生彼此都特別親密的舉止有種預料中的感覺。一聽見聶陽在問自己,他趕緊換上無所謂的笑容,“怎麼,昨天的衣服也髒了?”
他還在提昨天的事情?聶陽皺了下眉頭,見周洋還是那副無所謂的表情,也只能淡淡一笑,掏出了香菸。
“呵呵,謝謝,我不抽菸的。”周洋笑着擺手,然後走到馮勇面前打招呼,“馮勇,第一次見面,我叫周洋。恭喜你女朋友回來!”
“哦!周哥有心了!”馮勇趕緊紅着臉伸手和周洋握手,然後一臉複雜地看着文月琳還在女生羣裏說話,眼神黯淡。
還是不夠成熟。周凱沒有去繼續挖掘驗證自己的猜想,看到尤冰朝自己走來,馬上露出更爲燦爛的笑容。“小冰,這樣叫你合適吧?呵呵,你們寢室都是美女啊!”周凱油腔滑調地說着,不小心和林熙敏對上了目光,趕緊點頭。
“是啊,有機會來我們寢室玩,說不定我們之間還真有人會喜歡你哦,哈哈!”尤冰打着哈哈,一隻手有意無意很是親熱地就輕輕挽在周凱的手臂上。
“商量完畢!今天晚上去喫火鍋!”張儀娜做爲女生髮言人表態了,挽着彭玉馨首先朝街道一頭走去。
聶陽等衆男女生走出才趕上最後的林熙敏,用很輕的聲音說道:“小敏,我覺得周洋這人有點怪,他好象在刻意接近你們寢室……”
“怎麼了?他要是喜歡上我們寢室的女生也很正常,有什麼刻意不刻意?”林熙敏看了眼和尤冰跟在文月琳後的周洋,嘴角泛起滿不在乎的微笑,“尤冰已經和張亮分手了,周洋爲什麼不可以和她一起玩?”
聶陽定住了,停住了腳,好半天才尷尬地摸出香菸點上,一個人默默地跟在一羣大學生的後面。
我也是刻意的嗎?聶陽心裏很不是滋味,看着前面那羣歡笑的男女大學生,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一起跟出來似乎有點賤!
算了,都說好了出來,好歹也要堅持下去,大不了以後少打電話,免得……聶陽給自己找了個最合適的理由,重新換上了笑容,腳下也加快了速度。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三十九章 誰怕誰
歡快而富有激情的Dj音樂混合着五彩光束交織迴旋,超重低音爆發出的沉悶而強節奏的鼓點使中央舞場上一羣羣年輕人搖擺着手臂,扭動着腰身,陶醉在忘我的境界裏。
“祝小文越來越漂亮!”
某豪華酒吧的大廳角落裏,一羣大學生樂成一團,紛紛舉起手裏的酒杯或是飲料對着一位靦腆的少女表示祝賀。
“謝謝大家。”文月琳無意中又瞥見了斜對面馮勇那副失神的表情,於是很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
“高興點……”林熙敏輕輕碰了下文月琳的手背,用啤酒擋住了自己的臉。
“嗯,謝謝你。”文月琳的聲音細如蚊吟,因爲喝了一杯啤酒而臉色緋紅。
“小文,你媽媽怎麼今天下午就急着回家啊?其實可以過了週末再走的。”張儀娜天真無邪的聲音又出現了,“你媽媽好年輕哦。”
臉色微微一變,文月琳低頭喫着東西,裝着什麼都沒聽見。
“可能是家裏很忙吧。哎,呆會兒去二樓Ktv唱歌吧!”彭玉馨一看文月琳又有點反應不對,趕緊從中打岔。
“今天可是週末,我們好好Happy吧!”尤冰很細心地給旁邊大喫着果盤的周凱倒上了啤酒,笑嘻嘻地說着。
“嗯,我喝酒,聽你們唱歌!”周凱嘴裏塞着水果,還不忘跟着附和,幾個女生都笑了。
“不如換家好點的吧。”聶陽若無其事說到,“這附近的酒吧和Ktv環境都不怎麼好。”
“又給唐博介紹生意?要舒服的地方你自己去……”林熙敏咧咧嘴,在旁邊輕聲嘀咕了一聲。
林熙敏略顯冰冷的聲音過後,是全桌一陣沉默,聶陽是一臉尷尬,惟獨周凱情緒越來越好,嘴裏匝巴咀嚼的聲音非常歡快。
正在沒人打破這種局面的時候,突然一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抱着一大捧鮮花走了過來。
“各位先生,買點花送給在座的美麗姐姐吧!”小女孩非常大方,笑眯眯地看着在座的幾個男生,那副天真可愛的表情再配上甜甜的聲音讓在座的人心裏一輕。
“好漂亮的花……”尤冰看着女孩手裏的鮮花,把頭轉向了一邊兀自大喫大喝的周凱。
“……”周凱一愣,眼睛看着已經在尤冰暗示中走到自己面前的賣花女孩,半天說不出話來。
“給我最好的那束。”聶陽看了眼周凱,嘴角泛起微笑,伸手遞過了一張鈔票。
“哇,玫瑰哦!”張儀娜壞笑着碰了一下正在和文月琳低聲交談的林熙敏。“小敏,楊聶好浪漫!”
看看四周那雙雙羨慕的眼睛,林熙敏吞了下口水,只能尷尬地接過,捏着花束陷入了石化狀態。
出格的高消費在酒吧這種娛樂場所就是理所當然的,當聶陽很瀟灑地就拋出五十塊錢爲林熙敏送上鮮花時候,其它的男生都顯得有點惶恐,尤其是崔嚴,低着頭,躲避着身邊女友的熱切目光。
“嚴哥,給吳麗麗買一束吧。”張亮狡黠一笑,湊到了崔嚴腦後,“這面子可不能丟了。”
“我也來一束吧!”崔嚴一咬牙,摸出了五十塊錢,也買了一束和林熙敏手上同等檔次的玫瑰,遞到了吳麗麗手裏,吳麗麗正要表露的失望瞬間消失無蹤,笑得非常燦爛得意。
被聶陽這帶頭一刺激,其它男生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摸出十塊二十塊不等的鈔票買下了鮮花,也不管這是什麼場合,買來的鮮花代表什麼意思,都紛紛塞到在座的女生手裏,惟獨周凱還是無動於衷地自己喝酒喫水果,結果身邊的尤冰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馮勇,在把花送到文月琳手上的那一瞬間,終於露出了幾絲害羞的微笑。
衆人一直瘋到凌晨一點多,這才帶着意尤未盡的興奮從酒吧裏出來。
彭玉馨和幾個男生因爲週末要回家而提前告辭,結果返校的人只剩下了崔嚴、張亮、馮勇、聶陽、周凱五個男生以及林熙敏、楊素蓉、文月琳、尤冰四位女生。
因爲遠離學校,這條熱鬧的大街在這個時候也變得清淨異常,只有排排路燈還綻放着朵朵燈光,五男四女帶着笑聲轉入了一條比較狹窄的小街近路。
走着走着,發現前面有一羣男青年正堵着街道,衆人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除了林熙敏,幾個女生都被前方那些穿着異常吊兒郎當的小青年給嚇住了,因爲她們看到這些人附近的地上都放着木棍或是一隻只喝光的啤酒瓶子,嘴裏叼着煙,不用猜就知道是街頭地痞流氓之類的人。
“嘿嘿,大學生的夜生活不錯啊。”一個長得比較健壯的混混帶着邪笑走了過來,手裏還拎着啤酒。
尤冰第一個反應過來,身體迅速縮到了周凱的身後,其它女生也停止了前進,紛紛朝男生身後躲避。
“幹什麼……”周凱露出微笑,走上了幾步。
“今天不想幹什麼,只找個人解決點事情。”劉順看到了人羣裏的張亮,笑得更是神祕得意,突然臉色一沉,提着啤酒瓶指向了聶陽,“就是這個叫楊聶的小子,上次在我的場子想泡我的女人,這帳該怎麼算?你當時很大方啊,想用五百塊錢就想把別人當妓女嫖嗎!?當我不存在?我這人也好說話,拿五千塊當精神損失費就行了。”
衆女生大驚,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自己這邊高大的青年,腳下不由得都退了幾步。因爲在她們看來,如果這羣小混混是成心亂找事挑釁的話,是不太可能說得出楊聶的姓名的,這指名點姓的攔路找麻煩似乎讓混混說出的話無形中多了幾分真實。
“你亂說什麼!”聶陽的臉色非常難看,因爲憤怒臉上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你還真行啊……玩女人玩到小混混身邊的人身上了。”林熙敏手裏已經捏緊了一把摺疊刀,一邊回頭輕蔑地哼了一聲。
“小敏,別聽他胡說!我根本就不認識他!”聶陽臉色難看之極,拳頭都握緊了。
“別廢話,今天要不把事情說清楚,就別想離開這裏!”劉順一揮手,十幾個小混混都圍了過來,就連林熙敏等人的身後,也突然出現了幾個手拿木棍的小混混,看架勢是要來真的了。
“你們少亂來,想仗着人多嗎!?一看就知道你們是故意找茬,再說了,就你這摸樣,你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去,我們楊哥會看上她?”張亮走了出來,怒視着眼前十多個揮舞着各種鬥毆工具的混混,表現得格外正義凜然,不過說出的話卻帶着故意挑釁的味道。“小敏,不用怕他們!”末了,張亮還轉身對着一臉冰冷微笑的林熙敏故意點了下頭。
“不就是打架嗎……”周凱也哼了聲,並沒有打算對這件“風流事”發表什麼看法,只是用手在身後一擋,把尤冰等女生推到了崔嚴、馮勇身後,“你們不要插手,注意安全就是了。”
崔嚴和馮勇臉都白了,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了,但身爲學生卻對着這些地痞流氓有着天生的畏懼。身形高大的崔嚴在此時已經是滿身大汗,居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只能按照周凱的提示把幾個女生擋在身後,而他旁邊的馮勇更是全身僵硬。
林熙敏也被拉到了男生後面,只是一臉冷笑看着慢慢解下西服的聶陽和把手背在身後活動手腕的周凱。
“喂,別管我們,他們人多,是男人的就上!”林熙敏瞥了眼身邊的三個男生,對着站在街道中央的兩個研究生說着,“這架是免不了的了。”
“嚴哥,他們不是針對我們的,他們是找楊聶……”馮勇一把拉住了崔嚴,但轉眼看到了文月琳那有點失望的表情,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你還是不是男人,這個時候還分什麼立場!”林熙敏大怒,恨恨地瞪了眼那位平時清傲異常的馮勇,“出來一起玩的時候你怎麼不去分一下。”
一聽林熙敏這樣一喝,馮勇趕緊低過了頭,只是把身體擋在了文月琳前面,並不反駁什麼。
文月琳更加失望,挪動腳步,最終站在了林熙敏身邊,馮勇鐵着臉,咬緊牙。
“小敏,我們還是在這裏保護你們吧……”崔嚴看到那些人都拿着東西,也是害怕得緊,聽馮勇這樣一說,也趕緊辯解。
“我去!”張亮擼起了袖子,帶着微笑走到聶陽和周凱身邊,楊素蓉和尤冰都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因爲這三個站在同一陣線的男生要面對起碼十二個小混混。
“哈哈,有種!今天我就看看你們誰可以在這裏站直了當男人!”劉順冷冷地看着面前只有三個敢面對自己一夥人的男生,發出了大笑,然後手一揚,十來個小混混就衝了過來。
毆鬥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飛揚的木棍和啤酒瓶在昏暗的街燈下發出了呼嘯,人影晃動中不斷有人被推開或是被打倒,一聲聲哀叫和怒吼此起彼伏。
“去你孃的!”又是一個小混混被周凱當面一拳打在臉上,趔趄地朝後連退了好幾步,咣噹一聲連人帶手上的木棍滾進了一個垃圾堆。
周凱的身手是本方三人中最爲了得的,幾乎每一下踢腿和揮拳都會把一個小混混打得東倒西歪,矯捷的身體進退躲閃讓角落裏的尤冰等女生都看呆了,尤其是尤冰,眼睛裏閃爍着無比的激動和崇拜,反而對周凱在打架中興起的粗話不以爲然。
聶陽就稍微差點,西式搏擊雖然看起來很威猛,但面對三人以上的圍攻還是顯得招架不力,好幾次都被人用木棍打到了身體。
而張亮似乎運氣非常不錯,靈活地在幾個小混混中間閃來閃去,只是找準機會把對方推開就算是參加了打鬥。
“啊,他們人太多了,這樣下去會出事的!”楊素蓉臉都嚇白了,哆嗦着拉緊了尤冰的手,“小冰,快打電話喊警察啊!”
楊素蓉這一提醒,尤冰這才反應過來,偷偷看了眼四周,然後身體朝角落的黑暗中躲去,一邊掏出了手機。幾個在最外圍的小混混似乎發現了這些並不參與但又逃不掉的大學生出現了異常反應,三個混混手提木棍衝了過來。
這下沒有迴避的立場了,崔嚴和馮勇被迫赤手迎戰,但很少真正參與過打架的兩個男生面對猖狂的混混和他們手上的木棍顯然招架不住。兩個小混混圍攻身體高大的崔嚴,另一個則帶着惡笑追着馮勇亂打一氣。
林熙敏把刀收進了兜裏,轉身走到街邊,從垃圾堆裏抽出了一塊寬寬的木板,繞到了崔嚴一側,然後對着一個小混混的後背就揮了出去。
木板猛地擊打在那人後腦上,在一陣清脆的響聲中裂成幾塊,只見那個混混回頭看了眼林熙敏,白眼一翻就軟倒在地暈了過去。
接着撿起對方丟下的木棍,對着正欺負馮勇的另一個混混就狠狠揮了過去,剛好打中了那人的大腿,被偷襲的混混在劇痛中失去了平衡,腿一軟倒在了地上,然後就見林熙敏揮着木棍把這個倒黴蛋打得抱着腦袋在地上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這一明顯高了許多的聲音鎮住了正在鬥毆的人,一時間一羣男人停住了手,扭頭看着一身牛仔裙的林熙敏興奮地紅着臉快舞着木棍,把地上翻滾掙扎的小混混打成了豬頭。
周凱已經放倒了三個,林熙敏解決了兩個,聶陽也剛用一記漂亮的直拳擊倒了一個,現在對手只剩下六個人,其中一個還在對付崔嚴,劉順身邊只剩下四個人。周凱和聶陽顯然是實力出衆,而那個心狠手辣的林熙敏已經衝着和崔嚴對打的混混去了。
“媽的,小看你們了!”劉順吐了口唾沫,掏出了長長的匕首,其它四人也跟着亮出了利器。
羣毆因爲林熙敏剛纔的“強力偷襲”而升級了,鬧事的流氓終於露出兇殘一面,木棍啤酒瓶變成了匕首利刃。
“你們快跑!”周凱終於清醒了不少,知道這會出流血事件,趕緊衝着幾個女生大吼了一聲。
“誰也跑不了!”劉順大喊之下,四個手拿兇器的流氓又衝了上來,而之前被打倒在地的人也慢慢爬起來摸出了匕首或是繼續揀起了身邊的木棍、磚頭。
“跑你個頭!”
清脆的女聲響起,一道白光閃過,只見劉順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胳膊和大腿上赫然釘進了兩把只剩下刀柄的摺疊刀。
“小敏!你別參與!”聶陽一驚,以爲這個暴力女又要失控引起嚴重事件,趕緊跑過來拉住了林熙敏又在掏刀的手。
感覺腦後發出了呼嘯聲,聶陽猛一回頭,只見一塊暗紅色的物體朝自己揮來。
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聶陽呆呆地站着,身上並沒有任何痛楚,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擋在自己身前的林熙敏軟軟地倒在了自己身上,而那個還拿着磚頭、嘴角的嫩毛還沒掉完的小混混已經嚇傻了。
鮮血從林熙敏的肩頭冒出,這狠命的一擊直接把少女肩頭的牛仔外套和傷口打成了粘連的血窟窿。她猛地踢出一腳,那個顯然是第一次動狠手的小混混飛了出去,撞進了垃圾堆裏再也爬不起來了。
另一頭,周凱也終於下狠手了,強悍地擒拿格鬥下幾個小混混的手臂被扭脫臼,一個個呲牙裂嘴倒在地上直哼哼。
警笛聲在街道一頭傳來,一道道紅藍色光芒掃過,只見兩輛110巡邏警車上跑來了四個警察。
眼看喫了大虧了劉順等人也顧不上自己受傷的同伴了,在留下了五個實在爬不起來的人後縮進了黑暗。
尤冰、楊素蓉、文月琳都哆嗦着圍在了已經疼暈過去的林熙敏身邊,其中文月琳已經嚇哭了,無助地用紙巾擦着林熙敏肩頭鮮血如注的傷口。
“還看着幹什麼!送醫院啊!”周凱揉着肩膀跑了過來,衝着蹲在林熙敏身邊的聶陽就吼開了。
一把抱起少女,聶陽飛速朝街口跑去,幾個男女生趕緊跟上,而周凱則朝那幾個警察走去,一邊摸出了自己的警官證……
凌晨兩點,C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急診外科又迎來了熟悉的人,不過這一次,受傷的不是那個帥氣的青年,而是那位曾經讓某個小流氓身中八刀並賠償了三萬醫療費的女大學生,護士們顯然對這個女生的印象非常深刻。
又是那熟悉的派出所男女警察守在了病房外,幾個大學生都拘謹地坐在長椅上不做聲,聶陽則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只有周凱和警察呆在角落裏說什麼。
“呵呵,你上次要是早點說你也是警察,我們也不會費那麼多心思了。”男民警不好意思地和周凱握着手,“既然這事兒你可以全權處理,那我們就不登記了,不過這個女生老是參與和流氓的打架也夠讓人擔心的,不知道她父母那裏會不會提出什麼要求,那幾個混混已經被我們拘留了,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配合。”
“那些人就按照規矩處理吧,她父母那裏我知道怎麼去交涉。”周凱拍拍同行的肩膀,就告辭離開。
“周大哥,小敏她沒事吧?”馮勇和文月琳同時站了起來,對着走來的周凱問到。
“沒什麼,警察會處理的。”周凱皺着眉頭看了眼馮勇,對這個“臨陣畏縮”的男生有些不滿,“還好你們沒事,不然就更麻煩了。”
馮勇又看到了文月琳那失望的眼神,終於顫了下腿,遠遠走到角落裏獨自發悶。張亮不知道什麼時候早走了,剩下的女生們則湧進了病房。
“我沒什麼,那些人就應該這樣教訓,別以爲我們好欺負!”林熙敏若無其事般笑着,但額頭卻暗暗泌出幾絲冷汗,蒼白的臉上故做輕鬆的表情掩蓋不住肩部脫臼和鎖骨輕度骨折的劇烈疼痛。
“小敏,你當時好大膽,他們可都是不要命的流氓啊,你一個人去打他們好危險的,幸虧只是打中了肩膀,如果是打中頭……”楊素蓉心疼地摸着林熙敏的肩膀上紗布,神色憔悴,一邊的尤冰也是默然點頭。
“她的左肩傷勢比較複雜,鎖骨也有骨折現象,記住,未來半個月她絕不能劇烈運動,不然很難恢復的,換藥可以就近去你們校醫院處理,只是每隔幾天要來檢查一下。”一位外科醫生陪着聶陽走進了病房。
“小敏,你……”送走醫生後,聶陽坐到了牀邊,看着對方病號服下隆起的傷口包紮,神色黯然,“你不該那樣,太危險了。”
“呵呵,看你那表情,虧你還是男人……我早說過,你見識少了,斷胳膊斷腿的我都見過!”林熙敏淺淺一笑,想要調整一下坐姿,結果上身扭動中又疼得皺緊了眉頭。
“是啊,你厲害,一個人幹掉仨!”周凱拿着一瓶飲料走進病房,遞到了聶陽手裏,然後笑着對着牀上的林熙敏說着,“不過你夠笨的,那麼狠的一磚頭也敢去接?”
“沒看見當時那磚頭是衝着楊聶腦袋去的嗎?”林熙敏漫不經心地哼了聲,一側臉,發現楊聶正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手裏開啓的飲料瓶瓶口已經送到了自己嘴邊。
你這個公子哥啊,差點就腦袋開花了……林熙敏笑了下,因爲疼痛沒有緩解身體不好移動,而自己的右手又偏偏被文月琳緊握着無法抽開,只好張開嘴,由着對方爲自己灌了兩小口。
“放心,再大的代價,我都會讓你儘快恢復的!”聶陽開口了,眼裏閃着幾點水光,神色慌張,“他們說的話,你可別當真,我確實不認識他們。”
幾個女生這纔回想起這次衝突的原因,都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着聶陽。
“少來了……”林熙敏冷笑一聲,搖頭拒絕了聶陽又遞來的飲料瓶,慢慢合上了眼睛,深呼吸之下鎖骨部分又感覺到鑽心的疼痛,“至於你的事,我還沒有興趣去了解那麼清楚,不過很明顯,那些人就是故意找茬的,這種把戲見多了。休息一會兒,我們回學校,醫院不適合我待著,不吉利……”
衆人互相看看,對林熙敏如此輕描淡寫地對待自己的傷勢表示不解。
果然夠義氣,看來她以前手下那些小混混還說得不錯,她是個聰明、執着、有膽魄的人,其實當時她完全可以像其它學生一樣袖手旁觀的。崔嚴和馮勇的表現就明顯比她膽小怕事多了……周凱坐在角落裏,靜靜地看着牀上閉目養神的少女和牀邊緊張的學生,心裏發出了感慨。
“周洋,你的傷如何?”尤冰走了過來,小心地抓起周凱一隻手,摸着上面的紗布。
“我沒事,啤酒瓶劃了點小傷而已,倒是楊聶捱了好幾棍,不過他身體不錯,頂得住,呵呵。”周凱輕聲笑着說。
“今天幸虧有你在,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尤冰溫柔地看着周凱,還陶醉在一個多小時前周凱的八面威風中。
“嘿嘿,我也就會打架……”周凱臉紅着低頭乾笑,眼前漂亮少女的那種眼神讓他心裏亂跳。
她比葶葶漂亮,性格也很開朗,不怎麼發脾氣,如果葶葶也這樣就好了。周凱心裏默默地想着,摸出忽然震起的手機朝陽臺走去,因爲這凌晨兩點鐘的電話是魯文傑打來的。
“喂,小周,我們現在在K市,你馬上趕來,有重要情況!”魯文傑的聲音閃過一句電話就斷了,聽起來好象確實是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看了下表,才凌晨兩點一刻。
他們?周凱皺着眉頭走出陽臺,換上了爽朗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家裏有點急事,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小敏!”說完,人已經急步跑出了病房。
尤冰追出病房幾步,就傻傻地看着周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出現了羞澀的紅暈。
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男生宿舍樓。
寢室裏只有張亮一個人在,而其它人不是週末回家,就是還在醫院裏陪着林熙敏沒回來。
“劉順,你小子怎麼弄的事情,那楊聶屁事沒有,倒把林熙敏給傷了,你不是成心給我難看嗎!?”張亮氣呼呼地抽着煙,眼裏的血絲還沒有化去,“我當時是怎麼給你說的!”
“放你的屁,老子傷了那麼多人,還被警察抓了幾個,你以爲我是自己沒事找抽啊?這些人都是找來的朋友,我怎麼知道你們今天還跟了個那麼能打的人,還有,你那馬子也忒狠了吧,我們不動手,還不知道要傷多重!”電話裏的劉順也是一肚子火,“我給你明說,這筆醫藥費和慰勞費你必須給我們再補貼一千塊,不然我不好對弟兄們交代,這都是你小子的主意,給不給錢你自己看着辦!”
掛下電話,張亮氣得一腳把面前的凳子踢翻了。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章 剝奪你的權利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六,晴。
這天,整個科技大學的廣場和學校會場大廳特別熱鬧,2006年度應屆畢業生的最後一次學校現場招聘會終於到來了,大部分工作還沒有着落的和明年也將畢業的學生都蜂擁在各個企業的招聘面試指定點填表格、送簡歷或是諮詢。
這次科技大學學生就業辦公室和學生會宣傳部聯合舉辦的春季招聘會算是獲得了很大的成果,不光是S省最大的企業集團“盛華集團”的各級主要公司都邀請到了,甚至C市著名的房地產公司“海洋房產”也應邀參加,其公司董事長彭方遠也將在這天親臨科技大學進行學生就業選擇的現場指導演講。而許多小公司小企業不知道什麼原因忽然都對這次在科技大學進行的春季招聘活動投入了熱情,紛紛派出自己的人事和業務負責人來到科技大學。
對這點,可能包括C市的私企和新聞界都心照不宣,畢竟能同這些大公司找到一個同臺相處的機會是不多的,所以大部分小公司都是打着招聘的牌子前來變相進行同行間的業務交流或是觀察學習對方的人才選用經驗。
招聘會場從上午九點開始就湧滿了人,其中盛華集團那佈置在學校中心會場的龐大招聘現場更是人滿爲患。盛華藥業公司、盛華旅遊總公司、盛華進出口總公司、盛華金融投資公司、盛華房產……多達八家盛華集團的直屬大企業都入駐了會場,而盛華集團本部的招聘點更如衆星捧月般高高在上、氣勢不凡、佈置高檔而華麗。
“餘總,聶少怎麼聯繫上?”
一身雪白西服加金邊眼鏡的白莫文悠然地坐在和本部招聘前臺相隔離的“臨時辦公室”裏,他面前是一位年紀大概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盛華旅遊總公司的總經理餘風,一位看起來始終帶着微笑、氣質優雅的男人。
“呵呵,白總應該比我還清楚啊,聶少不是和董事長約定好不暴露任何身份嗎。剛纔我已經派員工去他住的公寓了,人沒在,電話似乎也關了。”餘風笑着摸出香菸,給面前的集團總部上司遞了一根。
“恩,既然聶少不願意參與這些,也不勉強……對了,老爺子交代,這兩天招聘會期間必須多留個心眼,不能再拖,好歹有個回話。另外,你的那幾個旅遊分公司的業務這段時間要看緊點。”白莫文微皺了下眉頭,顯得情緒不是很好。
餘風的笑容漸漸隱去,似乎知道了對方話裏的意思,臉色也開始嚴肅,並不說話,只是狠點了兩下頭就走出了臨時隔間。
“白總經理,XX電視臺的記者想採訪您!”漂亮的女祕書走了進來,遞上了一張名片。
“好的,請他們進來吧!”白莫文又煥發出微笑,身體舒服地靠在了背椅上。
這羣記者還真是熱心啊,不過集團算是給足了這個小小大學的面子,除了老爺子,我這個集團總經理都親自來學校組織招聘會,看來老爺子還真打算改行了。白莫文品着高檔的茶水,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室。
房間裏幾個女生喫喫的笑聲,只見一個高大的青年紅着臉在大書桌上搗鼓一個嗡嗡作響的塑料東西,書桌一邊的牀上躺着一位一臉難受表情的女生。
西服丟在一邊,領帶扯得鬆鬆垮垮,雪白的襯衫上沾着點點橘紅色的污漬,袖子擼到了手肘,奮力地將削掉小半的橙子扣在榨汁器上。廉價的機器顯然把大部分果汁都飛到了這位青年身上,而機器下的盛器裏最多才裝了四分之一。
“楊聶,要不我去買超市裏的罐裝果汁吧!”楊素蓉已經快笑得不行了,看到聶陽連臉上都出現了飛濺的橙色液體,趕緊遞上毛巾。
“不用,那些裏面含防腐添加劑太多……”聶陽專注地看着女生寢室裏這臺落後的榨汁機,眉頭都皺成一團,但依然固執地捏着手裏的水果。
“行了,你這樣就算把全寢室的橙子都削了也不夠一杯。”林熙敏臉上扣着本書,在書的遮掩下強忍着笑意,但身體卻在暗笑下發顫,又因爲左肩鎖骨和傷口疼得讓她直冒汗。
“還不是小敏你說口渴要喝果汁,楊聶才這麼忙呼的。人家可是一大早就跑來看你了,還買了那麼多東西。”文月琳一把拿開了林熙敏頭上的課本,用溫熱的毛巾擦去對方額頭的汗水。
我說的?我可沒要他死皮賴臉地呆在寢室裏爲我榨果汁,不過他還算有良心,知道我替他頂了那一磚頭也不容易。林熙敏側頭看着牀邊地上那大堆的所謂營養補品,又瞥了眼忙得滿頭大汗的聶陽,心裏既無奈又開心,難得第一次沒有對聶陽露出冷漠。
小敏爲了不讓我受傷,居然在那種情況下還要去阻擋那些流氓,她好象根本不在乎自己可能有危險,她真是個勇敢善良的女孩!聶陽不好意思地把身體微微側了一下,以阻擋對方可能看到自己更爲狼狽的表現,手上的力氣又加大了不少。
突然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響了,拿起一看,發現是葉菲打來的,林熙敏這纔想起幾天前的事情。
“小敏啊,都說好了今天你來招聘會幫我的,是不是忘了啊,你現在可是我的手下哦……哎呀,我忙死了,好多公司招聘資料和學生就業推薦表都要宣傳部配合處理,你快來啊。”電話裏的葉菲聲音似乎很着急,還隱隱能聽見許多旁人喧鬧的聲音。
哦,差點忘了,自己好象是答應過葉菲在星期六幫她搞這次招聘會的學生宣傳組織活動,不過我什麼時候成了她宣傳部的成員了?林熙敏直起身體,略微活動了一下,發現只要不做劇烈運動,其實還不是很嚴重,只是左手活動稍微僵硬了些。
“你幹什麼?”一直坐在牀邊的文月琳看到林熙敏開始拿起外套,一把就按住了對方的手,“現在可不能出去玩,醫生說了,頭兩天的恢復很關鍵,你可是鎖骨輕度骨折啊!”
“我答應了宣傳部的葉菲今天去幫她的。”林熙敏笑着推開了文月琳的手,又抓住了衣服。
“還出去!?”聶陽突然關掉了榨汁機的電源,回身靜靜地看着林熙敏的臉,語氣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味道的嚴厲。
林熙敏停住了手,呆呆望着聶陽那從沒見過的表情,不知道對方爲什麼突然會表現得如此奇特,既不是嚴肅,但也絕不是生氣。
“怎麼了……我出去看看葉菲。”林熙敏艱難地伸開左手套起了外套,“你還是榨好你的果汁。”
“不行!今天必須躺着休息,哪兒也別去!”
聶陽不知道哪來的怒氣,擼起袖子抓過毛巾擦了幾下手,又騰騰幾步走到牀邊。先是伸手搶過林熙敏手裏的外套丟到一邊,然後將林熙敏重新按到牀上,又把被子蓋好,最後一把抓過她的手機取下了電池。
“……”
牀上牀邊三個女生都傻了,尤其是還沒有回過神就被強行按在枕頭上的林熙敏更是沒見過一向嚴肅木訥、舉止莊重的楊聶居然也會有如此“強硬霸道”的一面。
可能聶陽剛纔那動作有點衝動,林熙敏在短暫的驚愕後終於感覺到傷口的不舒適,呲着牙露出了難受的表情,不自覺地還發出了一聲疼痛的呻吟“啊……小敏你還是休息吧,葉姐那裏我馬上去解釋一下,或者我去幫她吧!”林熙敏的微弱痛苦在突如其來的寧靜中格外清晰,楊素蓉第一個反應過來,當即起身把手上的東西都交到了文月琳手上。
“這個……我也去吧。”文月琳看了眼聶陽那認真得讓人有點發笑的表情,抿嘴一笑,也匆忙起身,又把楊素蓉遞來的東西一股腦地塞到了聶陽的手裏。
“楊聶,小敏你暫時照顧一下,小冰去買東西估計馬上就回來了,中午飯我給你們買來!”兩女生一邊笑一邊攜手揚長而去。
“哎,你們!”林熙敏這下也顧不上什麼疼痛,略微揚起上身對着快要走出門的兩個女生喊了起來。
“剛纔重了點,疼了吧,我不是有意的……”聶陽看到牀上的少女臉色開始朝習慣的那種顏色變化,不禁嚥了下口水,紅着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裏還捧着大堆亂七八糟諸如藥、紙巾、零食之類的雜物。
“誰同意你今天來的?”林熙敏掙扎坐起,靠在了牀頭,冷笑着看了眼越來越拘謹難堪的聶陽,心裏湧起一陣反感,剛纔對方那種想當然的衝動決定讓她之前的感動盪然無存。
“我不該來嗎,你受那麼重的傷,換了任何朋友都該有個態度。”聶陽鎮定了下來,苦笑着把手裏的東西一一整齊擺放到桌上,然後拿起了藥瓶,倒了幾顆在手裏,就連着那三分之一杯鮮果汁遞到了林熙敏面前。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元宵節那天晚上你不也是幫我扛了一磚頭嗎?算是扯平了吧……”林熙敏調整了下表情,不再過多去計較對方剛纔對自己的粗魯,伸手接過了果汁和藥丸。
她昨天晚上就因爲這個才幫自己捱了那一下,她只是在還元宵節那天的人情嗎……尷尬、無奈、失落,各種滋味湧上心頭,聶陽默默坐到一邊,不再說什麼了。
這出自聶陽之手的新鮮果汁讓林熙敏滿口回香,酸甜的清爽感覺驅散了那短暫的不快,看到聶陽那失落的樣子,心裏也有點愧疚,於是把喝了幾口的果汁杯伸到了牀邊,“不過你還算講義氣……剛纔我態度不好,不好意思了……麻煩你幫我加點涼水在裏面,太濃了。”說完,露出了微笑。
呵呵,她沒有生氣,是說着玩的啊……聶陽覺得自己又“出土”重見天日了,趕緊跑過來拿杯子。
“別動,躺着,要拿什麼東西我來!”剛一轉身,又發現少女有點安分了。
“我去洗手間……要不你也幫我去?”林熙敏發現房間裏這唯一守着的人簡直跟白癡沒有多大區別了,好不容易鼓起的起身力氣又泄掉了,頭耷拉在被子上半天抬不起來。
“……”聶陽的臉更紅了,把加了水的果汁輕輕放下,然後坐到了大書桌邊,裝着欣賞窗外的風景。
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裝出來,還是天生就是一富貴呆子。林熙敏看了眼失去電池“死”在身邊的手機,也覺得無聊到了極點。
學校幾個地點同時舉行的大型招聘會還在進行,蜂擁的學生在各個公司的招聘點緊張地填表諮詢。而更多的人則圍在學校廣場的學生會宣傳部的長桌前領取這次招聘會各個企業公司的詳細招聘資料或是爭取學校的官方推薦資格,因爲很多公開的招聘工作崗位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高級管理人才的招聘已經暗暗委託給了學校的就業辦公室和各個系的老師進行重點推薦,並一起由學生會宣傳部進行統一的資料整理和散發工作,而這個消息,早早地就被泄露了。
葉菲身爲宣傳部長已經忙暈了,而她自己爲明年畢業所要做的事情還抽不出時間來進行,只是在一大堆湧來的學生面前拼命解釋着這次招聘活動中宣傳部的責任和義務,表示“學校就業推薦與宣傳部沒有直接關係,宣傳部只是負責聯繫各個企業的人事負責人在校的宣傳事宜,並負責散發部分資料和統一求職表”,但可惜的是,幾乎沒有一個學生相信,還以爲學校的官方重點推薦名額有限所以才拒絕接受自己的簡歷檔案。
“葉姐,小敏身體不舒服,我們來幫你吧!”楊素蓉和文月琳擠到了臺後,對着已經快嘶聲力竭的宣傳部長露出了笑臉。
“她也不舒服,你們系的張亮身爲宣傳部的正式成員今天也不來,到底搞什麼啊?”顯然葉菲的情緒已經被眼前的學生給弄得糟糕之極,平時的乖巧活潑已經被強烈的不滿所替代。
“……就是這樣的,小敏本來要來,但是楊聶不允許。”文月琳趕緊解釋了一大通。
“哦……那就是我多心了,呵呵,既然這樣,那你們就幫我吧!”葉菲變臉比變天還快,馬上就恢復了樂觀輕鬆的表情,把一大堆資料都塞到了兩個女生的手裏,然後坐到了一邊掏出筆在一張表格上很認真地寫着。
“葉姐這是最後半學期的宣傳部部長,她真忙,她明年也要畢業,現在也要操心未來就業的事情了。”楊素蓉看見角落裏突然安靜下來填着表格的學生會長,突然感慨萬分,“我們幾年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
轉身望去,一位位高年級學長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帶着憂鬱和緊張,一副副厚眼鏡後的目光是那麼急切而惶恐,手裏的每份資料都凝聚着他們幾個通宵的心血,就希望在短短十幾分鍾裏讓自己幾年來的學習有個滿意的結果。
事實上呢?也許大部分人在幾年後都會隨波逐流在社會,大學生活遺留下的純真和熱情會被磨滅掉,最後和複雜的社會混成一種顏色……
“小蓉,你發呆幹什麼?那麼多資料怎麼弄啊。”文月琳漲紅着臉把臺前幾個明顯着急中有點亂來的學生擋開,然後退到了正在沉思的楊素蓉面前,“學生的任何活動都要操心,也難怪願意來宣傳部的人那麼少。”
“呵呵,沒什麼,一起做吧……對了,尤冰上午給小玉打電話了,把小敏受傷的事告訴了小玉,不知道她會不會來。”楊素蓉趕緊也加入了工作,一邊低頭子着。
“她爸爸不是今天下午要來嗎,可能她會一起過來吧,聽說她和小敏還一直勸楊聶到他爸爸的公司工作,楊聶這人真不錯!”文月琳笑到。
“呵呵,是啊,我也覺得他不錯,不過,小敏好象總不太喜歡他的表現……”楊素蓉把學生們一一遞來的自薦檔案進行歸類,一邊留意那些寫得比較好的個人簡歷,嘴裏還在同文月琳繼續聊天。
“那……剛纔你是故意,就是想讓他們單獨在寢室?”文月琳恍然大悟。
“呵呵,你也不是嗎,也跟着我出來。”楊素蓉吐了下舌頭,笑得很是神祕。
“我留那裏幹什麼,說不定小敏平時單獨和楊聶在一起的時候態度又不一樣。”文月琳有點尷尬了,一抬頭,發現自己面前站的人並不是學生,而是一位高大的男子,一身黑色的西服,還戴着墨鏡。
“同學,這是我們集團的部分人事特招宣傳資料,麻煩學生會宣傳部進行散發一下。”黑西服男子把一摞精緻的資料放到了桌上,然後禮貌地點頭退出了人羣。
兩個女生在其它的宣傳部成員的幫助下很快就適應了這陌生而簡單的工作,努力之下大大減輕了葉菲的壓力,慢慢的,臺前的學生也恢復了秩序。
送來資料的黑色西服男子並沒有走遠,而是露出了笑容走到一邊,掏出了手機。
“餘總,那個文月琳已經到了學生會宣傳部這裏,我還聽見他們說聶少正在她們寢室陪一個女生。”
“哦,不要驚動那個文月琳,現在難說沒有警察在監視,繼續留意就是了,另外老爺子特別交代過不要去驚動聶少和那個女生,聶少如果要參加今天的活動會和我們聯繫的。”電話裏餘風的聲音很平靜。
中午。
寢室裏幾個女生捧着飯盒都快笑岔氣了,個個都顧不上喫飯,而是看着牀邊一個男生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緊張態度拿着個小飯盒在喂一位女生,而那位女生顯然正以一種強烈牴觸但又無法反抗的態度在接受這“溫馨倍致”的照顧。
“喂,笑夠了吧!”林熙敏都要羞死了,艱難地避開聶陽又遞來的一匙飯菜,瞪着眼睛對房間裏的其它人吼了起來。
“別動,誰叫你剛纔不注意又把肩傷扭了,你就一隻手能自己喫飯嗎?”聶陽嚴肅地將林熙敏抬起的那隻右手給打了回去,“兇悍”的表情下把一匙飯又塞進了林熙敏的嘴裏。
“我可以坐到……”話還沒說出來,嘴就被飯堵上了,後半句“可以坐到書桌前喫”沒有說出來。
死!去死吧!林熙敏已經不想罵什麼了,除了心裏不停地詛咒外,只能任由對方擺佈。
恩……其實這飯菜的味道還好,有個人喂不用勞神也不錯,嘿嘿。林熙敏也懶得去理那些八卦女生是如何地看待自己的喫相,本着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索性把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然後用眼神“指揮”對方爲自己餵飯。
對,就那個,聰明……
你有病啊,剛纔我都把豬肝吐紙上了,你還餵豬肝!?
拜託,能不能不把花椒混飯裏?
……
一頓飯喫了近半個小時,林熙敏除了不時用眼睛警告那些想要發表一番看法的女生外,就是腦子裏不停地對着聶陽餵飯的行爲進行着古怪的評判,不過無論是配合還是拒絕,總算這頓飯算是下了肚。
用紙巾爲林熙敏抹嘴,熱毛巾擦臉,洗飯盒,整理牀單被子……
聶陽以嚴肅的表情進行着本該楊素蓉等女生參與的事情,整個房間裏就他一個人的身影在忙來忙去,其它的女生都傻傻地看着他來回走動。
互相看看,幾個女生都覺得自己繼續呆這裏有點多餘了,但轉眼一想,也覺得不對,這好象是自己的寢室吧。
林熙敏以不表態,不評價,不反抗的態度接受着聶陽這些笨拙的照看行爲,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反應,只是一看到幾個女生神祕而怪異的微笑就有點不自在。
她們笑什麼,難道這就是她們人人羨慕的男朋友形象嗎?我是否已經在給她們一個明確的信號了?這可不好,還是等明天身體好點了早把他趕回去!林熙敏呆看着身上新蓋的新被面,陷入了沉思。
“好了,呆會兒我會宿舍把筆記本拿來,你可以在這裏無線上網,也不會悶着……哦,晚上喫什麼,我去買,喫奶酪如何?恩……明天唐博那裏也不去了,我會打電話告訴他一聲……明天我準備……”
聶陽終於停了下來,坐在一邊喫着已經快涼了的飯,嘴裏還嘀咕着一連串的安排。包括林熙敏在內的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呆傻的狀態,就聽着這個男子以一種寢室主人的姿態在喃喃自語。
“你說夠了沒有?現在你可以走了,有小蓉她們照顧我就夠了,今天不是學校招聘會嗎,你還不快去!?”林熙敏終於忍不住了,首先打破了沉寂。
愣了一下,好象還沒聽出什麼意思,依然是嚴肅認真的表情,“不了,今天下午我沒事,就在這裏,不然你肯定會跑出去,早聽說你喜歡獨來獨往,不看着點你的傷什麼時候好?對了,你的香菸和啤酒我都沒收了,養傷期間不要接觸這些。”
“你以爲你是誰?”林熙敏忍着疼坐直了身體,垮着個臉,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我是你男朋友啊!今天我就守到晚上十二點再走,明天上午八點我再來,需要什麼就提前想好,我好買來。”
聶陽漫不經心地喫着飯,臉上的表情簡直平靜得讓人不可思議,彷彿他正在做一件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事情。
“……”林熙敏身體一軟,倒在了牀上,腦子裏全是麻木的,右手拉起了被子,矇住了頭,以防止咬牙的聲音太大而嚇到了其它人。
媽的,這個變態,自以爲是,無恥,居然說得出這樣的話……林熙敏狠不得跳起來把那個飯盒扣到聶陽臉上。
第一次,除了剛回校的文月琳,無論是尤冰還是楊素蓉,都是第一次明確從聶陽的口裏聽到了某種身份的表露,雖然之前她們已經看定了林熙敏和聶陽之間的關係,但這樣公開而富有味道的話從一向含蓄穩重的聶陽口裏說出還是讓她們感到了一絲莫名其妙的興奮。
笑聲首先從尤冰的嘴裏傳出,然後感染了文月琳和楊素蓉,最後連聶陽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但這一次,聶陽真的笑得特別開心,還露出點點的靦腆和興奮激動,因爲牀上的林熙敏沒有給自己冷漠的一擊,至少被子蒙着臉他也看不到。
“不知道張儀娜看到這一幕會不會羨慕地畫成畫收藏起來?”裏屋裏,故意迴避某兩人“曖昧相處”的楊素蓉等人在竊竊私語。
“是哦,小敏好幸福,要是我也有這麼好的男朋友就好了,這樣的霸道其實是種體貼呢!”尤冰感慨地把一個小枕頭抱在了懷裏,腦子出現了周洋的形象,一抹紅暈出現在臉頰。
“我看小敏也不是特別反感楊聶啊,你們怎麼說她一直不喜歡呢?”文月琳小心地問着。
“誰知道啊,也許小敏只是不喜歡在我們面前表露吧,哈!”
一些有關楊聶今天表現的小話題開始在三個女生之間出現,裏屋不時傳來陣陣輕笑。
而外屋,林熙敏呆看着眼前那放在被子上的手提電腦,一點玩的興致也沒有,而在身邊,聶陽如守犯人一樣一動不動……
“哎呀,小冰!小蓉!快來幫我一下!”
門外傳來了彭玉馨的聲音,只見一個女生提着好多塑料大包出現在了寢室門前。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一章 揭露
在其它人幫助下,彭玉馨總算才把臨時買來的補品搬進了屋。
“小玉,不好意思,本來不該讓你週末又回校的。”楊素蓉看到彭玉馨額上還帶着汗水,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什麼,反正今天我也要陪我爸爸來學校的。”彭玉馨用欣賞的目光看了看正坐在林熙敏的牀邊教她用計算機的聶陽。聶陽站起來,兩人彼此禮貌地點點頭。
“是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和張儀娜走後有多嚇人,楊聶被人威脅,和好多人打!”文月琳一想起凌晨的事情,還有點後怕。
“是啊,幸虧周洋好能打,不然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事情!”尤冰也是一臉的認真,還在回味當時周洋的表現,手裏捏着手機不停地撥着號。
包括林熙敏,幾個經歷了昨天事情的女生都望向了臉色泛紅的尤冰,知道這個平時活潑灑脫的同學已經對周洋入迷了,居然出現這樣羞澀的表情。
“到底什麼事情啊,怎麼會十多個人圍攻楊聶啊?”彭玉馨一愣,再看看牀上一臉平靜的林熙敏,有點不敢相信,“你們都沒事吧……”
“還好啦,就是小敏幫忙受了傷,可能要恢復半個多月呢。”楊素蓉看到楊聶臉色有點難堪,趕緊轉移話題,“也沒什麼,就是一羣小流氓。”
“不對啊,我聽那個流氓頭頭子是楊聶調戲了他的女人,所以……但是我們都不相信啦!”尤冰漫不經心的說法讓楊素蓉等人心裏大跳,都惶恐地看着林熙敏。
“切,這些手段,見多了……”林熙敏瞥了下嘴,露出不屑的微笑,一邊扭頭看着楊聶,一邊指着屏幕,“這東西我用不來,換個簡單點的,有遊戲沒有?”
看着一言不發的聶陽,彭玉馨在短暫的驚愕後終於稍微理解了一點林熙敏的話,也默默點頭。
“怎麼周洋還不接電話!?”尤冰有點不滿地把手機合上,撅起了嘴,“他昨天也受了點傷,結果半夜又跑開了。”
“哈,小冰喜歡周洋了?恭喜哦!”
一個男生走進了寢室,衆女回頭,發現是張亮。尤冰沒有說什麼,冷笑一聲就走進了裏屋。
還是那副爽朗明快的笑容,張亮似乎心情很不錯,手裏提着不少水果和營養補品,和其它人略微打了個招呼,就直接走到了林熙敏牀邊。
“楊大哥昨天好威風,小弟佩服,以後大哥多教小弟兩手。”張亮笑着摸出了香菸。
“不用,這是女生寢室,就不抽了。你昨天也很厲害……”聶陽皺了下眉,心裏對這個男生昨晚打架“出人不出力”的表現有點不滿,但又不好指責。
凌晨的羣架,直接參與的只有聶陽、周凱和張亮,而實力最強的前兩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偏偏手腳笨拙的張亮卻絲毫未損,而且打鬥過程中總是有意無意地阻攔了聶陽和周凱的動作。但因爲張亮的“勇敢無畏”態度總比高大的崔嚴和馮勇要強,所以事後聶陽和周凱也沒評價什麼。
似乎又提到了某些話題,只見文月琳臉色有點不好看,一個人默默走回了自己的牀邊發呆,楊素蓉等人略微知道了大概。
“呃……其實昨天崔嚴和馮勇還是不錯的,如果他們後來不幫忙的話,估計我們也會被連累。”楊素蓉尷尬地說着,從側面去安慰已經對馮勇表露出越來越多失望態度的文月琳。
“沒事就好,不愉快的事情就忘了吧!”彭玉馨早看出了裏面的微妙,也隱隱猜到了林熙敏會受傷的原因,於是岔開話題,“楊學長,今天海洋房產的人事部直接派代表來了,你快去吧!”
“不用了,彭小姐,我仔細考慮了一下,你父親的公司可能不太適合我……”聶陽笑了笑,態度依然禮貌。
彭玉馨的臉一下就紅了,知道自己隱瞞身份的事情終於讓這個古板含蓄的青年知道,一種無心欺騙但又確實存在某種刻意心態的愧疚感出現在心裏,“對不起楊學長,我以爲你知道我爸爸……”
“呵呵,真沒想到,小玉的爸爸就是彭方遠先生,看來是我眼光不好。”聶陽瀟灑地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有機會一定拜訪一下伯父,希望能得到指教。”
這句話倒是真的,因爲聶陽知道,起碼在房地產業,海洋房產的穩紮穩打一直是盛華房產那種浮誇式擴張的強大勁敵,雖然現在兩個公司的主要房產開發業務覆蓋面還沒有大的衝突,但有關彭方遠那老辣豐富的房產界巨頭的表現和傳言很讓聶陽佩服不已。但在知道了彭玉馨就是彭方遠的女兒後,原本滿心希望能加入海洋房產進行個人鍛鍊的念頭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爲什麼不去?”林熙敏停下了手,扭頭看着聶陽。
“你身體不好……而且我考慮過,我的能力還不足。”聶陽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因爲怕撒謊被人識破而臉色有點尷尬。
“爲什麼不去?”林熙敏還是那句話,伸手扣上了筆記本計算機,“是不是覺得你從我這知道了小玉的真實身份,很沒面子,如果進了海洋房產會被人說閒話?覺得有人會背後說你找後門?你的臉面就那麼大,承受力就那麼小?要真有能力還怕這些?”
林熙敏赤裸直白的指責讓寢室裏好不容易升起的氣氛又冷了下去,除了她本人臉上是微笑外,其他人都是一幅緊張的表情注視着聶陽。
聶陽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那被點破真實想法的心理恐慌終於無法完全掩蓋了。側過頭,裝着去拿水果,以迴避大家的眼光。
“小敏,也許楊聶說得沒錯,現在就業都是雙向選擇的,可能楊聶有其它的更細緻的打算。”彭玉馨趕緊打着圓場,以化解林熙敏所引發的怪異話題。
“恩……她說得沒錯,我馬上去海洋房產的招聘點,資料我還有一份,我去拿,麻煩大家多照顧下小敏!”聶陽站了起來,頭都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哎……楊聶!”彭玉馨看看林熙敏,又看看其它女生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事情又出現了變化,趕緊追了出去。
“小敏很厲害啊,用激將法來刺激楊聶進去!”尤冰換了身漂亮衣服站在了裏屋和外屋的走廊邊界,笑呵呵地看着牀上的少女,“看他現在充滿了爆發力,你該滿意了吧。”
我刺激他上進?沒有吧,我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誰叫他整天那副“我有錢、我瀟灑、我怕誰”的樣子,真有本事還怕人說閒話,哼……
林熙敏懶懶地把頭靠在背枕上,把右手望張亮一伸,手指做了個動作,“給我根菸,謝謝。”
張亮正在想事情,對林熙敏這突然“溫柔而親切”的表情感到受寵若驚,趕緊摸出香菸,然後親自爲對方點上。
“喂,張亮,你怎麼能讓小敏養病期間抽菸!楊聶都沒收了她全部香菸和啤酒了,你還給!?”文月琳急步走了過來,就要去奪林熙敏手裏的香菸。
右手一避,接着嘴裏吐出一縷細細的藍煙,林熙敏的抗拒行爲終於在楊聶走後有了效果。“不,我抽一根就行了,我有點事情想和張亮說說,如果大家有事的話,可以去忙。”末了,對着坐在自己牀邊的張亮露出了神祕的微笑。
女生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尤冰揚起頭帶着一絲不屑首先走出了房間,接着楊素蓉拉着文月琳也退了出去。
“張亮,運氣不錯,那麼多人都傷不了你,你練過嗎?”林熙敏看着手裏的香菸,笑得很是怪異。
“嘿嘿,是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楊哥和周哥身上,所以……”張亮心裏一跳,笑得不自然了。
張亮感覺自己似乎能從林熙敏的臉上微笑裏剝離出一股非常強大的壓力,一種早就看穿自己心裏所想的胸有成竹在那種略微戲謔的微笑下醞釀得越來越明顯,而他自己,卻越來越心虛,開始後悔自己今天的看望有點過早了。
“是嗎?不過你也確實聰明,人緣也不錯……”林熙敏右手輕輕一拋,抽了一半的香菸就準確地飛到了遠處的垃圾筒裏,“估計用了不少錢吧……”
張亮大汗淋漓,他打死都想不出來爲什麼這個少女會猜到自己從頭到尾導演的那場戲。強烈的失敗感讓張亮有點怒火中燒,但他不知道這是否是衝着眼前揭穿自己行爲的少女去的。也許更多的,還是恨那個被林熙敏擊中兩飛刀的劉順和那些被楊聶和周洋打得落花流水的小流氓。
“小敏,你好好養傷,我改天再來看你。”張亮半天才抬起頭,勉強擠出笑容,起身匆忙告辭。
“我警告你,少玩這些小把戲,今天給你面子,如果下次再讓我知道你用鬼點子對付人,你就自己小心了!”臉色冷了幾秒,又換上了可愛的微笑,再次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計算機,看都不看已經快走到房門的張亮,嘴稍稍蠕動,又吐出了幾個字,“你可以滾了……”
這個人渣,要不是飛刀都用完了,早給你一刀了!
“哎……”林熙敏瞪了眼虛掩的房門,終於因爲剛纔故做鎮定而扭到的肩傷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呼叫。
張亮臉色鐵青,幾乎是咬着牙走出了女生宿舍樓。
“楊學長……楊聶!”彭玉馨幾乎是喘着氣才追上大步前進的聶陽,繞到了對方面前,“你……你走那麼快乾什麼啊,剛纔小敏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了!”
聶陽停住步,深呼吸調整着情緒,半天才露出了微笑,“呵呵,我去房間換件衣服,不是還要拿應聘簡歷嗎?”
彭玉馨愣了,左右看看面前的高大男生,也沒發現什麼不對的情緒在臉上,這才放下了心,“哈,我們都知道楊聶是有真才實學的,所以我才隱瞞了我爸爸的事情,呆會兒我爸爸要親自參加部分學生的面試,我只能幫你爭取到這樣的面試機會,其它的就你自己努力吧,恩……現在時間還夠,我爸爸正在學校禮堂做演講,我陪你去公寓,看看你新準備的簡歷。”
“呵呵,準備什麼啊,還是以前的。”聶陽聳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也不對哦,畢竟這是國內,大公司的人事經理們在看學歷文憑和工作簡歷的時候還很注重其它的東西,如果你能再準備些對房地產業務的個人展望更好點。”彭玉馨一邊跟在聶陽身邊一邊暗暗透露他父親的某些選人原則。
“呵呵,都是些浮誇的東西……”這下是聶陽不好意思了,剛纔受的刺激也漸漸消失了不少,腳步輕快了許多。
兩人順着林蔭道朝學校某個方向走去,只見他們身後不遠處出現幾個身穿黑西服的男子。
“餘總……我們找到聶少了,不過,他和一個女生在一起。”一個男子拘謹地對着手機裏輕聲說着,“而且不是以前的那個女的。”
“你們別去打擾就是了,把注意力放在學生宿舍!”餘風在電話沒有好聲氣,而且並不覺得聶陽和其它女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
下午兩時,在K市通往C市的高速公路上,幾輛警車在飛馳。
打開被沒收了半天的手機,周凱發現了好幾條未讀短信,那個號碼和短信的內容讓周凱想起了某位漂亮女生。
呵呵,這尤冰還真有意思,自己這點小傷還要發那麼多信息來問候。周凱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爲從凌晨五點緊急抵達K市參加一個祕密會議後,他就一直心情緊張壓抑。
“你小子笑什麼,是不是歐陽葶打的電話?”開車的魯文傑偏了下頭,伸手裝着去奪周凱手機的樣子,一邊還發出邪笑,“是不是週末沒有陪她,她來興師問罪了?”
“呵呵,哪裏啊,是朋友發的。”周凱趕緊又關上手機電源,“我睡一下,到了C市不回學校,直接把我送C市第二人民醫院就行了。”
“哦?你手上的傷還需要跑那麼遠?”魯文傑有點詫異。
“不,有點事情要去處理一下。”周凱這次不再說出自己的想法,打算等真正的結果明瞭了才告訴其他人,免得又出現上次的難堪。
就在凌晨把林熙敏送進C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時候,周凱私下亮出了警官證,要求處理林熙敏傷勢的醫生爲他做了另外的一些事情。估計現在,有關林熙敏的血液染色體檢驗報告已經在第二人民醫院等着他去拿了。
“對了,小周,黃廳長和喬副廳長今天上午可是對你的案情分析評價很高,當時黃廳長差點就決定讓你轉到這次的‘毒品槍支項目行動組’了,你小子腦筋反應是夠快的啊!”魯文傑笑着碰醒了正在打盹的周凱。
“也沒什麼,其實這一切都有預兆了,偏偏很多人非要分開來看。”周凱疲憊地閉着眼睛,只是嘴微微蠕動,“我早就覺得發生在S省近幾年的一些毒品、槍支走私販賣不是單純的獨立分散案件,肯定是一個控制影響整個S省的大型黑惡勢力團伙的有組織犯罪行爲。”
“你還是指‘玉龍旗’?”魯文傑想了下,還是有點懷疑,“有關S省盤踞大黑惡勢力的說法我同意,但C市的玉龍旗是否存在根本沒有線索,而且你所說把重點調查對象集中到C市盛華集團身上,這讓省領導很喫驚啊。”
“我已經沒有死守這個概念了,其實不管有沒有這個‘玉龍旗’的名號,以C市爲中心陸續發現的一些大案線索都指明這個黑勢力是在C市,今天上午我也說了。”周凱繼續說到,“二月二十日,K市旅遊景點仙女山截獲的毒品走私、昨天晚上在K市‘紅陽飯店’繳獲的走私槍支,省城發生的黑勢力火併,都證明了這點,潛在的線索都指向了盛華集團。”
“那你爲什麼不願意加入這個調查呢?”魯文傑有點疑惑了,“非要死抱着對夜明珠案的懷疑呆在科技大學,現在線索已經無法挖掘了,那個文月琳根本矢口否認她是因爲攜帶了夜明珠才躲避的,C市局的領導也認爲這不過是文月琳因爲年紀小受不了親戚死亡的打擊而出現的非理性逃避行爲。”
“我不是正在調查這裏面的蹊蹺嗎?”周凱一聽見夜明珠三個字,就來精神了,睜開眼睛神祕一笑,“我有一些進展,但現在不能說,這次文月琳的事情已經暴露了不少案件的進展,所以不到最後的答案,我是不會再透露什麼了,不好意思,魯哥,希望你理解一下。”
“你又把夜明珠案的重要性凌駕到省廳這次打擊毒品和槍支走私行動之上了,這不好。夜明珠再昂貴,也不過是物品丟失,但毒品和槍支纔是真正威脅社會安定的東西。你再這樣堅持,我怕有一天連省領導都幫不了你。”
“誰說我把夜明珠看得比社會安定還重要?”周凱笑着伸出手,“給根菸,我實在困得不行了,也試下你們醒神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滋味。”不等對方同意,就一把抓過車上的香菸,第一次吸進了讓人嗓子和肺辛辣難受的煙霧,併發出了強烈的咳嗽,不過這一下,腦子是在刺激中清醒了不少。
“魯哥,還記得喬老爺子曾經下令調查的那些東西嗎,就是夜明珠失蹤那晚在高速路上有作案嫌疑的兩部車,一部是C市多曼麗飯店的高級轎車,一部是C市‘駱駝運輸公司’的大型運載車。現在調查結果也出來了。”周凱從車裏翻出了一個記錄夾,抽出一張紙,“多曼麗飯店,是盛華集團的‘盛華房產’下屬的全股份高級飯店;駱駝運輸公司,是盛華集團的‘盛華遠航物流公司’下屬的股份企業……這兩個同時屬於盛華集團一分子的兩車都成爲了夜明珠案的作案嫌疑車輛。而且在我們的調查過程中,這兩部車的擁有企業都宣稱車已經失竊了,當我們找到的時候,車分別在C市的不同郊外被人焚燒成了空架,這有沒有巧合在裏面?”
“還有,二月二十日,K市旅遊風景區截獲毒品的地方,仙女山‘千靈五星級休閒山莊’,我上午查詢了,這家豪華休閒山莊是盛華集團的‘盛華旅遊總公司’的下屬企業;昨天晚上在M市抓獲走私槍支的地方,那個紅陽飯店,也是盛華集團的產業,我們所接觸的案件,全部都貼到了盛華集團的邊上,不懷疑纔怪!起碼也要調查才能證明我的看法是否正確。”
周凱一邊咳嗽,一邊還在抽着香菸。
“那和你堅持留在C市科技大學去單純跟蹤調查一個‘有可能同黑勢力有牽連並接觸夜明珠案件’的林熙敏有關係嗎?”魯文傑沒有對周凱剛纔說的那些表態,因爲他也有這些懷疑。
“很簡單,本來我都打算反省一下我的判斷並準備聽從領導的安排轉到省廳的行動組,但有個線索又讓我不得不留下。”周凱神祕一笑,從資料夾裏拿出半張剪下的報紙,“盛華集團掌門人聶盛華的獨子,聶陽,二十三歲,進入C市科技大學自費就讀碩士學位,這個公子爺才從國外回來,有錢不說,還很神祕,這幾個月都沒有露過面,就隱姓埋名進了大學學習,這最敏感的節骨眼上,盛華集團的人又進了C市科技大學,你說我怎麼想?而且我發現,林熙敏有刻意接近文月琳和馮勇的跡象。”
一張小紙條滑了出來,周凱趕緊用手捏出,沒有讓魯文傑看見,然後很小心地就塞進了懷裏。
紙上記錄着幾條從林熙敏手機裏偷閱的重要信息,雖然字裏行間意思模糊,但周凱相信自己又朝真相接近了一步,並有了一些想法“周凱,我知道你很認真,但如果耗費那麼多精力來證實一個邊緣末節的線索,恐怕不合適,何況現在省廳的重點行動應該是打擊毒品槍支上。”魯文傑知道這個小兄弟要強,只能選擇側面的理由來勸說對方不要太固執了。
“邊緣末節的線索!?那十條人命難道不重要嗎!?”周凱的情緒一下就強烈反彈了,通宵未眠的眼睛佈滿了血絲,但眼神依然反射着無比的活力,神色也漸漸激動,“這麼明顯的聯繫了:毒品、槍支、夜明珠、2。3兇殺案,全部都指向了一個方向,林熙敏是目前唯一離這個目標最近的嫌疑者,不管她是什麼名堂,在全部案情中是否重要,有這個線索都應該認真對待、全力以赴!夜明珠案的那麼多無辜者,2。3兇殺案的十條人命,這些不值得追出個結果嗎!?”
“我懂……你努力吧,黃廳長和喬副廳長那裏我會去幫你解釋的,至於你現在所掌握的情報是否有利,希望你謹慎處理。也不要忽略了歐陽葶,別讓工作把生活影響了。”魯文傑嘆了口氣,開始減速了,C市高速路的入口就在眼前。
不想說這些話題,周凱身體一靠,終於因爲剛纔的激動而感到更加疲憊,眼睛慢慢變沉。
他確實很聰明,是個優秀的刑警,但是太自信、太好強了,換做一般的人,也許選擇其它的方式來調查這個案件更好點,但他卻因爲在科技大學幾次莫名其妙的錯失還在固執堅持着,併合理利用了諸多理由來延續他的行動,到底省廳的領導是支持他,還是故意磨練他呢?魯文傑沉思着,摸過了香菸……
下午四時,C市第二人民醫院,化驗中心。
“周警官,您要的林熙敏血樣染色體檢驗報告我們上午做出來了,您過目一下。”化驗中心的主任笑着遞過了一張紙。
又是一大堆專業術語,但某行裏幾個字終於讓周凱的精神攀到了疲倦的頂點。
46,XX。她真是女的! 不是林熙明!?
激動的心被徹底澆涼,周凱默然回身坐到了化驗中心外的走廊長椅上,摘下警帽,雙手扣着頭髮。
怎麼會這樣,難道我從頭到尾的調查都是可笑的幻覺?
“葶葶……”周凱摸出了手機,長呼了口氣,面帶苦笑,“我好累,今天週末,我來你家休息一下。”
“哼,累了纔想起我了!?”電話裏的歐陽葶在喜悅中還帶着幾絲故意的嗔怒。
“不說那麼多了,昨天我一夜沒睡,你開車來接我吧,第二人民醫院,我等你……”
剛說完,人已經睡着了,連續好幾天只睡了幾個小時的周凱終於在又一次通宵未眠後進入了身心透支的狀態,在醫院的走廊長椅上發出了沉沉的鼾聲。
幾個護士路過,對着這位沉睡在醫院裏的帥氣警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二章 微妙的轉變
下午四時三十分,科技大學近幾年來最爲隆重的一次名人來校演講終於結束了,海洋房產的董事長彭方遠以前科技大學教授的身份爲學生們進行了一場細緻的大學生就業指導演講,現場參與新聞報道的新聞單位多達十幾家。
彭方遠的女兒彭玉馨在科技大學讀書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無論是彭方遠本身的學識修養和傳統書香門第的口碑,還是其富甲一方的社會名流身份,都讓科技大學的所謂優秀男生們“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當彭玉馨一身休閒的運動服出現在禮堂側門外並很小心地站到角落的時候,這位漂亮的女生迅速被眼尖耳聰的記者們抓到了鏡頭。
此時的聶陽,已經坐在了海洋房產招聘會場的臨時辦公室外,做着最後的應聘準備。
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打算,只是順着某種心情慢慢翻着手裏的簡歷,側眼看看四周那些表現得異常緊張的大學生,聶陽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在糟蹋一種在別人看來千金難求的機會。
會場大廳出現了一些騷動,只見無數的記者簇擁着一箇中等個頭的男子走來,男子看起來年紀已過五十,因爲長期腦力勞動而出現了絲絲白髮,但精神狀態極好,尤其是吐辭流利禮貌謙和,言談舉止高雅穩重,而他身邊的一位少女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幾位海洋房產的工作人員迅速攔住了那些依然不願罷休的記者,彭方遠在和女兒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後,就把目光轉向了正在遠處坐着的聶陽。
聶陽也看到了彭玉馨身邊的那位男子,見彭玉馨對那人態度比較特別,就知道了一切,於是站起來遠遠地對着彭方遠父女倆行了個注目禮。
他就是彭方遠?看起來還真像是位大學教授而不是簡單的商人,他這樣的人會掌握着一個著名的房地產集團和自己父親相庭抗衡?
聶陽在和彭方遠對視的剎那就感覺到了對方身上某些與衆不同的、和整個社會越來越嚴重的功利和拜金主義截然相反的獨特高雅氣質,而這些氣質,顯然彭玉馨身上也繼承了不少,這讓聶陽從一開始就對彭方遠產生了非常好的印象。
“喂……別發呆,我爸爸進去了……”彭玉馨悄悄走過來,紅着臉碰了下又進入思考狀態的聶陽,然後躲避着記者的目光,“我爸爸已經知道你了,打算第一個就面試你,我先回寢室了,記得完了來看小敏!”說完,人已經飛快地從會場另一頭跑了出去。
聶陽整理下西服,並不在意那些已經在拍照的記者,在一位海洋房產公司女職員的帶領下昂頭走進了招聘辦公室,那些已經快等了一天的畢業生個個臉露驚訝,但都看見了剛纔彭玉馨同這位高大帥氣的青年的交談場面,於是紛紛教頭接耳,那些記者更是個個面帶神祕的微笑。
……
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室。
晚餐一直在女生們嘻嘻哈哈的玩笑中進行着。也許是因爲包括張儀娜也臨時從家裏趕來看受傷的林熙敏,306女生全勤出現讓白日裏還“正義凜然”宣佈接管照顧林熙敏的聶陽頓時“規矩”了許多。
在張儀娜的鬼點子策劃以及其它女生的鼓動下,這頓在寢室內的晚餐由居然由聶陽動手包辦操持,於是,一頓帶着強烈西式晚點風格的室裏自助餐終於在聶陽的手裏耗費了數個小時才艱難上桌,連帶着對其做飯過程實在看不過眼不得不幫忙的衆女也累得食慾全無,只剩下不斷看到聶陽手忙腳亂後精疲力盡的笑聲。
一談起那場半夜羣毆,張儀娜和彭玉馨就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尤冰的口才更是把聶陽和周凱的表現形容得天花亂墜,講述過程是驚心動魄,結果聽得楊素蓉和文月琳都忘記了其實當時她們兩人也在場。充滿了強烈個人英雄主義的描繪讓除了林熙敏外的女生們都陶醉其中。
營養湊合,但外觀極差的晚餐菜點引起了討論,本來就不太愛說笑的聶陽更是尷尬,除了很小心地爲林熙敏挑選還看得過去的食物外,基本上一直保持着拘謹的微笑和微紅的臉。
“夠了吧,還笑,這頓飯楊聶做得也不容易。”林熙敏也實在看不過去了,出於被伺候了一天的回報,終於惹不住打斷了張儀娜又一輪刻意的“挑釁”。
“啊呀,小敏心疼了!”張儀娜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喊了起來,非常驚訝地捂住了嘴,這個動作又讓幾個女生喫喫發笑。
“呵呵……”聶陽也樂了,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臉色發紅的林熙敏,覺得全身輕鬆。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林熙敏發現自己始終不是這些女人的對手,無奈之下只好閉嘴,皺着眉頭兀自喫着聶陽送來的菜點。
“呃……楊聶,下午面試感覺如何。”似乎看到林熙敏的情緒不是很好,楊素蓉趕緊打岔,一邊的彭玉馨也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沒什麼太大的感覺。”聶陽楞了一下,平靜地喫着半糊的煎豆,這個舉動讓彭玉馨露出了一些遺憾的表情,而楊素蓉也是一副失望的摸樣。“通過了。”笑了下,聶陽細細咀嚼咽完食物,終於端起了啤酒,對着彭玉馨點點頭。
衆女情緒大好,都紛紛看向了一臉木呆的林熙敏,等待着她表態。
“看着我幹什麼,又不是我面試他……過了好啊,不知道要你幹什麼活。”林熙敏一副事不關己的冰涼笑容,一邊還用勺子在盤裏“追逐”到處亂滑的煎豆。
“小職員而已……”聶陽笑着搖手,算是結束了有關他本身的話題,但腦子裏還在回想當時面試時和彭方遠的對話場景。
小玉的父親果然博學,以教授的身份下海經商,博擊地產業,他所具有的商場敏感和市場展望讓他比那些空有錢但思維浮誇的所謂地產大頭更有準確的眼光。聶陽看了眼微笑不語的彭玉馨,心裏也覺得很感激,尤其是想到終於可以自己真正發揮能力的時候,某種熱血衝動激昂就止不住表露在臉上。
“有小敏和我們支持你,你一定會成功的!”彭玉馨首先表示祝賀,接着其它女生也在帶動下紛紛端起了飲料。
“小敏……”楊素蓉發現林熙敏一直情緒很奇怪,於是偷偷用胳膊碰了下對方。
“我喫完了,你們繼續。”林熙敏放下盤子,起身朝洗手間走去,身後一桌的人都覺得尷尬萬分。
我可沒支持他什麼,都是他自己的事,別以後失敗了又說是我的責任。林熙敏摸着肩頭,對着鏡子裏的少女皺了下眉,只見鏡裏的少女露出了非常可愛的表情。
難怪那傢伙跟個蜜蜂一樣粘着自己,原來自己情緒不好看起來也是有摸有樣的,真是作孽……林熙敏自嘲般輕笑着。
幾分鐘後回到外屋,卻發現晚餐已經結束了,聶陽不知道去哪裏了,只有幾個女生在收拾殘局。
“他人呢?走了?”林熙敏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
“小敏……你不要這樣……”楊素蓉看了眼低頭收拾桌面的彭玉馨,發現這個女生情緒也不是很好,於是很小心地把林熙敏送回牀邊,然後輕聲嘀咕了一句,“楊聶說他再去買點東西,等會兒就回來。”
我怎麼了?林熙敏覺察出了什麼,帶着冷笑躺回牀上,看了眼那部筆記本計算機,伸手放回了一邊的大書桌上,然後翻開了牀頭的課本,也不管是否看得明白,裝出一副學習的態度。
笨女人,你以爲那麼酷就算有個性了,楊聶今天費了那麼多心思侍侯你,還好不容易進了大公司,你也不鼓勵幾句,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尤冰陪着彭玉馨在收拾,一邊偷偷來回觀察林熙敏和彭玉馨的表情,心裏暗笑。
大部分的晚餐時間都保持沉默的文月琳依然發揮了她“只做事少說話”的風格,主動承擔了大部分的餐具和寢室清潔工作,而騰出空閒的楊素蓉則負責幫着林熙敏更換衣服和打水洗臉。其它女生則各自開始了週末的活動,或上網,或聽音樂。
聶陽不久之後返回,買來了很多林熙敏平時沒有注意到的生活缺少品,其細心程度甚至讓女生們都有點暗暗喫驚,也更加羨慕林熙敏能有這樣一位關心她的男朋友,同時也對林熙敏堅持和聶陽保持模糊不清的“普通朋友關係”表示遺憾和懷疑。
“十一點過了,我回寢室了,有什麼事打電話。”聶陽結束了給張儀娜的上網指導,走到牀邊對林熙敏告辭,幾個女生都同時走進了裏屋。
看了眼四周再無他人,林熙敏這才放下了快讓她閉氣的書本,換上了和善的微笑,“謝謝你了,你現在有了工作,又要上課,會很忙,就不用來看我了。”
“……”聶陽勉強笑笑,不置可否,從兜裏摸出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小心地放在林熙敏的枕頭邊,“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說完,人已經轉身離去。
他應該沒生氣吧……林熙敏捏着紙條,迷糊地看着聶陽消失在寢室門口,不知道對方這最後的態度表現是什麼意思。慢慢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小敏,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不會放棄的……”
這個大白癡,你到底要逼我到什麼程度啊……
覺得累得慌,但人並沒有躺下,看到聶陽留下的筆記本計算機,於是無聊地打開電源繼續玩遊戲。
其實他還算是個好人,雖然有錢,但並不去刻意表現,如果他不用那些所謂的男女交往來看待彼此的朋友關係,也許還是個值得交往的人。看着屏幕,林熙敏漸漸露出了一絲淡淡的、並不摻雜任何情緒的微笑。
……
“小敏,你在想什麼,那麼認真?”楊素蓉捏着幾個藥瓶走到了林熙敏牀邊坐下,用手在林熙敏眼前晃晃,“該喫藥了。”
我想什麼?呵呵……林熙敏笑笑,這才注意到放在被面的筆記本計算機早就進入屏幕保護程序,散熱孔下的被子已經被烤得發燙了,於是趕緊伸手關掉了電源。
看看對面的文月琳,這個文靜內向的女生正在小心而專注地寫着日記,握筆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似乎心情還在某種緊張的程度。
她爲什麼一回來根本不和馮勇單獨見面呢?馮勇也是一樣,難道他們就這樣一直保持隱瞞着一切?是否需要稍微的刺激一下她纔行呢?林熙敏幾次想要說話,但都被文月琳那副弱不禁風的形象給打消了念頭,心裏也有點不忍。
“小敏,問件事情……”尤冰走了過來,看起來有什麼心事,楊素蓉很知趣地就走開了。
“你……知道周洋住學校哪裏嗎?”尤冰壓低了聲音,表情越來越緊張,臉色泛紅。
“我怎麼知道,他又沒給我說過,我也懶得打聽。”林熙敏心裏暗笑,知道這個女生已經迅速進入了單戀狀態。
“哦……是嗎?”尤冰有點不相信,臉上寫滿了懷疑,呆了幾秒,又換上了微笑,“呵呵,也沒什麼,我下午買了點好的外傷藥,本來想給他送去,但我去研究生公寓樓卻打聽不到他的住址,電話也關機的。”
“他一直神神祕祕的,你不想見他的時候,他往往會突然出現,你想見的時候,未必就能看見他,有機會的。”林熙敏玩了一個下午的遊戲,也覺得累了,所以並不打算和尤冰多說,說完這句就閉上了眼睛。
她真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告訴我,他們兩個不是朋友嗎?尤冰見林熙敏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裏出現一絲不滿,只好默默回到裏屋上網去了。
呵呵,以前只知道男的追女的追得要死,沒想到尤冰這樣的大美女也會發花癡?真搞不懂她們啊……林熙敏偷偷睜開眼睛,瞥了眼尤冰的後背,嘴角泛起微笑。
C市W區某居民區住宅樓。
“葶葶,周凱怎麼還在睡,從下午回來就睡,晚飯也不喫,他不是進修去了嗎,怎麼累成這個樣子,還一身警服回來。”歐陽媽媽又把一桌菜熱了遍,喊住了從飯廳走過的女兒,“我不能再等了,都快十二點了,你看看他起來沒有,好歹喫了飯再睡也好。”
“媽你先去休息吧。”歐陽葶手心還偷偷捏着溫度計,見母親那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趕緊擠出一絲微笑。
端着水盆毛巾回到臥室,趕緊把門緊閉,然後小心地來到牀邊,只見周凱靜靜地靠在牀頭,臉色平靜,但臉頰那微微的潮紅顯示他當前的體溫明顯不正常。
“你怎麼能這樣啊,居然高燒三十九度還撐了一天!?”歐陽葶身體斜靠在牀上,心疼地摸着周凱發燙的額頭,雖然嘴裏是埋怨,但所有的關切都寫在了臉上。
“沒事,估計凌晨趕車的時候着涼了。”周凱取下了額頭的毛巾,伸臂摟住了歐陽葶,臉上是苦笑的無奈,“也許是太累了點,也沒累出個名堂,還一直被耍弄……”
“你情緒怎麼了,好象有什麼事情很嚴重一樣?”歐陽葶正想舒服地享受這短暫的溫馨,突然從周凱這句話裏聽出了其它的味道,扭頭看着周凱,以爲對方開始高燒說胡話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喬副廳長那裏有什麼新的變化嗎?”
“你自己看吧……”周凱從襯衫口袋裏摸出了C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檢驗單,無力地丟在了被子上。
“她真是女的!?”歐陽葶也嚇了一大跳,楞了半晌,突然跳下牀,把書桌裏的所有資料都搬出來,一遍遍翻過,嘴裏還嘀咕着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不會吧,那麼多證據都證明她其實就是林熙明,只是少了最後一個完全身份鑑定,怎麼會……”
“是啊,從她的行爲和周遍線索來看,她應該就是林熙明,但最關鍵的證據卻一下推翻了我們所有的調查成果……全部推翻,沒有翻身之地!”周凱死拽着毛巾,眼睛裏冒出精光,“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如果她不是林熙明,爲什麼她會暴露出那麼多和林熙明相同的行爲特點以及同案件的聯繫。難道那些證據都是假的,都是我自己想象的?”
“周凱,我的意思是……既然這樣了,你就放棄吧,這個證據已經再確鑿不過了,再糾纏下去,也許會惹麻煩的。”看到男友那憤慨而失望的表情,歐陽葶也沒了信心,只是默默收拾完資料又回到牀邊。
“不……還有些事情需要最後去驗證,不管她不是林熙明,只要同案件有聯繫,我就應該去調查清楚,這個女生的出現本來就是個謎!那麼多隱諱而無法正常解釋的事情都還沒有眉目,怎麼能放棄!?”周凱換上了他的瀟灑笑容,重新振作的鬥志似乎也減輕了不少正在遭受的病痛,“第一人民醫院那裏,還得去,他們肯定隱瞞了什麼,我有直覺!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取到他們加了祕的檔案!”
“好了,先休息好再說,我給你拿點喫的。”歐陽葶笑着拍了下男友的臉,看到對方情緒大好,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三章 大學之戀(一)
“起來了?不多睡會兒?”
林熙敏一睜開眼,就瞧見聶陽坐在大書桌旁一臉溫柔的笑容,手裏“排列組合”着豐富的早餐,桌上放着雪白熱騰的牛奶和精緻香郁的糕點。而其它女生更是笑呵呵地看着自己,電視裏的精彩畫面依然無法阻擋房間裏所有的注意力都朝自己集中。
“……”
“我買了自動洗牙器,比動手刷牙要輕鬆很多。”聶陽沒有注意到林熙敏那古怪的眼神正看着自己,兀自處理手下的奶酪麪包和切成絲的蔬菜葉。
“……”
“我已經給唐博打了電話,今天就不去他那裏訓練了。”聶陽繼續忙着。
“……”
“如果中午能下牀,我們去雪麗屋喫點更有營養的。”聶陽還在埋頭忙着。
“你說完了嗎?我要穿衣服……”林熙敏用被子裹緊身體坐直,把頭埋在被子面上,說話有氣無力,“如果要來,拜託換個時間吧……”
終於四周傳來了笑聲,連文月琳都死命捂住嘴,臉漲得通紅。
“……”聶陽趕緊擦擦手,紅着臉走出了寢室。
“哈,楊聶好可愛!”張儀娜滿臉賊笑走到牀邊,把手伸進了被子,惡作劇般去摸林熙敏被子裏的光滑大腿,“他一早就來了,都坐着看了你半天,你當時的可愛睡相要是再延長點點,估計他會喫了你……”
“他想找死可以試試!哎,別摸……”突然伸進被窩的冰涼小手讓林熙敏泛起一身疙瘩,身體急忙縮到一邊,紅着臉開始小心穿戴衣服,結果到處都是寢室女生們投來的“色”光。
她們一定是惡搞!怎麼能讓他一大早進寢室!這樓下的大媽不是一向都很嚴厲嗎,居然把他大清早放進來,寢室裏還那麼多人……
春意更濃,又是一個春和日麗的週日。
一身運動服的林熙敏靜靜地走在西區的林蔭道上,緩慢的腳步、淺淺的微笑,略施粉黛的臉蛋在陽光下格外細嫩光潤。
目光掃過路旁的綠化帶,墨綠中點點新綠嬌嫩誘人,隔開的休憩樹林已經是新枝舒展,枝繁葉茂,深呼一口氣,除了肩傷在瞬間產生了些許拉扯疼痛外,躺了一天一夜的身心也得以輕鬆了些。
三三兩兩的大學生還在石桌上認真地填着各種表格,以抓住這最後一天公開招聘的機會,學子們的努力表情讓林熙敏逐漸感到茫然。
在浪漫的校園學習、生活或是戀愛,當無憂無慮的日子走到終點,就必須面對生存問題了,進入大學就是爲了能更好的生存,那沒有享受過學習的人,是否連生存的權利都剝奪了呢?這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側頭看看到肩的頭髮,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林熙敏偷偷比照着路過身邊的女大學生們。
其實,自己從表面上看和她們根本就沒有兩樣,半個多月的校園生活也未必是以往感覺中的那麼高不可攀,一羣青春年少的男女也未必人人純真如水。
他們沐浴在陽光下,享受着寵愛和羨慕,而同樣一羣年輕人卻只能畏縮在陰暗角落裏。他們在填着表格的時候,做着無奈的選擇,嘆息時不與我,悲哀懷才不遇,抱怨社會不公,但這樣的選擇和機會,什麼時候也會眷顧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呢?
自己虛假的大學生活是否也會結出果實?或許,是一朵畸形的花……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結束了,那我以後會是什麼生活呢……
“小敏,今天就不去唐博那裏了,你的傷重要。”聶陽走上幾步,無意中遮擋了林熙敏的視線,“就不要再想比賽的事了。”
把思緒收回,瞥了眼西裝嚴整的聶陽,發現不少路過的女大學生都看着自己,轉身走進了小樹林,神色漠然,好不容易在清新的春日下醞釀出的輕鬆也慢慢消散,“沒什麼,我還是想去唐哥那裏,讓他教我……反正只是投幾支標,又不是搬東西,我右手還能行。”
她就那麼在意這種比賽?她是缺錢嗎,還是僅僅因爲愛好?聶陽看着林熙敏的背影,有點不解。
“楊素蓉給我說了你學習的事情,我想你是不是轉校不太適應?要不我幫你把基礎補補吧。”聶陽追上幾步,一邊摸出香菸。
“隨便你……”也懶得去解釋,輕笑着伸出了手指,“給我一根。”
“……”聶陽有點後悔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掏出香菸。
“就一根。”
見聶陽捏着香菸盒還在發愣,索性伸手直接從對方手裏抽出香菸,摸摸口袋,這才發現連打火機都被對方在昨天沒收了。
可能他真得是在做一件有利於自己的事情,倘若換做其它的朋友使用這樣的手段,就算自己陰奉陽違,也許都是開心感動的,爲什麼偏偏對他的所有善意都會產生牴觸呢?
他想堅持到什麼時候?想慢慢改變我的態度成爲他真正的女朋友?
他是個有錢人,難道也會像電視上演的一樣整日嘆息生活的孤獨寂寞,從而需要一個女人來驅散所謂富有生活後的空虛?還是僅僅因爲得不到的東西纔是最值得專注的?
如果真是這樣,他的選擇應該更多。
捏着香菸,也不說什麼,只是靜靜看着地面,默默固執着一種態度。
“啪!”
一聲脆響,一束火苗送到了林熙敏面前,“呵呵,就知道你一時忍不了……不過還是少抽點,畢竟你寢室裏的同學也不抽菸。”
“你管得着嗎?”白了聶陽一眼,繼續朝小樹林深處走去。
小樹林的某處角落,一男一女兩位大學生正面對面說着悄悄話,男的臉色嚴肅得有點過分,女的恰恰相反,溫柔的眼神,燦爛的笑容。
“小菲……我已經拿到錄用通知了,公司很大,待遇也不錯。”
“好啊!我昨天還在緊張呢!是哪家公司啊,海洋還是盛華!?”
“盛華集團的旅遊公司,D省的分公司,準備搞一個新的旅遊資源開發項目,我學的園林設計專業很適合。”
“D省?好啊,很發達的地方,那什麼時候回來啊?我現在也在聯繫工作,不過最多隻能留C市了。”
“小菲,我今天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可能不太合適,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是分手吧,大家以後還是好朋友。”
男生說完,背過身,開始猛抽菸。
女生興奮的笑臉瞬間凝固,慢慢的,眼神出現慌亂,突然驚醒般繞到了男生面前,抓住了對方的手,“你說……說什麼?分手?”
“恩……”男生艱難地點點頭。
“爲什麼……”女生的臉色漸漸發白,無力地鬆開了男生的手。
“小菲,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應該清楚,我們兩家都是本地普通工薪階層,沒錢沒關係是找不到好工作的,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你想過沒有?”男生露出苦笑,“我家裏很重視這份工作,D省的工作環境比內地好,盛華旅遊公司的待遇也不錯,在那裏做有發展前途,等積累了名氣,還可以成爲新的跳板……”
“你不打算回來了……是嗎?”女生流下了眼淚,一隻手捂住嘴,發出了嗚咽,最後乾脆兩手把臉蓋住,越哭越傷心,“我知道……我們要在一個城市工作生活是很難……我理解……”
“我永遠會記得你的,這段美好我會永遠珍藏於心,小菲……這兩個月我做畢業論文,時間很忙,就不找你了,以後聯繫。”
男生丟下菸頭,整理了下嶄新的運動服,轉身朝外走去,剛走出幾步,就迎面碰見了兩一對男女。
“葉姐?”
瞥了眼錯身而過、臉色蒼白的男生,林熙敏好奇地朝前望去,驚愕地發現那位回身抹淚的女生居然是葉菲!
葉菲露出惶恐的表情,趕緊背過身擦眼淚,但雙肩在微微聳動,發出輕微的抽聲泣。
“葉姐,你怎麼了?他是……”林熙敏回頭看了眼已經快走出樹林的某個男生的背影。
“沒什麼……我還要有事,今天還有一天的招聘會要宣傳部配合。”葉菲終於抹乾了眼淚,回身之時依然滿臉笑容。
“那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他騙你了?”林熙敏眉頭一皺,語氣低沉。
“沒有!沒有!這不關你的事,小敏!”葉菲一把抓住了林熙敏的肩膀,好象生怕對方會衝出去找自己男朋友算帳。
“啊……”
身體晃了兩下,林熙敏疼得差點倒下,連退了好幾步,緊咬着牙,用手輕輕護住了肩膀。
“啊,對不起,我忘了昨天你們寢室的人說你身體不好。”葉菲見林熙敏臉都白了,趕緊跑上幾步扶着對方的身體朝一邊的石蹬走去。
遠遠退到一邊的聶陽這時也嚇了一跳,連忙扔下香菸跑來。
“行了,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我在這裏休息一下。”林熙敏看了眼衝到身邊的聶陽,語氣冰涼。
“那你們在這裏聊聊,我去給你們買點飲料,馬上就回來!”聶陽知道兩個女生或許會有一些小話題要說,於是知趣地走開了。
“小敏,我男朋友不……不要我了。”才緩過情緒的葉菲見沒了其它男生在場,又哭了起來。
葉菲剛纔哭成那樣還在強裝沒事,估計那個人是她男朋友吧,原來是談吹了……林熙敏看了眼身後走遠的聶陽,也不好多說什麼。
這些本就不是林熙敏喜歡的話題,只是因爲肩傷而不得不坐着聽完了葉菲的哭述。
葉菲的男朋友,比葉菲大一屆,科技大學園林設計專業畢業,和葉菲一樣,家境都很一般,再加上就業競爭殘酷,所以不得不面對分手的難堪境地。
“哼,你還爲他哭?他分手的狗屁理由還真是好啊!”林熙敏冷笑一聲,摸出紙巾,“還哭什麼啊,這樣自私的人也虧你喜歡了他三年,搞不懂你們……”
電視裏的校園愛情那麼純潔,也會是這樣?一份愛情面對現實就那麼脆弱嗎?那他們當初何必海誓山盟,結果純潔的感情還是無法保存到最後。
“可是……”
“葉姐你那麼有能力,還怕找不到好工作好男人?笑話,要像他那樣的自私男人,真在一起,你還得後悔!”林熙敏右手打了個響指,笑着拉起了葉菲,“另外找一個好的,氣死他!恩……我也要走了,等我傷好了就來宣傳部幫你!”
說完,人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這算那門子的安慰啊?葉菲被林熙敏一通亂七八糟的呵斥弄迷糊了,連哭的情緒也跟着沒有了。
哈哈,楊聶從這裏去買東西要走上一段路了,現在不躲更待何時?
身後少了個“跟蹤的”,林熙敏覺得自在了許多,肩膀上的傷也不疼了,走起來格外輕鬆。
“怎麼?安慰完了?”快要走到樹林邊上,聶陽就出現了,手裏拿着幾瓶拉罐。
“……”
“看着我幹什麼,給你喝這個吧。”
“你那麼快就買來了?”
這傢伙,本來就是趁機找個理由陪葉菲說話,好把他支開獨自出去玩玩,誰知道他來回那麼快!林熙敏看到對方額頭微微出汗,知道楊聶肯定是跑着來回。
“你剛纔扭到了,現在馬上和我去校醫院檢查,看看有沒有問題。”聶陽並不回答,反而臉色認真起來。
“……”
被這樣提醒,才發覺肩頭跳動的疼痛越來越厲害。咧咧嘴,想說什麼,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伸手將對方遞來的拉罐又擋了回去,帶着一臉冷漠首先朝校醫院方向走去。
經過一夜的昏睡休息,似乎還在發燒,但周凱實在沒有任何心情聽取歐陽葶的勸告待在家裏養傷。於是以去醫院看病爲由回到學校,也不知道是何種怪異所謂在引導身體,居然不知不覺中來到了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下。
“呵呵,怎麼走到這裏來了……”周凱自己也是一楞,帶着苦笑轉身準備離開。
“周洋,什麼時候來的?”
身後傳來了聲音,周凱一回頭,發現聶陽帶着微笑正從樓梯口出來。
“哦……路過。對了,小敏的傷還好吧,昨天凌晨我走得急,不好意思。”周凱振作精神,回以友好的笑容。
“啊,周洋,來了怎麼不上來?不讓進?那等我,我下來接你!”三樓的走廊探出個女生,興奮地對着下面的周凱揮着手。
“呵呵,上去看看,有尤冰來接你,再說是探病,那人不會爲難你的。”聶陽笑着拍拍周凱的肩膀,一邊回頭用眼神指了下那個守門大媽,“我也有事要出去,你和尤冰幫我看着小敏,別讓她出門。”
說完,人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
我和尤冰?這羣衆的力量還真是大啊,輿論所指,衆心所向,還真把我當尤冰的男朋友了……
“……對,我朋友周洋,也是來看我們寢室小敏的!”尤冰用甜甜的聲音很快就消除了守門大媽的疑慮,然後急上幾步拉住了還在發呆的周凱,“快上去吧!”
周凱更覺得有點這戲有點過頭了,還在發燒的腦子感覺暈忽忽的,身體被尤冰連拖帶拽就拉進了樓梯。
“哦?周洋?”林熙敏剛換下因爲傷口迸裂染了血的內衣,就看見周洋帶着拘謹的微笑被尤冰拉進了房間。
沒有任何前來探病的心理準備,也一時想不出什麼慰問的話。周凱的目光只是停留在林熙敏的臉上,十幾秒鐘的凝視後開始慢慢下移,脖子、胸、腰,最後看住了對方纖細的手。
真是個女的……而且還很漂亮。爲什麼之前我還會潛意識覺得她應該就是男的,而現在的感覺又恰恰相反?
周凱腦子裏越來越亂,發燒所特有的紅暈慢慢出現在臉上,在旁人看來,是種害羞的窘態,因爲他現在的手,還被尤冰拉着。
拿着內衣的手悄悄背到了身後,林熙敏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
“你……肩傷還好吧?”周凱和尤冰陪着林熙敏回到牀邊,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這來得胡塗,也忘了買東西。”
“呵呵,你要再買,這寢室就可以開小商店了!”林熙敏低頭看見了對方手上的紗布,露出了讚許的微笑,並不在意對方對自己肩傷的問候,“昨天凌晨是厲害啊,比楊聶還能打,哪兒學的?”
“嘿嘿……”被對方這一轉移話題的提醒,周凱的腦子突然清醒了許多,又想起了幾十個小時前自己和林熙敏等人蔘加的街頭羣毆,屬於這個年紀的熱血和自豪感自然而然地就表露在臉上,“過獎,還是小敏厲害,直接把別人放倒,不過你那一木板也太狠了,還有另一個,別人都倒地了,你還在打,哈哈。”
林熙敏也得意的笑了,還有那麼點邪,和周凱目光對視,彼此的表情都洋洋得意得很。
“還提這些打架的事?都受了傷還那麼得意!”尤冰莫名其妙地看着牀上牀下一男一女那帶着“邪惡味道”的表情,搞不懂連林熙敏爲什麼對這樣的話題會那麼感興趣,現在的表情和她平時的冰冷態度完全不像一個人。
短暫而沒有任何意義的小話題就這樣結束了,兩人的笑聲漸止,林熙敏似乎發現周凱在有意的觀察自己,於是拘謹地側過頭,裝着去玩聶陽留下的筆記本計算機。
他怎麼這樣看着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林熙敏翻着計算機撲克,嘴角微微上翹。
她的表情,眼神……是和其它女人不太一樣。沒有普通女生受傷後嬌滴滴的可憐樣,也不願意任何人去提及她身上的痛苦,她就如同一個男人一樣自己去承受化解身心的不適。假如她一直是這樣的態度,那追在她身後的男人會堅持的了嗎?
周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熙敏的臉上,那清秀的容貌輪廓又和記憶裏某張小男孩相片出現了許多吻合,但又有着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模糊、清晰、接着又模糊,始終無法真正重疊到一起,卻又無法分離開。
“周洋,喫點……”尤冰突然從一邊遞來一個果盤,裏面放滿了去了皮的鮮嫩水果。
伸到眼前的水果盤是那麼突然,陷入高熱和模糊思考狀態的周凱如同身心受了什麼刺激,猛然起身,結果不小心撞掉了尤冰手上的果盤。
長期面對突發事件訓練的周凱如條件發射般伸出了手,搶在水果盤即將在空中傾覆的那一刻抓住了盤子,避免了這一盤帶着汁水的水果塊倒在林熙敏身上。盤子還是在半空蕩漾出了不少水果,周凱的額頭和臉也粘上了些許果肉汁水,但那起身、伸手、抓盤、轉身的動作卻做得非常漂亮瀟灑。
“哇,好厲害!”尤冰又露出崇拜的目光,趕緊抓起一摞紙巾就去擦周凱的額頭和臉。
“啊……周洋,你在發燒!”尤冰臉色大驚,一把將周洋按回座位上,再次用手去探對方的額頭,這才清楚剛纔那幾下接觸並不是錯覺。
“恩?”林熙敏也是喫了一驚,側頭仔細地看着周凱的臉,果然,對方的臉上的紅暈是有點生病時的虛態,而不僅僅是因爲第一次進女生宿舍的表情。“你發燒還來看我?”
“呵呵,小意思……”
被點破的病情如同無法堵住的洪水終於衝開了身心的抵抗,周凱越來越覺得頭暈目旋,連呼出的氣也變得灼熱起來。
“還不快去醫院!”林熙敏看到周凱那在高燒中還在勉強堅持的表情,知道對方一定病得不輕,於是忍住自己的肩傷,做出要下牀的動作。
“小敏你休息,她們馬上就要回來了,就我陪周洋去校醫院吧。”尤冰臉色一喜,連忙抓起自己的外套,挽住了已經有點發癡的周洋。
“哦……那你好好照顧他。”林熙敏見尤冰那表情,知道對方想什麼,於是很理解地把腿又縮回牀上,繼續去擺弄面前的筆記本計算機,“有什麼事就打電話。”
“我……”
“我什麼啊,你還真能抗,居然高燒了也不知道去看病!”
尤冰帶着半真半假的怒容拉着周洋就出了門。
臨出門的剎那,林熙敏抬起頭,碰上了周凱回頭的那道目光,只是一秒鐘的時間,讓林熙敏感覺到異樣的目光就被尤冰拉斷了。
他今天怎麼了?好象有什麼心事壓在心裏一樣,難道他不是來看自己的?林熙敏心裏出現疑惑。
以自費就讀研究生爲藉口進入科技大學的周凱並沒有真正的學籍,自然醫療費只能自己承擔,但迷糊中的他已經無法去實現這些支付行爲了,整個看病過程都在尤冰的奔走下完成,醫藥費也由尤冰進行了支付。
臨近下午一點,被尤冰強制按在醫院輸液觀察完畢的周凱這纔出了醫院大門。
“好了,你回去照看小敏吧,我沒事,我回宿舍了。”周凱不好意思地對着面前的女生點頭道謝,而對方在自己輸液那段時間裏所表現出的溫柔也讓他心裏很是舒服。
“什麼啊,你生病那麼厲害,怎麼能一個人,一看就知道你不會照顧自己,還是我陪你回去,順便給你弄點喫的,反正我也餓了。”尤冰大方地挽住了周洋的胳膊,正如對方體貼的女朋友一樣表現出理所當然的關懷態度。
“呵呵……”
周凱不再說什麼,只好帶着尤冰朝自己的公寓走去。也不知道是否是生病還是心情突然放鬆的緣故,在尤冰這溫柔到極致的陪伴下走路都覺得全身輕飄飄的。
果不其然,周凱的房間還真不是一般的亂,筆記本計算機一直沒有扣上屏幕,上面沾滿了灰塵和喫方便麪時沾上的油漬,衣服亂七八糟地丟了一房間,沒洗的臭襪子在門後或是牆角東一隻西一雙,牀上的被子揉得根本不成樣,而唯一保持整潔的,估計就是書桌上那厚厚的書籍和筆記本,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微酸的臭味。
“平時出門還是個樣,怎麼家裏……”尤冰差點嘔了,眉頭皺成了一團,不過很快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把周凱往牀上一推,就彎腰去件地上散亂的衣服。
周凱的臉更紅了,掙扎着起身,搶在對方之前把那些最髒最臭的東西都丟進了一個大盆子。
“行了,你還是躺着吧,這些我來做!”尤冰笑着又把周凱推到了牀邊,然後拿起了門後的掃帚,“房間乾淨點,空氣好,病也恢復快!”
呵呵,這點和葶葶倒是一樣……周凱也覺得心裏一陣舒坦,不過一想到纔到學校那麼短時間就有除了歐陽葶以外的女生進入自己的房間,心裏又一陣不安。
“哎呀,你看你,手機電池也亂扔,我差點就丟垃圾筒了!”尤冰皺着眉頭,用掃成一堆的垃圾裏用指尖捏出一個小方塊,掏出紙巾仔細擦乾淨,就朝書桌走去,“這東西平時要放固定的地方,免得臨時找不到。”說着,手就伸向了書桌抽屜。
“別開抽屜!”
周凱剛想笑,突然腦子裏炸出一個驚雷,瞬間從牀上蹦了起來,發出的大喊把尤冰的臉都嚇白了。
“我……我只是想把電池放你抽屜……”尤冰從來沒見過這個男人會突然爆發出如此猛烈的大喊,驚愕地捏着電池,手還停在抽屜把上,但已經不敢動了。
也覺得自己剛纔的態度有點過激了,周凱趕緊換上了招牌式的嬉皮笑臉,幾步跑到書桌前,輕輕接過手機電池,“嘿嘿……不好意思,這裏面……有邪惡的東西……女生看了不好……”
啊……周洋的屋也有男生喜歡看的東西啊?尤冰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對方剛纔會表現那麼激烈,原來是怕她看到裏面的東西。
呵呵,還是理解人的嘛,知道女生在男人面前看到這些不好。尤冰紅着臉慢慢點頭,很乖巧地就退到了一邊,繼續去打掃房間。
我的乖乖,你要是看到了還得了,這裏面裝的可是手槍和子彈匣啊……周凱出了一身冷汗,感覺腦子的熱度也降低了許多,揹着尤冰,以很快的速度把手機電池塞了進去,想想還是覺得不放心,趁對方沒轉身,偷偷把手槍和彈藥放進了懷裏,這才鬆了口氣回到牀上。
“啊!那些筆記不能看……是……是我的日記!”
“那個箱子別開,我自己收拾!”
“啊,內衣褲我自己去洗……”
之後的一個小時,周凱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是回家養病,簡直和上警校時的野營拉練一樣累人,不斷地阻止尤冰去接觸那些和真實身份有關的東西或是一些本不該尤冰去做的事情。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四章 大學之戀(二)
走到校大門,一輛熟悉的黑色高檔小車出現在眼前,聶陽正靠在車門邊看着表。
“又是找朋友‘借’的吧,好象你朋友很喜歡把這輛車‘借’給你。”林熙敏走到車前,故意咳嗽了一聲。
“……”聶陽不好說什麼,只是默默把車門打開。
發佈他中午說是出去有事,然後就把車開來了,怎麼情緒突然變得這麼惡劣了?林熙敏奇怪地看着主駕位上臉色有點冷漠的聶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以至於聶陽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得如此陰沉。
“不耽誤時間了,都快三點了,唐博還等着我們呢,今天那裏還有其它選手來熟悉場地,你有傷別上場,就在一邊偷偷看,也算是瞭解你對手的實力。”聶陽左右而言他,表情有點不自然。
“心情不好?還是太累了?那算了,你回去休息,我坐出租車去。”
也許是見不得對方這樣的態度,也許林熙敏本身就不太喜歡這樣大搖大擺地坐車去唐博那裏,於是伸手摸上了車門鎖。
“小敏,別……”聶陽突然轉身用手按住了林熙敏的腿,然後想是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太不禮貌,又如觸電一樣縮了回去,把頭轉向了前方,臉色有點發紅,“真沒什麼。”
“沒什麼事還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林熙敏沒有在意對方剛纔的舉動,笑着伸手從車架上摸出香菸,點燃抽了口,又遞給了聶陽,“開好你的車。”接着自己也點上了一根。
心裏湧出一股暖意,因爲中午和父親交談的某些不快也散了許多,聶陽接過香菸,終於笑了。
雖然自認爲也算嚴謹傳統的中國男子,但聶陽在國外的自由生活中不可避免地接觸並接受了一些生活方式。在國外留學的時候也曾象徵性地前後和幾個華裔少女有過所謂的戀愛關係,類似性伴侶之類的女友也曾有過,但從幾個月前回國後,聶陽就找回了嚴肅的生活態度。
香菸過濾嘴上還帶着絲絲林熙敏嘴脣上無色潤脣膏的味道,聶陽壓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甚至那香味讓心裏還出現了蠢蠢欲動的感覺,一時間口乾舌燥。
“陽,林小姐!”唐博親自走到俱樂部門口迎接,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今天怎麼又想把車開出來了?”
“借的……”聶陽看了眼身邊的少女,只能硬着頭皮繼續撒謊,“今天不耽誤你生意吧?”
“耽誤我什麼,不過今天倒是你們的機會,上面有幾個可是林小姐第一輪的對手,林小姐不要暴露身份,去偷偷看看也行。”唐博沒有去計較聶陽說的真假,露出神祕的微笑,“只要過了兩輪外圍賽,最差的名次可都有五千獎金啊!”說完,小嘻嘻地看着聶陽。
啊!怎麼獎金比例又提高了那麼多!不是隻有前三名纔有嗎?怎麼突然前十六名就開始有獎勵了?聶陽喫了一驚,有點不相信。
林熙敏也是驚訝地張開了小口,對唐博這番笑語有點不知真假。
“嗯?不信?比賽贊助商德凱汽貿公司又增加了比賽獎金投入,新的獎金分配規則昨天才出來,現在第一名是八萬獎金,第二名五萬,第三名兩萬,第四名一萬,第五到十六名全部五千。”唐博帶着兩人一邊進門,一邊輕聲講解着,四周幾個服務員都恭敬地行禮。
丟幾支標就有那麼多獎勵,我再差進前十六名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林熙敏心裏暗暗激動,狠不得今天就是外圍第一輪比賽。
二樓的比賽區已經站滿了人,老老少少不下十人,訓練的人都帶着嚴肅的表情握標投擲,時而嘆息,時而喜形於色,沒投標的人則專注地看着自己未來的對手,熟悉對方的戰術特點。
聶陽帶着林熙敏坐到了比賽區另一側的茶座休息區,唐博以主人的身份陪伴。
唐博把一冊精緻的比賽資料遞給了林熙敏,而聶陽,則有點無聊地站到茶座內冊的落地大窗前,拉開窗簾看着外面的風景,並不打擾林熙敏。
一位高大帥氣的服務生走了過來,臉上洋溢着禮貌的微笑,身上的服務生裝束乾淨整潔,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面貌特別好,舉手投足十分禮貌規範,顯然是經過強化訓練的優秀服務生。
“請問先生小姐要點什麼。”服務生的聲音很輕。
林熙敏低着頭,正在翻看攤在大腿上的比賽資料,突然她發現這進入耳朵的聲音很熟悉,於是抬起了頭。
“崔嚴!?”林熙敏楞住了,眨巴了好幾下眼睛,這才相信眼前站着的高大服務生就是自己的同學崔嚴。
“恩?”聶陽也聽見了林熙敏喊出了名字,也好奇地回過了頭,發現前來招待的服務生果然是林熙敏的同學,那位在生物工程系很有人緣和名望的瀟灑男生。
眼前的兩位熟人突然出現,崔嚴臉上的微笑僵硬了,顏色開始變紅,接着又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神色越來越尷尬。“哦……原來你們是同學。”唐博迅速判斷出了自己的臨時員工出現這樣表情的原因,於是笑着擺了下手,“算我請客,給他們上紅茶吧。”
“哦,好的,唐總。”崔嚴趕緊點頭退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他在你這打臨時短工?”聶陽看着看到了剛纔崔嚴轉身時的表情變化,於是裝着沒事一樣點上了香菸。
“是啊,他說自己是貧困大學生,我就答應他在這裏做臨時服務員。纔來一個多星期,工作時間是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以及星期天下午,我看他素質不錯,就把他從一樓酒吧區調到二樓清吧,爲比賽選手提供服務。”唐博看到林熙敏那疑惑不解的表情,猜出有關崔嚴在這裏打工的消息對方根本不知情。
“他怎麼會打工呢,他不是給吳麗麗說……”林熙敏忽然想到了這段時間崔嚴在班上講的一些事情,心裏多少明白了點什麼。
“是什麼?”聶陽還是沒搞懂,“大學生勤工助學很正常啊,國外的留學生不也一樣……不過,好象他並不是什麼貧困生吧?可能是社會體驗。”
崔嚴原來這麼要面子啊,撒謊說是參加什麼健身俱樂部,結果讓班上的同學都好生羨慕。看他好幾次都在吳麗麗面前高消費,結果卻是這樣的……林熙敏不想把這些說穿,只好繼續裝着看資料,但臉上已經露出一絲輕蔑。
“先生小姐請用……”崔嚴硬着頭皮履行着工作態度,但神色卻越來越慌張。
“崔嚴,還是叫他楊聶吧,也別叫我什麼小姐,叫我小敏就行了。”林熙敏若無其事地合上資料冊,抬頭笑着說到,“唐哥,您就去忙吧,有同學陪我們就可以了。”
“哦,那你們有什麼需要就喊我。”唐博是個聰明人,馬上就起身走開了,臨走前還拍了下崔嚴的肩膀。
“崔嚴,坐下來說。”聶陽笑着把崔嚴拉到了沙發上,“不錯啊,很有職業風範!”
“對不起,小敏,本來今天應該來看你的。”崔嚴儘量保持鎮定,臉上勉強擠出微笑,但兩隻握在一起的手卻在焦慮地搓揉着。
“沒關係,小傷……”林熙敏看了眼表情輕鬆的聶陽,眉頭皺了下,打算把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呆子給支開,“楊聶,我想喫西瓜……”
聶陽一楞,“西瓜?現在什麼季節啊,西瓜很難買到的……”
這個蠢貨……林熙敏就差直接叫他馬上消失。“隨便什麼瓜都可以,你快去買吧!”
“……”聶陽看了幾眼林熙敏和崔嚴那尷尬的表情,終於明白了,趕緊起身離開。
趕走了聶陽,林熙敏並不說什麼,繼續裝着去看資料。
“小敏,我在這裏打工的事,千萬別告訴其它人。”崔嚴鬆了口氣,側身避過了幾個女服務生的目光,聲音放得很低。
“哦?還是繼續在‘健身俱樂部’上課吧?”林熙敏丟開冊子,露出認真的表情,“既然沒那麼多錢,還高消費?吳麗麗就真沒看出什麼?”
“我這是社會體驗,和我的學習生活無關。”崔嚴從最初的驚慌中解脫,又開始了新的掩飾。
“是嗎,那你開始慌什麼。”林熙敏已經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心虛,想到自己受傷那天晚上對方和馮勇一開始的膽怯態度,心裏更覺得自己判斷沒有錯。冷笑着端起了熱呼呼的紅茶,透過絲絲水霧,靜靜地注視着對方的表情。
“反正你答應我就是了,先謝謝你了,小敏。”崔嚴說完,就起身離開。
不過幾分鐘,聶陽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位女服務員,手裏端着一盤香瓜果盤。
“他是不是叫你保密?”聶陽見少女摸起了香菸,趕緊掏出打火機遞過去。
“恩?”林熙敏手上的動作停了,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露出神祕笑容的青年。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現在國內大學生的想法,但有些事情站在男人的角度我可以去體會一些……”聶陽笑着又遞過水果,“崔嚴應該是不希望他女朋友知道這些,不然他不會那麼謹慎小心的,還編造理由。”
“那也和你無關吧,我可沒說什麼,你也別亂說!”林熙敏瞪了聶陽一眼,打開了火機,又看着面前的果盤,露出了捉弄的笑容,“哦,進口西瓜是不錯,連顏色都變了。”
小敏在對我開玩笑,好可愛的樣子!聶陽又看癡了。
林熙敏沒等聶陽回過神,就笑容一隱,白了對方一眼,起身朝比賽區走去,打算去偷偷觀摩別人的訓練比賽。
時間過得很快,實在忍不住手癢的林熙敏還是趁聶陽沒注意的時候露了一手,結果一下就暴露了自己的比賽選手身份,四周的中年人或是年輕白領都很驚訝,這才知道這個賽區會有一位美女選手參加,這下訓練的熱情更加高漲,幾個帥氣點的年輕人都還殷勤萬分,紛紛遞名片表示交往。
林熙敏的表情平淡,來者不拒,都是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名片塞進了牛仔裙兜。
坐在角落裏看報紙打發時間的聶陽終於覺察到二樓的某些不正常騷動,幾乎是急步走來把林熙敏拽回了休息區。
“你幹什麼,我在和他們交流。”
“不用了,規則和戰術技巧這個資料冊裏都有。”
“我在觀看他們比賽啊。”
“你都看了兩個多小時了,還偷偷投了幾次,別以爲我不知道。”
“這……是我參加比賽,好象和你沒關係吧?”
“……”
聶陽咧咧嘴,再沒說話,繼續去看報紙。
嘿嘿,看來耍他的感覺也是不錯,真過癮!看他一副小白臉、自以爲是、帥可敵國的有錢公子樣子,居然也會覺得沒面子,怕和別人搶女人?林熙敏偷偷看了眼不再說話,裝着看報紙的聶陽,心裏感覺很開心。
捧着紅茶杯,林熙敏突然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身體猛顫了一下。
“恩?傷口疼了?不是說了不要運動嗎,就是不聽,如果太疼了現在就去醫院看看。”聶陽似乎一直在觀察,見林熙敏的身體突然發顫,趕緊丟下報紙站起來。
“不,不疼……你繼續看,不用管我,我去洗手間……”
側過頭,不敢去看對方那認真關切的表情,很着急一樣就朝洗手間走去。
對着牆上的鏡子,林熙敏看到一張微紅的漂亮臉蛋。慢慢用手摸着臉,感覺手指尖接觸的皮膚微微發燙。
林熙敏發現自己剛纔那一刻已經進入了某種狀態,那帶着天真的小女生心態居然不知不覺地引導了剛纔的言行並對着楊聶開起了從沒有過的玩笑。
楊聶用死纏爛打但又真誠含蓄的態度不斷強行切入自己的生活,自己已經在潛意識中接受了他的存在。兩天來楊聶突然爆發出的“霸道”但又極具溫柔的照顧已經讓自己找不到更合適的抗拒理由。自己看似平靜而無所謂的妥協態度就好象掩耳盜鈴一樣讓心裏的感覺越來越怪異,再加上四周女同學的推波助瀾和女生寢室生活的潛移默化,似乎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高速滑進一位女大學生、一個女人“應有的,也是理所當然”的生活中去。
這,就是她們所說的有了男朋友嗎?其實他剛纔一直在觀察自己,在緊張自己。
不……不需要。就算一切無法挽回,也不需要……
鏡子裏的少女表情慢慢恢復了冷漠,那種羞澀動人的可愛表情又變成了冰清玉潔的冰涼嚴肅。
翹起嘴角,露出了有點邪的冷笑,打開水龍頭,一捧冰涼的清水蓋上了微微發燙的臉……
“崔嚴,一起喫晚飯吧,你現在趕回學校餐廳也關了。”
“不了,我還要去還自行車。”
“你緊張什麼啊,不就是喫頓飯,楊聶請客,不喫白不喫!”
“……”
下午六點過,二樓的比賽區已經沒人了,林熙敏把下班的崔嚴硬留了下來。
精美的西餐,造型獨特的燭臺,再加上大廳裏換上的溫和燈光和找不到確切發音方向的輕柔音樂,把二樓角落裏的正在進行的聚餐氣氛渲染得格外浪漫。
換上了運動服的崔嚴已經沒有他平時的瀟灑態度,很拘謹地坐在桌子邊擺弄着面前的餐點。
偷偷看了眼楊聶和林熙敏,發現他們表情都很平靜,就好象這頓起碼不下五百塊錢的豪華西餐對他們來說就是喫零食一樣簡單輕鬆。
小敏以後不愁了,楊聶很有錢,人也很好,這樣浪漫的地方也只有他們纔有本事消費的起。看到林熙敏抬起頭疑惑地看着自己沒有動的盤子,崔嚴趕緊低下頭,心裏很不滋味。
吳麗麗以後肯定也要過這樣的日子的,自己能做到嗎?崔嚴心裏越來越恐慌,忽然覺得手裏的刀叉變得特別沉重,居然費了好大力氣連九分熟的牛肉都沒切下一塊。
“崔嚴,換個工作好點。”楊聶咀嚼着食物,冷不丁地冒了句。
崔嚴手一抖,趕緊放下刀叉,做出傾聽的樣子。
“你管這些幹什麼,人家社會體驗!”林熙敏發現自己突然開始反感崔嚴這種窮要面子的男生,哪怕對方在學校裏和自己的關係一直還算不錯。
“……”崔嚴臉色又不好看了。
“小敏,你先不說。”聶陽笑着打斷了林熙敏那刻意的諷刺,對着崔嚴露出認真的表情,“打工很正常,但這裏會成爲第一屆職業飛標比賽場地,小敏是比賽選手,難免以後會有同學來觀看。”
崔嚴這下終於明白了楊聶爲什麼要勸自己換工作了,心裏暗暗慶幸,趕緊感激地端起了酒,“謝謝楊哥,我知道了。”
“崔嚴,你這段時間老是帶着吳麗麗和同學喫飯,好象都是你請客吧。”林熙敏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了刀叉,“哪來的錢,打工的?應該不會那麼快就發工資吧。”
“恩……張亮還我的錢。”崔嚴輕聲說着,對林熙敏那冷冷的目光第一次感到害怕。
“哼,他會欠你的錢!?”林熙敏打算今天不把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同學給敲醒,她就不姓林。
“別說了,小敏……”聶陽早猜出了這裏面的名堂,嚴肅地看了眼林熙敏。
呵呵,你還真是關心他啊,爲他的面子着想,他自己都不要臉了,你還幫他要臉?林熙敏坐到了一邊,自己去抽菸,不再看崔嚴一眼。
想自己以前,再沒錢,都不會去裝闊,有就用,沒有就過窮日子,雖然那些收入在這些人眼裏未必光彩,但起碼自己從不虛僞。林熙敏帶着冷笑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對自己今天無意中看到崔嚴這位平日裏瀟灑爽朗的領袖型男生的真實一面感到慶幸。
接下來的晚餐氣氛因爲林熙敏的“罷食”行爲顯得沉悶許多,崔嚴幾乎是蒼白着臉喫完了面前的東西,至於味道到底如何,他根本沒有心思去體會。
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華燈初上,大街上流光四射,一片繁榮。
呆呆地看着林熙敏和楊聶進了那輛豪華的小車,崔嚴這才把目光轉向了身邊這輛破舊的自行車。
“崔嚴,先別走!”
正要跨上自行車自己回學校,就聽見林熙敏在身後喊自己,崔嚴猶豫了一下,回過了身,只見林熙敏打開車門又朝自己走來。
走到街邊綠化帶的角落裏,林熙敏從兜裏摸出了幾百塊錢,遞到了崔嚴面前,但目光不再是那種冷漠的鄙視。
“……”崔嚴如同自尊心受了極大傷害一樣撇過了頭。
“當大家還是好同學和好朋友的關係,就拿着,去還給張亮那個王八蛋!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些事情我給他面子,就不說了,你別被他糊弄了。我可沒有其它的意思,這錢當是我借你的,你打了工再還我,今天的事情,我和楊聶不會給任何人說的。”林熙敏知道這個男生有情緒,笑着拉過對方的手,把錢塞進對方的手心。
心裏一熱,崔嚴不好意思地摸着頭髮,“小敏,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你也不太喜歡和我們說話,但我們都知道你心地很好,前天和流氓打架就看出來了。”
“哈,下次再狠點,你就什麼都不怕了。”林熙敏笑着轉身朝車走去,顯得情緒很好。
有個有錢男朋友是不錯,男人就必須養自己的女朋友和未來的老婆吧……崔嚴帶着羨慕的目光傻傻地看着小車遠去,這才悻悻然騎上了自己的自行車。
“你就不怕傷了人家的自尊心?”聶陽仔細地注視着前面的車流和交通燈,沒有回頭。
“真要那個臉,就不要做這些事,男人沒錢還裝闊,哪個女的跟了纔是死路一條!”林熙敏漫不經心地側頭看着那一輛輛在和汽車搶道的自行車,嘴角的笑容不減。
“哦?難道沒錢的男人連自我掩飾的權利都可以剝奪嗎?貧窮未必是所有男人自己願意選擇的生活。”聶陽一聽就認真了起來,“其實以國內的情況來看,富裕和貧窮只在一線之間。爲了生活,貧窮的人往往會放棄很多,而他們所做的一切,無非都是爲了讓生活更好,或是表露希望脫離貧窮的願望,只是看這種心願和行爲是否恰當罷了。”
哦?那葉菲的男朋友放棄葉菲也是爲了不想過窮日子?那他們何必當初要建立感情,男人一句爲了前途的話就可以輕易抹殺對方的感情付出嗎?
或者……女人也會這樣,比如自己的母親,文月琳的母親……
突然想起了曾經是自己“女朋友”的某個女人,當初就是嫌棄自己沒錢以及沒有“男人本事”就甩手跑了。林熙敏心裏被刺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一個人隱瞞自己的理由很多,有時候未必是惡意,不想去讓自己所關心的人擔憂,這種欺騙只要不去傷害對方,是可以原諒的。崔嚴的隱瞞,雖然出發點和心態有點畸形,但還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努力,當僞裝的東西真正自然屬於自己,就不需要繼續僞裝了。”
說完這些,聶陽突然楞了,臉上露出苦笑。
可能是因爲車流實在太多太堵了,聶陽索性把車開出了大道,開到了大街邊上的臨時停車線。
熄火,打開音樂,聶陽掏出了香菸,這,已經是今天第五根了,算是超出了他平時的煙量。
隱瞞,僞裝?我何嘗不是這樣呢,如果小敏以後知道自己的一切,或是自己的家庭被整個社會知道了一切,那又會如何呢……
聶陽又想起了今天中午的事,吳德龍一邊把這輛繼續加裝了先進車載設備的車送到自己手上,還帶來了父親聶盛華的信。
父親得知自己應聘了海洋房產,雖然信裏說得很平淡,要求自己不要去,但他能想象父親在寫這封信的時候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在父親眼裏,自己的能力和真實身份是海洋房產沒有資格擁有的。
父親會不會也知道自己和小敏在一起,他會插手嗎?對,一定是的,父親連自己偷偷應聘海洋房產的事都知道了,肯定也派了人在監視自己其它的舉動!
突然想起了這次比賽的獎金問題,聶陽這才恍然大悟。
聶陽越想越火,把菸頭狠狠揉進煙盒。抓起手機,想打電話,臉抽動了幾下,又丟到了一邊。
一側頭,居然發現林熙敏也在呆呆地看着前方,手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上的香菸燒了大半,長長的灰白色菸灰還固執地懸在半空沒有掉下,顯然少女發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
她在想什麼?聶陽輕輕用手取下了對方手指間的半截香菸,很小心地丟進煙盒,但林熙敏還是恍然不知身邊任何事的樣子。
現在的林熙敏,其實腦子裏也在深深思考着。聶陽有關“善意的欺騙”的言論讓她也想到了同樣類似的問題。
我也在隱瞞一切吧,對別人有沒有傷害呢……以前的男人,現在的女人,將來……有將來嗎?林熙敏慢慢扭過頭,這才發現聶陽一直注視着自己,趕緊低過頭,裝着去拍腿上的菸灰。
“小敏……”
“哦,沒事,到了嗎?”看看窗外,才發現其實車早就停了。
“小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假如你突然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麼想?”聶陽艱難地說到。
“……”靜靜地看着對方突然認真小心許多的表情,林熙敏只是笑笑,又搖搖頭,“騙我有什麼好處,我可是一無所有……”
起碼你一輩子生活無憂,也不需要去報仇。
這一句,林熙敏沒有說。
“做我女朋友好嗎?”聶陽突然又扭頭。
“……”林熙敏警覺地看了眼身體朝自己略傾的聶陽,不知道對方突然冒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背微微發寒,但臉上又微微發熱,“你沒毛病吧?”
“我知道,我昨天在你寢室裏那樣說有點過分了,但我確實……”
車外傳來了帶着強烈不滿的喇叭聲,原來聶陽的車把某輛車靠邊的空間擋住了,那位司機正在強烈抗議。
車動了,沒有得到任何答案的聶陽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方向盤和剎車上,而林熙敏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同一時刻,一位身穿風衣的漂亮女子正慢慢走在科技大學通往某研究生公寓的小道上,左手裏提着一個保溫筒,另一支手,還拿着手機。
電話裏還是對方沒有開機的提示,歐陽葶皺了下眉頭,加快了腳步…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五章 大學之戀(三)
“你就整天喫泡麪啊?”尤冰古怪地看着面前體型勻稱強健的周凱,有點不相信對方平時的氣色居然來自這樣的粗糙飲食習慣,“你也可夠懶的,學校餐廳又不是很遠。”
“嗯……偶爾打點牙祭!”喫着尤冰從外面買來的飯菜,周凱感覺再重的病都不重要了,當着尤冰的面就是大塊朵頤,喫相極其“粗魯加前衛”。
“慢點,又不是沒喫過東西!”尤冰喫喫地笑了,坐在一邊帶着朦朧的目光看着眼前豪爽帥氣的大男生。
個性明快活潑的尤冰本就反感大學裏越來越“盛行”的那種“悲春傷秋型青春感性男”,在她眼裏,這種男生是男性嬴弱退化的象徵。就算是張亮和崔嚴這種表面看起來瀟灑陽光的男生,也透着太多的嬌貴幼嫩。某個夜晚的羣毆,楊聶和周洋的表現顯然比她的那幾個男同學更爲光芒四射,甚至就連林熙敏,都比崔嚴等男生更爲霸氣。
楊聶的出現,讓她感到一種超越自己所有認識的男人的穩重和優雅,但對方對林熙敏的態度又讓她感到無力,長期的自信也受到些打擊。所以,當週洋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似乎才發覺到自己所在意的男性優點終於在這個人身上全部擁有。幽默、瀟灑、陽剛,這三種她能體會的男人氣質詮釋着她所中意的另類成熟,不拘小節的個性更是符合她本身的男性審美和性格特點。
所以……
“周洋,怎麼從沒見過你女朋友啊?”尤冰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心裏出現一絲忐忑,因爲在她看來,這樣的男人是不可能不被其他女人注意的。
“嗯……暫時……沒有吧。”周凱一楞,想了下,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心裏想:我是沒有女朋友,我只有未婚妻……
一瞬間,周凱突然對自己這種隱瞞的小心思感到了一絲甜蜜。
“哦……那我可以經常來這裏玩嗎?”尤冰選擇了有點不符合她當前個性的羞澀含蓄措辭。
“可以啊!”周凱幾乎想都沒想就點頭,一邊又開始恩恩啊啊地大吞起面前的飯菜,好象又覺得不對,側頭傻傻地看着臉色發紅的女生。
有敲門聲,周凱迷糊地抬起頭,“還有人會找我?”
“你喫,我去開,說不定是你的同學。”尤冰如小鳥一樣就跳了起來,朝門跑去。
我同學?我壓根就沒上過一節這勞什子的研究生課程,連老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周凱端起了湯,正要喝,突然腦子裏炸出一個人的摸樣,“啊!”周凱的驚愕伴隨着門開的那剎那終於從喉嚨裏發出了。
“請問您找誰?”尤冰看到了面前的一位身穿風衣的漂亮女子,看年紀估計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頂多二十出頭。
房間裏的燈光瀉出房門,歐陽葶的心情卻並沒有跟着明亮的視線得到解放,反而因爲眼前這突然出現的漂亮女大學生感到瞬間的恐慌。
“你又是誰?”歐陽葶把手裏的保溫筒端到胸前抱住,平靜地看着面前的女生。
“……”尤冰被對方那種目光看得心裏很發虛,至於爲什麼,她也不知道,只是回過頭,呆呆望着周凱。
“呃……我介紹下,這是我同學,歐陽葶,這是林熙敏的同學,尤冰……”周凱趁尤冰不注意,使勁給歐陽葶擠眼色。
同學,好象是沒錯,自己本來就和她是同一期警校畢業生。周凱是如此理解自己的掩飾。
“……”歐陽葶艱難地擠出微笑,但眼睛卻死死地看着房間書桌上的大堆菜餚。
“你還沒喫飯吧?要不……呆會兒我們再出去喫。”周凱暗咽口水,心裏亂跳。
“哎呀,都九點過了,忘記還要給小敏買東西,我先走了,周學長、歐陽學姐!”尤冰畢竟是聰明人,知道這個時候出現的漂亮女人絕對不是同學二字那麼簡單,而且以目前她本人的身份,還不適合過早地直接接觸這些問題,所以很天真地對着周凱和歐陽葶擺擺手,就出了門。
“再見……”歐陽葶蠕動了兩下嘴脣,然後狠狠地盯住周凱那越來越難看的臉,反手關上了門,“調查的不錯,都打入敵人內部了……”
“嗯……是夠艱難的……”周凱咧咧嘴,趕緊搬來一把椅子放到了書桌邊。
“病好點了嗎,一大早,帶着三十九度高燒就跑了!”歐陽葶看到對方那副窘態,心裏反而塌實了,她很清楚這個“未來老公”的個性,“你也真是打不死的小強,燒成那樣,昨天晚上還想使壞!”說到這兒,故意咬牙切齒,但臉上卻已是燒呼呼的了,想起了昨天周凱那副“渴求母性關懷”的可憐樣。
“喂……說清楚,我哪有啊,我是頭實在暈得不行了,就抱一下緩解緩解。”
“這可不能亂說,剛纔你沒來的時候,我可是從她口裏打聽到了不少文月琳的事情,我可沒有亂來啊!”
“哈!看你緊張的!傻瓜!”
“呵呵,小敏今天好象很開心啊!”剛一進門,楊素蓉就丟下書本跑了過來,接過了林熙敏手上的袋子,一邊笑呵呵地偷偷看了眼林熙敏新換上的衣服和袋子外面的印刷圖案,“哇,很高檔的牌子啊,楊聶幫你選的?”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就把車開到了服裝店,隨便抓了件衣服就讓我試……”林熙敏苦着個臉,拖着疲憊的身體倒在了牀上,腦子裏還回想着當時服裝專門店裏的那個女服務生是如何的花言巧語推銷這套休閒春季牛仔套裙。
“我看不錯,很適合你的風格!”彭玉馨帶着招牌式微笑走出裏屋,打量了下林熙敏這身青春明快的裝束,“他的眼光不錯哦,看來已經很熟悉你的衣着特點了。”
我的風格?我有什麼風格啊?林熙敏坐了起來,看了眼身上的嶄新牛仔裙,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因爲當時連尺碼都是楊聶一手選定的,居然一穿就合適。
啊……這個傢伙,觀察那麼仔細!林熙敏暗暗咬牙,算是明白了楊素蓉和彭玉馨目光中的含義了。有傷,暫時也不能洗澡,直接縮進被子換衣服。看看對面文月琳的牀,沒人,也沒聽見平時最爲八卦的張儀娜的聲音,“小文和小娜呢?”
楊素蓉的臉色稍微有點尷尬,走到林熙敏牀前,聲音壓得很低,“小娜要參加本市的美術自由創作展,請了兩天假。小文今天下午好象和馮勇吵架了,晚飯後她就一直在寢室裏發呆,剛纔進洗澡間了,都半個小時還沒出來。”
“吵架?馮勇老實成那樣,也會和女的鬥嘴?”林熙敏不信。
“我也不知道,不過今天下午去幫葉菲的時候,可是開眼了,到處都是男女生吵架,鬧分手……”楊素蓉尷尬地笑笑。
哦,什麼好日子啊,這大學生鬧情變跟趕集一樣。林熙敏一聽到這個話題,就想起了上午在學校某小樹林裏看到的葉菲和她男朋友。
“有什麼辦法呢,大學生感情生活最大的矛盾都發生畢業那一刻……”楊素蓉的神色有點黯然,“也許大學戀愛,就是一場尋求安慰的情緒釋放吧,當校園生活即將結束、必須面對現實時,也是收回一切的時候了。”
“……”林熙敏並不能完全體會這些大學生的愛情觀,只能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沐浴間的門開了,文月琳帶着蒼白的臉、裹着睡袍走到牀邊,沒有看任何人,就默默地鑽進了被子,失魂中連那頭散發都懶得去打理。
“嗨!我回來了!”
尤冰歡快的聲音響起,只見她一個蹦跳就出現在房中,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呵呵,今天小冰怎麼那麼高興啊,是不是周洋的病被你治好了?”彭玉馨聽說了下午尤冰的事,露出捉弄的笑容。
“還好啦,被我拉進校醫院輸液!”尤冰看了眼林熙敏,感覺自己現在的心情非常不錯,再也沒有以往看到林熙敏時那種不自在感覺。
“……”林熙敏和楊素蓉面面相覷,搞不懂對方爲什麼會興奮成這個樣子。
生物工程系男生宿舍樓。
“嗨,嚴哥,一個小時前吳麗麗就在問你爲什麼今天那麼晚纔回來!”崔嚴剛一進房間,鄭海波就迎了過來,笑容依然憨厚,“對了,法律系和我們系的足球比賽時間已經排定了。”
“哦……”崔嚴忽然有點不敢看自己的寢室同學,匆忙換過衣服,拿起盆子準備去公用沐浴間洗澡。
“崔嚴,心情不好?”張亮帶着笑容走進門,迎面碰上了低頭的崔嚴,“是不是今天的健身俱樂部活動項目有難度啊?”
崔嚴心裏一跳,想起了幾個小時前碰見楊聶和林熙敏的事情,“呵呵,沒什麼,就是運動量大了點,有點累。”
“那正好,反正現在才十點過,呆會兒去喫點小喫喝點酒,西區又開了家小食店,聽說不錯!”張亮大方地揮了下手,寢室裏的男生除了馮勇外都露出了笑容。
“恩……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作業沒完成。”崔嚴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勉強笑了下,就擠開了張亮出門。
看了眼崔嚴的背影,張亮露出了冷笑,一轉身,又看見了早早就鑽進被子矇住全身的馮勇,又換上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因爲他下午在宣傳部的招聘會活動現場某角落裏,親眼看到了一幕男女尖銳衝突的畫面。
晚上的公共沐浴間已經很少有人了,崔嚴縮在角落,沒有打開熱水,只是憑藉着良好的身體素質硬頂着那冰涼的水幕。
是應該把錢儘早還給張亮,不然吳麗麗萬一知道自己借錢消費,肯定會瞧不起自己的。小敏借了自己五百塊,可自己從開學到現在已經從張亮那裏借了不下八百了。崔嚴呆呆望着地面的水花,心裏越來越堵得謊,也暗暗慶幸現在悔悟也許還來得及,不然債務再增加的話,難免和林熙敏說的那樣被張亮壓着。
“還是再幹最後三天,滿半個月了應該可以拿工資了吧。”崔嚴自言自語着,決定一次性湊夠八百塊錢還給張亮。
又是一個新的星期,南方的春天越來越暖和,校園學子們的情緒也如這春風一樣充滿了暖意。
楊聶星期一正式去海洋房產報道上班,根據彭玉馨的解釋,知道這算是海洋房產少有的高速人事錄用記錄,可見楊聶在那場單獨面試中很得彭玉馨父親的賞識,連帶着,彭玉馨也非常高興。
身上的傷勢正好被林熙敏大加利用,連續幾天,林熙敏都“正大光明”地可以不上課,再加上轄區派出所居然派人來學校表揚林熙敏等人的“英勇事蹟”,一時間生物工程系的師生對林熙敏的態度是大大改觀,也不再去挑剔對方那有點獨特的言行,反而認爲這正是“冰山美人”的強勢個性所在。
這幾天的上午,林熙敏可是樂壞了,那位“牛皮糖”因爲上班無法繼續“禁錮”她,讓她有充足的時間跑出學校到處溜達或是隨便喝酒抽菸,但到了下午,楊聶的寸步不離加“嚴格管教”又讓她垂頭喪氣,更可氣的是,似乎是收了什麼好處,那個嚴格的看門大媽居然對楊聶是格外開恩,基本上沒有像其他男生進入女生宿舍樓那樣進行百般刁難或是一口拒絕。
不過,有一點還是讓林熙敏很感動的,就是楊聶幾乎是個記憶力非常好而且強調實際行動的人,只要林熙敏在任何時候說出的需求或只是無意的想法,他總會在一段時間後實現。
有意無意中散佈開的這些消息引起了女生們的羨慕和男生們私下的議論,深知越解釋越糟糕的林熙敏只能裝做漫不經心、一無所知的態度,但這樣一來,衆人更是一副“我也明白但我也不說”的表情。
三月二日,星期四,又是一個下午,才兩點過。下午 第一節 是有機化學課,除了輪到楊素蓉請假照料林熙敏外,寢室裏其他女生已經早早走了。
門外走廊裏傳來了清晰的皮鞋聲,剛睡得暈呼呼的林熙敏如條件發射一樣就坐了起來,匆忙穿衣服。
“不再睡會兒?”楊素蓉抱着課本在書桌邊笑到,一邊遞過了水杯。
“還睡,他又要來了!我想今天單獨去複查,我再不起來,又要被他押着!”林熙敏紅着臉,也顧不上肩膀的絲絲疼痛,呲玉牙咧小嘴地往身上罩衣服。
“哦,中午一點過的時候,楊聶打電話了,下午他們公司有重要項目會議,他就不來了,我看你正睡着,就沒喊你接。”楊素蓉趕緊把林熙敏的手機遞過去,“不好意思,我看電話老是震動,就幫你接了。”
“哦……”呆呆看着手機,忽然覺得心裏一陣莫名其妙的空虛,本想故意丟楊聶一個空城計的捉弄想法也消失無蹤。
難道這近一個星期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出現和照顧了嗎?他確實很細心,霸道但不蠻橫,和藹而不做作,幾乎對自己任何態度和言語都是平靜地接受和忍耐,自己想要的,沒有一樣落下,甚至到了自己一個眼神,他都可以馬上判斷自己接下來想要做什麼……她們都那麼羨慕,難道這就是被寵的感覺嗎,可爲什麼自己當時沒有任何感覺呢,而到了現在,卻如同積累了很久、好多一樣突然全壓了下來。
望着靜靜關門的房門,耳邊是走廊裏逐漸遠去的陌生腳步聲,林熙敏心裏一陣怪異的失落和緊張。
“小敏,我陪你醫院吧!”楊素蓉開始收拾東西,一邊幫着林熙敏套裙子。
“今天還是不去了,我想上網。”勉強笑笑,指了下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切,這有什麼,只是暫時被他弄成習慣了,等傷好了,他就沒理由再來了吧?你也真夠變態的,沒出息,居然會有這個感覺!
林熙敏默默翻着屏幕上的撲克牌,暗暗對自己說到。
而一邊的楊素蓉,則笑眯眯地看着林熙敏的臉上表情,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六章 無法遺忘的歲月
警車緩緩開進C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停車場。
“還是那麼神祕嗎?”車停下,魯文傑笑着摸出了煙,“那我就不陪你去了,對了,你這一身加上你的表情可不要把人家小護士給嚇着了。”
繃緊的表情被魯文傑這樣一逗,周凱終於忍不住又恢復了慣有的笑容,拍了下公文包,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次不同,我必須取得最後的突破,現在大部分證據我都取得了,就看醫院的態度了。”
“不知道你還在隱瞞什麼絕密的線索……”魯文傑無奈地說着,“那就公事公辦,有了省廳簽發的調查文件,相信醫院不會再在這個問題上回避了。”
病後的精神面貌顯得比以往更加精神,周凱嘴角泛起自信的笑容,不再多說,拉開車門大步朝醫院大樓走去。
……
“蔣副院長,有警察找您!”
老人眉頭微皺,手上的筆也停了,緩緩抬起頭,發現辦公室門口已經站着一位熟悉的年輕警察,對方臉上的表情輕鬆,但眼裏卻露出讓他感到某種壓迫性的氣勢。
辦公室的其他人員一看這位警察神情有點特別,都默默退出。
“蔣副院長,前段時間來拜訪,您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了,所以只好今天再來打擾一次了。”周凱坐到了蔣副院長對面,很客氣地遞過了魯文傑爲他搞到的省廳簽發的刑偵調查令,“今天我需要從院方獲得最真實的資料,希望配合。”
瞥了眼那蓋着大紅章的文件,蔣副院長終於明白這一天還是來了,反而很鎮定地說道:“有關您上次說的,本院已經將病歷資料庫的相關文件都提供給您了,是否是覺得裏面的臨牀醫學敘述太過專業?”
“這樣吧,您先看看這幾樣東西。”周凱知道對方會這樣繼續繞彎子,索性打開了公文包,把好張紙送到對方的面前,“請您先過目,如果覺得這些不足以讓您相信,我可以讓提供這些材料的當事人親自來醫院一次。”
慢慢翻過周凱遞來的材料,蔣副院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後,只是長嘆一聲靠在椅子上呆望着天花板,心裏很不是滋味。
“林熙明,於2006年1月1日凌晨在XXx大街路段遭遇車禍,送至C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治療,市第一交警大隊進行事故調查處理,此事故處理非常迅速高效,並得到了C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有力協助,C市J區法院於2006年1月6日開庭審理該案,判定事故責任人X某賠償林熙明醫療費、精神損失費和後期補償共計算二十六萬五千三百元,林熙明代理律師爲XX律師事務所鄧偉博,索賠理由爲林熙明下身致殘……”
周凱帶着笑容,慢慢把將副院長剛纔看的材料背了下來,“蔣副院長,還是那句話,因爲該人牽扯到省廳要案,所以我必須取得他在治療期間的真實材料,這並不違反醫院的規定,而且,對此人的調查也僅限於身份確認和案情取證,不會影響什麼的。”
“小周同志,也許我將要給你解釋的問題非常複雜,但是我希望,假如你所說的案件確實和她沒有直接關係,請你們千萬不要利用這些材料爲難她……不然這對一個剛剛擺脫噩夢的年輕人來說將是最致命的打擊,稍等一下……”蔣副院長苦笑一聲,拿起了電話,“整形外科嗎……對,讓何主任到我辦公室來一次。”
放下電話,老人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
連續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在蔣副院長和何主任的陪同解釋下,周凱終於顫着手關上了面前的資料夾,臉色凝重。
林熙明就是她,而且她也確實是女的……周凱長呼一口氣,手揉着太陽穴,緩解着長達兩個小時的精神緊張,把思緒從那大堆生澀的醫學術語解放出來。
“這類病情是非常罕見的,好在發現時間還不算晚,而且她的生理自我糾正也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所以請不要把她等同於現在社會上的所謂變性……”何主任有點遺憾地看着面前桌上的大堆資料,心裏直嘆氣。
“……”周凱咬了下嘴脣,默默點頭。
也許周凱本身就是個講究客觀事實依據的人,正因爲這點,他才堅持要把這個本不算案件直接線索的問題追根問底,一方面去印證他曾經分析的案情可能性,一方面去解釋喬副廳長所提出那幾個關鍵性案件邏輯問題。對於林熙敏以及她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他已經從兩位專業人士身上得到了全面的瞭解,在驚愕的同時,也覺得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終於離落地不遠了。
“謝謝你們配合,我會謹慎處理的。嗯,對了,林熙明……敏,她住院期間,有沒有和特定的人聯繫過?二位請看看這些照片,是否有這裏面的人。”周凱調整下了心情,又掏出了一摞照片,“如果二位覺得比較困難的話,請曾經負責護理過林熙敏的其他醫護人員也來辨認。”
兩位醫生對視了一下,慢慢點頭。十分鐘後,幾個小護士帶着拘謹的表情默默走了進來。
大約二十來張小青年照片一一攤開,六個護士很仔細地看着,不過兩分鐘,兩張照片被護士們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這就是林妹妹出車禍後前來照看她的人,但是沒幾天他們就沒來了……”一位護士看了眼同伴,很艱難地說着。
李小兵,男,二十三歲,家住J區XXx小區,初中即輟學在外,後加入XXx街道小混混團伙,爲林熙明之下的二號頭目,2。3兇殺案後失蹤。
汪海,男,二十四歲,父母雙亡,家住J區XX小區,高中學歷,爲XXx街道小混混團伙老資格成員,與李小兵同爲該團伙核心成員,2。3兇殺案現場即爲汪海住家,兇殺案後失蹤。
周凱只是看了眼照片,就迅速默背出了這兩人的背景。
“一月一日起到二月三日,林熙敏除了同這兩人以及葛志強有接觸外,還有其他人單獨與其相處過嗎?或者她是否單獨外出過?”周凱打開了記錄本,看了眼面前六位護士,露出了微笑。
“沒有其他人了……哦,大年夜那天她出去了一個下午,不過晚上還是回來了!”年紀最小的護士趕緊解釋,“然後就一直到出院了。”
“嗯……那住院期間她是否有什麼不正常表現?”周凱剛問完這句,抬頭就看見四周的醫生護士都一副很生氣的樣子,這才知道自己又把問題問偏了點。
你個笨蛋,她隔了十幾年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女的,換了誰都肯定情緒不穩定或是有異常言行的,你還真問的出來!周凱尷尬地低頭裝做拿筆,不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林妹妹的情緒一直很穩定,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一位護士翻着白眼說到。
“好象……好象就是二月五日的樣子,林妹妹情緒特別不穩定,吵着要出院,要不是蔣副院長趕來勸說……”另一名護士也接上了口,還小心地看了眼身邊的老人。
蔣副院長也沒有任何怪罪下屬的意思,只是點頭表示確有此事。
哦?那就是2。3兇殺案後了?難道這所謂的情緒不穩定是因爲她也才知道發生了血案?還是覺得事件結束了她想馬上逃避?
眉頭又皺了,記錄的速度也慢了許多。周凱覺得自己以前到現在的一切分析判斷都變得那麼模糊不清,幾乎沒有一個分析是絕對清晰可信的。
現在有幾點周凱是肯定的了,就是林熙敏絕不是因爲想瞞天過海而刻意做什麼所謂的變性手術,而且在性別恢復手術後也沒有迴避她認識的人,在時間上和案件邏輯上存在着很大巧合,這就基本排除了她想私自夥同葛志強殺人滅口的動機。這就是喬副廳長需要解釋的第一個問題疑點。
其次,對於2。3兇殺案的發生時間,顯然林熙敏沒有任何預知,因爲2。3兇殺案在二月四日就全市新聞報道了,如果她參與其中且早有準備的話,應該時刻關注或在兇殺案發生之前就離開醫院,就算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離開,也不會出現之後的情緒突然大波動。
……
“小周同志,還有什麼問題嗎?”
看到年輕的小警察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蔣副院長忍不住輕聲提醒了聲。
“哦,沒什麼了,謝謝大家!”周凱趕緊站了起來,伸出了手打算告辭。
“我本着一名醫生的身份和應有的職業道德,有義務來維護病人的隱私和她的人格尊嚴,所以……”蔣副院長握住了周凱的手,臉色特別嚴肅。
“我以一個警察的身份和應有的職業道德,保證每位公民的自由和尊嚴!請蔣副院長放心!”周凱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
“怎麼臉色那麼彆扭啊,被人罵了?”魯文傑笑嘻嘻地推開了車門,“我們的周大警官不會連那些護士小妹妹都搞不定吧?”
“別開玩笑了,給支菸!”周凱苦笑着靠在背椅上,伸出了手。
“你不是不抽菸嗎,怎麼,上次嚐了下就上癮了?”魯文傑奇怪地看着這個進出醫院前後都有點情緒古怪的同事,不知道對方今天跑了一天到底收穫了什麼。
忍住了嗓子裏的辛辣,周凱只是搖頭。
“嗯……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些事情,現在省廳的調查已經全面展開了,但關於對盛華集團的調查安排省上領導有點猶豫,畢竟這牽扯到C市乃至S省的優秀的民營企業集團,而且該集團一直是S省的主要納稅企業,無論是公開的還是暗中,都會有些影響。”魯文傑不再開玩笑了,表情很認真。
“哦?看來消息還是很靈通的啊,那麼快我的建議就省各部門都在議論了?”周凱有點不滿地把包丟到了車後座位,“夜明珠一案也是,纔有那麼點眉頭,就鬧得個全市風雨,現在好了,什麼線索都沒有。”
“所以你打算單獨幹?”魯文傑從後視鏡裏看着那個躺在角落的公文包,露出了神祕的微笑,“但是時間,黃廳長昨天還在說,要儘早把你調回去,對林熙敏的調查沒必要那麼投入,如果你覺得確實重要,乾脆傳喚就行了,什麼假身份證、假學歷都可以馬上調查出來,就算和那個林熙明沒有一點關係,好歹也給戶籍管理部門和教育部門敲敲警鐘。”
“不行!”周凱突然把身體坐直了,眼睛死死地看着前方,“快了,給領導說說,再給我半個月時間……”
魯文傑扭過頭,看了眼這個突然又變得“激昂”的小同事,心裏嘆了口氣。
是啊,爲什麼當初自己非要祕密調查,而不是用公開傳喚呢?真是聽從了喬副廳長“不能傷害無辜者”的理由,還是自信心在做怪?或者只是爲了“不打草驚蛇”?難道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在冥冥中暗示自己不能去接觸一個“遲到的女生”的最大祕密嗎?
覺得腦子亂成了一團麻,周凱拉下了車窗,不顧高燒剛退的虛弱身體,讓呼嘯而來的冰冷氣流把頭包裹住……
盛華集團總部大廈,董事長辦公室。
“聶董事長,我集團在X國的分公司籌辦工作已經取得了國家相關部門的批文了……這是X國商務部的批文,要求我們按照上面的X國法律條款調整我們的資產申報事宜。”年輕的女祕書笑盈盈地把一疊文件放到了聶盛華的辦公桌上。
“恩,你下去吧,關於X國的跨國分公司籌辦會議,就定在下個月召開,取消電話會議,讓各地分公司的負責人都回總部開會。”聶盛華滿意地翻着面前的國內國外批文,臉上充滿了激動。
打開電腦,進入了公司資產帳目管理系統,一邊又進入了企業銀行網上戶頭。
可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的阿拉伯數字在屏幕上是那麼清晰,聶盛華輕輕敲着鍵盤,每一下,都意味着數以百萬計的財富在他的手下調動着。
又是一筆數目高達兩百萬美金的外匯被轉到了一個國外祕密帳戶,當確認回執信息彈出來的時候,聶盛華才輕輕鬆了口氣。
接着打開業務報表,各地分公司和下屬企業的財務數據還是那麼令人歡欣鼓舞,聶盛華忍不住嘴角泛起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這就是自己的集團,上上下下各級公司和部門擁有近萬的員工,業務遍及化工、製藥、地產、旅遊、進出口貿易、金融投資,幾乎所有這個時代的黃金產業自己都插上了一腳,而憑藉的,就是二十多年來的腥風血雨打下的基礎。
兒子接受的是國外高等教育,他的未來就是這個單薄的家族的希望,只要他走上成熟,那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聶盛華想到這兒,拉開抽屜,又取出了自己派人偷拍的兒子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看起來是那麼冰潔,但那夜色下的表情總讓他感覺到一絲怪異,因爲那不是單純的冷漠,也不是天生古板的內向嚴肅,彷彿總有一層揭不開的棉紗覆蓋在那青春的臉蛋上。
想起了前幾天和兒子在電話裏的衝突,聶盛華心裏有點不舒服,拿起了電話,“白莫文,這幾天省上部門領導都在打招呼,你也多注意點,叫下面不要出錯了,錢是小事,集團的聲譽很重要啊……恩,對了,聶陽那裏,你們就不要去刻意關照了,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他是晚輩,如果有頂撞你們的地方,可以直接給我說,這麼多年,大家頂過來都不容易,兄弟情誼我還是放在第一的……”
掛上了電話,聶盛華又拉開了一個小抽屜,只見裏面墊着雪白的絹布,除了一個精美但陳舊的小相片框外,抽屜裏沒有其他任何雜物。
相框裏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一臉的意氣風發,眼神中透着一股狂野和桀驁不遜,而一邊的漂亮女人,則含蓄沉默,表情乾澀冷漠,冰冷中也隱隱透出一種帶刺的肅殺。
“呵呵,還這樣看着我,那麼多年了,還無法容忍我嗎?”聶盛華撫摩着相框的玻璃,表情漸漸苦澀,但又透出一種無比的驕傲和自豪,“我早給你說過,和我在一起,絕不會後悔的,而且我也從沒勉強你,其實你可以選擇放棄的,你幫我那麼多,我也會永遠記得,看看我們的兒子,他已經大了,也不用再走我們的路了。”
“聶董事長!”一個語氣穩重的男子聲音在門口傳來,只見一個氣質高雅儀態端莊的中年男子帶着微笑走到了聶盛華近處,看了眼對方手裏的相片框,眼裏馬上流露出一種欽佩,“董事長又在想秦姐了。”
“嗯……無聊,看看,看來你的眼力還是那麼好啊,一下就認出了……”聶盛華抹了把自己黑亮的、其實是經過黑髮油掩飾的頭髮,慢慢把相片放進了抽屜。
“兄弟們都不會忘記秦姐的,如果沒有她,可能餘風我還活不到今天!”餘風有點激動地說着,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可她卻並不喜歡你們任何人,甚至包括我……她就是死了,也許都沒有在意過我,對她而言,我只是她的孩子的父親,僅此而已,而她當初所做的所有努力,也不過是履行一個妻子最起碼的本分。聶盛華默默想着,並不去接下屬的話。
“董事長,您就別多想了,秦姐如果真不理解你,她也不會在最困難的時候代替你掌管照顧兄弟們。”餘風似乎還在回味那段最爲輝煌的日子,越說越激動。
二十多年前,那一段日子聶盛華永遠都不會忘記。
……
秦柳意,在某個年代,是C市曾經最年輕的女子散打冠軍,一位年輕的愛好武術的普通工人在偶然的機會與其會面了。年輕人直爽但又狡詐,熱血但又深沉,因爲共同的愛好,這位美麗的少女對錶面直爽、富有正義感而且出手闊綽的青年產生了好感。
年輕人心思很密,他很懂得如何去取悅涉世不深的女孩子的歡心,總是表現出無可挑剔的一面,讓對方的傲氣永遠都被自己用甜言密語覆蓋掉。
在那個年代,男女關係還是非常謹慎嚴肅的,但秦柳意卻被年輕男子用最狡猾但又在那個年代最富有浪漫的手段給征服了。婚姻成爲了少女唯一的選擇,她開始憧憬和這位有着偉大志向和強烈進取心的青年共同創造未來。
但結婚不久之後,年輕男子真正的生活才被少女知道,原來年輕丈夫那普通工人的身份背後,卻是一個黑道小頭目的真實身份。
一個個所謂的小弟在褪去西裝後露出的兇悍形象讓新婚的秦柳意感到全身發寒,原來丈夫所謂的努力奮鬥獲得的財富都來自那些骯髒的角落。父親因爲知道這些氣死,母親也在不久撒手而去,秦柳意苦勸丈夫放棄這些生活但沒有任何結果。
“這是我選定的未來,我有理由去實現,我最終也可以做到成功,現在的一切都只是種手段!”年輕人還是那種義正嚴辭的腔調,彷彿他永遠都是正確的。
“我會看着你毀滅的!包括品嚐你所謂的真實生活!”秦柳意摸着大肚子,狠狠說着,臉上不再是以前可愛的甜甜笑容。
她開始以大姐的身份冷視那些小弟,用拳腳去教訓她所看不慣的人和事,但始終沒有去揭發丈夫的一切,因爲,她不得不爲剛出生的孩子去製造一個表面上完美的家庭。和她的冰冷態度相反,那些丈夫的手下卻始終對她尊敬有加,奉若女神,因爲在用拳頭子話的世界裏,力量纔是身份唯一的砝碼。
又過了不久,年輕的丈夫因爲參與了一場大案而重傷逃逸外地。
失去了領導的男人們都亂了分寸,那一筆筆可觀的財富在飛速流逝,秦柳意帶着冷笑開始接管了這羣即將分崩離析的男人,一段屬於她個人的黑道輝煌終於開始了,但她的心卻越來越冷,直到丈夫幾年後偷偷回來,她只是默然地把丈夫丟下的小弟交了出去就繼續恢復了一位普通母親的身份。
兒子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富甲一方,儼然社會名流的兩夫婦終於把兒子送到了國外,這個建議是秦柳意提出的,因爲她已經徹底失望了,就算讓兒子失去了家庭的關懷,也不願意讓兒子在漸漸長大後知道父母曾經做過的一切。
終於,在某個夜晚,一個不甘崩潰的對手用最惡劣的毒藥報復奪去了秦柳意的生命,臨死前的她死不瞑目,但嘴角還帶着那絲冷笑,眼睛裏是遺憾,因爲她還沒有親眼看到那個欺騙了她的人是什麼下場。
……
“董事長,餘總經理已經走了……”女祕書俯下身子,在聶盛華的頭側輕身子到。
“哦,好……都下班吧……”
看看掛鐘,已經下午六點了,聶盛華這才揉着因爲長時間的固定坐姿而造成痠疼的腰站了起來,一邊的女祕書遞過了風衣。
放心吧,我不會讓我們的兒子陷進來的,我會給他一個光明的路……聶盛華出門前看了眼辦公桌的某個抽屜,露出了微笑。
……
“你小子欠揍!滾!滾遠點!”
科技大學的某個角落裏,一位女生正怒火沖天地拿起一個啤酒罐砸向一個落荒而逃的男生,結果因爲肩上的傷發作而疼得哆嗦。
“行了,這樣的事就不要生氣了,誰叫他仰慕你那麼久,呵呵。”一向嚴肅慣了的聶陽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趕緊扶住了臉色通紅的林熙敏,一邊拿起了放在石凳上的一封“表白信”看得津津有味,“文筆不錯,就是肉麻了點,而且他剛纔的態度也確實臉皮太厚了,不知道進退。”
“你……”
林熙敏全身無力,坐在石凳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爲就在不久前,一位比她高一年紀的本系男生居然拿着鮮花和一封表白信嬉皮笑臉纏了她幾乎半個小時。
從開始的不理睬,到皺眉冷視,再到低聲呵斥,林熙敏的忍耐在那個男生不斷的“進攻”下終於失守,並最終在聶陽買來零食的時候爆發了。
“還有,這啤酒罐那麼沉,真要打中頭,你還得喫苦頭。”聶陽收住了笑聲,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那些……粗話什麼的,也不要說了,不好。”
“……”林熙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罵人時的話語確實也有點難聽,臉上更紅了,趕緊抓起啤酒擋住了臉,“已經夠給他面子了……”抓起香菸,摸出一根,結果打火機老半天都沒出火,又一把把煙丟到了地上。
她是很特別啊,反應也確實激烈了點,要是換做其他的女生,估計有男生這樣追求還會暗暗高興。聶陽笑呵呵地看着面前的林熙敏的一舉一動,更覺得對方身上那種味道非常獨特。
“我回寢室了,別跟來!”林熙敏也沒任何心思去進行什麼“臨時課外輔導”了,胡亂抓起桌上的書本就打算回宿舍。
“還沒開始講呢。”聶陽一楞,慢慢站了起來,“你不會就是故意找個理由出來喝酒的吧,還是確實不喜歡學習?”
“呵呵,你說呢?”林熙敏輕笑一聲,揚長而去。
真他媽的噁心,這輩子總算見識了男人寫情書到底是什麼東西了,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林熙敏走着走着,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反手,喝空的拉罐就丟進了路邊綠化帶裏。
“哎呀!”一個男生摸着頭揀起了拉罐,回過身,發現除了走遠的一位女生外,附近並沒有其他男生。
聶陽遠遠地站在道路另一頭,看到了這一幕,嘴角再次泛起微笑。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七章 無心傷害
晚上八點,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寢室。
晚飯後,除了楊素蓉看書,文月琳繼續發呆寫日記外,其他的女生都圍在林熙敏的牀邊打撲克,不時發出大呼小叫,電視依然開着,熱鬧的節目和音樂把寢室的氣氛烘托得格外溫馨。
“哈!膽敢用一對5包底牌,我一對A!四倍包底,分都是我們的啦!連升兩級!”張儀娜臉都要笑爛了,左邊出過牌的彭玉馨臉漲得通紅,而她的對家尤冰已經皺緊了眉頭。
“哪打得過你們啊,你和小敏都打得好,不幹了,下盤我坐小敏對家!”尤冰氣呼呼地丟出了二十分,然後抓起了身旁大書桌上的零食,一個勁地對着張儀娜瞪眼睛。
“呵呵,是我打得不好,連累小冰了。”彭玉馨尷尬地洗着牌,一邊看着身邊屈腿坐在牀上的林熙敏,“小敏,今天下午楊聶給你補習還行吧,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就是啊,好浪漫,而且一看就知道楊聶是才子,有他幫你,什麼都搞定!”張儀娜又搶出了將牌,笑得更是得意,“我英語不好,什麼時候也讓楊聶幫我補習吧?”
“嗯?我沒補習,學不下去。”林熙敏故意裝出肩膀不舒服調整着身體,偷偷把彭玉馨的牌都看了個遍,發出了嘿嘿的輕笑,“書認識我,我可不認識書。這入學通知書是買的,混文憑的,我是什麼料我自己清楚。”
這是林熙敏這段時間來最大的“覺悟”了,因爲有關她的學習水平到底如何,其實全寢室甚至班上不少人都猜出了個大概,就連部分老師都突然保持沉默不再計較這個,所以對她來說,還不如從表面上把某些情況坦白,也免得遮遮掩掩中馬腳更多。
“……”
彭玉馨停止了摸牌,抬頭靜靜地看着坐邊端坐在牀的林熙敏,張儀娜和尤冰更是喫驚地張大了小口,就連楊素蓉也放下課本悄悄走了過來。
“有什麼好奇怪的,反正大家也都看出來了。”林熙敏平靜地說着,一邊摸出了香菸,但是看看大家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地塞到了枕頭下,“繼續摸牌,快。”
小敏的父母應該是很有錢或者是拼了所有的積蓄才用了這個方法把小敏送進了大學,這種現象在任何地方都很普遍了,甚至就連正常考入大學的學生,又有多少是真正在學習呢,所謂混文憑的說法,其實在每個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存在的。不過對於考入生物工程系這樣的理科非社會主流專業的女生來說,這種現象要比某些大衆專業少很多。
不過她總是幸運的,可能她很自信自己的條件吧,至少像她現在的情況,有楊聶這樣的男人來愛她照顧她,以後的生活未必需要她自己去打拼。
幾個女生默默地摸着牌,心裏都出現了類似的想法,而張儀娜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不少,不再像剛纔那樣活潑了。
“小敏,其實……大學就這麼幾年,也挺不容易的……”楊素蓉一邊幫着尤冰看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着,還偷偷在觀察林熙敏的表情,“能學好我們這個專業,還是很有前途的,現在很多生物製藥、食品行業和研究單位都需要這類人。”
“呵呵,我基礎很差的。”
搞笑,我十四開始就沒有讀書了,還談什麼前途,還真當我是來學校讀書拿文憑的?林熙敏低頭摸着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然後抬頭偷偷看了眼在遠處一個人默默寫日記的文月琳。
“只要有心,還擔心什麼?再說還有我們幫你啊,再加上楊聶,最差也不會落得個門門不及格吧。”楊素蓉說着,突然很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呵呵,亂說,亂說!”
“也沒亂說,本來就這樣,如果學期結束學分不夠的話,可要重修,重修還不及格的話……哈,我沒有紅桃,將喫!”尤冰若無其事地丟出一張牌,笑呵呵地看着林熙敏,“小心被退學。”
林熙敏心裏咯噔了一下,有點茫然地抬頭看看大家,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已經宣判了死刑的罪犯在等着行刑那一天的到來,殘酷得似乎連懺悔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我是否就真得不值得再待在這裏了?或者根本沒有任何資格和理由繼續這一切了?
林熙敏艱難地抽出一張牌,也沒看是什麼,就按在了牀面上。
“啊,你居然送分啊?”張儀娜叫了起來,臉上盡是不滿,“纔出兩輪你就只剩分了?”
“啊……”林熙敏一驚,才從思緒中回過神,傻傻地看着牀面的牌,知道自己犯傻了。
“呵呵,也該我們贏一把了吧?”彭玉馨吐了下舌頭,趕緊把自己的牌也丟出一張,然後笑呵呵地看着林熙敏,“小敏,其實你大可以和你父母商量,和學校商量,找個理由換個輕鬆點的專業。”
她家裏既然有本事把她弄進大學,要換個專業應該不是難事吧?彭玉馨心裏想着。
“不行,這樣小敏就不在我們寢室了!到時候這裏又變成五個人了。”張儀娜一副很着急的樣子,“反正這學期都是基礎課,也不是很難考,二年紀開始的專業課大家起點其實也都一樣,我倒覺得沒那個必要,大不了大家每天都抽時間給小敏填鴨!”
張儀娜的話一出,其他人都紛紛點頭。
林熙敏心裏一熱,不知道怎麼的,突然覺得很感動。雖然她知道這個方法對她來說效果基本可以忽略,而且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背景和真實想法,但心裏還是感覺暖洋洋的。
不置可否,只能笑着點點頭。
“嗯?對了,小敏,都開學那麼長時間了,也沒見你週末回家啊,難道你父母沒在這個城市?但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啊。”尤冰好奇地問着。
林熙敏一楞,臉色開始發白,低過頭沒敢去接對方的目光,“嗯……不是都很忙嗎……沒時間。”
是啊,以前每個月都要去看爺爺奶奶的,現在卻……林熙敏腦子裏又出現了熟悉的老人身影,鼻子開始發酸。
“我看你現在不正有時間嗎,反正有傷也暫時不用天天上課,週末可以回去看看,說不定你父母比你還着急呢!”
彭玉馨笑着看了眼房間角落裏那擺放的大堆水果、補品和營養保健品,知道其中很多都是楊聶買的,再加上班上的男同學每天都有來獻殷勤的,306寢室幾乎都快沒地方放了。“這麼多東西,就算加上我們五個,一兩個月都喫不完,我看不如你給伯父伯母送點過去。”
“嗯……好。”林熙敏無力地點點頭,“繼續打牌,該誰出了?”
電話響了,還沒等平時最積極的張儀娜反應過來,只見沒有參與“集體活動”的文月琳一下就跳了起來,幾步就衝進了裏屋,幾個女生都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陣,文月琳才匆匆走出來,然後開始整理頭髮,換衣服。
“小文,你要出去啊,都快九點了。”楊素蓉問到。
“問什麼啊,肯定是馮勇找小文,哈!”尤冰眨巴着眼睛,表情很是神祕,“夜晚幽會……浪漫,沒想到馮勇也學會了這個。”
“……”文月琳臉紅了大半,什麼話也不敢說,就急急出了門。
“哦,我也要出去買點東西,等會回來!”林熙敏一下將牌全扣在了牀上,一邊看着文月琳走出房間,一邊拿起了一邊的手機和外套。
“你有傷去買什麼,還是我去吧,你打牌就是了。”楊素蓉笑着站了起來。
“……”林熙敏傻了,呆呆地看着楊素蓉的臉,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有東西丟楊聶那裏了……”
“看看,小文刺激小敏了,也要拋棄我們去尋找夜色下的浪漫了,哎,女生外嚮啊……”張儀娜恢復了她最喜歡的惡作劇口吻,“小蓉,你就頂替小敏吧,快坐上去!”
真受不了這些女人。林熙敏也懶得整理什麼裝束和頭髮,幾步就走出了門。
衆女都開始笑,楊素蓉被三人硬到了牌局裏。
科技大學某處角落。
月亮被四周綠化帶的樹木遮掩了大半,一對男女學生站在路燈下緊張地對峙着,男清瘦高挑,臉色毫無血色,眼睛卻佈滿了血絲,女的默默低着頭,似乎在哭。
“你終於肯出來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迴避我!”文月琳斜看着地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已經給你說過的,我不會讓你難堪的,事情走到這一步,我也沒辦法……”
“我可以盡到我的承諾,爲你繼續保守祕密,可是你現在能看到的馮勇已經是什麼樣子了!?你看看我,現在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警察每過幾天就會來找我一次,問長問短,甚至還去搜我的家!同學用什麼眼光看我你知道嗎?我家的鄰居是怎麼看我父母的,你又知道嗎!?自從我去你表舅家知道了事情大概後,我每天都覺得有人在跟着我,看着我,跟鬼一樣,天天都會做噩夢!”馮勇疲憊地靠在了燈柱上,摘下眼鏡,茫然地看着夜空,“我已經頂不住了,我真得好累……我父母已經從警察那裏瞭解了一些情況,給我說了,要我……要我不要再和你在一起,我們家受不了這個折騰,你的東西,我找時間還給你。”
“馮勇……”文月琳越哭越厲害,最後居然蹲在了地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你考慮清楚一下吧,算是我對不起你……”馮勇說完,就轉身準備走了。
“我不要那個東西,我們去交給警察,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文月琳突然站了起來,拉住了馮勇的袖子,“一切都會過去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你相信過我嗎?要是當初你早給我說是怎麼回事,現在也不會這樣!”馮勇使勁地甩着袖子,臉色越來越陰冷。
也許是動作太大了點,只見馮勇一掄胳膊,在拉扯中搖晃的文月琳腳下一個趔趄就跌倒在地上,膝蓋重重地擦撞到了水泥地面,滲出了絲絲鮮血。
馮勇沒有回頭,但身體也沒有動,只是呆呆地背對着文月琳,而文月琳則跪在地上流眼淚。
“你還是不是男人!”
一聲清脆的冷喝從黑暗遠處而來,只見林熙敏帶着更爲冰冷的表情和目光走了過來。
對峙的男女都驚愕地回過了頭。
“真不要臉,打女人!”林熙敏拉進了文月琳後,呼地一下就揮出了手,在馮勇臉上打出一個清脆的耳光。
“不關你的事,小敏……”看到馮勇那冒出了怒火,文月琳也顧不上哭泣和膝蓋上的傷了,趕緊拉住了林熙敏的身體,“他沒說錯,是我隱瞞了他一些事情。”
“看着我幹什麼?不服氣?”林熙敏冷笑着把文月琳檔在了自己身後,死死地看着對方的臉,“小文讓你幫忙是看得起你,把你當最重要的人,不管你們剛纔說的是什麼東西,起碼她沒有讓你死掉親人吧?是誰把你嚇成這個窩囊樣?還不是你自己!你一個男人,這點都扛不住,當初就不要硬撐着答應!”
林熙敏輕蔑地看着對方握緊的拳頭,根本就沒把這個書呆子放在眼裏。要論拳腳,雖然自己力氣小,而且還有傷在身,但也未必怕了這個膽小的男生。
“……”
林熙敏一席話又讓馮勇想起了那晚和流氓打鬥的事情,有些有關他和崔嚴、張亮三個大男生的表現已經被尤冰在全班同學間無意散佈了不少,所以見對方又在暗示“男人”這個話題時,心裏就瀉了氣。
面前的冰山美人那咄咄逼人的態度言辭和壓迫性的高傲冷漠目光幾乎瞬間就摧毀了馮勇這樣的男生那固執的頑固脾氣,被說到痛處的馮勇根本就不敢和對方對視。
“也不麻煩你什麼了,把東西丟出來,放你哪裏,也算小文當初看走眼了。”林熙敏見對方的氣勢被自己刻意製造的話題給打沒了,心裏知道已經成功了一半。
“對不起,小文,我是沒勇氣承擔這些,我配不上你,祕密我會繼續保守的,東西過幾天我請假出去拿來還你……”馮勇低過頭,慢慢朝遠方走去。
“馮勇!”
“別管他了,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吧。”一把拉住想要追出去的文月琳,林熙敏故意露出了輕鬆的表情,“等他想通了,事情就好解決了。”
呆呆望着高傲冷豔的林熙敏,文月琳心裏出現了說不出味道的安全感和依賴感,這承受了幾個月的委屈和恐懼終於像是尋找到了發泄理由一樣噴湧而出,居然一下抱着林熙敏的身體就開始哭了,結果碰到了林熙敏的肩膀,疼得林熙敏只有咬牙硬頂着。
“對不起,小敏,我知道你一直很關心我,當初也是你幫我避過了警察,而且還幫我找理由回學校的……我想等馮勇把東西還給我後交給警察。”
啊……這可不行!這東西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去佔有!那上面有兄弟們的血,就算找不到兇手,也絕不能交給任何人!
林熙敏心裏一驚,知道剛纔的戲有點過頭了,趕緊拉住了對方的手,“小文,你先不要緊張,現在很明顯警察不信任你們,所以纔會一直或明或暗地糾纏馮勇,所以真交出去了,不就等於承認馮勇和你一直在欺騙警察嗎,萬一警察再告訴學校,馮勇就更無辜了,你也會被直接牽連的!說不定還會被退學的!”
“啊,不行,馮勇是無辜的,他不能退學,他學習很好,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不能這樣!”在一系列刺激中的早就失去分寸的文月琳更加驚慌了,想要把東西交警察的念頭也消失了,現在的她,還是依然掛記着馮勇的面子,加上性格內向單純,對林熙敏這暗帶着誘導和恐嚇的話絲毫沒有招架之功,“那你說怎麼辦啊,小敏!”
“沒事,我看馮勇還是有骨氣,他不會出賣你的。這東西既然那麼不吉利,到時候乾脆偷偷把它埋了,當是徹底遺忘掉,沒有這個東西在身上,就不會再有心理包袱了,警察找不到什麼證據,也就慢慢會放棄的,相信馮勇以後會慢慢悔過。”林熙敏艱難地找了個理由。
“哦……好,但是小敏,你可要發誓不要告訴任何人啊。”
“呵呵,我要想告訴別人,早就告訴了,也用不着等今天吧?”林熙敏活動了下肩膀,感覺到有點異樣,知道傷勢被文月琳那一抱又給弄糟糕了。
又說了一通安慰的話,兩人這才慢慢朝宿舍樓走去。
當附近再沒人經過的時候,發生爭吵的不遠處的綠化帶裏站出個高大的黑色人影。
“她還在努力接近文月琳……難道東西確實在文月琳和馮勇兩人手上?”周凱拍下了身上的樹葉,又陷入了沉思。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八章 與過去告別
陽光已經在抗議那窗戶上的簾布,艱難穿過纖維的光線爭奪着房間裏檯燈的房間照明權。
周凱伸了個懶腰,舉手看看錶,居然已經上午十一點過了,這才知道自己後半夜爬起來整理案情資料到現在又是近七個小時過去了。
檯燈關上,窗簾扯開,新鮮溫和的光線瞬間衝進了這淤塞了一夜的房間,將青年全身都沐浴在金黃中,彷彿急切地想要洗去青年那滿臉的倦容和眼裏太多的沉重。
桌上攤着大堆資料,幾乎從案件最開始一直到昨天,所有的線索資料都被周凱重新仔細整理分析了一遍,而如今,他的腦子裏,已經出現了一個大致的案件未來走向的輪廓。
林熙敏,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原本的女身經過長期的抗議終於在這個年齡得以“昭雪”。無論這身體覺醒的時機和方式是否恰當,起碼她在醫院裏可以去支付那些普通家庭根本無法承擔、看成天文數字的醫療手術費。加上車禍肇事者賠償的二十六萬餘元在內,林熙敏前後在醫院注入了三十八萬多的醫療費用,到出院都還沒有用完。
除了賠償的錢外,這多出的近十四萬元她從哪裏來的?
周凱想到這兒,從桌上抽出了最新整理出的一摞資料,裏面記錄着林熙敏曾經的手下和葛志強的手下的口供,都指出葛志強曾給林熙敏一筆十萬的鉅款。
再拿起一張單獨的口供,裏面記錄林熙敏在入住醫院不久之後因爲急需錢,李小兵和汪海這兩個二把手曾組織手下偷汽車,接着將相當數額銷贓的錢注進了林熙敏醫療費,然後平民會暗中解散了一半多的人。
這些小混混是否知道他們的老大其實是女人呢?起碼平時在一起的時候,就真沒看出點名堂嗎?周凱盯着桌面偷拍的少女相片,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又翻過一摞資料,這是前段時間陸續審訊平民會前期解散人員或倖存者的口供。
“老大除了帶我們幹那些大活外,基本上都是單獨活動,就連在大海家過夜,都是一個人住……”
“說實話,不是背底裏說老大壞話,有時候是夠娘娘腔的,稍穿點緊身的衣服,怎麼看都覺得跟個娘們兒似的……哦?我沒說粗話啊……”
“嗯,我們走之前最後一票生意是大海哥和石頭哥主持的,一輛小車,賣了多少錢我不知道,反正我分了一千八,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當時說林熙明有難,所以兄弟拼了命地擠錢湊錢,賣車的錢除了給散夥的兄弟外,大部分被大海和石頭送去了,現在石頭和大海也失蹤了,誰知道他到底去哪兒了啊?”
……
這是一個奇特的小混混團體,林熙敏在用她的價值觀影響着這羣年輕的男子,以她獨特的個人魅力、江湖義氣控制着這羣男人對她的忠誠,並依照她的意願過着陰暗而艱難的生活。如此的一個小混混團伙,那麼多的男人圍繞身邊,一個表面上還在用男裝拼命掩飾身體變化的女人就那麼從容面對一切嗎?
忽然想起了發生在不久前的凌晨大羣毆,林熙敏那不讓男人的豪邁勇氣加狠辣手段把幾個小流氓打得哭爹喊娘,雖然最終因爲保護楊聶而受了傷,但能看出她是個心思很細的人,在打架中也是選擇最佳時機給予對手無法反抗的突然打擊。
或許她的力量就在於此吧,那羣單純的小混混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跟着她佔據了一個地盤,讓四周街區的其他地痞束手無策。
葛志強在某段時間內曾拼命尋找突然失蹤的林熙明,但根據護士的回憶,似乎葛志強到了醫院後卻並不知道林熙敏就是林熙明,那他爲什麼要那麼照顧林熙敏呢?
十個同伴的死亡,兩個下落不明,林熙敏除了激動了一陣後就再沒什麼反應,居然就直接帶着剩餘的錢潛進了大學,甚至這大學生身份還是葛志強和高威爲她辦理的。
還有李小兵和汪海這兩人,他們既然能在醫院裏呆上相當段時間,並在除夕親自接待已經恢復爲女人身份的林熙敏,那他們二人是否知道林熙敏和高威、葛志強之間的“生意”內容呢?令人懷疑的是,這兩個二把手,居然能同時逃過那場顯然是滅口的大屠殺。這裏面是否有什麼蹊蹺?
“可能性有二,第一:獲知林熙敏前後真情的,只有李小兵和汪海二人,這三人同謀算計自己的同夥,企圖在高威和葛志強死後單獨佔有夜明珠的線索;第二:林熙敏隱瞞一切,因車禍導致個人表面上失蹤,從而引發高威和葛志強幕後的人在高威和葛志強死後而採取的滅口行爲,且兇殺案發生後不知道李汪二人依然存活,自己依照線索進入科技大學,企圖佔有夜明珠,取得大學生身份的真實情況待查。”
周凱在紙上迅速寫下了這兩點,但他同時也認爲,第一種情況可能性非常小,因爲黑惡勢力在失去了高威和葛志強後,既然已經有了滅口的理由,是不會留下這三個可能知道一切的小混混的,而且昨天一位小護士也偷偷告訴他,李汪二人前段時間突然出現並企圖在醫院裏打聽林熙敏的下落。
現在就剩第二個可能性了,以那些倖存的平民會成員對林熙敏的評價來看,林熙敏是個很重義氣的人,甚至爲了照顧手下而屢屢自己喫虧,而那些不願意散夥且已經死亡的人肯定更是對林熙敏有着更高的評價和忠誠,那林熙敏就未必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
那是否可以推斷,在得知同伴全部死亡後,林熙敏在傷心之餘已經決定利用這樣的機會徹底洗掉以前的身份呢?
以此繼續推測,在沒有實質線索的情況下林熙敏接近文月琳也許就是個巧合,而且文月琳的事已經在警方和學校處於半公開的狀況了,她可能再次萌發了奪取夜明珠的念頭,而這種念頭,可能和她的性格有關。
直爽、敢於承擔責任、富有慈善愛心、不畏強暴……這段時間來林熙敏所做過的一些事情和形象依次從周凱的腦子裏掠過,看起來,對方的個性言行顯然不是那種貪圖錢財的普通小混混。
報仇!?
周凱一路推測下去,突然腦子裏蹦出了這個詞,只覺得全身一陣發寒。
搞笑,你一個女人,什麼線索都沒有,你去報什麼仇!就算拿到了夜明珠,你最多用來祭奠一下死去的人,根本對現實於事無補!更關鍵的是,那幕後的黑勢力倘若知道你的存在,你還有活命嗎!?
笨蛋,你還不知道其實你纔是別人虎視耽耽的東西!
一想到這兒,周凱全身又是一個激靈。
文月琳的事情已經在市局暴露了,難保C市公安系統裏還有類似高威這樣的人被黑惡勢力掌握着,那現在說不定正有人暗中和自己一樣在校園裏觀察、等待機會。也就意味着,在夜明珠即將浮出水面的時候,其實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夜明珠本身,而是文月琳、馮勇以及林熙敏三人,其中林熙敏是最危險的。
匆匆把桌上資料收拾了一下,然後一把拉開抽屜,將手槍及掛件穿戴在身,套上外套準備出門。
剛一拉開房門,就聽見了一聲尖叫,然後眼前一團粉紅色的影子朝後急退。
“周洋,你要嚇死我,我剛準備敲門!”尤冰按着胸脯在喘氣。
“我……去喫午飯,你又買來了。”周凱趕緊換上笑容,不好意思地解釋着,一邊悄悄把外套箍緊了些。又一低頭,看到了尤冰手裏居然提着一個小保溫筒。
“我還以爲你又要喫泡麪呢,輸了幾天液,你身體剛剛好,看你又熬夜玩遊戲了吧?飯我已經買來了!”尤冰看了眼周凱的眼睛,露出關切的表情,也不等周凱有反應,就直接從對方身邊穿進了還沒來得及關上的房門。
這個……周凱楞了半天,這才慢騰騰地又走回房間。
“尤冰。”
“叫我小冰就行了,同學都是這樣叫我的。”尤冰很仔細地把飯菜在桌上擺放好,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
“哦……小冰,小敏的傷如何了?聽說你們寢室的小文和那個馮勇關係不好了?是不是因爲警察調查的事?”周凱硬着頭皮開始了套話。
“呵呵,你消息還很靈通啊!”尤冰轉了下眼睛,笑得很甜,“小敏還算可以吧……小文回來後情緒一直不好,不過她這段時間倒是和小敏關係蠻不錯的,以前她都不喜歡和人說話,至於馮勇嗎……這個死木疙瘩,膽子又小,人又高傲得很,得罪小文也是活該!但聽他寢室的男生說,主要是前段時間警察老是找他,把他嚇着了。”
周凱不再問什麼,面前的香噴噴飯菜轉移了注意力,再加上尤冰這幾天幾乎每天都會按時給自己送飯,也就樂得個飯來張口。
“對了,午休去看小敏嗎,順便我有個軟件不會安裝,你幫我下。”尤冰突然抬頭問到。
“好啊,反正我也打算再去看看小敏。”周凱趕緊說着。
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寢室。
林熙敏躺靠在牀頭專心玩着筆記本,除了不時扭頭接過一匙聶陽遞來的飯菜,根本就不看聶陽一眼,這樣悠哉的玩耍進餐,讓寢室裏其他女生更加羨慕。
林熙敏自己也是不得以的,因爲昨天晚上被文月琳那樣幾抱,肩膀的傷口又裂了,甚至感覺稍稍活動下手,鎖骨就會疼得厲害,連着整個左半邊身體都特別不舒服。但又不敢說出來,怕楊聶又“愛心大氾濫”硬拉着自己去醫院,然後一個下午的時間又全白費了,因爲她還打算趁下午的時候支開所有人去一次爺爺奶奶家。
“小敏,我們來了!”周凱和尤冰走進了房間,尤冰一邊大聲喊着,一邊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彭玉馨和楊素蓉對視一眼後,就悄悄走回了裏屋。
“好幾天沒見,楊聶。”周凱禮貌地伸出手。
“呵呵,一樣,聽說你生病,小冰天天都給你送飯啊。”聶陽看了眼周凱和尤冰顯得很是親密的樣子,心裏也輕鬆了許多,“有人照顧就是恢復得好。”說完,側頭看了眼牀上的林熙敏。
“……”林熙敏抬起頭,茫然地看着三人,只能勉強笑笑。
“小敏,這幾天公司有重要項目,我來了的時間就少了,你自己多休息。”聶陽看看手錶,似乎還有什麼事要去處理,於是伸手遞上水杯。
“我自己喝,你去忙吧。”林熙敏右手正握着鼠標沒空,就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左手。
肩膀和鎖骨產生了鑽心的疼痛,握着水杯的左手開始猛烈顫抖,還沒等旁邊的人來得及去扶住,杯子就掉在了牀上,打溼了大片被子牀單,就連筆記本電腦都沾上了少許水珠。
離牀最近的人都手忙腳亂,而牀上的林熙敏則傻傻地看着掉在被子上的被子,身體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昨天還不是這樣的!”聶陽眉頭一皺,迅速發覺今天林熙敏的舉動是有點不正常。
“是不是我每天都要給你彙報啊?”林熙敏咧咧嘴,語氣有點涼。
“可能是……昨天晚上我碰了一下。”文月琳走了過來,低頭怯怯地說着。
“和小文無關。”林熙敏趕緊打斷了文月琳的話,眼睛依然輕蔑地看着被子面上的大片水印,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骨折的傷再怎麼輕,也不能瞞着!還是去檢查一下吧。”周凱的表情和聶陽一樣,語氣很是嚴肅。
“是啊,反正現在時間還早,就去醫院看看。”其他女生也走了過來。
“等等,我打個電話!”聶陽摸出手機,打算出門打電話請假。
“不用了,你剛上班就請假,不好。”林熙敏喊住了聶陽,“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去上班吧。”
林熙敏表情平靜,慢慢把筆記本推到一邊,就準備下牀,楊素蓉趕緊去扶住。聶陽握着手機呆站着,表情有點不自然。
“楊聶,下午我有時間,我陪她去算了。”周凱趕緊說着,一邊側頭對着聶陽點點頭。
“那……麻煩了。”聶陽見林熙敏態度堅決,只好摸出車鑰匙,丟給了周凱,“開我的車去吧,就在西區停車場,車牌號是……”
說完,人已經出門了。
“小敏……”包括彭玉馨在內的女生都同時圍了過來,露出很擔心的表情。
不能再依賴他了,必須保持點距離。林熙敏心裏不斷地默唸着這話。
下午三點,C市第二人民醫院,骨傷科。
“剛纔的X光片顯示,林小姐的左鎖骨裂痕又有擴大的現象,外部肩傷也裂了,這恢復期非常重要,必須小心謹慎不能有劇烈身體運動,不然以後很麻煩!”醫生很認真地對着林熙敏說着,“再不小心,這恢復期會更長,萬一鎖骨恢復不好,以後你的左手就不能提重物了。”
林熙敏並不說什麼,冷着臉在周凱的陪伴下走出了房間。
“這下知道重要了吧,楊聶的擔心也不是白費的。”周凱笑着拉開了車門,“他也夠細心,知道不能折騰,那麼輕易就把車讓我來開。”
“這家破醫院……”林熙敏皺着眉頭,坐在車裏,情緒很不好,但是又暗暗擔心以後真如醫生說的那樣左手只能用來做拿碗喫飯的普通動作,要知道,自己最擅長的就是左右手同時擲飛刀。
“別抱怨了,現在回學校?”周凱羨慕地看着車裏那些高級的設備,暗暗驚歎楊聶的身家。
“不,去J區XXx街。”林熙敏想了下,靜靜地說着,“回學校拿點東西就去。”
J區XXx街?周凱心裏一亮,似乎猜出了什麼,臉上帶着微笑發動了汽車。
還是熟悉的小街和有排排低矮的居民樓,一羣羣孩子們在裂了口的街道上歡快地踢着足球;騎着自行車的兜售老鼠藥的小販以很高的技巧在小街裏穿梭着,喇叭裏枯燥的叫賣聲在各條小巷裏迴旋;街邊的一排小商鋪有點冷清,不少開店鋪的街坊鄰居乾脆都停止了自家的生意,圍在狹小的空間裏打着麻將。
街道一頭,一男一女慢慢走進了這片小區,當頭的少女臉色雖然冰涼,但眼睛裏卻閃爍着激動,緊跟着的高大男子手裏提着好幾袋東西。
“你家住這裏?”周凱一個抬腿,避過了小孩子們踢來的足球,笑着趕上了林熙敏。
“嗯……”林熙敏沒有回頭,只是鼻子裏輕哼了一聲。
走了幾步,就看見了熟悉的謝姨擺放的地攤,那一摞摞花花綠綠的超廉價塑料傢什胡亂地堆放重疊在一起,看起來搖搖欲墜。
自己以前就經常幫謝姨整理這些東西,遇見謝姨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得到幾毛的零花錢。
林熙敏停在了地攤邊上,靜靜地打量着和自己母親同歲的中女婦女,似乎又聽見了對方在親切地喊自己“明明”的聲音。
足球飛了過來,擦着周凱的身體就飛進了地攤,把那些好不容易重疊起來的塑料盆子又撞了個七零八落。
“哎呀,你們這些小孩子!”謝姨習慣性的無奈呵斥又出現了。
林熙敏下意識地就彎下了腰,把幾個滾到腳邊的塑料盆揀了起來,然後很仔細地放到了原處。周凱楞了一下,也放下手裏的大袋子,跟着林熙敏開始了收拾。
“啊,真謝謝你們了,呵呵,小孩子就這樣,每天都會來這麼幾下。”謝姨不好意思地看着兩位年輕人主動幫自己揀,嘴裏道謝不止。
“咦?”接過少女遞來的塑料杯子,謝姨無意中和林熙敏對上了目光。
謝姨面前的少女內穿雪白的長袖薄棉衫,外套一件深色的牛仔連衣裙,黑襪下是一雙精緻的小皮鞋,到肩的頭髮,清秀的容貌。恍然看去,這副清純的摸樣是這片街區從沒見過的外人,但那臉,卻依稀和謝姨印象中的某個人的輪廓發生了重合。
啊,謝姨好象認出我了!?林熙敏一陣激動,因爲她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了某種驚詫。
謝姨算是這片街區唯一對自己始終帶着善意的長輩了,除此之外,就是自己最愛的奶奶了,而其他的街坊鄰居,哪一個不是對自己恨之入骨、避之不及呢。林熙敏忽然有了想和以前一樣喊一聲對方謝姨的衝動。
“好了,小敏,都收拾好了,我們走吧。”周凱拍拍手,又提起了自己的東西。
“哦……好。”林熙敏回頭看了眼同樣目瞪口呆的中年婦女,然後衝周凱尷尬笑笑,又繼續朝前走了。
“這丫頭好眼熟啊……真像以前的明明,難道我看錯了?”謝姨拍了下腦門,自言自語着,眼睛一直注視着少女消失在街道盡頭。
……
“剛纔怎麼不進去?把東西擱自家門口不進去看看也不禮貌吧。”走到小巷門口,周凱忍不住說了句。
“……”林熙敏停下腳步,慢慢回過身,看了周凱一眼,“那不是我家,我可沒說過是回家。”
她還是很孝順的人,從她奶奶幾次的對話中可以感受到她和奶奶之間的感情,不過林老爺子好象對她以前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她這樣做也許是最好的方式了,不然她奶奶真要認出了她,估計林老爺子還不被嚇死,誰會相信自己的孫子其實天生就是孫女呢?
周凱覺得自己能體會面前少女的心情,也不好多說,只能點點頭。
“想喫點東西嗎?我請你。”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不遠處就是鄒老闆的小飯館,林熙敏馬上示意停車。
哦,還挺懷舊的啊。周凱瞥見了那家店,某個夜晚自己就曾經在這裏打聽過有關林熙明的事,而且店主和店主女兒都明顯對林熙明這個人評價很高。
車慢慢停到了小飯店門前,店裏的食客都驚訝地看着車上下來了一位高大英俊的青年和一位清純漂亮的少女,無論是車還是人本身的裝束,看起來都是有錢人。其中幾個小混混摸樣的人都暗暗吞口水。
“喫點什麼?”鄒老闆走了過來,剛說完,就瞪大了口,因爲他面前的青年赫然就是某夜那位喫麪的警察,只是現在穿的是便衣,而一邊的少女容貌也讓他暗暗喫驚。
還是以前最喜歡的幾樣小喫,林熙敏想都沒想就做了決定,然後偷偷在店裏打量着,希望能看見熟悉的可兒。
看了好半天,都沒發現那位靦腆內向的少女,林熙敏失望地把注意力回到了面前的桌面。
“這些東西可是下酒的,你以前很喜歡喝酒嗎?”周凱看了眼面前的花生豆,滷肉還有醬鴨,露出了微笑,一招手,“來兩瓶啤酒!”
也沒有拒絕,等酒上了桌,拿起杯子就和周凱碰杯,然後大口大口地灌着,附近幾桌民工摸樣的食客都投過來詫異的目光。
“心情怎麼不好,回到自己住的老地方來看看,應該高興纔對啊,以後說不定就沒這個機會了。”周凱故意說着。
抬頭看了眼周凱那神祕的樣子,林熙敏臉上是迷糊的表情,覺得對方話裏的味道有點怪,但具體是什麼感覺一時也說不上來。
電話響了,林熙敏一看是楊聶打的。
“小敏,我下班了,你在哪裏?還在醫院嗎?”
手機裏聶陽的聲音很着急,很明顯對方對自己現在還沒有回學校感到擔心。想到這兒,心裏突然一熱。
“沒……我在……周洋在陪着我。”林熙敏覺得自己回到這片熟悉的地方簡直是種自我折磨,聲音變得越來越輕。
“是不是不舒服,等着我,我馬上來找你,告訴我具體地方……哦,就是那家店啊,我記得,等我啊!”
電話掛了,林熙敏傻傻地看着手機屏幕,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是怎麼了,變得這樣多愁善感,難道我現在真需要有人來安慰一下嗎?林熙敏丟開了酒杯,開始發呆,腦子裏亂亂的。
“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這裏等楊聶……”林熙敏抬起頭抱歉地說到。
“好吧,你自己小心。”周凱也算識趣,見對方那麼遠把楊聶喊來,自己也不好意思繼續待著了,把車鑰匙輕輕放在桌上,就出了店門。
覺得現在不放心對方的安全,周凱在出門後只是跑到對面的小茶館,偷偷注視着小飯館門前的動靜。
當聶陽匆匆趕來的時候,林熙敏已經等了四十多分鐘了,時間也走到了下午快六點,小飯館裏的人早走了一撥又一撥,就連鄒老闆,都開始帶着古怪的表情看着這位在店裏發呆的少女。
“小敏……”聶陽發現只有林熙敏一人,再回頭看看門前自己的車,有點不解,“周洋呢?”
“他提前走了……”呼了口氣,將車鑰匙丟了過去,“沒喫晚飯吧,我再喊點。”
“不用了,還是回學校吧。”聶陽看林熙敏的臉色很冷,知道對方心情又差了,趕緊走過去扶住了對方的手。
眼眶裏出現不少淚光,強忍之下還算控制住了,但身體死死地定在位置上,彷彿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楊聶不說話。
“小敏,你到底怎麼了?”聶陽越來越覺得對方的情緒有古怪,乾脆用手扶住了林熙敏的腰,硬把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
“沒事,走吧……”林熙敏最後看了眼這家油膩的小店和外面破爛的大街,默默甩開聶陽朝車走去。
這裏不再屬於自己,雖然爺爺奶奶還在這裏,但自己已經沒有理由再硬插進這片熟悉的天地,哪怕以後一切事情都結束了,自己也無法繼續在這裏生存,因爲,以前的林熙明已經死了。
車慢慢發動,在周凱的視線裏遠去了。
拍拍身上的灰,周凱丟下茶錢,也喊住了輛出租車,朝學校趕去。
而這時,從鄒老闆小飯館一側的小巷口冒出了兩個人,只見兩人衣服骯髒破爛,看起來跟乞丐沒什麼區別。
“是老大,絕對是她!我剛纔路過鄒老闆店的時候就看出來了!”石頭死命地拽着身邊的大海,彷彿在憤怒爲什麼剛纔對方會拉着他不去相認。
“石頭,你瘋了,你沒看清楚那車嗎!?老大怎麼會坐那輛車!?”大海對着石頭的胸口就是一拳,差點把對方打倒,“那車,還有那車牌,難道你忘了!?”
石頭摸着胸口,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只是低頭喃喃地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那是老大,我不會看錯的……”
“我們現在這樣子,就算是她,她會認我們嗎?你也看到了,她現在跟小白臉在一起,她已經不是我們老大了!”大海一把擋開了同伴,轉身朝小巷一頭走去,一邊還回頭死瞪了眼同伴,“現在,我們要先活下去,然後再去找她!還有哪車,死了我都認得!”
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了大街的盡頭,石頭佝僂着背跟着大海朝小巷深處走去。
回學校的路上,爲了不讓楊聶看出太多的東西,林熙敏收斂了她慣有的冰冷諷刺語氣,表情也儘量放得輕鬆。她也知道今天中午拒絕楊聶送自己去醫院的要求對楊聶有點打擊過甚,楊聶在丟出車鑰匙給周凱時的表情自己是看得一清二楚,對方因擔心自己傷勢而表露出的氣憤和失望是那麼強烈。
“這段時間公司的事情很忙,可能以後下午都沒時間來看你,明天上午還要加班……”聶陽專心開着車,並不回頭,“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儘快把身體養好,該管不該管的事都不要碰。”
“你上你的班就行了,還管得着我做什麼?我身體如何我自己知道照顧,用不着你替我操心吧?”林熙敏點燃了香菸,漫不經心地看着車窗外。
突然車轉向了路邊停下,林熙敏差點沒坐穩,身體晃動中肩膀又疼了起來。
聶陽一把奪過對方手裏的香菸,丟出了車,然後扶正了林熙敏的身體,嚴肅地看着對方臉,“如果你僅僅是因爲想和我作對,或者因爲我的出現從沒有讓你輕鬆過,那我可以暫時迴避,直到你徹底康復……但身體是自己的,我真得不希望你出什麼事!”
“那……先放開我……”林熙敏長呼一口氣,撥開了對方的手,臉上微微發湯,眼睛看着其他方向,“不要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
“……”聶陽這才知道自己有點失態了,趕緊把身體放正,“不好意思,我激動了點。”
車內的氣氛有點點怪異,一邊是聶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邊是林熙敏故做輕鬆的態度。
忽然兩人都似乎聞到了一絲焦臭的味道,然後就看見一濾藍色的煙霧從林熙敏的牛仔裙上冒起。
林熙敏感覺到有點不對頭,一低頭,這才發現剛纔在停車過程中其實菸頭已經掉在了自己身上,結果把牛仔裙慢慢燒穿了。
聶陽和林熙敏同時開始了動作,亂七八糟一番後纔算渡過了這個讓人尷尬的小插曲,看着那接近拇指大小的焦黑破洞,兩人都笑了,最開始的古怪壓抑氣氛也隨之消散。
“你這車停得很是時候啊。”
“去重新買件,暫時就不回學校了。”
“又買?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當是賠你一件……晚餐也在街上喫了,想喫什麼?”
“你說了算吧……剛纔問你喫不喫,你還說不餓。”
“呵呵,現在突然餓了。”
……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四十九章 鋒芒
晚上九時。
“小冰,楊聶和小敏回來了嗎?哦……不是,因爲今天我提前走了,只是問問……晚上就不玩了,我等會要去見老同學,明天吧。”
掛上電話,門反鎖,這才解下手槍丟在了牀上。
看了眼自己帶來的武器,周凱發現自己居然出現了少有的緊張,因爲他從分析出林熙敏的動機後,心裏總有個預感,就是這把手槍終會有一天被自己派上用場。
搶奪夜明珠的黑團伙,不會是羣瞎眼聾耳的人,文月琳和馮勇的事在科技大學鬧得那麼大,暗中監視這兩人的傢伙絕對有,那刻意去接近文月琳的林熙敏僅僅從名字上就很可能暴露出馬腳。
平民會死去的那十個人,極大可能是對方在高威和葛志強死後不得已採取的滅口行爲,因爲林熙明多少掌握了夜明珠某些線索,而且林熙明在他們眼裏也是屬於攜款潛逃的人,是屬於該殺而沒有殺掉的人。
結果呢,想來也是不可思議,自己現在居然要暗中保護這個同2。3兇殺案有一定關係的人,而在之前,對方還是自己執意要抓捕的對象。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那麼執着幹什麼,非要繼續趟這混水,難道現在的身份不好嗎?好好的學習,好好的與人交往,還有個大帥哥楊聶照顧,有什麼不好的?就算要報仇,你也要有這個本錢啊?
不過,雖然身體的變化在很早的時候就對她的性別意識產生了潛意識影響,從各個方面收集的材料來看來她以往的性格也確實過於陰柔內向,但她畢竟以男人的身份過了十九年,她能適應這些嗎?
周凱再次翻出了從醫院裏得到的資料,一行行掃過那些專家的病療記錄,從中尋找分析着林熙敏目前可能存在的心態。不過,太多的內容都是含蓄而謹慎的,幾乎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定論,而唯一讓周凱感興趣的是,就是蔣副院長在某篇心理治療輔導記錄上寫的一行字:“林熙敏是個堅強的人,堅強到幾乎可以用自我強迫來形容了,她的性別自我暗示早在青春期就已經出現,並在表面上讓她的性別還原過程顯得非常順利而自然。”
呵呵,楊聶這個公子哥居然會看上她,如果楊聶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是被嚇死還是笑死,這女人不好對付啊,兄弟……
林熙敏那讓其他女人都爲之嫉妒的身材外貌和氣質不斷在腦子裏出現,還有那始終死纏爛打讓所有人都巴不得親自幫忙的楊聶,想着想着,周凱就覺得想笑。
手動了下,從大摞資料裏突然掉出一張紙,眼睛掃過,這才發現是記錄某夜偷偷從林熙敏的手機上抄下的短信。
知道自己在剛纔的胡思亂想中分心了,臉色迅速凝重,馬上摸出了手機。
“魯哥,請安排一下……對,現在要對馮勇和文月琳展開全天候保護監視,人手就您看着辦吧,順便調查下有沒有可疑的人進入科技大學,最好……最好魯哥您親自調查吧,林熙敏與本案關係不是很大,我繼續觀察下就行了,案情進度我等會發你Email,您幫我上報省廳領導。”
又簡單寒暄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但周凱心裏總有種擔憂,因爲整個省廳的主力人員都去參加反走私大案了,真正留在C市接觸夜明珠案和2。3兇殺案的只有魯文傑和自己兩人,C市公安系統整頓了幾個月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協同參與調查的保密性根本無法保障。
又想起了歐陽葶的忠告,周凱發現自己確實如對方所說的一樣,正在慢慢得罪C市公安系統,而且自己對C市政企的懷疑範圍是越來越大。
管他的,大不了以後和歐陽葶不在C市混了。
周凱不屑地撇撇嘴,翻身倒在了牀上,開始擺弄擦拭自己的手槍。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高燒剛退不久的身體開始出現了應有的疲憊。
睡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飛快地完成了一份最新的案情調查進展報告。報告只是隱瞞了林熙敏的真實身份,就如那些小混混和醫院的護士所言,林熙敏只是林熙明認的妹妹,林熙明在失蹤前利用高威和葛志強爲她辦理的這一切身份,現在可能受到黑勢力的牽連報復。
明天再來看你,林熙敏,你還是好自爲之吧,該過的日子你還長着呢。
晚上十一時,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外。
“行了,難道你現在還要上去?”
林熙敏笑盈盈地擺手阻止了聶陽的腳步。臉上還帶着酒暈,情緒看起來不錯,高檔酒吧裏度過的幾個小時暫時驅散了她下午的內心難受感,整個人看起來非常輕鬆。
“嗯,好,明天我加班一天,就不陪你了,你要很乖地呆在寢室裏休息啊。”聶陽淡淡一笑,把新買的衣服包裝袋交到了林熙敏手裏,揮揮手就回頭走去。
乖?呵呵,可能就你認爲吧,居然用這樣肉麻的話來哄我。林熙敏苦笑了一聲,轉身進了宿舍。
……
“哇!又買新衣服了!好漂亮,楊聶真會選!”
張儀娜、尤冰、彭玉馨已經回家過週末了,少了這三個人在場,楊素蓉的含蓄和矜持終於在林熙敏打開包裝袋的時候崩潰了,就連文月琳都忍不住湊了過來,羨慕地看着放在牀上的藍黑色高檔牛仔連衣裙。
熬不過兩人的慫恿,林熙敏只能臨時換上。尺碼還是那麼精確無差,看來楊聶已經認死了林熙敏的身材特點。精緻閃亮的金屬小裝飾物點綴下,林熙敏身着牛仔連衣裙所散發出的瀟灑氣質更增添了不少清靈可愛。
“等等!”楊素蓉左右看看,似乎發現了什麼缺憾,趕緊跑到牀邊,從枕頭下摸出了文月琳母親之前贈送的銀首飾,“來,把這個戴上試試!”
“我……我不戴這些的!”林熙敏一看是一對銀耳針,趕緊紅着臉搖頭,而文月琳母親贈送給她的那套首飾她根本就沒打算開封。
“戴上效果好點。”
文月琳不愧是首飾商人家庭出身,一眼就看出林熙敏現在這身打扮的缺憾所在,因爲這裙子上的那幾個小小的金色金屬裝飾物讓視覺重心有所下沉,必須在頭部位置同樣點綴一下才能協調視覺美感,不然就顯得俗氣了。
算了……就讓她們折騰吧。林熙敏笑笑,微微側身,不再多想。
“……”
好幾秒過去了,也沒感覺文月琳和楊素蓉有什麼舉動,林熙敏疑惑地側頭看看兩人。
“小敏,你居然……從沒有穿過耳洞啊……”楊素蓉楞了半天,慢慢伸手摸上了林熙敏的耳朵,又仔細看了下,確實沒發現有任何痕跡,這手上的耳針看來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在楊素蓉看來,像林熙敏這樣的漂亮女生,就算很少戴耳針,這類“準備工作”其實早幾年都應該有了。
“……”林熙敏也是一楞,都不知道怎麼解釋纔好。
“沒關係,我這裏有一副不需要耳洞的!”文月琳笑笑,從自己的抽屜裏摸出了一對很小巧的耳墜。
幾分鐘後,楊素蓉和文月琳的手離開了林熙敏的頭側。
感覺到耳朵有點不舒適,於是漫不經心地拿起了鏡子。
哦……是不錯,你這下算是徹底女人到家了。林熙敏看着鏡子裏的少女,冰涼的笑容也掩飾不住心裏那分小小的得意,起碼以她本人的審美標準來看,這鏡子裏的少女已經屬於中上水準了。
“呵呵,如果小敏再化妝一下就更好了。”
“嗯,小敏不喜歡化妝,是可惜了!”
兩個女生又發現了她們認爲不可原諒的失誤,說完,楊素蓉已經去搬林熙敏那買來以久、但極少打開的化妝盒。
我暈,她們今天怎麼了,把我當實驗品了?林熙敏趕緊衝進了洗手間,身後傳來了文月琳開心的笑聲。
三月四日,星期六,晴。
C市Q區某商業街,“海洋房產”的總部大樓。一場準備以久的業務會議在總部會議室裏正在召開。
與會的幾乎全是部分經理或是業務主管一級的高級職員,而聶陽僅僅以董事長業務助理的身份坐在會議桌的最遠端。
看看那長長會議桌最遠端的主位,聶陽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因爲那個位置,在盛華集團任何下屬企業的會議室裏都是屬於自己的,而那份特殊的權利,卻只是因爲自己是聶盛華的兒子。
看了眼放在自己面前的資料,聶陽有點緊張,也有些許茫然,因爲他不知道這場會議到底對自己來說有多大的意義,在場的任何一位職員,都是海洋的精英,他們無論實際工作經驗還是學歷都不比自己差多少,甚至因爲他們久居國內更瞭解國內的房產業務環境。
“……嗯,這就是本年度的基本業務策劃方案,按照這個思路,我們會在以往的基礎上繼續穩固提升我們在S省中低房產市場的優勢。”
海洋房產總經理彭方成(彭方遠的弟弟)笑着離開了大型投影屏幕,對着主位上的董事長投去了得意的目光。
中低房產市場?現在國內發展那麼快,地價越來越高,雖然中低房產的市場需求遠比高檔要多,但同樣面積的土地,尤其是城市黃金地帶開發這些廉價項目簡直就是價值磨損!
見四周的分部經理們都在點頭,聶陽不屑地側過了頭。
“楊聶,你來公司擔任我的業務助理也有一個星期了,你在國外接觸過房產業務,你是怎麼看待今年的公司規劃的?”
突然,遠處的彭方遠輕敲了下桌面,只見所有的人都同時把頭轉向了聶陽。
啊……那麼快就問我了!?聶陽喫了一驚,但迅速恢復了鎮定,站起來禮貌的行了個注目禮,就翻開了自己準備了幾個月的材料,“我只是說說我的看法,不當之處,各位可提出意見……”
長達半個小時的時間裏,聶陽把自己存積了幾個月的想法托盤而出,說到激動之時,還忍不住握筆做着手勢。
四周的分部經理都楞了,因爲他們發現這個小後輩所提出的業務策劃簡直就是和公司的以往發展思路完全相反,幾乎條條策劃項目都是衝着和盛華房產對着幹而去的,這在以前,幾乎是每位海洋業務策劃人所忌諱的。
彭方遠沒有像下屬們那樣竊竊私語,只是帶着微笑從頭到尾認真聽完了聶陽的“演講”。
“小楊,可能你對國內還不是很熟悉吧,這房產業務需要講究實際的……”
“陳經理剛纔提出的疑問我有同感,而且我也想問幾個問題……”
接下來的近一個小時,大部分持反對意見的分部經理們都開始對這個後輩展開了轟炸,但聶陽憑藉在盛華集團擔任總裁修煉出的領導工作氣質和不俗的言談舉止一一招架住了,到後來,已經沒人可以從語言上去計較聶陽這位新嫩。
“好了,會議到此爲止,已有的項目大家加緊跟進,楊聶的建議書可直接提交一份更詳細的方案給我。”彭方遠笑着擺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議論,然後當先走出了會議室。
其餘人都鐵着臉看着坐在盡頭滿臉若無其事的聶陽,對這位“依靠彭大小姐的私人關係進入公司”的歸國研究生顯露出強烈的不滿。
……
“姐夫,楊聶才進公司,什麼都不熟悉,怎麼能讓他參加這樣的會議。”人事經理很不高興地跟上了董事長。
“呵呵,我只是觀察他,雖然他說的未必我贊同……人是不錯,很有抱負,很有幹勁,年輕了點,經驗可以積累的。”彭方遠回頭看了眼最後走出會議室的聶陽,臉上閃現神祕的笑容,不過一秒,笑容隱去,悠然地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剛走到走廊的吸菸區,就看見一位身穿漂亮春裙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雪白的紗料質地的襯衣,淺藍色連衣裙,精巧的小高根水晶鞋,略施粉黛的臉光潤柔滑,漂亮的大眼睛眨巴幾下,小嘴翹起可愛的甜甜笑容。
呵呵,她今天好漂亮!聶陽眼前一亮,發現少女正是彭玉馨,而且今天的打扮和在學校時的休閒打扮截然不同,看起來非常清純動人。
“楊聶今天好厲害,我剛纔在外面都聽見了!哈,那些老傢伙這下都喫驚了!”彭玉馨見自己的幾個親戚忽然從走廊一頭走過,趕緊吐了下舌頭,背過了身,“不耽誤工作的話,去那頭子話。”
這……看着那些公司高層人物臉上露出的僵硬微笑,聶陽尷尬地咧咧嘴,輕咳兩聲,“嗯,反正也快到午休時間了,去休息區喝點咖啡吧。”
“三表哥好!”“四嬸好!”“陳姐今天好漂亮!”
一路上,彭玉馨如歡快的小鳥一樣對着路過的所有人打着招呼,但又隱隱顯露出不同一般的優雅端莊。這就是海洋房產每位員工引以爲傲的明珠、彭方遠的獨生女彭玉馨活潑的一面。
“你今天很活躍啊,小玉。”
靠在休息區的牆邊,聶陽端着咖啡杯笑呵呵地看着面前端坐着喝果汁的少女,對對方現在和學校裏不同的個性表現感到好奇。
“其實無論學校內外,我還是我啊,只是這裏我更熟悉,所以不太拘束。”又走來了幾位年輕的公司女職員,彭玉馨紅了下臉,語氣開始恢復成在校時的含蓄特點。
“哇,馨妹妹今天好漂亮!”一位年紀看起來特別小的女職員帶着狡猾的笑容走了過來,瞥了眼高大帥氣的聶陽,似乎明白了什麼,緊靠着彭玉馨故意用很大的聲音說着,“這不是剛來公司的楊聶?剛纔陳經理還在辦公室裏生悶氣在嘀咕你的名字,是不是你在會議上頂撞他了,恩……這可不好,陳經理可是老業務骨幹了。”
“……”聶陽莫名其妙地眨了幾下眼睛,轉頭看看附近圍過來的幾個女職員,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妙”,趕緊端着咖啡坐到了遠處。
“婷姐姐也一直很漂亮的。”彭玉馨連忙打岔,一邊羞紅着臉偷偷側頭看着遠處的聶陽,沒注意到身邊的公司女職員已經個個露出了壞笑。
幾聲輕笑傳到了耳邊,接着就是彭玉馨略顯慌張的“不是的!”“沒有沒有!”的反駁聲,聶陽一下覺得這個公司和自己以前工作過的地方簡直相差太多了。盛華集團總部上上下下的嚴肅冰冷氣氛已經讓他產生了某些習慣,而眼前的這羣女職員肆無忌憚談論小道話題的作風顯然讓他有點不舒服,因爲這又在涉及到自己進入海洋房產的“某些內幕”——雖然這些女人現在所表達的並非是那種惡意的諷刺。
“不好意思,我還要去整理資料,失陪了。”聶陽將杯子放進了清潔器,略一點頭,就越過這羣女人朝走廊深處走去。
“哦,好冷酷,也難怪他會一來就得罪公司裏那麼多前輩!”
“馨妹妹,聽說他是你學校的自費研究生,還是國外回來的,才二十四歲,介紹認識一下啊!”
“小玉,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聽說你還沒有男朋友哦!”
彭玉馨終於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就是不應該當着這麼多人和楊聶一起出現在星期六。
胡亂嘀咕了幾句,彭玉馨就朝自己的父親辦公室走去,身後的笑聲不斷在走廊裏穿梭。
……
“爸爸!”
“哦?”彭方遠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辦公桌前,馬上放下了手上的工作,露出和藹的笑容,“今天怎麼又跑公司來了,不陪你媽媽去買東西?”
“我無聊啊,呆家裏媽媽會讓我練舞蹈。”彭玉馨眼睛在桌上亂轉,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爸爸,我看看楊聶給您的工作報告好嗎?”
“你看這些幹什麼?”彭方遠略一思索,抽出了一摞裝訂紙,“你以前不是最反感這些嗎,整天和你媽媽鬧着不允許我在家裏辦工。”
“嗯,我想學學這些,以後幫你分擔工作,說不定以後我還要靠這些混飯喫。”彭玉馨趕緊把材料抱在胸前,表情很認真。
“哈哈,長大了,也懂得考慮以後的前途,不錯!”彭方遠心裏明白了點,笑得很是爽朗,“那你應該去請教你那幾個叔伯,他們的經驗可比楊聶更多。對了,正好下午需要派人去XX銀行聯繫一些業務,我已經私下處理好了。你陪楊聶一起去,XX銀行的張阿姨張行長是你媽媽的好朋友,你應該很熟悉,正好你幫助楊聶把這條業務聯繫建立好,由他接手,讓他儘快熟悉公司的業務,而且這事情必須今天下午完成,你好好觀察他,不到萬不得以,不要出面幫他。”
“……”彭玉馨看出了父親眼裏的含義,紅着臉離開了座位,飛快地走出了辦公室。
“聶陽……聶盛華怎麼會把你放出來呢?我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彭方遠看着女兒消失在門外,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想了下,拿起了電話。
看看時間已經中午十二點一刻了,正想去找楊聶一起喫午餐,忽然掛在胸前的手機響了。
“喂,哦,小蓉啊……什麼!?”
彭玉馨的臉一下白了,手都在哆嗦,半天都沒回過神來,當再次把手機放到耳邊的時候,已經是斷線的忙音了。
“馨妹妹,你怎麼了,不舒服?不舒服就回家。”一個女職員剛好路過,看到了彭玉馨的表情,於是關切地走了過來。
“哦……沒事。”
低頭快步朝聶陽的辦公室走去,彭玉馨心裏很是矛盾,因爲電話裏楊素蓉告訴了她一個令人驚恐的消息,就是林熙敏突然在十幾分鍾前出事了,正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楊聶的電話一直沒打通。
“哦,小玉。”聶陽正在全神貫注地打着字,當彭玉馨走到面前的時候才發現,趕緊停手,露出了微笑,“剛纔董事長打電話,讓我下午去XX銀行處理點業務,聽說你也要去。”
“嗯……該喫飯了吧……”彭玉馨調整了心情,恢復了以往在學校裏的含蓄禮貌態度,只是臉上微笑稍微有點乾澀,“有件事……”
爸爸在考驗他的表現,下午的工作指定必須由他去完成,他如果走了就等於讓爸爸失望,會以爲他是一個不注重職責的人,不能讓他知道啊,不然以他的個性,肯定會不顧一切的去看小敏。
下班再去應該沒什麼吧,反正他現在去不去小敏也是在醫院裏,而且還有那麼多人都在照顧,不會有問題的,不會的……
“嗯?什麼事?”聶陽發現對方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哦,沒什麼,爸爸說今天下午的工作很重要,XX銀行的張行長一直對我們的業務方案不太滿意,資金貸款項目一直沒有明確批示同意,好幾個業務主管都沒有把事情做好,他讓你一個人去沒什麼問題吧?”
“呵呵,那問題就不在我了,是董事長看錯人了。”聶陽笑了,輕鬆地擺擺手,“原來你擔心這個啊?無所謂,能接觸一下國內銀行貸款業務流程的機會也不多,我會盡力的,業務資料我剛纔看了,應該沒什麼問題,倒是你,居然會被你爸爸抓住幹苦力,呵呵!”
“那我們快喫飯吧,早去早回……”彭玉馨勉強笑笑,就幫着聶陽拿過了桌面的業務資料,打算喫了飯就直接出門去XX銀行。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電梯走去,準備下到三樓的公司內部大餐廳就餐,走廊裏的公司職員都羨慕地看着這對金童玉女般的男女,再聯繫到楊聶剛到公司就接受那麼多重要的工作,更多的猜測和討論開始蔓延……
而此時,C市第二人民醫院側門的緊急通道前,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一羣醫護人員急急奔出……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章 衝動與無奈
就在聶陽參加海洋房產總部業務會議的那一刻……
按照之前的工作合同約定,崔嚴其實今天並不需要上班,但他還是在八點鐘的時候就來到俱樂部,主動工作了一個小時後又來到三樓的總經理辦公室。
因爲他是來辭職的,爲此,他又以去健身俱樂部鍛鍊爲由拒絕了和吳麗麗在週六的約會玩耍。
“唐總,因爲個人原因,我打算今天辭職了……很感謝這段時間來您對我的照顧和教導。”崔嚴不好意思地說着,一邊偷偷觀察對方的表情變化,不知自己突然提出這樣的辭職要求會不會讓對方不高興。
似乎早就知道了對方的相信,唐博只是很客氣地點點頭,就從抽屜裏掏出了早準備好的一個信封,“嗯,佔用崔同學許多寶貴的學習時間,就算我是商人也未必心安理得,這是你半個月的工資,你清點一下。”
哦?唐總居然早準備了,他知道我要辭職?崔嚴一楞,暗暗猜測這可能因爲唐博和楊聶以及林熙敏有私人朋友關係。
從信封裏摸出了一疊鈔票,略微一數,崔嚴就嚇了一跳,“唐總,這數目……怎麼會那麼多。而且您最開始不是說滿工作一個月纔有獎金嗎?”
出現在崔嚴手裏的百元鈔票有十幾張,意味着崔嚴在半個月的臨工中獲得了超過一千塊的工資,這和當初約定的薪水報酬相差甚遠。
“我們之間的薪資合同是定的一千二一個月,你半個月就應該是六百,其他的,是特別獎金,因爲你是俱樂部員工裏最爲勤奮認真的,能有你這樣的員工是每個公司管理者的福氣。希望崔同學以後多來坐坐。”唐博的表情很認真。
不再說什麼,只是禮貌的鞠躬告辭,崔嚴覺得全身的毛孔都在興奮中大張,但心裏也暗暗遺憾自己不得不選擇辭職,不然在這裏幹下去一定薪水不少。
走出俱樂部大門,迎面而來的微風和晴朗的天氣讓崔嚴腦子格外清醒,感覺也越來越輕鬆,哼着小曲就朝俱樂部門外一側的自行車停車區走去。
走着走着,崔嚴的腳步越來越慢,因爲他看見在那一排稀疏的自行車前,站着一位少女,而且少女站的地方,旁邊正是自己的自行車。
又走了幾步,當崔嚴可以清晰看見那位女生的全貌的時候,崔嚴倒吸口冷氣。
“崔嚴,你不是去健身俱樂部上健身課了嗎?”吳麗麗帶着一絲神祕的微笑慢慢走了過來,一邊還瞥了眼俱樂部門前的迎賓女服務員,“這裏好象是休閒俱樂部啊。”
在一個多小時前,崔嚴的藉口終於讓吳麗麗產生了幾絲不滿,本想打算偷偷跟着崔嚴找到對方上健身課的地方,然後給對方一個驚喜,但可惜的是,當崔嚴進了大唐天緣俱樂部並換上了服務生服裝的時候,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忽然想起了這段時間自己耳邊傳來的小道消息,天性敏感加自尊好強的吳麗麗終於明白了一切,但沒有當面去揭穿對方的欺騙行爲,而是以驚人的耐性在俱樂部門外站了一個多小時,這對一位嬌滴滴的大學女生來說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麗麗,你怎麼會在這兒裏……”崔嚴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真沒想到,我們的大班長平時瀟灑成那樣,還會去給別人端盤子……”
“我這是體驗生活……”
“我最狠別人騙我……體驗生活?那麼多的地方你不去,偏偏選這個離學校最遠的地方?真要體驗生活,還用得着編這樣的故事?我吳麗麗再笨,也不會想不通這些問題吧?打腫臉衝胖子的男人,算什麼!?而且我已經聽到了傳言,你欠了張亮很多錢了,你們系林熙敏受傷那晚你也是表現得‘不錯’啊,這些都讓我好有面子……”
冷笑着說完,吳麗麗做了個“拜拜”的動作,一揚手,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街邊,“崔嚴,照顧好自己,以後大家還是朋友。”
出租車遠去,崔嚴全身冰涼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整個人都傻了。
……
星期六的天氣非常不錯,加上楊聶也沒在,林熙敏早就做好了要痛快玩一天的準備,但讓她想不到的是,不光一個懶覺睡到了上午九點過,起牀不久更是被楊素蓉和文月琳“強迫”着補習無機化學。
“小敏,身體不好就不要出去,順便把功課補一下,不然學習進度越拖越多。”
對這樣的安排,楊素蓉和文月琳的口吻出奇的一致。
鬱悶,她們肯定是收了楊聶那傢伙的好處!林熙敏恨得牙癢,可看到她們那認真的目光,也只好自認倒黴,畢竟她們也是爲了自己好。
臨近中午,周凱也來了,這個爽朗的男生和以前比起來居然含蓄了不少,不過骨子裏的那股桀驁不遜和幽默還是讓林熙敏感覺輕鬆,一個多小時的補習就在周凱的插科打諢中很快地度過。讓林熙敏自己都感到有點意外的是,以前看起來生僻難懂的知識,居然在不知不覺中理解了不少,雖然這些只不過是很基礎的東西。
看來心情還是很重要。林熙敏是這樣解釋自己當前的“進步”。
“好久沒喫學校餐廳裏的飯菜了,走,今天我請客!”林熙敏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昨天聶陽爲她買的那套最新的牛仔連衣裙,雙耳長髮下一對精緻小巧的銀耳墜若隱若顯,臉上掛着輕鬆的淺淺微笑。
真漂亮,她前十九年當個假男人還真是暴殄天物!
也許林熙敏這樣並不屬於傳統“淑女”風格的牛仔裙裝形象正符合周凱的審美標準,一瞬間他直接看傻了,半天才紅着臉點頭。
身後跟着磨蹭的周凱,耳邊聽着楊素蓉和文月琳說的小女生間的玩笑話,林熙敏帶頭走進了學校餐廳,部分週末沒有回家的生物工程系學生都紛紛對着好幾天沒在課堂上出現的林熙敏打着招呼,對此,林熙敏已經習慣了,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
“小敏,我幫你們買,你要什麼菜?”
男生們都掙着去獻殷情,瞬間林熙敏等三個女生身邊就圍上了好幾個男生。
“我不喫盒飯。”並不領情,林熙敏帶着略顯冰涼的微笑坐到服務檯最近的大餐桌邊,幾個男生都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嘿嘿,看,你們系的崔嚴來了。”一個法律系的男生指着餐廳大門,“真看不出來,他那麼風光的人還會得罪美女?”
“哼,估計又看上了更漂亮的吧。”另一個男生說出的話酸味很重。
林熙敏等三個女生都奇怪地回過頭,只見崔嚴兩眼無光地拿着飯盒走到了餐廳大門不遠的餐桌邊坐下,手一拋,飯盒被胡亂地丟在了桌上,蓋子、勺全散開了。
“他怎麼了?”
文月琳和楊素蓉都不是那種八卦女生,所以並不知道崔嚴爲什麼今天會突然失魂落魄成這樣,於是帶着疑惑的目光看着身邊的一位同學。
“一個小時前嚴哥回來就這個樣子,然後就不停打電話,估計是給吳麗麗打的,好象是吵架……”和崔嚴同寢室的陳曉磊尷尬地說着,“剛纔嚴哥在操場上找到了吳麗麗,結果被吳麗麗當着法律系很多男生的面給臭罵了一頓,說他打腫臉衝胖子,窮得沒骨氣,不是男人……”
啊……難道他的事暴露了?林熙敏也喫了一驚,想不出爲什麼吳麗麗會發現崔嚴隱瞞的事實。
“這樣的事情別管,他是需要反省纔行。”周凱瞥了眼崔嚴,心裏也暗暗嘆氣。因爲周凱也是出身農村,自己的家境也很貧窮,他能夠體會這樣的大學生在學校裏充面子的那種無奈和自卑心態。
我管他幹什麼,能幫他的我已經幫了,他運氣也太差了。林熙敏撇撇嘴,走到學生後排隊準備點菜。
……
呆呆地坐在位置上,雖然知道自己是進的餐廳,但一點胃口都沒有,四周的目光對他來說已經快麻木了。自己的事被吳麗麗在氣憤中泄露了出去,以前陸續找藉口借張亮等人的錢去高消費的事也迅速讓部分知情者對自己的真實家庭背景產生了懷疑,現在,就連同寢室的男生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着自己。
爲什麼會這樣,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該還的錢,自己已經湊足了,爲什麼還會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步,吳麗麗開始鄙視自己,其他的同學也在看笑話……到底是誰在背後故意整自己!
幾個法律系的男生從身邊走過,都發出了嘲笑,崔嚴心的火是越來越大,一把抓起飯盒就打算離開餐廳。
剛起身,就望見了正站在購餐隊伍中的林熙敏,而且對方也用着禮貌的微笑在和自己打招呼。
難道……是他們?她和楊聶,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自己在外面打工,說不定就是他們偷偷告訴吳麗麗的!他們不是答應過我嗎……
一股熱血衝進腦門,崔嚴在怒火中一躍而起,大步朝人羣走去,越走越快,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可怕。
排得還算整齊的隊伍被一名高大的男生瞬間擠散,崔嚴在最後那幾米的距離突然發起了憤怒的衝刺。
“啊!崔嚴,你幹什麼!”
“小敏,小心啊!”
“快打電話!喊救護車!”
餐廳裏一片混亂,只見崔嚴被周凱死死地按在地上,一邊抬頭對着餐廳裏嚇呆了的男女學生們大聲喊着,而林熙敏,已經倒在楊素蓉的懷裏處於半昏迷狀態,因爲強忍疼痛連嘴脣都快咬爛了……
下午十三點三十分。
拜C市高速膨脹的城市車輛數目和擁擠的交通環境所賜,從Q區的海洋房產總部到XX銀行坐車起碼需要一個小時。
出租車已經在中途某個擁擠路段堵了近半個小時,聶陽帶着平靜的表情在車裏翻看着業務資料,而他一邊的彭玉馨從喫過午飯後就一直忐忑不安。
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彭玉馨心裏越來越緊張。
“楊聶……”
“嗯?”
“剛纔我收到小蓉的短信,說小敏現在在醫院裏……”彭玉馨終於下定了決心,緊握着手機輕聲說着。
“哦,可能她去換藥吧。”聶陽楞了一下,抬頭笑着說到,然後把目光轉向了車外的擁擠車流。
“不是學校的醫院……”彭玉馨的聲音更輕了,“是第二人民醫院急救科……”
手一顫,慢慢回過頭,靜靜地看着身邊的少女,“急救……”聶陽腦子開始飛快的轉動,但怎麼也想不出合理的內容來解讀自己聽見的消息,“怎麼了!?”迅速合上資料夾,聲音有點嘶啞,“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多久前的事情?”
“嗯……沒什麼,小蓉她們都在照顧,還有周洋也在,只是被人撞倒了,骨傷加重了點點……”彭玉馨抬起頭,不在迴避對方焦急的目光,“一個半小時前……我想我們把事情做完了,還是可以趕過去的,不好意思……”
這時候,出租車終於開動了。
“司機,請停車!”聶陽沒有時間去考慮是否責備對方,只是大聲敲着前排的安全阻隔玻璃。
“過了路口才能停,這裏要罰款的。”司機懶懶地回了一句,繼續開着。
“楊聶,時間來得及,張行長那裏其實很簡單……”
“小玉,你先去!我到時候趕來!我保證!”
車終於靠邊了,還沒等車完全停穩,聶陽就推開了車門,高速朝另一條大街跑去,一邊還揮手招呼出租車。
“楊……”彭玉馨傻傻地看着遠方的高大青年鑽進了某輛出租車遠去,心裏很不是滋味。
“小姐,還去嗎?”
“嗯,繼續開。”
彭玉馨看了眼丟在身邊的資料夾,慢慢取過捧在了胸前……
下午十四點二十分。第二人民醫院急救外科特別病房。
手術的麻藥還沒有過,林熙敏暈呼呼地躺在牀上,手臂連着輸液器,被子下的身體已經是一套病號服,坐肩打着厚厚的包紮紗布。楊素蓉、文月琳以及一位學校的老師坐在四周,而門外的走廊上,周凱、一位民警以及另一位學校老師則守着嚇呆了的崔嚴。
“你們是林熙敏的老師和同學吧?”一位中年醫生走了進來,輕輕捏住林熙敏的手腕探視了下脈搏,然後翻開了手上的病例記錄本,“她的左鎖骨本來是輕度骨折,但因爲受了大力的衝擊,骨折裂縫位置徹底錯位分離,轉成了螺旋性骨折,而且還有部分碎骨。”
“不是都手術了嗎?”周凱緊跟着走了走來,靜靜地看着醫生。
“嗯,這是第一次簡單手術,我們清理了骨折部位的碎骨以及肩傷創面,但因爲她的螺旋性骨折創面有點複雜,加上前期受傷的炎症沒有完全消除,所以手術難度很大,還需要進行第二次手術,具體手術方案我們會盡快制定出來。”
說完,醫生對着身邊的護士小聲嘀咕了一句,就匆匆離開,周凱想了下,也跟了出去。
……
又感覺到了左肩和鎖骨位置那抽動的疼痛,林熙敏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見了圍在了身邊的同學和老師。
“沒什麼問題了,小敏,很快就會好了。”楊素蓉勉強笑笑,坐到了牀沿,小心地拂去對方額前的髮絲,而文月琳則趕緊把病牀搖起來,讓林熙敏的上身微微抬起。
“我聽到剛纔醫生說什麼了……要做第二手術嗎?”林熙敏望了眼身邊高高的輸液架,心裏陣陣發顫,“還要很長時間才能治好嗎?”
“林熙敏同學,學校打算通知你的家長,但你的檔案裏沒有這些記錄,你快給我電話。”學校派來的女老師走了過來。
“……”看了眼走到面前的學校老師,林熙敏心裏刺了一下。
不想回答什麼,慢慢閉上了眼睛,反而覺得心情平復了不少。
“嗯……你們好好照顧,我去和李老師商量一下。”女老師有點尷尬地退開了。
“崔嚴他……”林熙敏嘴角露出苦笑,她實在想不通爲什麼在學校餐廳的時候,那個男生會突然如獅子一樣衝到自己面前就大力推攘自己,結果那有力的手掌不偏不斜地就擊在自己的鎖骨骨折位置,然後將自己瞬間打倒。
“他在外面,保衛科的李老師和民警在問他……”文月琳把那套才穿了幾個小時就帶上鮮血的牛仔連衣裙小心折好塞進了袋子,然後也是一臉不解的看着林熙敏,“他和吳麗麗分手了,怎麼會衝你來啊……”
“哎呀,先生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病房外的走廊傳來,然後就是幾個護士的驚呼,又是一道人影在房門一閃,只見聶陽帶着緊張的表情大步衝了進來。
“小敏怎麼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幹的!?”衆人排開一條道,聶陽毫無阻隔地就坐到了牀邊,一邊四下問話,一邊抓起了林熙敏的小手。
“你不是上班嗎?”林熙敏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一臉平靜。
“是我打電話給小玉的。”楊素蓉趕緊解釋。
“不說那麼多,感覺如何?”聶陽已經有點亂了分寸,前面的問題還沒有得任何答案,又開始了新的詢問。
看着對方那焦急的眼神,林熙敏輕嘆了口氣,“還可以吧,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還要參加比賽。”
“明天?你的第二次手術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周凱大步走來,臉色嚴肅,一邊對着聶陽點頭,“醫生說了,這段時間最好住院,等候手術方案。”
“第二次手術!?”聶陽心裏一震,慢慢站了起來,環視四周,只見大家都在點頭。“周洋,出去說說,你們照顧一下小敏。”聶陽忍住情緒,當頭走出了病房。
住院部外的綠化帶邊,兩位高大的男生並排坐在長椅上。
“給我一根。”周凱見聶陽掏出了煙,也伸出了手指,“你也別擔心,事情原因還在調查,崔嚴正在接受學校保衛科李老師和民警的詢問。”
“崔嚴!?”聶陽楞了,這纔想起剛纔在走廊確實看見了崔嚴和兩個男子,其中一人還穿着警服。
“可能有什麼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崔嚴今天上午和他女朋友分手了,然後在餐廳裏突然襲擊小敏。”周凱吐出一口煙,一邊還在咳嗽,“不好意思,如果我再反應快點就不會……”
“幸虧有你在,不然她們這些女生更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就算是接受了專業訓練的警察,也未必能及時反應。”聶陽呆望着天,腦子裏在分析這件事情的各種可能性。
周凱一聽見這樣的說法,臉微微泛紅,神情有點尷尬,“剛纔我問了醫生了,這類手術本身也不是很複雜……只是因爲她的螺旋性骨折比較特殊,怕以後小敏的左肩和左手活動不能完全恢復正常,所以第二次手術到底能達到什麼樣的效果,連醫生都不敢明確表態。”
“絕對不行!”聶陽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臉色冷得可怕,“他們是醫生,當然要保證病人的正常康復!”
“嗨,這道理誰都懂,不過如果病情複雜程度超過當前的治療水平就不能怪他們,起碼可以保證骨折可以治好,費用也不是很高,只是說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靈活……”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再去問問醫生!”聶陽丟下菸頭,頭都不回地就朝住院部大門走去。
他很緊張林熙敏,而且是全心圍繞林熙敏左右,他到底愛上了林熙敏那點呢?
可愛?不好理解,林熙敏雖然身材摸樣都長得不錯,但態度氣質依然保留着以前的男人痕跡,陰沉內斂,典型的沒有女人味,哪來可愛之說。
清純?拜託,她十四歲開始當中混混,打架偷竊天天有,可能她見過的、想過的比楊聶複雜了好幾十倍,這個詞用來形容楊聶還差不多。
直爽?嗯……也許吧,但楊聶的個性卻沉穩含蓄太多,無論是知識水平還是他們的性格都相差太多,僅僅以這個反差感覺就喜歡上林熙敏這個另類就太牽強了。
……
周凱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大通,到後來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發現自己居然開始考慮這些問題,這顯然有點“多此一舉”了。
醫生辦公室。
“嗯……我只能解釋到這個程度,希望您可以充分理解,限於我們當前的治療手段,我們只能做到將她的骨折創面糾正,至於以後的恢復程度,就要看其他因素了。”醫生很含蓄地說着話,儘量避免有什麼漏洞被人抓住。
“也就是說這類手術的過程並不複雜,但具體實施起來有難度?”聶陽算是聽懂了對方的大概意思。扯松領帶,雙手插進褲兜,身體背了過去。
“這只是我們的常理性分析,畢竟她的受創部位還是很嚴重的。”醫生埋頭整理着病歷,不再具體解釋什麼了,“哦,對了,她的入院手續還有部分沒有辦理好,主要是醫療費用的問題。”
“醫療費用多少……”
“入院以及第一次手術的費用你們學校已經墊付了部分,總共……總共首付了三千,加上住院觀察和第二次手術的預計費用,應該還差一萬多點。”醫生翻了下記錄,笑着說到,“不是很貴,如果她有社會醫療保險就更不用擔心了。”
錢倒不是問題,但這骨折手術……不!她必須是完美的,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這對她不公平!聶陽咬着牙想着。
突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子裏,聶陽趕緊回身看住了醫生,“請問,貴院是否接受外來專家的手術實施?”
“哦?”醫生也是一楞,看看面前的年輕人,只見對方表情特別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一樣,“理論上,我們歡迎外來專家來我院進行指導性臨牀醫學課題研究,包括安排病人接受外來專家的臨牀手術治療,但您也知道,這樣的機會不是常有,而且我們邀請高級專家來院是有很大的經濟負擔的,起碼現在,我院還沒有邀請這類專家。”
“如果是國外的外科專家呢!?”聶陽死死地看着對方的臉,希望得到準確的回覆。
醫生啞然失笑,以爲面前的年輕人已經急暈了頭,“這個……當然可以啊,不過可能嗎?”
“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了,人和錢我出!我只希望貴院盡一切努力制訂出最好的治療和手術方案,我會找到專家的,很快。也許到時候還會臨時調整修改手術方案,希望貴院理解支持!”
說完,聶陽伸手拿過醫生面前的治療費用登記,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大步走出了醫生辦公室。
“哦,他不是開玩笑吧,他有這個本事?”醫生呆呆地看着房門,嘴裏嘀咕着。
病房裏,另外的人正在進行登記。
“林熙敏同學,醫院和學校都需要你的家長聯繫方式,尤其是第二次手術必須你的家長來簽字確定。”兩個老師都站在了林熙敏的牀前,但牀上的林熙敏依然閉着眼睛不回答,楊素蓉等女生更是大氣不敢出一下,現場氣氛很是尷尬。
“不用了,她住院治療的一切事宜由我負責。”聶陽帶着平靜的微笑走了過來,將一切內心的緊張和忐忑都掩藏在那淺淺的笑容背後。
“你?”兩位老師,包括楊素蓉等女生和那位後腳跟來的醫生都同時露出了深度懷疑的表情。
“嗯……就他吧。”林熙敏終於睜開了眼睛,感激地看了眼聶陽,然後轉頭用冰冷的表情看住了老師和醫生,“我沒有家人,所以不需要這些聯繫。”
衆人默然,尤其是那兩位老師,臉色很不好看。
小敏的家人……好象小敏從來都回避談論這些,而且兩次陪小敏去的那個老街區她都否認是回家,難道她沒有家人嗎?或者她根本就不願意面對自己的家人?聶陽這纔想起這個問題,也想起了自己,心一下沉重了不少。
又輕輕握住了林熙敏的手,嘴角微翹。
“他怎麼能代替你父母?”那位女老師還是不心甘,“他是你親戚?”
林熙敏靜靜地看着對面女老師那張嚴肅的臉,慢慢露出一絲冷笑,“我沒有父母,他是我男朋友,可以爲我做主,這個說法夠了吧?”
女老師紅了下臉,只好在醫生的陪同下和另一名男老師走出了房間,還能隱約聽見她在嘀咕:“唉,現在的女生啊……”
聶陽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量,更加堅定了要將對方恢復到最爲完美狀態的決心,絲毫不介意老師在轉身出門前投到自己身上的異樣眼光。
“我們去學校拿點東西,免得又浪費錢買。”楊素蓉看了眼這對“深戀互信”的男女,笑呵呵地拉着文月琳走了出去,打算讓聶陽單獨和林熙敏相處。
“先幫我墊付下費用,出院我還你……”房間裏沒了其他人,林熙敏這才把手抽回,拉上被子閉上了眼。
“……”聶陽無言以對,只好輕輕整理着被子,剛纔激動的心情一下又冷了不少。
“不好意思,我拿你當擋箭牌了……”林熙敏又睜開了眼睛,露出一絲柔和的微笑,“不要誤會。”
“我怎麼會誤會呢,我本來就是你男朋友!”聶陽站了起來,笑得很是瀟灑,“你先睡睡,我出去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
哎……這個自戀的傢伙,我怎麼會認識他呢……林熙敏望着對方的背影,慢慢露出了苦笑。
病房外的走廊一頭,一羣人已經圍住了一位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的男生。
“崔嚴,你怎麼能這樣!?到底小敏做錯了什麼,讓你下手那麼狠!”楊素蓉氣得臉都在哆嗦,聲調和平時截然不同。
“好了,反正看你們學校怎麼處理,還要看傷者家屬和傷者本人的態度如何,如果需要我們介入,我們可以馬上立案!”民警見那麼多的人開始圍攻這個可憐的男大學生,無奈地結束詢問轉身離開。
“崔嚴同學,等這事過了,學校將對你進行嚴肅的處理,你自己也要給一個合適的書面解釋……嗯,對了,我們已經通知了你父母,關於林熙敏的治療費用,學校按照規定只能承擔很小一部分,其他的都得你負擔,你和你家人要有這個心理準備。”兩位老師見這個男生始終都不開口辯解一個字,也只好走了。
“小蓉,你們有什麼事就去處理吧,我想和他談談……”
聶陽忍住心裏的憤怒,淡淡地說着,但面前的男生依然低頭不語。
楊素蓉和文月琳見聶陽的臉色很不好看,也不好繼續呆在這裏看什麼風景,緊張地瞧了眼臉色發白的崔嚴,也悄悄走開了,現場只剩下站着的聶陽、呆坐的崔嚴,以及遠遠靠在走廊一側觀察的周凱。
“爲什麼要這樣?”聶陽長呼了口氣,疲憊地坐到了崔嚴的身邊,只見崔嚴全身一抖。
“……”崔嚴抬頭之時,臉色已經由白變青了。
“不想回答嗎?”聶陽突然又起身,插在褲兜裏的手握成了拳頭,“在我還把你當男人的時候,最好告訴我爲什麼。”
“楊聶,還是去忙你的事情,這裏我來吧。”周凱趕緊走了過來,輕拍了下聶陽的肩膀,對着病房方向使了個眼色。
“我出去打電話,如果醫生或護士有什麼吩咐,先幫我照應一下……”聶陽調整了下呼吸,低頭看了眼崔嚴,就摸出手機朝大門方向走去。
“兄弟啊,這次衝動了吧……”等聶陽消失在走廊盡頭,周凱這才坐到了崔嚴的身邊。
在大門外來回走着,手裏的手機都捏出了汗,但聶陽一直很猶豫是否撥打這樣的電話。
自己在國外認識一些朋友,也間接接觸過一些高級醫學專家,自己幾年前不小心打籃球時受的傷就是接受的這樣高級專家的治療,想來林熙敏的傷勢對他們來說應該沒問題的。
但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錢,自己回國當了三個月的盛華集團執行總裁,雖然實際業務權利幾乎沒有,但父親給自己開的月薪非常高,短短三個月,加上以前在國外學習生活沒有用完的,自己的銀行卡上的積蓄就有了一百多萬。
不過入學的手續花了不少,又給學校捐助了一百萬,剩下的錢寥寥無幾,這幾個月更是花費驚人,如今銀行卡上只剩下十萬不到,而自己現在所謂的工作薪水,也是可笑的每個月幾千塊“新人檔次”。
要讓國外的朋友幫自己找到這類專家並緊急趕來爲林熙敏治療,花費將是驚人的,以自己現在的能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但在面對醫生那含蓄的殘忍暗示時,自己卻不得不硬咬牙選擇了一條路。
這條路,就是自己的父親,只有自己的父親纔有這個本錢去支付那昂貴的聘請費用。
找他嗎?他是那麼的不可一世,他擁有的財富可以輕易累死任何點鈔員,他的力量在這座城市的另一位面呼風喚雨形同法律。他的錢,同樣可以讓任何正直的人膽寒,包括自己。
要求他嗎?在自己還依稀記得的幼小童年時光裏,媽媽何止是求他!從最初的勸告到後來的冷眼旁觀,再到最後的憎惡與麻木,他從來都是以自我爲中心。
他現在老了,把你當成了希望,只不過因爲你僅僅是他的血肉,是這個國家民族固有的傳統家族財富繼承的必然結果。但他卻依然固執着要把他的價值觀伴隨着那些骯髒的成就強硬灌輸轉交給你,希望你繼續他的輝煌!
而你,卻從一開始就他站在了對立面,只有血緣,沒有感情的。
聶陽覺得全身越來越熱,但心卻越來越冷,手裏的手機幾乎都快被握緊的拳頭捏爛了。
不行,小敏在等着我,我不能讓她失望的!
心一橫,打開了手機蓋,“喂……爸爸,是我……”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一章 自尊和猶豫
放下電話,聶陽臉色很不好看。因爲他的父親聶盛華,顯然在聶陽一系列我行我素後開始對聶陽採取一種看似輕鬆、但又表現出絕對家庭權威的高姿態。
“你馬上要過生日了,回家過,也算是祭奠下你媽媽的受難日,知道嗎?”
“我會想她的,但我不會回家,如果媽媽還在,她也會反對我回那個家的!”
這就是兩父子間爭吵的開始,結果還沒有真正說到正題,聶陽自己就首先放棄了。父親那關切的詢問在他聽來其實和平時訓斥部下沒有兩樣——還是那句話,必須離開海洋房產,並儘早回盛華,或者重新去國外讀書。
父親難道以爲自己現在的任何舉動都是與盛華集團做對!?聶陽苦笑不得,但本着對小敏的態度,他是絕對不會讓父親知道自己爲了一個女人就去動用集團數以十萬計的外匯。
不……你要冷靜點,沒有什麼委屈受不了的!可能沒有其他辦法了……聶陽閉上了眼睛,在深深呼吸中調整着自己的情緒。幾分鐘後,又拿起了電話。
“唐,有件事情需要你幫我一下,但你必須幫我保密。”聶陽的語氣有點苦澀。
……
病房裏,楊素蓉等人還沒有回來,周凱一個人陪在牀邊。
“崔嚴已經回校,估計這次他肯定受處分。”周凱笑着遞過削了皮的水果,眼睛注視着林熙敏略顯蒼白的臉,心裏暗暗讚歎對方的堅強,因爲他已經從醫生那裏知道這樣的傷勢哪怕在手術後其實都是很疼的。
“他力氣也真夠大的,我長那麼大,還第一次被人打成這樣。”林熙敏慢慢咀嚼着,但她發現就連喫東西,都會隱隱拉扯着鎖骨,一時間眉頭微皺。
“他什麼也不說,脾氣挺固執的。”周凱露出無奈的表情,“估計是不是你們之間有什麼誤會?”
林熙敏楞了一下,半天也想不出到底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哼,我還怕有什麼誤會嗎,這樣的男人……”輕哼一聲,把頭轉向了門的方向,只見聶陽慢慢踱了進來。
“哦,都下午三點過了,你不是偷偷跑出來的吧。”林熙敏抬頭看了眼對面牆上的掛鐘,對着聶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周凱見“正主”來了,笑着起身朝陽臺走去,裝着去看風景。
“就不要問我了。”聶陽坐到了周凱讓開的位置上,又伸手抓住了林熙敏的小手,“第二次手術的時間安排可能要延長到這個月中旬,到時候重新給你找家更好的醫院。”
“這裏不行嗎?”林熙敏看了四周的環境,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好歹這也是市級大醫院吧。”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聶陽都不知道要編什麼樣的理由才能讓對方放心接受自己接下來要表達的願望,因爲他不想讓對方知道第二次手術如果不完美的話會對以後造成什麼影響,怕增加對方的心理壓力。
“嗯?”林熙敏從沒見過聶陽會拘謹成這個樣子,慢慢明白了點,聲音放得很低,“是不是我的骨折……”
“不是。”聶陽差點就想打自己一個耳光,趕緊側過頭掩飾臉上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唐博認識一位國外的醫生,正好那醫生在我們國內搞學術研討,所以機會合適的話,會請他來爲你做手術,但怕這裏的醫療設備水平跟不上人家的手術技術。”
“那……會花很多錢吧?”林熙敏非常敏感地就找到了一個問題,臉色越來越嚴肅,“反正大家都說沒關係,小手術,這老外的專傢什麼的,我就不要了,請不起。”
“都是朋友……”聶陽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說的話,“唐博幫我們安排,其他就不擔心了。”
“有必要說得那麼幼稚嗎?楊少爺……”林熙敏抬頭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神色平靜,“我不會要你的錢的,我自己有,能治到什麼程度就什麼程度,最差也不可能殘廢吧。”說到這兒,居然笑了,慢慢豎起右手的兩根指頭晃晃,“有煙嗎,來一根!”
“小敏!”聶陽站了起來,聲音突然提高了很多,臉沉沉得有點可怕。
周凱在陽臺上發覺到這單人病房裏氣氛不對了,趕緊衝了進來,只見林熙敏把頭偏向一邊,而楊聶則臉色鐵青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對不起……”聶陽見有其他人在,也不好繼續說什麼,拿起了一邊的衣服,對着周凱抱歉一笑,“周洋,麻煩你照顧一下小敏,我還要趕回公司。”
剛走到病房門口,只見聶陽腳步停住了,然後慢慢回退了兩步,好象是有誰在外面。
一位穿淺藍色連衣裙的漂亮少女帶着微笑走了進來,聶陽不好意思地讓開了道。
“小玉。”聶陽回頭看了眼牀上已經閉眼不理睬任何人的林熙敏,尷尬地嘀咕了聲,眼睛落在彭玉馨的手上,只見那透明資料夾裏多了幾份不同顏色的文件,知道對方已經把今天的事情辦妥了。
“小敏她……”彭玉馨看到聶陽的表情很不自然,以爲自己今天的舉動讓林熙敏對楊聶又有了不滿,心裏也覺得愧疚。想到自己一開始那心裏點點私心,彭玉馨就面紅耳赤。
“她剛剛休息,我們出去說吧。”聶陽調整了下呼吸,接過了對方手裏的資料夾,當頭走出了房間。
醫院的大道上,一男一女前後慢慢走着。
“楊聶,XX銀行的事已經全辦好了,你現在回公司向爸爸彙報吧,我在這裏看着小敏。”彭玉馨看着面前雙手插在褲兜裏慢悠悠邁步的高大青年,心裏越發緊張,“如果我爸爸問我爲什麼沒有一起回來,你就說我們在XX銀行分手的,我回學校了……”
“嗯?爲什麼?”聶陽本來並沒有注意這方面的話題,但彭玉馨那話中有話的暗示讓他不得不感到疑惑,“我本來就沒有去,怎麼能說和你在XX銀行分手的,這件事我根本就沒出一份力。”
“反正你這樣說就是了,不然爸爸會不高興的。”彭玉馨臉都紅透了,以往的含蓄優雅被少女的羞澀之態完全打破。
“嗯……那我回公司了。”
聶陽掂了下手裏的資料,長呼口氣,邁開了大步,不一會兒,就從彭玉馨的視線裏消失。
……
“喂……是我。”周凱瞥了眼屋裏的彭玉馨、楊素蓉等人,轉身走到了陽臺上,把手捂住了手機。
“周凱,你說的調查是否有外人進入科技大學的事,我這已經有了初步眉目。”電話裏的魯文傑顯得很是興奮得意,“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你昨天說的問題,所以前段時間我也在觀察,今天中午派去調查的人就發現盛華集團下屬的‘盛華職業保安公司’有人停留在科技大學裏,人數大概有十個,但他們已經在科技大學備了案的,據說是他們公司出資讓這些人輪流來科技大學進修。”
“哦,又是盛華集團?”周凱嘴角露出冷笑,“不會是他們集團的大少爺在科技大學裏隱姓埋名學習需要人保護吧?”
“呵呵,你這玩笑可不好聽啊……說點實在的東西,省廳領導已經開始着手安排對C市部分政企進行暗中調查,其中就包括你說的那幾家。但因爲其他省領導在干預,所以調查進展將很緩慢,也不能公開。這是黃、喬兩位廳長在分析了你的報告後做的安排,也得到了國家公安部的支持,算是爲打擊黑惡勢力在S省的走私行動尋找側面線索,糾出背後的保護傘。另外,國家公安部駐省廳和C市的夜明珠專案組又有了調整,人手可能不夠,所以C市局的人補充了點進來,今天去學校調查的人就是C市局的,我也沒辦法,是專案組領導安排的。”
“算了,無所謂。”周凱回頭看了眼林熙敏,發現她正和楊素蓉幾個女生小聲談着什麼,“林熙敏受傷住院,我這段時間就主要看着她就行了,其他的拜託魯哥了。”
“這沒問題,對了,今天上午歐陽葶給我打電話,說你的手機一直沒人接,怎麼回事?”
“哦……我把那部手機忘在公寓裏了,身上就帶了和你聯繫的這部手機。”周凱一摸懷裏,果然發覺有問題,於是很尷尬地解釋着,“她有什麼事情嗎?”
“她說你知道是什麼事,好了,我有事情先掛了。”
葶葶今天找我有事情?我知道?周凱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今天是三月四日……我的天啊,今天不是他爸爸的生日嗎!?周凱猛然醒悟,一看錶,已經下午快五點了。
慘了,什麼都還沒準備啊!
“你們先……先照顧着小敏,我有事,今天晚上可能就不來了!”周凱大喊一句就衝出了病房。
房間裏的女生莫名其妙。
“魯哥,你如果不是很忙的話,來第二人民醫院……對,幫我看着,其他人也可以,我必須走了!”
周凱一邊對着手機喊着,一邊攔住了一輛出租車,一溜煙地衝進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晚上七時,大唐天緣俱樂部。
“你哪有那麼多錢?找你父親?”唐博爲聶陽斟上了葡萄酒,笑眯眯地看着對方的臉,“要趕在本月中旬爲林小姐請到外國外科專家,這筆費用不是一般的大,如果還有些醫療設備必須從國外運來……”
“這你不用擔心,我只需要你像我下午電話裏說的那樣,就說是你請來的朋友,不要讓小敏知道是我出的錢。”聶陽摸着酒杯,一臉的漠然,“現在你算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了,其實之前我並不打算隱瞞什麼,只是……”
“哦,理解,所以我們才能成爲最好的朋友。不過,在這座城市裏,能無視聶盛華先生的,估計就只有你了,其實我早應該想到,我所認識的聶陽就是那位盛華集團的少爺。”唐博笑得很是輕鬆,因爲他現在終於又看到了這個隱瞞了真實身份的朋友的另種可愛之處,就是自尊心已經強到可以放開家族萬千財富和自己的父親對峙,但爲了一個女人,又不得不放棄自身的固執。
“謝謝。”聶陽恢復了瀟灑的笑容,和朋友碰了下杯,“希望我的過錯不會讓你認爲我是個虛僞的人。”
“我倒覺得很好,難道我不是爲了躲避家庭的煩惱纔來到這國家的嗎?”唐博又笑了,“對了,你父親沒問你要錢的理由嗎?”
“……”聶陽一楞,下午在電話裏和父親那沒有結果的對峙談話又出現在腦海裏。苦笑着放下了酒杯,雙手撮着臉上僵硬的肌肉,“問題就在這兒,他肯定會調查錢的去向的,我也一直在想……”
“其實你完全可以帶她去見見你父親。”唐博露出認真的表情,“你可曾想過讓你的父親真正去正視你的生活,正視你的選擇,瞭解你現在在想什麼嗎?或者你認爲你需要錢的理由很正當,就算你隱瞞不說,你父親也一定會滿足你的願望,是嗎?但你依然覺得是在乞討,你父親也不會把你的要求去認真而平等的看待,會一直把你當孩子,你也永遠無法擺脫這個心理束縛……所以,首先的問題就出在你的心理上,而不是林小姐現在的情況在逼迫你放棄所謂的自尊。你迴避自己的父親,所以也希望你心愛的人和你一樣和你父親保持絕對的距離,這樣未必是好事,起碼這世界上又會多兩個互不瞭解的人,而且他們都和你有着密切的關係。”
“……”聶陽沉默了。
“具你所說,你和林小姐相處對你父親而言已經不是祕密了,那你爲什麼不可以讓他看到你更成熟的一面呢?而你自己,也可以對拯救林小姐產生更大的信心,因爲,你不是在求你父親,也不是做什麼無聊的遊戲,而是要讓你父親瞭解到這是父子倆爲自己的家庭在做努力,沒有誰付出得多,誰付出得少的分別。”
唐博說完,舉起酒杯致了個禮,就走開了,把聶陽獨自丟在了角落裏。
帶小敏去見爸爸……小敏會答應嗎?而且爸爸在這城市裏那麼有名,電視上經常出現,她會認出嗎?
自己一直在隱瞞一切,小敏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家庭是什麼,但自己知道,這是欺騙,而且是徹頭徹尾的掩蓋着和自己無法割離的骯髒東西。
萬一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後又知道了爸爸的真實所爲,她的態度是否又會改變呢?
真是諷刺,有一天自己會求來這樣的錢去救自己的心愛女人,而且心愛的人從一開始就反感着這些。
聶陽仰頭喝乾手裏的葡萄酒,拿起西服外套就朝外走去,他要去醫院,去說服林熙敏接受一些安排。
晚八點,W區某居民小區住宅樓,歐陽葶家。
“還不快去跟我爸爸喝幾杯,看你今天白天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害得我撒謊把壽宴拖延到晚上!”歐陽葶端着雞湯,用腳輕踩着身邊的男友,神情很不高興。
“呵呵,知道,我來端吧!”周凱嬉皮笑臉地接過了雞湯,朝客廳走去。
“周凱,現在進修還順利吧?葶葶他爸爸這段時間正在和一些市上的老戰友說起你的事,估計沒多大問題,你再在省廳忍上一年,就可以了。”歐陽媽媽很滿意自己未來女婿,而且知道這個未來女婿是那種“只知道做事不會說話”的老實人,所以以後女兒不大會喫虧。
“呵呵,謝謝伯母。”周凱不好意思地笑着,一邊端起了酒,朝向了從來都很少笑的歐陽葶的父親,“伯父,不好意思,今天有事耽擱了,祝您身體健康!”
說完,周凱首先幹了一杯,歐陽爸爸此時的臉纔算稍稍有了喜色。
“對了,小周啊,我聽市公安局的人講,你現在好象在科技大學讀法律吧?”歐陽爸爸一邊喫着菜,一邊慢吞吞說着,“那裏這段時間不太平啊。”
我的天啊,他們怎麼都知道了!?周凱把頭轉向了剛坐到身邊的歐陽葶,只見女朋友的臉一下就紅了。
“嗯……我只對幾個姐妹說過……”歐陽葶低下了頭,知道自己因爲一些女孩的虛榮心泄露了男朋友的一些事情。
“你現在還算是警察,這維持社會安定的責任不能因爲讀書就放棄了。”軍人出身的歐陽爸爸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周凱在一邊使勁點頭。
“對了,你們也認識了四年多了,周凱,你今年好象已經二十……”歐陽爸爸眼睛斜望着天花板,在努力想着。
“二十三歲半了……”周凱吞了下口水,預感到有事情發生了。因爲他看到了一邊的歐陽媽媽已經笑眯了眼。
“哦,也不小了,當年我和葶葶她爸爸也是這個年紀結婚的。不過嗎,男人當以事業爲重,葶葶也要多多努力。昨天你媽媽打電話來賀壽,也說起這檔子事兒,所以我們兩方合計了下,過段時間,就按照你老家農村的習俗先給你們訂婚,也算是讓你父母安心,再過個幾年,就把婚事辦了,好好過日子。”歐陽媽媽笑呵呵地把女兒摟到了身邊。
歐陽葶羞得臉都紅了,她隱約覺察到其實父母早就知道了她和周凱之間發生過關係。
“哦……伯父伯母說了算……說了算……”周凱也是紅得脖子耳根發熱,看都不敢看一眼兩位長輩。
周凱啊周凱,看你那色相,在人家裏做那些事情,哪能瞞得過這些長輩嗎……周凱一想到自己那段時間的毛躁“色態”,就慚愧得恨不得當場蒸發消失。
不過這葶葶的父母也說得對,自己和葶葶已經走過了那麼多年,還有了關係,也應該給人家個承諾,不然就太過分了。
想到這兒,周凱站了起來,又端起了酒,神色莊重無比,“伯父伯母放心,我周凱這輩子絕對會好好照顧葶葶的,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一仰頭,整杯酒下了肚。
“誰,誰要你照顧了……”歐陽葶在一家人的笑聲中溜進了廚房。
真不害臊,說得那麼直接,就好象我真要嫁給你一樣……歐陽葶偷偷從廚房門縫裏望着外面和自己父親喝酒言笑的周凱,心跳如小鹿亂撞,感覺美滋滋的。
C市第二人民醫院,某單人病房。
“我沒事,現在感覺已經不錯了,我不用左手,明天比賽沒問題!”林熙敏的身體靠在搖上半截起了病牀上,表情平靜,“明天我要去,輸了都沒關係!”
“不去了,我剛從唐博那裏回來,已經幫你放棄了……”聶陽端着飯盒,用鋼勺絞着裏面用開水混融的芝麻糊,然後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兩口,就往林熙敏的小嘴送去。
“啪!”
鋼勺還沒抬到合適的高度,就被林熙敏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然後狠狠地丟到了角落裏,還燙手的芝麻糊不可避免地粘在了手心裏。
“你憑什麼幫我放棄!?”林熙敏已經不管身體在剛纔那樣劇烈運動下是否會惡化傷勢,氣得全身發抖,臉色更加蒼白冰涼,“我纔是參加比賽的人,是否放棄是我的權利!”
“……”聶陽沒有說話,拿過紙巾,又強制把對方的手拽過,把那些芝麻糊擦掉。
“楊聶,你太過分了,別把自己當老大,以爲我什麼事情你都可以過問!”林熙敏吼完這幾句,身體的疼痛終於蔓延開來,不得不身體一鬆,又靠在了牀上。
“喂,都很晚了,住院區不要高聲喧譁,家屬要陪伴請到值班室登記。”一位護士拉開了門。
“哦,不好意思!”聶陽趕緊起身點頭道歉,然後輕輕走過去把門鎖上,回頭靜靜看着躺靠在牀上的林熙敏,“氣生夠了吧?”
我生你的氣?那是看得起你,去你大爺的,今天就生氣玩死你,哈哈,你想追女人嗎,那我就當回女人給你看!
林熙敏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一揮手,牀頭右邊的幾瓶礦泉水飛了出去,接着幾個橙子在對面的牆上打出一團團黃色的果醬斑痕。
聶陽只是直直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看着無數的東西被林熙敏那“靈活”的右手像飛刀一樣在房間裏丟來丟去。
呵呵,真是小姐脾氣,第一次看見她那麼像女生,我還以爲她沒有這樣的嗜好呢。聶陽不怒反喜,居然表露出樂呵呵的態度。
還笑!我今天……
又是一抬手……啊,筆記本電腦太重了,一隻右手不好拿,這個貴了點,就不砸了……林熙敏看了眼唯一還在牀頭的東西,終於感到有點尷尬了,慢慢鬆開了手。
哈哈,真XX的過癮,你個傻小子,小白臉,看清了吧!林熙敏發泄夠了,深呼了口氣,身體也覺得疲憊不堪,軟軟地又躺回了原位。
“笑什麼!?”林熙敏緩過勁後,再看看房間裏亂七八糟的景象,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那走到面前的聶陽滿臉的輕鬆笑容讓她很受打擊。
“你個傻瓜,誰說不要你參加比賽了?”聶陽在林熙敏對無法去比賽所表露出的憤怒中找到了應對的方法,於是開始撒謊,“參加外圍賽的人很多,但比賽場地很少,所以比賽安排重新調整了,唐博準備把你安排到稍後的時間,大概是這個月底或是四月上旬,所以你必須保證身體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不然就趕不上了。不過……”
“不過什麼?”林熙敏心裏一喜,趕緊問到。
“不過按照第二人民醫院的治療安排,你的第二次手術會拖很長段時間,估計要這個月底去了……而且恢復期也長……”聶陽一臉的無奈。
這個……那就是說沒希望了……林熙敏失望地看着雪白的被子,心裏涼了半截。
“現在你知道我和唐博爲什麼要安排你接受外國的外科醫生爲你動手術嗎?最先進的設備,最好的技術,保證你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到最完美狀態,等你拿了第一名獎金,這筆錢再去還給唐博,不然你就辜負了這個朋友了。”聶陽看到對方的神色鬆緩了許多,心裏也放心不少,於是坐回牀邊,溫柔地拉過對方的手,“不知道這個安排算不算過分?”
“第一名的獎金就夠費用嗎?”林熙敏半信半疑,也隱隱總覺得對方是在哄小孩,於是冷笑着把頭偏到一邊,“把我當傻子嗎?要勸我也不用這種方法吧。”
小敏是和其他女生不同,這套對她好象沒用了……聶陽出了一身汗,於是趕緊把笑容扮得更加自然,“是不太夠,不過也差不了多少,我和唐博出一點,學校出一點,崔嚴承擔部分,加起來就夠了。”
“不要你們的錢……”林熙敏低下了頭,心裏又出現刺疼,“崔嚴就算了,他哪有這麼多錢賠啊,又不是缺胳膊斷腿的事……”
她就這樣原諒了崔嚴?一個男人不應該對自己做出的事情負責嗎?也許小敏堅強如冰、冷漠如霜的內心永遠都那麼善良,就連傷害自己的人都可以寬容到這個程度,那是否以後她會繼續寬容我對她的欺騙呢?
不,不能欺騙她,哪怕欺騙所有人,她都有權利去了解我的一切,也許唐博說的沒錯,是到了讓她知道一些事情的時候了。
聶陽在短暫的驚愕都恢復了平靜,慢慢起身把房間裏的東西都揀了起來,還用毛巾把牆上的碎爛水果一一清理乾淨,最後依然捧起了因爲太燙而沒有被林熙敏丟出去的飯盒。
“小敏,再過幾天……你沒忘吧?”聶陽一邊喂着情緒突然低沉了許多的林熙敏,一邊小心說着。
“嗯?”林熙敏還沒從一些思緒反應過來,只是麻木地接受對方餵食。
“三月八號,我生日……”聶陽笑着用紙抹乾淨對方的嘴角,“我想帶你去我家看看。”
“爲什麼!?”林熙敏警覺地注視着對方的臉,拒絕了遞來的一勺芝麻糊。
“我想有些事情,那天必須給你講清楚,你也有權利瞭解。”聶陽停了下,露出了真摯的目光,“你放心,就幾個小時而已,如果到時候你依然覺得我不值得你在意,我也不會繼續糾纏你了,我保證!”
哦?攤牌?什麼意思啊……呵呵,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去幾個小時,然後說你可以消失了,你可別怪我!
林熙敏聽完聶陽的一大堆含糊其詞的理由,終於笑了,“好吧,只要醫院不反對我出去,我答應你。不過剛纔說的手術費用的事,你還沒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吧?先說好,我是窮人,你也別找唐博借,欠人情的事少做,如果承擔不起,我還是在這裏接受普通手術算了。”
“呵呵,我生日那天一起給你說就行了。”
聶陽心裏大喜,懶得去繼續和對方糾纏這個錢的問題,樂滋滋地伸出了鋼勺,林熙敏也喫得悠然自得。
如果他這樣算是真心喜歡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應該是很幸福的吧……
哎,難道我真要欠你那麼多嗎?
林熙敏偷偷看着對方那興奮而激動的眼睛,心裏出現暖意的同時也泛起了一絲愧疚。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二章 歉意
第二天星期日,以“家屬”身份陪伴林熙敏住院的聶陽,大清早就把這單人病房用鮮花裝點了起來。年輕的護士們在爲林熙敏做護理的時候驚訝着眼前的一切,對高大帥氣的聶陽爲他“女朋友”如此精心佈置感到羨慕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林熙敏那一通發泄的原因,反正起牀的時候,護士發現林熙敏的肩頭和鎖骨位置比以前更腫,明顯是內部骨折部位充血了。
而林熙敏本人也發現自己除了腰以下和右肩右臂還算活動正常外,整個上身都被傷勢拉扯得難以動彈,稍稍有點動作,瑣骨和肩膀都疼得厲害。結果害得聶陽又找來醫生進行了長時間的檢查和處理。
一番折騰後,醫生遺憾地宣佈第二次手術的間隔期又要加長,聽到這個消息的林熙敏差點就想打人。
臨近中午,許多同學都來醫院探望林熙敏,其中包括崔嚴那個寢室的兩個男生。
鄭海波和陳曉磊本分老實,算是平時和崔嚴走得最近的男生之一,是崔嚴長期的崇拜者,同時也是林熙敏在學校裏少有的幾個能說得上話的男生,他們的出現,想當然地讓人聯想到“前來幫崔嚴說好話”的份上,一時間房間裏幾個306寢室的女生都臉色很不好看。
“小敏,嚴哥這次是衝動了點,但他不是故意的。”鄭海波帶着憨厚的笑容遞上一個飯盒,只見裏面是幾個好冒着熱氣的精緻蒸餃,“這是我媽做的,很好喫的,你嚐嚐!”
“小敏,嚴哥很後悔,系主任今天又找他了……”陳曉磊忐忑地望着細嚼慢嚥餃子的林熙敏,有點懷疑對方現在的平靜是否真實,“聽說當時有人打了110,連警察都……”
“你們說完了嗎?”尤冰望了眼在陽臺上曬太陽的周凱,知道對方不參與這病房裏的所謂“缺庭審判崔嚴行動”,於是對着面色緊張的兩個男生皺起了眉頭,“現在受傷的是小敏,那個崔嚴可是一根汗毛都沒掉,你們着急什麼!?”
“算了,這事不要去過問了,警察那邊已經答應我不去計較,學校要怎麼辦也不是我們可以干涉的。”林熙敏滿意地嚥下餃子,帶着微笑看住了身邊沒有說話的楊聶,因爲有關放棄民事索賠的決定是楊聶和她一致的意見。
“其實嚴哥也不容易,學習成績好,剛剛又參加黨校學習……”鄭海波和陳曉磊一聽林熙敏不去計較,心裏的石頭纔算落了地。
“正是因爲他身邊人給了他太多的壓力和表面上的佩服與崇拜,他纔會走到這一步。”
聶陽用紙擦着林熙敏的嘴,對着一直幫崔嚴說好話的兩個人露出認真的表情。因爲昨天晚上他和林熙敏已經大致猜出了問題所在,就是崔嚴把他和吳麗麗分手的原因判斷爲是林熙敏泄露了真相,所以纔會在激動中行爲失控。
“不提了,他是該反省下了,我還是農村來的呢,有什麼大不了非要強繃個臉面找女朋友,如果他早點讓吳麗麗知道這些,或許他也不會這麼累了,看看,現在還連累了小敏!”楊素蓉一想起昨天中午崔嚴那兇狠的樣子就心裏有氣,往日的含蓄也包裹不住現在略顯犀利的言辭,“他如果不通過這事吸取教訓,那纔是讓人看不起他!”
“嗯,嗯!那我們先走了,如果系主任要問嚴哥的事情,請大家看在同學的份上多多擔待,我這裏先替嚴哥謝謝大家了!”
鄭海波拉起陳曉磊,說了一番歉意的話後就匆匆出門。
“說完了?”周凱帶着笑容從陽臺走進病房,“你們還真是寬宏大量啊,他一個成年人了,還犯這樣的錯誤,警察完全可以以故意傷害罪起訴他,學校的處理反倒是其次。”
“昨天給警察打電話的是你?難怪我今天問小蓉和小文,她們都說不是自己打的。”尤冰第一個反應過來,對這位自己喜歡的大男生如此嚴肅認真的處理方式感到一絲驚訝,“沒這個必要吧,學校裏經常有人打架的,這事多着了……”
“周洋說得沒錯,雖然小敏不打算起訴他,但本着法制社會的觀點原則,任何具有完全承擔刑事責任的公民都必須在法律的框架下約束自己的行爲!我們可以放棄對他的刑事訴訟,但不代表他沒有錯誤。”聶陽很高興在場的周洋會在這個觀點上和自己一樣,於是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周洋的法制觀很強啊,不愧是學法律的!”
“哦,你們說的雖然沒錯,可是也太……太認真了點,真要照章辦事,社會上天天發生那麼多事情,那些警察還不累死!”尤冰笑了,顯然對這樣明顯帶着“理想主義”的觀點表示不太認同。
“這是個執行效率的問題,而不是需要處理的案件數量過多的問題,具我所知,我們國內大城市的平均警力是西方國家的五到十倍,管理範圍涉及交通、治安等社會很多層面,甚至很多邊緣的社會管理層面,但實際出警辦案效率卻不高,人力、行政資源浪費很大,也從側面限制了國內警務人員的正常薪資水平,從而造成法律執行面的黑洞。”
聶陽沒有注意到林熙敏的臉已經越來越難看,被挑起了專業話題讓他很快進入了一種滔滔不絕的狀態,而一邊的周凱,似乎越聽越尷尬。
“這個……楊聶,你對國內外法律和法制建設很熟悉啊,你學經濟真是可惜了……”等聶陽那長達幾分鐘的社會法律問題發言結束後,周凱這纔不好意思地說到,“我這學法律的,也很少考慮這些問題。但國內的情況也未必全是如此,主要還是大衆的法制觀無法同現在的法制建設同步,再完善的法律,如果民衆本身去忽略,警察再怎麼積極做事,也只能讓人認爲是單方面的法律強制效果。”
汗啊,再不幫着自己說話,就太窩囊了,這個楊聶還真是個厲害傢伙,把我們警察暗地裏說得那麼差……周凱好不容易說完這些臨時找來的“論點”,暗暗驚訝對方的見識比一般人強多了。
呵呵,如果你們知道我在國外是法律和經濟學雙學士,就不會這麼奇怪了……聶陽謙虛地一笑,把頭轉向了林熙敏。
對方的眼神很是怪異,即說不是上是生氣,但也絕不是平靜,一種冷得讓人心都爲發顫的冰冷目光直勾勾地在他和周洋之間切換。
“小敏,是不是不喜歡聽這些……”聶陽又想起了剛認識不久的時候在某次外出宵夜酒桌上林熙敏的激烈表現,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閉上嘴,“呵呵,周洋學法律的,我只是和他探討一下現在的警察。”
“呵呵,楊聶和周洋說的可能太深了點,我們都不太明白,是不是啊,小敏?”楊素蓉和尤冰都露出笑容,想要轉移改變林熙敏這突然出現的冷漠情緒。
“很無聊嗎?整天把警察、法律掛在口上……幾百年前還沒那麼多警察,那時候的王法也沒那麼多條條款款,也沒見那時候的人比現在的人更壞。”
林熙敏把眼睛放到了身前打開的筆記本上,死命按着鼠標亂翻着“撲克”,才幾下,就被電腦打敗了,不知道哪來的火氣,伸手就直接拔掉了電壓線。
“有錢人掉根汗毛,警察陰溝裏都在找,窮人丟了命,還得窮人幫着收屍!”林熙敏看着面前失去明亮光彩的黑色屏幕,嘴角露出冷笑,“以後不要在我面前說什麼法律不法律的,不懂這些,也不想去懂!”說完,把頭轉向了聶陽,“我要去外面散步!”
“……”
衆人面面相覷,聶陽和楊素蓉等人倒還算“久經考驗”稍微適應了林熙敏這常有的冰冷態度,但周凱還是第一次接觸林熙敏如此激烈的言論,不由得張大了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還真不是一般的偏激啊,就她這樣的人,也許倒退幾百年還是位漠視王法、替天行道的江湖俠女,但生在這個時代,她的觀點還真是社會最大的潛在危害之一。
周凱靜靜地看着面前顯然含有這個時代格格不入觀點的少女,心裏開始重新種點評估對方的某些表現,也暗暗擔心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否真得會在這個少女偏激的思想下被實現。
不看緊點這個人,以後會出亂子啊……周凱慶幸自己現在算是和林熙敏走得近了,不然以其他同事的習慣肯定會把她忽略掉,從而產生很多隱患。
輪椅推來了,林熙敏在楊素蓉的攙扶下費了好大勁連上身都沒有坐直。
“我來!”聶陽雙手一抱,林熙敏就被他摟到了身上,然後輕輕放進了輪椅。
在抱的過程中林熙敏那單薄的病號服(爲方便換藥,病號服裏上身什麼也沒穿)隙開的領口和腰部位置露出了些許春光,而以聶陽那個高度條件,顯然這些是一覽無遺,盡收眼底,但從旁人看來,這個高大帥氣的青年是一臉認真。
其他人都笑了,尤其是楊素蓉和尤冰,都帶着羨慕和不好意思的羞態跑去開門,周凱更是假裝咳嗽繼續走到陽臺,打算在這個高度監視下面的休閒草坪區。
“……”
林熙敏在被抱起的那幾秒鐘裏也感覺到自己的病號服有點“鬆散不安全”,正面的寥寥幾顆釦子和寬鬆的領口根本無法阻擋聶陽的眼睛,而在腰部彎曲拉扯中從衣服邊緣裸露出的腰腹正被對方的手直接接觸着,頓時面紅耳赤,不知道說什麼好。
眼睛瞪着對方的臉,聲音放得很低,“亂看什麼!小心收拾你!”
“呵呵,我沒看到……”
“沒看到有鬼!你眼睛亂轉別以爲我不知道!”
“那我看到了。”
“去死!”
聶陽早看到了那些,也覺得對方腰腹的皮膚感覺好極了,再被林熙敏這一提醒,反覺得心神更加盪漾不已,輕笑了兩聲,就取過了厚厚的睡袍罩到了林熙敏身上。
兩人這番刻意壓低的悄悄話還是被門前的楊素蓉和尤冰聽得一清二楚,兩個女生拼命捂住嘴笑着,臉都漲紅了。
這個變態狂啊……林熙敏一邊暗罵着,一邊用右手拉起了睡袍,從領口到膝蓋把身體蓋得了個密不透風,免得身後推輪椅的楊聶又不老實。
C市W區外環,聶家別墅住宅。
寬敞的戶外草坪剛剛澆過一輪水,修建得異常整齊的鮮嫩叢叢綠草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着清新的水氣。
一位身穿雪白西服、戴金邊眼睛的中年男子在休息區緊張地守侯着,面前的咖啡幾乎沒有動過。
“白總,董事長今天有點不舒服,可能午睡時間要延長,要不您先回去等董事長的電話?”一位別墅保安總管走了過來,對面前的男子態度特別恭敬,“或者您去客廳坐坐。”
“哦,不用了,既然董事長身體不舒服,今天就不打擾了,本來週末就不應該談公事的,我就回去了,呵呵。”白莫文趕緊擺手,然後起身朝停車區走去,只見那裏幾個穿黑色西服的男子已經把自己的車門打開了。
“旗老大,不等老爺子指示嗎?”一個保鏢緊張地湊了過來。
白莫文靜靜地看着屬下的眼睛,慢慢露出了微笑,“其實也沒大不了的,董事長的行事風格我們多年不都習慣了嗎?還是按照以前的規矩去做吧。”舒服地坐進了豪華的坐車,白莫文從西服裏掏出了一張紙,露出了一絲陰笑,“真是消息靈通,本以爲事情就這樣過了,沒想到東西還在!何必放棄呢,老爺子您說呢?”自言自語一番後,閉上了眼睛。
兩輛車慢慢開出了別墅,而這時候,已經感冒了兩天的聶盛華還在昏昏沉沉中。
一直到下午四點,林熙敏都在晴朗的天氣下被聶陽推着在住院部外的草坪區裏“散步”和曬太陽。周凱,則站在不遠的病房陽臺上笑看着下面的幾人。
聶陽難得表現出他的幽默,豐富的知識加上輕鬆的情緒把一個個曾經在國外經歷的某些小故事編成了笑話,結果逗得楊素蓉和尤冰一直笑,倒是林熙敏在強忍笑意的過程中身體都在抽筋,結果疼得臉都扭曲了,但看起來情緒也越來越好。同在草坪區散步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都樂呵呵地看着這些年輕的學子圍在那漂亮的女生身邊歡笑言談,對他們開朗的表現感到羨慕。
直到已經感到身體微微發寒,林熙敏這才提出回病房,並中途打電話找唐博驗證“推遲自己參加比賽”的情況。好在聶陽提前就給唐博通了氣,電話裏唐博所說的幾乎同聶陽完全一致,林熙敏這才放心。
剛一進病房,卻發現牀邊椅子上正坐一男一女兩位陌生的中年人,而周凱卻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兩人的皮膚都偏黑,臉上皺紋很明顯,尤其是那個男的,身材矮小,背微微有點馱,表情非常淳樸老實,女的稍微年輕點,氣質也算不錯,神態溫和。這兩人看起來年紀都接近五十了,衣着十分簡樸。
兩人看到林熙敏被推進房,都趕緊站起來,男得把頭低下,女得則悄悄把男的身體朝一邊拉,以免擋住了林熙敏上牀的空間。
林熙敏有點莫名其妙,直到自己被聶陽重新放到牀上靠穩身體,都不知道這兩個人突然出現的人是什麼來路,甚至以爲對方是走錯了病房的其他病人家屬。
“請問二位有什麼事嗎?”聶陽見對方年紀都是長輩,於是很禮貌地遞過了兩瓶礦泉水。
“他們是崔嚴的父母!”周凱剛好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盤洗淨的水果,笑着放到了桌上,“他們剛來沒多久,看你們在散步,就不想打擾,我也就沒喊了。”
“哦……”楊素蓉、尤冰、林熙敏三個女生同時應了一聲。
崔嚴的父母很樸實啊,尤其是他媽媽,看起來素養明顯比他爸爸要高一個檔次,農村裏來的人能有這樣的氣質也少見了,倒是他爸爸,看起來跟個小老頭一樣,估計常年在田裏摸爬的緣故吧。
林熙敏等人心裏都同時出現這樣的評價。
“小敏同學,我們昨天接到了學校老師的電話,今天特地趕來……”崔嚴的媽媽看了眼神色拘謹的丈夫,笑着起身走到了牀前,手裏緊拽着什麼東西,“我家嚴娃犯了錯誤,我們這當父母的心裏很也難受,看在同學的份上,你也原諒他這一次。”
說完,拉起了林熙敏的手,把一個小紙包放到了林熙敏的手心。
簡單摺疊的紙包並不牢固,被這樣一揉一放,紙包張開了,只見裏面對摺着一小摞鈔票,面額都是五十的,估計有二十來張左右。
看看手裏那陳舊的鈔票和對方沒有遠離的那只有點粗糙的手,再抬頭看看那張帶着皺紋的笑臉,林熙敏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而房間裏其他人,也陷入了沉默。
“這個畜生,我去教訓他!”
還沒等有人出聲,坐在角落裏的崔嚴父親就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大步朝房門走去。
“啊!伯父,您去哪裏!”
楊素蓉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起身追去……
晚餐在醫院的餐廳裏進行,周凱等人招待崔嚴父母,林熙敏如置身事外一樣坐在輪椅上只顧着喫聶陽喂來的東西,不在意、也不想聽對方從病房開始就不斷嘮叨的歉意。
“放心吧,小敏已經不追究這些了。學校方面要怎麼處理是老師的事情,我們只能說盡量不給他帶來其他的麻煩,畢竟都是同學,我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尤冰挽着周凱的胳膊,儀態大方,“伯父伯母能來就行了,希望也勸勸他,不要耽誤了學習。”
“那……這醫藥費……聽學校說,還要動第二次手術。”崔嚴父母根本就沒有怎麼喫,表情都很緊張,尤其是悲憤自己兒子這樣行爲的崔嚴爸爸,更是表情難看。
“第二次手術的初步費用估計是一萬多點……”楊素蓉本不忍心說這些,但想到林熙敏的經濟也未必好,所以也就直說了。
一萬多!?嚴娃一年的學費就不過一萬多點……
兩位老人都身體一顫,紛紛低下了頭,因爲到現在,爲了提供兒子上大學,家裏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存款,雖然他們的生活水平在當地還算可以,但要短時間拿出這筆錢,幾乎不可能。
一萬多……如果他們知道其實這點錢只能達到讓傷勢癒合,而未必能完全復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樣。聶陽沒有說什麼,只是小心喂着林熙敏。
“錢我足夠,這事也不能全怪他,他不小心撞到了我而已。”林熙敏終於說話了,臉上的笑容平淡,彷彿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學校方面,等我好了,我會去解釋的。”
崔嚴父母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面前被兒子弄成重傷的姑娘會如此寬宏大量,要知道這個社會上,不以其他理由繼續增加賠償費用已經算夠仁慈的了,而林熙敏卻連起碼的治療費都放棄了。
崔嚴父親蠕動了幾下嘴脣,最終還是說不出一句話,而崔嚴的母親已經暗含眼淚。
“不求他們!賠就賠,大不了我去賣血!”
突然餐廳門口傳來了崔嚴的聲音,只見那個闖了禍的男生臉色鐵青走了進來,一把拉起了自己的父母。
“崔嚴!你怎麼能這樣!?”
楊素蓉和尤冰兩人同時站了起來,發出了嚴厲的譴責,而崔嚴父母更是惶恐中使勁把兒子往身後擋。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三章 溫馨的前奏
三月六日,星期一,中午。
林熙敏靠在牀上,左手中心地捏着撲克牌,一邊看着聶陽手上的撲克,眉頭微皺。
“林熙敏家屬,來取化驗單!”剛摸起新一局的牌,門外傳來了護士的敲門聲,聶陽趕緊把自己撲克往被子上一扣,幾步就走了出去。
“小敏,怎麼一直不說話?”彭玉馨看着林熙敏平靜無語的表現,以爲對方根本沒有心思打撲克,“是不是昨天崔嚴……”
“嗯?我又沒得罪他,他死要面子是他的事,又沒人拿刀子架他脖子上,不過他父母倒是很老實。”林熙敏伸手從牀右邊翻開了聶陽的牌,仔細看了個遍,然後又放回去,臉上是若無其事的表情,“楊聶牌不錯,但這一局當地主的話……死定了!”
“啊……你偷看他的牌!”彭玉馨楞了下,撲哧一下就笑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也去翻看聶陽的撲克,“你偷看牌還真是面不改色啊!”
“他不是那麼會算嗎,這局看他怎麼算。”林熙敏嘿嘿兩聲,乾脆把彭玉馨和聶陽撲克裏的一些大牌全換到了自己手上,“這局打錢,輸死他!反正才摸的,等他回來也記不住有哪些了。”
“你還真壞啊……贏他的錢有什麼意思,還不都是……”彭玉馨不好意思地把換來的撲克收拾好,“他星期三過二十四歲生日,他在這裏陪你嗎?”
“你怎麼知道?”林熙敏有點莫名其妙了,“他對大家說了?”
“沒有!可能就你知道吧……”彭玉馨低頭看着撲克,語氣放輕了不少,“他的公司員工檔案上寫了出生年月的,我無意中看到的……”
“哦……算老男人嗎?”林熙敏豎起眼睛看天花板,嘴裏嘀咕着,“比我們大了快五歲,自己都不好意思說過生日。”
“那星期三他在這裏的話,晚上我們寢室都來陪你!”看了眼林熙敏那漫不經心的表情,彭玉馨露出了徵求意見的目光,“你不會拒絕吧?”
“拒絕?他過生日他自己選擇啊。”林熙敏笑了,“不過星期三晚上可能我不在醫院,要去他家,嗯……也許不去也說不定。”
“啊?”彭玉馨呆望着被子,嘴裏輕聲驚訝了聲,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好快……”
“什麼好快?你發呆幹什麼?”林熙敏有點奇怪了,慢慢放下了撲克,用手在對方的眼前晃了晃,“小玉?”
“哦……沒什麼,我的意思是,你打算送他什麼禮物啊?”彭玉馨趕緊換上微笑,“今年是他的本命年,這禮物可要好好考慮,關係到一年的運程的!”
送禮物?這個……倒沒想過,不過按道理也該送吧。林熙敏把手放到了下巴下,一副仔細琢磨的摸樣,但半天都想不出該送什麼。
林熙敏從十四歲後就沒過過什麼生日了,只是習慣性的每到生日這天就會去爺爺奶奶家一次。雖然每次爺爺都是把他哄出去的,但一直牢記他生日的奶奶總會塞過一個小紅包和一個外殼塗成紅色的雞蛋(哪怕那紅包裏的錢本身就是林熙敏送去的)。久而久之,這過生日就成了林熙敏一種和奶奶見面的特殊情感抒發機會。
而平民會里兄弟們過生日,一般就是大家出去大喫大喝一頓,但頹廢的生活讓很多人會忘記這一天,往往錯過了纔想起,至於送什麼禮物,基本上包括林熙敏在內的人從沒考慮過。
“小敏,這很重要的!”看到林熙敏這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彭玉馨似乎有點激動,“東西好不好無所謂,但美好的祝福是必須的。”
“沒那麼嚴重吧……我已經答應給他過生日了,要不我請大家一起喫頓飯?”林熙敏淡淡地說着,“這個面子應該不錯。”
“小敏……”彭玉馨見對方一副還沒開竅的樣子,終於疲憊地把頭埋在了牀被上,“我只是建議……”
“呵呵,幹什麼,還在等我這一局啊?”聶陽走了進來,見大家的牌還握在手裏,於是笑了,“打完這局,準備喫飯,我已經在醫院餐廳點了,馬上送來!”
“這局打錢!”林熙敏和彭玉馨同時喊了起來。
“打錢?多少?”
“一百吧!”林熙敏眼裏閃着狡詐。
“可以!”聶陽摸起了牌,臉色平靜,“我的黑桃A,紅心K,草花10,方塊9……怎麼沒了?誰把我的牌換了?”
一連串的嘀咕從聶陽的嘴裏冒了出來,林熙敏和彭玉馨面面相覷。
這個……一隻老狐狸,小看他了!林熙敏趕緊把牌丟到了彭玉馨面前,身體輕輕往下縮,被子遮了半邊臉,聲音嗡聲嗡氣,“我有點累了,飯菜到了喊我,我再睡會兒。”
“……”彭玉馨趕緊把撲克都混到了一起,紅着臉拿起了牀邊的水瓶,“我去接點水……”說完人都看不見了。
“不打了?哦……那等着送飯來吧。”
聶陽莫名其妙。
下午十三點,C市公安局。
“……內線舉報情況的真實性已經確認了,現在要儘快做出部署,必須以最認真的態度來對待這次大宗毒品流入本市的重大案件,李雲達同志就負責這次的行動,把毒品在本市的販賣分流情況徹底調查掌握,爭取一個月內搗毀本市的販毒團伙,對某些特定場所的吸毒人員也要加大打擊力度,具體方案李雲達同志現在可以對大家說說……”
周凱站在會議室外,隱約聽見了裏面C市公安局魏局長的慷慨呈辭和工作安排。
“周凱,不好意思,會議內容很緊!”門開了,魯文傑走了出來,又反手把門關上,“你也聽見了,從上月取得一些成果後,現在毒品走私犯更加小心,我們也越來越難以抓住線索,已經流進C市不少了,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淪陷進去。省廳現在對這事是忙得一塌糊塗。”
“吸毒的始終都要吸毒,問題不在於這毒品在什麼地方販賣。”周凱瞥了眼會議室房門,露出了微笑,“還是要抓源頭,不能等毒品進來了才臨時抱佛腳。”
“呵呵,你這說教對我沒用。”魯文傑摟住了同事的肩膀,一邊朝樓梯走去,一邊小聲地把一些事情告訴了周凱。
“怎麼不等我啊!”背後傳來了歐陽葶的笑聲,只見會議室門大開,一位位C市公安局的高職務警官魚貫而出,而做爲會議筆錄的歐陽葶一臉燦爛的笑容。
伸手挽住了男朋友的手,歐陽葶的表現讓路過的其他警官都笑了。
“這會議還真長,都沒喫飯吧,一起去!”歐陽葶拉着周凱一邊走着,一邊對幾個路過的女同事點頭微笑。
“呵呵,你們去吧,我還有其他事,就不陪你們了!”魯文傑識趣地擺了擺手,也不等周凱回答,就首先下了樓。
“我還要趕回學校。”周凱看了表,知道時間並不多,“你自己去喫吧。”
“那……”歐陽葶有點失望了,但幾秒後又露出了甜甜的羞澀笑容,“昨天我媽說的事情你沒忘吧……剛纔接到她電話了,說你爸爸媽媽過幾天就來C市,給我們訂婚。到時候你爸爸媽媽就住你現在那屋,我媽說……說把我的房間好好佈置一下,你看晚上我們一起去買點東西吧。”
“那麼快!?”周凱愕然。
“嗯?不願意!?”歐陽葶的臉色不好看了,嘴撅得老高,鬆開了周凱的手,雙手抱在胸前,“喂,你要搞清楚,是你媽首先提出的這事情,可不是我媽,你當我很着急嗎?”
“呵呵,都一樣,你媽不是我媽嗎,那我媽……”周凱趕緊換上了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轉到了歐陽葶身側,“好,沒問題,準老婆!”
歐陽葶臉更紅了,心裏更是跳得厲害,因爲,就在昨天給父親做完壽後,居然發現自己的媽媽開始整理臥室,一看那嶄新的雙人牀被面,就知道媽媽已經默許了他們的關係。
“先跟你說,雖然現在我媽允許我們住一塊兒,你也別老……老是往家跑,免得我媽說你學習不認真……”說到這兒,歐陽葶的聲音是越來越小。
“你以前不是要我經常去看你爸媽嗎,怎麼現在又不准我去了?”周凱楞了,但迅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嘿嘿,遵命,準老婆,我是不見鬼子不拉弦……隨時等候您的召喚!”
“去死吧!”歐陽葶白了男朋友一眼,臉上帶着燒呼呼的感覺朝樓下跑去。
周凱大樂,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不由得遐想連篇,覺得全身舒服無比。
下午十四點,彭玉馨因爲上課臨時走了,病房裏只剩下了林熙敏和聶陽兩人。
也許身體的傷勢加重着體力的消耗,午飯後的林熙敏又昏沉沉地睡去,陽臺方向透進的陽光把這單人病房烘得暖洋洋的。
也許是感覺到了有點熱,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林熙敏推開了一截,上身雪白的鬆散病號服暴露在外,微微朝右蜷着的懶懶睡姿和紅撲撲的臉蛋可以讓任何人看了都會忍不住去摸一把。
牀上的少女低哼了一聲,似乎還是覺得熱,小手又開始扯外面的被子。
呵呵,連睡覺都那麼傻!坐在一邊的聶陽放下了報紙,伸手就準備去拉馬上要滑下的被子,結果眼睛一下落在了林熙敏胸前。
林熙敏胸前的衣釦在捲曲下所透出的絲絲春色讓聶陽又“不小心”看到了。
聶陽露出了微笑,慢慢把被子蓋住了林熙敏的上身,用手拂了把對方額頭的幾縷髮絲,讓更多的嬌嫩可以收入眼底。
清秀恬靜的容貌,光滑細膩的肌膚,做爲生物工程系三大美女而言,林熙敏的容貌其實比不上彭玉馨和尤冰那種公認的漂亮程度,但在聶陽眼裏,林熙敏卻宛如清荷般清新無暇、美麗自然,那微微泛紅的臉蛋和平日裏冰涼的表情更是具有無法抵抗的魔力般拉扯着聶陽的心。
聶陽覺得心突然大跳了幾下,一個無法抑制的念頭在腦子裏出現。慢慢放下了報紙,慢慢湊過頭去,靜靜地看着對方閉着的眼睛,聶陽已經嗅到了對方那獨特的體香和絲絲呼吸的熱氣,挑撥起了內心一股激盪。
“林熙敏,準備換藥!”
門突然被打開了,護士的聲音響起。
聶陽如被蟄了一樣趕緊收回上半身,裝着去整理牀上的被子,一邊紅着臉起身站到一邊。
“……”小護士似乎已經看到了什麼,一隻手捧着治療盤,另一隻手曲起手指遮住了嘴脣,顯然在忍着發笑。
聶陽輕咳了一聲,把雙手放進褲兜,身體側過一邊,一時間忘了林熙敏換藥的時候自己應該回避。
“嗯……”
林熙敏被吵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眼四周,然後迷糊地望着護士那喫喫發笑的摸樣,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林熙敏,換藥了……嗯,不會打擾了你們了吧?”小護士露出作弄的表情,一邊偷偷看了眼還在發傻沒出門的聶陽。
“哦……換吧!”林熙敏這才從午覺的迷糊中清醒過來,慢慢把身體稍稍坐起來靠在了牀頭。
再看看聶陽,發現對方還呆在房間裏,林熙敏就有點尷尬了,“楊聶,我換藥了!”
“哦!好!”聶陽趕緊回身點頭,結果那張紅得跟豬肝一樣的臉暴露在了林熙敏和小護士的眼前。
“你臉怎麼了?”林熙敏抬起了右手,指着幾米外聶陽的臉,“感冒發燒了?”
“我出去買點飲料,已經快喝完了!”聶陽沒敢回答,拿起西服外套,幾步走出了房門。
“哈,你男朋友剛纔好可愛!”小護士關上門和遮擋陽臺的窗簾,過去慢慢解開了林熙敏的上衣,一邊小心處理傷口,一邊露出羨慕的笑容,“真帥!”
他可愛?就一小白臉,除了有點錢外,哪點可愛了?帥……有點點吧……
林熙敏莫名其妙。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四章 祕密?甜蜜?
晚上九點,科技大學附近某酒吧。
酒吧裏光線昏暗,帶着挑逗意味的特殊輕音樂迴旋在每個角落,一叢叢人影晃動,一瓶瓶啤酒以遠高於正常標準的市價在這裏顯示着所謂的生活格調。不少來自附近大學的男女學生們把他們的生活費消耗在這種充滿了前衛和頹廢的昏暗空間裏,體會着屬於他們精神世界裏最爲激情浪漫的生活。
角落裏,只有兩個男生在喝着悶酒。
“嚴哥,看開點,不就是撞了個女人,又沒要她的命,你苦什麼啊?”見對方的杯子又空了,張亮趕緊又抓起酒瓶爲對方斟上,“說不定楊聶和周洋小題大做,本來沒什麼的,他們這樣一表現,還真以爲林熙敏是什麼公主的身子碰不得?”
“學校都說了,按照正常手術方案,那筆錢不會低於一萬。”崔嚴空洞地眼神落在面前的杯子裏,那黃色的液體讓他腦子越來越熱,“學校要處分我,我也沒辦法。可能我是搞錯了。”
“搞錯了?你是說吳麗麗的事?”張亮笑了,摸出了香菸,“來,抽根試試,別想了,女人多得是,我也沒覺得吳麗麗比誰強多少,就是一大花瓶。”
“別提她了,可能她覺得我丟了她的臉……”
盯着對方遞來的香菸,崔嚴猶豫了幾秒,還是慢慢接過,在這種氣氛下第一次點上了香菸。
一口下去,崔嚴發出了猛烈的咳嗽,但依然緊皺着眉頭沒有放棄這樣的體驗。
“我看林熙敏受傷也算她倒黴,還不是上次去救楊聶出風頭自找的,結果這次趁機把治療責任賴你身上,我看吳麗麗的事,就算她什麼都不知道,多半也是楊聶那小子說的。”張亮露出了狡猾的笑容,“他那種有錢公子哥會一直喜歡林熙敏?打死我都不相信,你原來和林熙敏走得近,楊聶會沒見過吳麗麗?他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別看一本正經,腦子裏壞水比誰都多!說不定他早看上了吳麗麗,你也別去想了,這種女人,放在身邊也未必放心,天知道她們心裏想什麼!”
崔嚴打了個冷顫,死死地看着張亮,半天沒說話。
“兩位帥哥,需要High點嗎?”一個小個子男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縮了過來,一臉的猥瑣笑容,“剛到的新鮮貨,保證爽到底!”
崔嚴回過了神,莫名其妙看着張亮,不知道這是什麼“暗號”。
“多少錢?”張亮眨巴了下眼睛,露出了邪笑,“看看你這的行情如何,別拿些摻了假的糊弄人,當我們是小孩。”
“呵呵,大哥懂啊,試試不就知道了?我這兒的不貴,一顆一百三十,兩顆二百五!”小個子說得很老練。
“切,去你大爺的二百五!你當我是傻子,其他夜總會我也沒看一顆超過一百的,不要!”張亮吐出一口煙,翹起了二朗腿,一副老江湖的樣子。
“一百塊!?你賣我!有多少我買多少!這都什麼年頭了,還在講老掉牙的行情!”小個子覺得自己像是被耍了,鐵着個臉縮開了。
“什麼東西,那麼貴?”崔嚴湊了過來,眼睛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小個子,搞不懂剛纔的對話意思。
“沒什麼,搖頭丸,現在時興這個。”張亮對着某個方向努了下嘴。
扭頭看去,只見遠方的跳舞區幾個女生抱在一起扭得特別興奮,拼命地搖頭晃腦,動作誇張,一副忘我的摸樣。
啊……原來這就是搖頭丸啊,好象很厲害的樣子,有那麼過癮嗎?崔嚴暗暗咋舌。
“現在是什麼東西都亂賣,我記得以前在月之海夜總會,這東西也不過一百塊一顆,熟人還打折呢!”張亮笑得很輕鬆,好象想起了什麼,趕緊在懷裏摸索了半天,接着拋出個小紙團,“我這還有一顆,要不你試試,送你的,嘿嘿!”
一百塊錢一顆,就那麼小……崔嚴顫着手捏着一個小藥丸在昏暗的燈光下打量着,忽然覺得後背發冷。
“這……這就是毒品吧,好象電視上是這麼歸類的……”崔嚴趕緊把東西放回了桌上,抓起杯子喝酒。
“哈哈,這怎麼能算毒品呢?不過是一些增加跳舞和喝酒快感的藥,要是毒品還敢在酒吧夜總會里賣?這種事多去了,好多人都用!”張亮不屑地丟下菸頭,“來,喝酒,別想太多了,如果需要我幫忙,錢我還是有的。”
“不用,謝謝你還把我當哥們兒……”崔嚴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同學,對對方的瀟灑大方暗暗羨慕不已,然後起身朝對面的酒吧通道走去。
突然酒吧的入口發生了混亂,似乎有什麼人闖進來了。只見酒吧裏某些人開始發瘋似地到處躲,然後就聽見有人在喊“警察”之類的話。
一個人影衝了過來,把打算上廁所的崔嚴差點撞翻,仔細一看,正是剛纔那個兜售搖頭丸的男子。
“站住!”又是一聲大喊,只見遠處有個高大的男子衝了過來。
從地上爬起來的小個子急了,幾步衝進了通向洗手間的通道,從拐角處的窗戶翻了出去,來追的男子一個轉身又朝外跑去,似乎準備去堵截逃出窗的小個子。
崔嚴傻傻地站着,就看着酒吧裏亂成了一鍋粥,但過了幾分鐘,隨着老闆抱歉的笑聲和激情音樂的響起,一切又恢復了原本的氣氛。
一扭頭,似乎發現角落的盆景邊的黑影中有一包泛白的東西。崔嚴見四周的光線比較昏暗,於是悄悄蹲下了身,把那包東西握在了手裏,然後朝洗手間走去。
打開紙包,面前赫然數量不下兩百顆的搖頭丸!
崔嚴頭上出現了冷汗,覺得腿肚子都在抽筋。崔嚴握着紙包朝馬桶走去,打算把這些東西都丟進去。
手停在了半空,崔嚴再次看着這包搖頭丸,眼睛裏是複雜的表情。
就算一顆一百……這裏起碼也是兩萬多塊的東西……崔嚴把東西放進了口袋,用冷水連續清醒了幾遍腦子。
不鏽鋼的水龍頭像哈哈鏡一樣印出了自己的臉,是那麼扭曲而可笑,似乎背後還有什麼人在看着自己。
是吳麗麗!?崔嚴一驚,趕緊回過了頭,結果發現什麼人都沒有,因爲這是男廁所……
鼻子尖滴下了一滴水,在陶瓷洗手缸裏打出一點聲音,崔嚴深呼了口氣,揮袖抹去了臉上的水,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十點,C市第二人民醫院,外科某單人病房內。
聶陽坐在牀邊,懷裏抱着吉他,輕輕地撥弄着一首非常好聽的美國鄉村音樂,雖然沒有歌詞,但音樂的旋律中依然透發出一種自由灑脫的味道。
給林熙敏取輸液器的小護士都忘記了自己的工作,帶着陶醉的表情呆站在牀邊,手裏捏着輸液器還滴趟着沒有輸液管裏殘留的藥液。
林熙敏靠在牀上,也是側頭靜靜地凝聽着這優美的旋律。
聶陽低着頭,眼睛掃過那根根吉他弦,嘴角是平靜的淡淡笑容,彷彿自己又回到了那在國外的日子,而身邊的少女,就是自己最好的聽衆。
最後的音符飄散,小護士發出了“哇”的一聲輕贊。似乎覺得自己有點出格了,小護士紅着個臉趕緊捧着治療盤跑出了房間。
“呵呵,很久沒彈了,生疏了不少。”聶陽抬起頭,看到林熙敏那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於是不好意思地把吉他放到了一邊,“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這種風格的音樂。”
“還行吧,你應該學了很久了吧,彈得很好!”林熙敏看着那精緻的吉他,露出了一絲羨慕,暗暗猜想聶陽臨時帶來的這把吉他一定價值不菲,“對了,你今天守了一天,不上班了?”
聶陽拿過了一瓶飲料,若無其事,“請假了,反正現在我的工作是起草一份下月的業務策劃書,不需要天天呆在公司裏,我剛去,不會有什麼太難的工作讓我接手。”
說完,打開了一邊的筆記本,一邊喝着飲料,一邊仔細地輸入他今天還沒有完成的業務資料。
側頭靜靜地看着屏幕,雖然液晶的可視角度限制了視線,但林熙敏依然感覺得到那些跳躍在雪白底色文檔上的內容對自己來說是那麼遙不可及和無法理解。又看看聶陽在忙碌“侍侯”自己一天後又開始進行細緻認真的工作,心裏也暗暗讚歎。
其實他對人對事的態度還是很認真的,就是太嚴肅,也古板了點,不知道進退。或者,自己潛在的某些個性特點也和他相仿吧。林熙敏靜靜地看着屏幕光亮反射下那張帥氣而認真的臉,慢慢露出了微笑。
不想去打擾對方工作,所以沒有打開電視消磨時間,只是把頭扭到了前方,看着上面的掛鐘,等待着自己的睡意到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喝得飲料太多,還是那幾大瓶液體輸入了體內,林熙敏不得不忍着左半邊上身的疼痛坐直了身體,悄悄下牀。
“啊!”似乎腳下被什麼絆住了,林熙敏在傷勢下顯得輕飄飄的身體頓時失去重心。
筆記本電腦那微弱的風扇震動突然停止,聶陽一躍而起,趕緊扶住了即將落地的林熙敏。
從牀下繞過的筆記本電腦電源線被林熙敏剛纔的邁步給絆開了,由於沒有上電池,聶陽在沉思中暫時中斷的策劃文檔隨風而逝。
“怎麼不喊我!?”聶陽根本就沒有去在意自己的心血還剩多少,只是一臉嚴肅地看着臉色蒼白的林熙敏。
“……”林熙敏的腰被對方扶着,左邊身體因爲剛纔的扭動越發疼痛,但她卻無法對破壞了對方的工作而辯解一句,嘴動了好幾下,才尷尬地說道:“我想去洗手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你這樣很危險的。”聶陽沒有去聽對方的理由,手一用力,就把林熙敏抱到了輪椅上,然後推到了洗手間外。
門慢慢合上了,林熙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雪白木門。
他一點都不生氣?難道我做的任何事情他都會無條件地去忍受?還是在他眼裏只因爲我是女人,就給我留了個面子?
側頭看了眼鏡子,林熙敏咧咧嘴,勉強做了個笑臉,但她覺得鏡子裏的少女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幾分鐘後,林熙敏打開了門,發現聶陽還扶着輪椅在門外。
“我想……”被聶陽抱到牀上,對方的手還沒有完全離開,林熙敏就迫不及待地張口子話,但才說了兩個字,就又停住了。
“嗯?是不是餓了?”聶陽趕緊打開了一袋麥糊,準備爲對方弄喫的。
“不是……我是說,後天我不想去你家。”林熙敏平靜地看着對方的手,慢慢說出了後半截話。
手停在了半空,聶陽回過了頭,半天才露出了一絲笑容,“呵呵,沒什麼,後天我也不想回家,我在這裏陪你行了。”
“你過生日不回家怎麼行?”林熙敏心一陣奇怪,覺得對方的剛纔神情不像是那種輕鬆的表現,暗暗猜想自己是否真得讓對方不高興了。
“家?只是個符號……”聶陽捧着攪拌均勻的麥糊,用勺舀了點,遞到了林熙敏的面前,“喫點再睡吧。”
家只是個符號……他不喜歡自己的家嗎?那他的錢、車又是誰給的,他這樣的態度,父母不會傷心嗎?林熙敏沒有張口,只是靜靜看着對方的臉。
“我想的是,有些事情,你到了我家就明白了,既然你不想去,那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聶陽收回了手,依然是平靜的表情。
“是你父母的事?還是你的事?”林熙敏笑了,對着聶陽那握着勺子的手點點頭,“喫點吧,反正你也兌好了。”
“呵呵。”聶陽乾澀地笑了下,伸出了勺,林熙敏輕輕地泯過,算是配合了聶陽這時的關心。
“我隱瞞了一些事情,雖然這都不重要,但我不想一直隱瞞下去,起碼對你不應該如此。”聶陽絞着飯盒裏的麥糊,語氣平淡,“和我有些關係,但關係不大,和我現在的生活沒衝突。”
隱瞞?有什麼事情會如此鄭重隱瞞呢?他還有什麼可以隱瞞的呢?有錢,有知識,人也高高大大,所有這個社會所謂好男人的表面東西都他有了,他還需要掩藏什麼不合適的事情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有錢人的空虛生活嗎?或者和自己一樣,有着別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故事在裏面?那我有這種勇氣去對別人講述嗎?
林熙敏小口吃着對方喂來的食物,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想起了以前的人,想起了以前的家庭,想起了以前生活的那片天地。
都過去了嗎?爲什麼自己還會始終掛念這些?假如真有一天自己不再負擔什麼,是否會更加坦然地接受現在身份和所謂的美好生活,接受大家眼裏理所應當的人和事。
看了眼明亮整潔的房間,看了眼窗外遠方那霓虹燈閃爍的城市,看了眼聶陽那嚴整的襯衫領帶,再看了眼那象徵着財富和學識的筆記本,林熙敏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該死,你又要幹什麼,眼淚都不值錢了嗎!?林熙敏側過了頭,但依然無法阻止那一滴眼淚在臉上滑下。
“小敏。”聶陽嚇了一跳,以爲自己剛纔的嚴肅表情和語氣把對方弄傷心,趕緊放下飯盒坐到了牀邊。
“沒什麼……”林熙敏伸手抹掉了那滴淚,露出了微笑,“我在想,你我是不是真得算可以理解對方的人。或者我是否也需要讓你知道一些被隱瞞的事情……”
“……”聶陽楞住了,因爲他突然發現現在的林熙敏突然變得特別冷靜和陌生,近一個月來積累的對方的印象在這一瞬間突然都被打破了,至於是什麼感覺,他也說不清。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林熙敏在這一滴淚後,已經不是像是位十九歲的女生了,彷彿那眼底所沉澱的事物有着無比沉重的分量和歷史。
“想要知道一些故事嗎?”林熙敏深呼了口氣,左鎖骨在這深呼吸的動作下又產生了疼痛,但她絲毫沒有在意,只是靜靜看着對方。
“不……”聶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然後離開牀,繼續接上了電源,打算完成自己中斷的工作,“如果是過往的陳舊傷心事,就讓它過去吧,你還小,不要去負擔了……”
“……”林熙敏搖搖頭,表情冷漠,“難道你想不知道這些可能會讓你後悔,甚至是噁心的事情嗎?假如你知道了,也許我們還真能成爲好朋友,或者……大家只當是讓對方更清醒點。”
“我現在很滿足,不想改變什麼。”聶陽沒有回頭,只是敲着鍵盤。
“那不管你是否在聽,我都說出來吧,你當是聽收音機吧。”林熙敏咬了下嘴脣,把頭放低了,“我以前……”
“嗨!小敏,楊聶!”門開了,尤冰、張儀娜兩人帶着壞笑探了半邊身子,“哎,還以爲會是浪漫溫馨的畫面,你們也太死板了吧,居然一個人打字,一個人在發呆,楊聶你不知道病人要恢復得快,必須情緒好嗎?”
“你們……明天不上課嗎,現在都十點過了。”林熙敏趕緊收住了話,看着掛鐘露出了笑容。
“怕你寂寞,也怕楊聶不老實!”張儀娜蹦進了屋,手裏拿着不少東西,“明天 第一節 課老師外出搞研討會,換自習了,所以今天晚上陪你們玩!這是班上同學買的,正好送來。”
“呵呵,正好,打撲克也少兩個人。”聶陽趕緊關上了電腦,起身遞過了飲料,“隔壁的病房我包下了,正好是兩人間,晚上你們累了,就去休息。”
“哈哈,那你就打算和小敏在這裏通宵聊天?”尤冰邪邪地笑着,抓着撲克就開始發牌,“小敏和我對家!”
“嘿嘿,那我和楊聶無敵了!”張儀娜打開了電視,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我不打了,看你們三個人玩鬥地主吧。”林熙敏笑着搖搖頭,把身體坐直,稍稍讓開了點位置,好讓聶陽坐到牀邊,以空出足夠的空間讓尤冰和張儀娜那搬來的唯一兩張椅子能在牀邊有限的空間放下。
看着聶陽手裏的牌,林熙敏輕聲提着出牌意見,聶陽那驚人的記憶力在林熙敏的指點配合下所爆發出的實力讓尤冰和張儀娜輸多贏少。
時間慢慢流逝,電視裏的節目聲音也越來越混亂,林熙敏只覺得眼皮慢慢變重……
覺得右邊身體一重,聶陽就感覺林熙敏靠在了自己身上,眼睛已經閉上了,發出了微弱的呼吸。
“小敏居然這樣就睡了,看來她真是無聊了。”張儀娜無奈地聳聳肩。
“沒事,繼續打,晚了我請你們喫宵夜。”聶陽順勢把林熙敏摟住,讓對方的身體靠得更穩了,一邊丟出了最後幾張牌,“不好意思,我又贏了。”
“啊,過分,絕對的作弊!”
“就是,哪能回回都贏!”
“這次我發牌!”
兩個女生的嗔怒在房間裏交替迴旋,聶陽則幸福地側身摟着已經入睡的林熙敏,鬥志大增。
“奶奶……”
聶陽懷裏的少女在睡夢中嘀咕了一句,房間裏的三人同時都停止了說話和手上的動作,都靜靜地看着……
第三部 苦與樂的世界 第五十五章 Breadandrose
三月八日,星期三,晴。這天,又是一年一度的國際婦女節。
上個世紀初某個三月八日,當一萬五千名美國紐約市的針織業女工爲追求她們的社會平等權益和尋求生活改善走上街頭遊行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一舉動爲全世界的婦女們創造了一個特殊意義的日子。
“麪包與玫瑰”,這一浪漫的口號蘊涵了不知道多少代女子對幸福生活和情感自由的美好願望,幾千年來都一直深深壓在女人們心底的最深處,而文明的進步,將這一渴求終於釋放出來。
不過,相對這個節日還不到百年的歷史而言,男人統治和制定的社會規則秩序已經延續鞏固了幾千年,而從男人霸佔的一年四季裏強行分割出的這個日子,多少也帶着絲絲不隨男人意的強迫感。
婦女,在很多男人們的頭腦裏,似乎已經定義爲“屬於男人的女人”,於是乎,在這個特定的日子——“嗯,親愛的,今天的自由生活應該屬於你,不過,只有一天,別忘了……”。相當部分的溫柔體貼的丈夫們會在這一天送上他們的鮮花和祝福,也許還有一個吻:妻子們會很高興看見他們的丈夫在這一天接過了平日裏所忽略的家務,或是一年來唯一一次沒有任何的抱怨陪伴她們上街購物。
其實,這本不是某個特定階層或年齡段的女人所專有的節日,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似乎並不甘心這種社會秩序變化的某些男人們開始用異樣的眼光和狹隘的思想去偏激定義這個日子,以潛意識的性別歧視去迎合身邊女人們在這一天的生活,以至於年輕未婚的少女們對這個日子也帶着某種惶恐和迴避。
於是,要是那個青春少女的男朋友會在這一天按照情人節的方式去送上鮮花的話,估計會引起不小的風波,或者乾脆引發一場諷刺味道的大笑。同樣鮮豔的玫瑰在這一天除了尷尬外,並不能讓少女們真正輕鬆。
已經漸漸遺忘近百年前那羣美國女工遊行的真正意義的女人們,也就慢慢把這一天當成了額外的假日,只是這一天,不用做家務,不用怕身邊的男人指責而已。過了這一天,生活的秩序依然……
而“三八”也在這樣一種古怪論調下成爲了一種貶義詞。
或許,這個世界的女人們尋求真正的自由和尊重的路,還要走很遠很遠……
“你就不進去了,我自己去檢查。”車緩緩開進了C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停車場,林熙敏小心地移動身體脫離小車,對着駕駛坐上正在解安全帶的聶陽淡淡地說了一聲。
聶陽奇怪地看了眼林熙敏,不知道對方在提出來這家醫院進行諮詢的少女爲什麼會反對自己跟着去,但看到對方那平靜而堅決的目光,也就不好強求,只能微微點頭。
“走慢點,電梯人多的話就不要進!”聶陽把頭伸出車窗說了一句,然後擔心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走進了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外科。
“嗯,從X光相片上看,你的左鎖骨螺旋性骨折是有點麻煩,不過第二人民醫院的醫生已經做了前期努力,第一次手術很成功!”外科解主任一邊對着掛在熒燈下的X相片指指點點,一邊微笑着看着面前文靜的女孩。
辦公室裏還坐着其他的醫生,包括整形外科的何主任,蔣副院長以及外科和整形外科的兩位護士長。這幾個熟悉林熙敏的醫護工作者都對着林熙敏露出了欣慰和激動的目光。
她本就是天生的女人,除了那略微冷漠的表情和深邃的眼神外,所有的動作和語氣都那麼自然和諧,誰會想到幾個月前她還是個假男人呢?蔣副院長樂呵呵地摸着茶杯,滿心歡喜,但內心的深處,也對前段時間警察對林熙敏真相的接觸表示某種程度的不安。
“第二次手術麻煩嗎?”林熙敏想要把身體儘量坐直些,但左邊肩頭所產生的疼痛卻讓她的努力白費。
“不是很複雜,我院的外科手術一直是S省乃至全國這一治療領域內的強者,如果小林信任我們的話,可以轉到我院來接受第二次手術。”外科解主任和整形外科何主任都自信地點頭。
哦?他們好象是比第二人民醫院的醫生要自信得多,看來也未必需要什麼外國人來動手術,誰說我們國家的醫生就不如外國了!?林熙敏心裏暗暗高興。
“那,大概費用……”林熙敏又想到了這個問題。
“呵呵,因爲要動用我院的部分進口設備和一些昂貴手術治療材料,所以費用要比一般外科骨折手術稍貴點,直接手術費用大概五萬左右吧。”解主任思索了一下,大致評估出了一個數字。
五萬多,那自己的錢還差點啊……
林熙敏知道自己現在的經濟已經到達了一個臨界點。銀行卡上的那筆錢在付出了一次慘痛教訓後只剩下兩萬七千五百塊,一萬九千多的現金在近一個月的學校生活中也花去了好幾千,就算現在自己已經漸漸適應了學校生活而改變了不少消費壞習慣,但所有的錢加起來依然不足以支付這筆費用。
不過還算可以,起碼飛標比賽只要進了前三名,這筆錢就夠了!林熙敏樂觀地想着,抬起頭對着在坐的醫生露出感激的目光。
蔣副院長使了個眼神,其他的醫護人員都會意地退出了辦公室。
“感覺還好吧?看樣子,一些藥你可以減少服用量了,待會兒再給你做個檢查,重新調整一下藥物服用方案。”老人滿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熙敏,心裏更加讚歎不已,因爲現在的少女比在醫院的時候更加清麗動人,對其身體狀況在這短短時間裏的自然糾正簡直無法讓人相信。
“謝謝蔣副院長,我今天來,一是進行復查,二是看看我的骨折手術能不能在這裏進行,三是……我想要一份我的詳細病歷檔案。”林熙敏暗住內心一些古怪念頭,淡淡笑着,“留個紀念吧……”
哦?看樣子警察確實沒有干擾她的生活,或者她還不知道警察已經在調查她了。蔣副院長略一思索,慢慢點頭,“嗯,可以,不過小林啊,無論如何,心情很重要,生活還長着,一定要放下心理包袱,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
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面對給予自己“真實的新生”的蔣副院長,林熙敏心裏一陣暖洋洋。
“哦,快一個小時了。”聶陽靠在車邊看着報紙,一個熟悉的人影慢慢走到面前,聶陽很自然地就開口子話了,頭一抬,面前的林熙敏還是一個小時前的平靜表情,只是手裏多了一個厚厚的文件袋,“你手裏是……”聶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以前在這裏遺留的東西,幫我放車裏,或者……你幫我保管吧。”林熙敏慢慢遞了過去。
呵呵,要我幫着保管,這個傻丫頭……聶陽笑了,伸手握住了文件袋的一頭,正要往回拿,但感覺到一股不大不小的力正在抗拒自己的動作。
林熙敏的手輕輕捏着文件袋的另一頭,眼睛落在文件袋上,嘴脣緊咬着。
“小敏?”聶陽慢慢鬆開了手指,更加奇怪爲什麼今天對方突然提出要來第一人民醫院的原因。
“嗯,沒什麼,拿着吧,以後想看也行。”往聶陽手裏一塞,林熙敏就拉開了車門,調整了下呼吸,側頭對還呆在車外的聶陽露出了微笑,“喫了午飯陪我上街,買點東西,晚上還要去你家。”
“好!”聶陽大喜,趕緊繞到了駕駛室一側打開了車門,把手裏文件袋往車內物品架上一放,就開心地掏出了車鑰匙,“那就去喫意大利餐吧!”
“……”
並不表示反對,自己伸手打開了車裏的音樂,閉上了眼睛,一聲聲悠遠的風笛單奏音樂流進了耳朵,全身爲之一鬆。
……
繁華的大街在三月八日這天更加熱鬧,無論是家庭主婦還是那些享受節日休假的年輕公司女職員,如今都流連忘返在座座豪華的商廈中,在一排排五彩繽紛的商品前興奮不已,而她們身邊的丈夫或是男朋友,更是個個露出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無怨無悔,堅持到底。
“小姐,請幫她一下,她身體有傷,謝謝!”聶陽對着某品牌服飾專賣店裏的女服務員露出和善的微笑,一邊指了下更衣室。
“呵呵,先生很體貼啊!”年輕的女服務員對這位高大帥氣的男生如此體貼自己女朋友的言行暗暗傾慕,也暗暗嘆息自己的條件比剛纔那位冷漠的少女確實差遠了。
兩個鐘頭裏,聶陽以極大的耐心爲林熙敏起碼挑選更換了不下六套不同樣式風格的春季裙裝,而林熙敏,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聶陽的選擇表示出任何意見,非常配合認識對方以來最爲細緻的一次衣裙挑選,臉上始終都是平靜而稍帶冷漠的微笑。
當時間快要走到下午十七點的時候,聶陽終於在一陣驚愕後敲定了林熙敏的最終打扮。
這是意大利Ferragamo品牌的高檔裙裝。來自歐洲俄羅斯特產的多層雕花錦緞以精湛的縫合裁減加工技術製做出了這套深珊瑚色(很暗的一種棕紅色)帶暗方格隱紋的漂亮春季連衣裙,簡單、清純、雅緻,但樣式又不失青春活潑,更重要的是,這套裙裝那隱藏的高雅大方風格正好和林熙敏的氣質相配。而黑色的長筒布靴讓整個人又顯得更加含蓄莊重而不失純真。
“好漂亮!”女服務員羨慕地看着這套連衣裙在經過無數前衛少女的冷漠眼光拋棄後居然在這位少女身上綻放出了它隱藏的光芒和價值,忍不住小呼起來,也對少女的男朋友那獨到的眼光感到更加佩服,“真是量身定做的一樣,除了這件樣品,我們庫房裏還真只有一件這個尺碼的!”
“……”林熙敏忍着好幾次更換衣服折騰引起的身體不舒適,對着鏡子裏的自己也看呆了。
難道這個世界的某位服裝設計師,也猜想到了世界某個角落裏會有一個林熙敏這樣的女人嗎?或者,林熙敏本來就應該屬於這個世界女人的一份子,並且屬於某個特殊的女人羣體?
站在鏡子前的林熙敏靜靜地想着。鏡子裏的少女看起來是那麼自然美麗,冷漠的表情被這身深棕色融化了不少,但又保存了那特定程度的冰涼,把整個人的氣質更加推向了冰美人這一稱號中去。
“多少錢!?”聶陽突然興奮地摸出了銀行卡,眼睛一直看着林熙敏,反手一拍就把銀行卡放在了櫃檯前。
“謝謝惠顧,一千八百八!”女服務員雙手取過銀行卡,笑得更朵花似的。
林熙敏回過了頭,渾濁的雙眼看着聶陽,並不說話,然後慢慢朝更衣室走去。
……
“還要買什麼?現在時間……”
走在某商場明亮的大廳裏,聶陽不停地看着表,但是又不好打斷對方那悠然地、如同散步般的溜達。
已經快晚上七點了,但林熙敏打從服裝店購買更換了這套衣裙後,就一直以這樣的態度在一座座商城裏穿梭,聶陽也不得不緊緊跟隨。
“小敏……”看到林熙敏走到了一排明亮的玻璃櫃臺前,聶陽趕緊貼近喊了句,“你買這些幹什麼?”
玻璃櫃臺裏是一排排璀璨的金屬表,個個標價都不菲,一般的工薪階層是不可能在這裏駐足太久的。但櫃檯後的女服務員顯然看到面前停留的兩位身着都不一般,趕緊帶着笑臉走了過來。
“這個……”林熙敏指了下某個角落一塊金色的手錶,嘴裏蠕動着。
一千八百八,就是這塊用人工鑽石裝點的鍍金錶的價格,算是這些手錶商品裏價值最低的一塊了,但它的外表卻是如此的光鮮華麗,那滴答的聲音似乎握在手裏都在敲打着脈搏。
“送給你!生日快樂!”林熙敏在聶陽的呆呆目光中用自己的錢支付了貨款,然後伸手將表盒遞到了聶陽的面前,“不要嫌棄就是了。”
“……”
聶陽接過那精美的盒子,眼裏盡是激動,慢慢用左手握住了林熙敏的右手。
“走吧,不然太晚了……”
聶陽就這樣帶着林熙敏,朝着那透進夜幕和星光的寬敞玻璃大門走去。
……
“喂,周洋,今天走了一天了,什麼都沒買,你還要走啊,我不行了,我們回學校吧!”
商場大門外,尤冰彎曲着腰,揉着大腿,臉上已經是很不滿的表情,因爲從上午後腳跟着林熙敏和聶陽外出開始,周洋就一直帶着她滿大街溜達,但到現在,對方都沒有購買過一樣東西。
周洋如此的“耐心”走大街,讓尤冰這樣的逛街狂女都快受不了,她簡直搞不懂今天周洋爲什麼會帶着她不停地走卻絲毫不去欣賞那些商品,好幾次尤冰都故意表露出自己喜歡的某樣東西,可還沒有說出口,周洋又把她拉走了。
眼睛裏聶陽和林熙敏朝停車場走去了,周凱絲毫沒有在意身邊少女的嘀咕,一把將可樂丟進了垃圾筒,“小冰,要不你先回學校吧?”
“什麼意思啊?”尤冰終於忍不住了,苦着個臉抓住了周凱的手,“我不走了!”
“這個……那我送你回學校吧……”
“我自己回去!”尤冰生氣地坐到了商場大門外的長椅上,頭偏到了一邊。
周凱現在已經連續觀察了林熙敏好幾天,也沒發現有什麼人在跟蹤監視林熙敏,於是全天候保護並監視這個“2。3兇殺案倖存者”的念頭也在尤冰的催促下發生了動搖。
也許自己太敏感了,說不定那些幕後的黑勢力在葛志強和高威死後還真不知道她的事情。周凱一邊想着,一邊過去把坐在休息椅上的尤冰拉了起來,然後帶着歉意笑着說道:“請你喫飯,然後你要玩什麼都可以,反正今天借了朋友的車,去哪都可以。”
“你說的,我想喫法國菜可以嗎?然後去看通宵電影!”尤冰大樂,臉上的笑容狡猾可愛之極。
我暈,喫法國菜,當我是楊聶啊?你喫了我得了!居然還想看通宵電影,你明天不上課嗎?
周凱咧咧嘴,也不想說什麼,伸手接過了對方遞來的小包,然後朝停車場走去。
……
“咦?小雪,剛纔那個男的好象是周凱啊!旁邊那女的……”
“不對哦,歐陽葶今天值班,他們怎麼會一起上街呢?”
“也是哦……我看那人身邊的女人也不是歐陽葶,不過那男真得很像周凱!”
“呵呵,那明天去捉弄歐陽葶一下!”
“好啊好啊!”
汽車越來越靠近那片富麗堂皇的別墅,聶陽從商場出來後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不時地側頭偷偷看着林熙敏,想從對方的表情變化中判斷出自己的某些猜測是否正確。
讓聶陽奇怪的是,這條寬闊的城市外環大街居然沒有讓林熙敏產生任何異樣的表情變化。這條大街在C市的地圖上算是很有名的了,不光是花費了大量的資金來塑造出城市新發展規劃的城市形象,而且這條大街所通往的地方,也有着全C市官員富豪們最爲注目的一個家庭住址——盛華集團董事長聶盛華的私家花園別墅。
車燈在通往自家別墅大門的專屬車道上都沒有了意義,因爲這裏一片燈火輝煌,父親聶盛華爲自己營造的生日氣氛很是大氣奢侈,那站在車道邊的一位位佩帶“盛華保安公司”身份牌的黑西裝男子更是氣度不凡,神情肅穆。
聶陽一眼就看見了別墅大門邊的牌子,心一下就緊了。朝一邊扭頭,發現林熙敏居然早就睡着了……
又是僥倖,又是失望,聶陽無可奈何地把車停到了自家別墅主宅的門前。
“少爺,董事長已經等了兩個多鐘頭了。”一個保鏢打開了車門,笑得特別恭順,然後一眼看見了副駕位上的少女,馬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嗯,說一聲,我馬上進來。”
聶陽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遠方的草坪區、噴泉造景區、還有各條小道上到處都是父親的保鏢,眉頭一下就皺了不少,但看看身邊的少女,也只好勉強露出了微笑。
“小敏,到了……”聶陽小心地用手觸碰了下身邊的少女,“不能再睡了。”
“嗯……”林熙敏顫了下身體,迅速清醒過來,揉揉眼睛,這才發現汽車居然停在了一座從來沒見過的豪華別墅中。
眼裏的房屋是那麼華貴而高雅,遠方的草坪是那麼平整而寬闊,那用霓虹燈透光染色的噴泉水花是那麼鮮麗漂亮,平靜的游泳池裏是一片燈火輝煌的倒影。
啊,這裏好……好富泰!林熙敏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因爲長這麼大,就算是電視裏這樣的住家環境都非常少見!
哦,我怎麼會喫驚呢,他本來就是有錢家的少爺,他父親一定是大老闆……林熙敏突然緊張起來,站在車門外動都不動。
“和我進去吧……”聶陽走到林熙敏身邊,左手輕輕靠上了少女的後背,但是發現林熙敏根本就沒有邁步的意思。
側頭看着聶陽,林熙敏差點就想說出“我想回去”的話。但對方那充滿誠意和緊張的目光又是那麼真實,林熙敏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辦纔好。
“阿陽,今天玩得還愉快吧!”
還在想怎麼勸說林熙敏進門,就發現父親已經站在了門前,一身寬鬆的唐裝長袖衫讓整個人顯得寬厚和藹無比,洗去黑髮素的頭髮露出不少的花白,宛如溫文學者般的微笑掛在臉上。
“爸爸……哦,這是小敏,我……我在學校裏認識的朋友。”聶陽趕緊握緊了林熙敏的手,把身體放直了。
啊!他就是楊聶的爸爸!?他怎麼叫楊聶“阿楊”啊,應該叫阿聶纔對吧?真是古怪的稱呼……
林熙敏呆呆地看着突然走下臺階的溫和老人,腦子裏一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爲她從來就沒見過這樣有身份的文雅富泰之人,就算諸如葛志強這樣的道上大富翁,也不過是那種有錢的大流氓樣子。
“呵呵,好,好,來了都是客人。今天尊重你的意願,沒有外人在場,都是自家人,就不拘束了。不過阿陽,今天是你過生日,你纔是主人,要好好招待自己的朋友!”
聶盛華在掃過林熙敏的身體時,不禁微微點頭,但當他把目光停留在林熙敏的臉上的時候,一下就呆了。
一種本不該存在在這樣年齡少女身上的沉重氣息讓閱人無數的聶盛華都暗暗稱奇,尤其是對方那眼睛所透出的清澈目光是那麼冰涼無暇,看在眼裏讓身體不由得泛起微寒的感覺。
嗯,是她,就是照片上的那個女大學生,這氣質也差不多,不過現實中的她可比照片上的更有味道。阿陽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女大學生呢?聶盛華臉上的笑容沒變,但腦子裏已經開始飛快地轉動,一點點組合出自己對這個女生第一次見面的綜合印象。
“哦……楊伯父晚上好!”林熙敏微微彎腰,很禮貌地行了個禮節。
楊伯父!?哦……對,我對外的名字就是楊聶,那我爸爸也應該姓楊了……也不對!難道她……她真沒認出來這人是誰!?
聶陽和聶盛華同時都露出驚訝的目光,因爲聶盛華在C市的各個媒體一直是長期的熱點人物,他的形象在C市幾乎人人皆知,反而青春正盛的聶陽自回國後就非常低調,幾乎沒有對外宣揚過什麼。
“呵呵,好,這孩子很禮貌!”聶盛華對着出來的一位別墅高級總管打了個手勢,“晚餐可以開始了。”
寬敞而明亮的餐廳裏,是一張長長的、豪華得讓人眼睛發花的豐盛晚宴。長長的蠟燭、亮黑色的燭臺、雪白的桌布、金色的餐具圓蓋、寬大的壁掛式超薄電視屏幕,還有輕柔的音樂,所有的一切都顯示着長期在這裏喫飯的人是何等的尊貴。
只有三個人坐在了餐桌上,可眼前的一切讓林熙敏感到從沒有過的壓抑。抬頭望望,忽然發現餐廳一側的牆上有副放大的照片相框,裏面是位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但那女子的漂亮臉蛋上卻是冷漠冰寒的表情和暗淡的目光,甚至那嘴角的所謂微笑,看起來也是那麼僵硬。
“這是我媽媽,她很漂亮,也很溫柔……”聶陽的眼睛跟着林熙敏看到了自己媽媽的大照片,立即流露出了無限的懷念和激動之目光,“她,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去世了……”
說完,突然扭頭帶着一種奇怪的表情看住了自己的父親聶盛華,臉抽動了幾下,又長呼一口氣低下了頭,取過了餐布,遞到了林熙敏面前。
沒有注意到身邊的青年是什麼動作,林熙敏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照片上那個女子的表情和目光吸引了。
那是何等奇特的微笑啊,那渾濁暗淡的眼睛裏閃爍出無數親切溫柔的目光,但卻讓人在這溫柔的凝視中無法輕鬆,甚至能感受到那女子內心的幾絲痛苦和無奈,也帶起着那內心某種堅強的信念,更掀起了自己內心一絲絲激烈的波動,彷彿這照片上的年輕女子和自己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共鳴!
“你媽媽真漂亮……”林熙敏低過了頭,覺得自己這樣看着人家過世的母親有點不太禮貌,臉上微微泛紅,“對不起,不知道你媽媽……”
“好了,阿陽,今天也算是你的生日,也是你媽媽的苦難日,第一杯酒,就算爲你去世的媽媽獻禮吧!”聶盛華看到林熙敏那專注在照片上的表情,心裏暗暗詫異,但他依然很老成熟練地岔開了話題。
“……”
聶陽看了父親一眼,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將紅色的葡萄酒全倒進了嘴,然後揭開了面前的餐蓋,一聲不吭地爲林熙敏挑選起食物來。
覺得這個氣氛怪異地讓人感覺發冷,林熙敏喫得特別艱難,甚至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但聶陽那溫柔的細語和這個特殊的日子讓她不得不堅持坐着。
又偷偷看了眼那照片,林熙敏忽然覺得這個楊聶媽媽的去世未必是種令人惋惜的感覺,似乎她是從這個家庭裏得到了某種解脫。
再輕柔飄逸的音樂都無法驅散這晚餐的煩悶壓抑氣氛,不過半個多小時,聶陽和林熙敏都同時失去了胃口。
……
“爸爸,這就是上次我跟你在電話裏說的小敏,她左鎖骨骨折,爲了防止第二次手術有什麼隱患,我想讓她接受Scott醫生的手術,所以需要錢!”
觀察陽臺上,聶陽靜靜地看着自己的父親,把這經過長時間準備但也就一句話的理由說了出來。
“就是幾年前給你做過骨折手術的那個Scott醫生?嗯……是個專家,估計請來的話,需要幾十萬美金……”聶盛華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笑看着自己的兒子,眼睛裏流露出溫和的目光,“你很在意她嗎?好象她並不是你第一個女朋友吧,那個國外的女同學沒聯繫了?”
“爸爸,不說其他的了,我只是把我的真實想法告訴你,不要認爲我是在揮霍你的錢。”聶陽背過了身,脫去外套的身體暴露在微微夜風中,把他的領帶拽的東搖西晃。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真是愛上她了嗎?”
聶盛華回頭看了眼客廳,發現那位文靜清秀的漂亮女生正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又側頭看着父親那突然鄭重許多的表情,聶陽默默點頭,“是的,很重要,很愛……”
“她愛你嗎?”聶盛華又冒了一句出來。
聶陽身體微微動了下,長呼了口氣,“愛……很愛我……”說到這兒,聶陽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那好!明天我叫財務總監親自給你撥出三十萬美金,至於聯繫Scott醫生的事情,我也叫人幫你,你就安心讀自己的書。”聶盛華笑了,走過去拍了下兒子的後背,“等過段時間,我就把彩靈聯合公司收購合併過來了,你還是回來,擔任這個公司的執行總裁吧,我保證不耽誤你的學習,也不干涉你的管理,一切由你去打理,怎麼樣?”
“算是條件交換嗎?”聶陽回過了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冷。
“呵呵……就算是吧,因爲我老了,你必須從現在開始就做好心理準備,這個彩靈聯合公司,就是專門用來給你鍛鍊的,免得到時候那些叔伯不服你。”聶盛華的笑聲中開始透出一股威嚴,似乎要用這樣的態度讓兒子清醒。
條件!?果然說得出口!
聶陽心裏頓時火起,突然覺得自己聽從唐博的意見帶林熙敏回家過生日是種極大的錯誤。
怎麼辦,如果不答應,父親完全可以以任何理由拖延這筆錢的下撥,這樣就耽誤治療了……聶陽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
也許自己的獨立和自由夢想不得不放棄了……聶陽無奈地閉上了眼,點點頭,“好吧……手術過後,我回集團!”
“不用了,楊聶!我有新的手術安排了!”突然陽臺入口傳來了林熙敏的聲音,父子倆同時回頭,只見林熙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入口的臺階上,靜靜地看着自己。
客廳裏的電視聲音這時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只聽得那裏又在介紹盛華集團,而聶盛華本人也出現在了電視屏幕上。
她知道了!聶陽覺得自己終於解放了,無論這解放是種難過還是輕鬆,起碼對方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聶盛華微笑了下,轉身走進了客廳。
“小敏……”聶陽趕緊走過去幾步,用身體擋住了客廳一側,似乎想要把些電視裏的聲音都擋回去。
“聶陽……楊聶……”林熙敏看着面前的面色緊張的高大青年,心裏亂成了一團麻,“我怎麼沒想到呢……原來是聶少爺啊……”
“小敏,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的本意是……”
“我理解,你想要自由的生活,你有自己的抱負,是不是?”林熙敏笑着轉過了身,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和譴責,“但是,你爲了給我動手術,不得不放棄這些,對嗎?”
“沒什麼,只要你能恢復。”聶陽趕緊說到。
“哦……以後再反悔是吧……”林熙敏嘴角泛起一絲不屑,“其實你也不用這樣緊張,你父親不是在故意考驗你嗎?其實只要是你喜歡的,他巴不得滿足你。”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聶陽冷笑了一聲,側頭看了眼客廳裏的父親,“所以,我不會做出讓他繼續認爲我還不懂事的事情。”
“謝謝你那麼照顧我,不過,我不想讓人認爲我是一個讓你放棄意願的女人!”林熙敏咬着牙,把頭低着,“第一人民醫院我很熟悉,他們的技術也很好,我已經決定在他們那裏做手術了,過幾天就轉院過去,費用不多,五萬就夠了,如果唐大哥願意借我一點,我以後一定還他……”
說完,人就走進了客廳,然後並不給客廳裏的聶盛華打任何招呼,就直接走出了別墅主樓大門,站到了外面的草坪區看夜色去了。
……
陽臺外,那華麗的燈柱下是少女纖細柔弱的孤獨身影,聶陽心裏陣陣難受。
“答應她!國內的醫生並不比國外差!”聶盛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到了兒子身後,語氣沉穩冷靜。
“……”聶陽喫驚地回頭看着自己的父親那嚴肅的表情,想不到對方居然會和林熙敏一樣的想法。
“你不想我回你的身邊嗎?爲什麼現在……”聶陽身體轉動,走到陽臺邊,帶着苦笑看着下面的林熙敏,“是不是覺得她並不討你喜歡,你開始後悔了?”
“不是。”聶盛華回答得很乾脆。
“那爲什麼!?”
“因爲她很像你母親……”聶盛華轉身朝客廳慢慢走去,“如果你不答應她,你將會永遠失去她的……”
“……”
聶陽一下就呆了,腦子裏一片混亂。
晚上二十三點五十分,車終於開到了第二人民醫院的停車場。
“楊聶,嗯……還是這樣叫你吧!”林熙敏的語氣很輕鬆,“今天你就不要在醫院陪我了,我想自己安靜一下。”鑽出車門的那剎那,林熙敏回頭露出了微笑,“其實很高興你能把自己的真實故事告訴我。”
“小敏……”聶陽看了眼住院部方向那一排排亮着燈着的病房,知道對方今天一定心裏還是有了一些芥蒂,所以纔不想自己去陪。
“我的東西,你保管吧,而且隨時可以看看,那是我的故事……今天還是很高興的,不光能享受到那麼好的晚餐,你還能尊重我的意願,這個三八婦女節過得也值得了。”林熙敏說完,人已經踏上了通往住院部的小道,越走越遠。
凌晨快到了,馬上要三月九日了,自己這輩子過的第一個婦女節就要結束了,也許還是最後一個,因爲在某些人眼裏,自己的女人身份也該終結了,其實這樣也好,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都不會再那麼累了,大家該走什麼樣路,還是繼續走,該過什麼樣的日子,還是繼續過……
走在安靜的小道上,林熙敏深呼了口氣,居然心裏的鬱悶一下全消散了,左半邊身體的疼痛似乎也沒了,整個人變得格外輕鬆自在。
林熙敏的身影終於沒入了黑暗,聶陽回到車裏,眼睛落在了那物品架上。
小敏的故事嗎?她也有需要告訴我的真相?
聶陽慢慢伸手取過了文件袋,猶豫了好一陣,還是輕輕解開了封口的細繩……
“哎呀,你男朋友今天居然沒送你回來!?”
小護士見走了一天的林熙敏獨自一人躺在牀上,在驚訝之餘,也發現對方今天的表情特別古怪。
“呵呵,他不是我男朋友,你們都搞錯了,一般的朋友而已……”
林熙敏搖搖頭,表情輕鬆,伸手打開了電視,看着那滑稽的節目,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看看牀頭,那筆記本安靜地躺在一大堆開封或是沒有開封的營養品中間,上午聶陽喂自己喫過的麥糊還沒有喫完,也沒來得及清洗,飯盒半開,露出一截小勺和裏面殘留的黑灰色粘稠物。
病房裏只剩下了林熙敏一人,對面牆上的掛鐘在滴答聲中終於走到了零點位置,發出了清亮的響聲。
手機突然響了,林熙敏一看,是聶陽的。
“……”
手機裏的兩人似乎都沒有說話,不過三十秒鐘後,聶陽那邊首先掛上了。
“呵呵……這個白癡!嚇成這樣,真不是男人!”
丟下手機,林熙敏笑了,笑得是眼淚直流,拼命用手去擦臉上的淚水,然後抓起那飯盒,朝洗手間走去,打算清洗乾淨,而之前的幾天,這些事都是聶陽去做的。
三月九日,凌晨零點一分,C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某單身病房洗手間裏,傳出了一位少女開心的笑聲……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一章 平淡與失落
三月十二日,星期日,多雲。
婦女節後的這幾天,算是林熙敏自入學以後過得最爲平靜的日子了。
筆記本電腦已經讓周凱轉爲歸還,和林熙敏想得差不多,那個含蓄穩重的聶陽從那夜後,沒有任何電話聯繫,也沒有藉助林熙敏身邊的同學進行任何態度的轉達,就如同石子般沉進了河裏一絲波紋都不曾留下。
三天裏,除了楊素蓉等女生每日輪流陪伴外,唯一前來看望的異性就是周凱。那個瀟灑明朗的大男生總是帶着奇怪的微笑站在陽臺外,透過那朦朧的、掛在推拉式陽臺玻璃門上的雪白簾布注視着病牀上的少女的每個動作。
牀頭櫃的食物都塞到了下面,一大摞的課本書籍放得整整齊齊,林熙敏面前的被子上攤着英語課本,艱難地默唸着。牀邊,楊素蓉一直是那種忐忑緊張的表情,這三天來,林熙敏就如同突然變了個樣,居然除了休息喫飯外就是默默地專心學習。
讓楊素蓉詫異的倒不是林熙敏那幾乎每門功課都糟糕透頂的學習水平,因爲對方確實很認真了;也不是那一層不變的冰涼目光,因爲她對林熙敏這樣的形象已經很習慣了;更不是對方突然提出來放棄崔嚴應該承擔的醫療費用,因爲崔嚴的家庭條件已經很公開了,賠償一萬多塊的治療費用是絕不可能短時間做到的。
楊聶已經三天沒來了,而在之前,三月八日楊聶生日那天,306寢室的女生幾乎人人都知道林熙敏和楊聶出去玩了一天,而且林熙敏還去了楊聶的家。按道理,這是個雙方關係進一步明朗的信號,可爲什麼楊聶和林熙敏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古怪狀態呢?
楊素蓉百思不得其解。
……
看了幾天書,其實並沒有記住多少,林熙敏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採取這樣的方式來放鬆自己。或者已經意識到了未來學習和生活的緊迫性?林熙敏也不知道答案。
少了某人那份體貼而霸道的關懷,也少了很多讓人心煩的嘮叨。林熙敏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很自在的。每天的生活還是在護士和同學的幫助下過得非常輕鬆,只是這突來而異樣的平淡還是讓她有點點不習慣。
丟下了書,又一次摸出了香菸,看了眼陽臺,周凱今天沒來,所以不大可能衝過來阻止自己的抽菸行爲,林熙敏這才放心地點上了。
楊素蓉沒有去阻止,因爲她也知道自己從來就沒阻止成功過。透過藍色的煙霧,偷偷看着林熙敏那平靜的表情,楊素蓉越來越覺得不對。
“小敏,中午喫什麼,我去醫院餐廳去買。”楊素蓉打開了電視,釋放出歡快的音樂和繽紛的畫面,想要打破這病房裏的壓抑,然後帶着微笑拿起了飯盒。
林熙敏只是抽着煙,清澈寧靜的雙眼正全神貫注般從一縷縷裊繞煙霧中去捕捉對面電視裏的跳躍圖案,似乎並沒有聽見楊素蓉在說什麼。
“小敏?”楊素蓉的語氣很輕,但明顯帶着不塌實的感覺,她已經有點害怕看到林熙敏這樣的表情和舉動。
“嗯?哦……隨便吧。”林熙敏側過了頭,露出了微笑,彷彿一切都顯得那麼平淡自如,“明天我就轉到第一人民醫院去了,離學校太遠了,你們就不要來了,那裏有我的朋友照顧。”
“……”
慢慢點頭,楊素蓉帶着疑惑與擔憂走出了病房。
門輕輕地合上了,林熙敏這才丟下了半截菸頭,長呼了一口氣。
林熙敏伸手取過手機,打開電源,不過屏幕上靜若止水,彷彿世界上一切所熟悉的人或事如今都和自己沒有了溝通的必要。
難道做爲普通的朋友你都會恐懼害怕嗎?聶陽,你到底爲了什麼才接近我,又是爲了什麼而回避呢,你所在意的難道是受了欺騙嗎……
林熙敏冷笑了一聲,手機被塞到了枕頭下,然後又捧起了書。
“喂……小玉啊,是我,你在家嗎?”楊素蓉站在住院部的公共電話間裏,小心地捂着話筒,“我剛纔打電話一直聯繫不上楊聶……哦,他星期日也加班啊……我真得很擔心中敏,要不你聯繫下楊聶,問問到底怎麼了?”
“現在?我……好吧,我馬上給爸爸打個電話。”
電話另一頭的彭玉馨也是一頭霧水,一邊掛上電話,一邊跑到門前換鞋。
“馨馨,現在就走?不是晚上你舅舅送你去學校嗎?”彭玉馨的母親從樓上走來,奇怪地看着女兒那匆忙的樣子。
“我去爸爸那裏。”彭玉馨一邊穿鞋,一邊解釋,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尷尬。
“哦?你爸爸現在工作很忙,你就別去了,難得一個週末回家,多陪陪我。”看起來年紀不過三十多歲的漂亮母親拉住了女兒,臉上的微笑中隱隱帶着幾絲神祕,“你不是昨天在公司裏玩了一天嗎,今天還去?是不是又去找那個公司新來的楊聶?”
“……”彭玉馨臉一下就紅了,趕緊擺手,“不是這樣的,是楊聶的女朋友小敏現在住院,他已經三天沒去看了,我只是去問問!”
“他女朋友?”彭玉馨的母親露出了幾絲驚訝,臉上的微笑迅速變冷了不少,“不要去了,等會跟我去舞蹈房練習基本功,你上大學這快一年了,除了喜歡上畫畫,都快把以前的基礎丟了。”
“可是……”彭玉馨一看母親那嚴肅的表情,就不得不低下了頭,“我答應小蓉去找他的……”
“楊聶有了女朋友,你就不要去參合。他一個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外人去幹涉的,你知道嗎?你爸爸昨天晚上也給我說了一些事情,包括楊聶主動承認上次去XX銀行辦工完全就是你一個人做的,你爸爸有點不高興。我建議你好好學習,現在社會很複雜。”彭玉馨母親說得很慢,但語氣是越來越嚴肅,“跟我去花園裏拿點東西,然後去舞蹈房。”
“……”彭玉馨無奈地停下了穿鞋子的動作,呆呆地看着自己媽媽遠去的背影,心裏覺得有點難受。
繁華的大街上,週日的車流依然是那麼多,幾乎每個路口都排上了長隊,短暫的綠燈通行時間每次只能解放可憐的一小段汽車,然後又繼續以刻板的紅色警告讓車裏的司機們更加鬱悶。
聶陽煩躁地按着喇叭,企圖讓前面的司機不至於那麼磨蹭,因爲他現在的時間根本不夠了,必須趕在下午兩點前回到公司,但這擁擠的交通讓他在大街上已經足足呆了一個小時,結果連午飯還沒有喫。
終於前面的車動了,聶陽抓緊時間一踩油門就衝過了綠燈。
眼睛注視着前方,伸手去摸旁邊的香菸架,不過感覺空蕩蕩的,聶陽無意識地開始在駕駛座旁邊掃動目光,希望能發現曾經或許遺漏的一杆香菸。
目光落在了物品架裏,一盒香菸靜靜地被壓在一摞報紙下,露出了半截墨綠色的盒體。
那是林熙敏以前遺留在車上的一包薄荷味女士香菸,而且正是自己曾經介紹的那種。聶陽慢慢取過,眼睛盯着香菸盒,嘴角微微顫動。
遞到鼻子前,輕嗅了幾下,那濃濃的菸草味中透出了幾絲爽心透肺般的甜甜薄荷味道。抽出一根點上,那一股鑽透腦門的清涼讓精神爲之一振。
慢慢地,淡淡的煙霧中,眼前似乎出現了林熙敏那熟悉的冰涼目光和帶着幾絲不屑的冷漠微笑。
你,以前到底算是男人,還是女人呢……你爲什麼要隱瞞這些,然後用無法明確理解的冷漠態度在拒絕我,在我爲之努力改變自己的時候,又突然給予我這樣的事實,這就是你所謂的善意提醒嗎!?那又何必等到那一天才告訴我!?
聶陽越來越煩躁,猛踩着油門,大口地吸菸,涼爽的薄荷味終於被燃燒的菸草徹底覆蓋完了,進入身體的,只剩下了無比的辛辣刺激。
前方出現了人行道,有老人在過街,紅燈閃亮,但聶陽在胡思亂想中車速根本沒法控制,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身體被重重地壓到了方向盤上,接着耳邊出現了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摩擦聲。
一縷溼潤的液體在額頭前流淌,聶陽抬起了頭,並沒有露出驚恐的表情,反而很欣慰般摸出手帕慢慢擦着額頭撞擊在擋風玻璃上磕出的鮮血。
爲了規避行人,車被聶陽撞到了街邊綠化隔離帶上,堅硬的車頭卡進了那雪白的金屬欄杆中,彼此吻合在一起。車,算是暫時報廢了,而花費大量市政建設重金裝飾的城市街道綠化帶的漂亮金屬欄杆,也被破壞得一塌糊塗。
交通警察帶着那張陰冷鐵青的臉走了過來,聶陽長呼口氣,打開了車門,摸出了自己的駕駛證……
“下個月初,S省大型樓盤展銷會將會在本市舉行,同時C市幾個黃金地段的土地招標會也要一起進行。這次C市地產商商品樓盤的對外宣傳活動是本公司和盛華房產共同贊助發起的,所以,到時兩家公司會同臺競爭那幾個黃金口岸,這算是本公司進軍中高檔房產開發項目的第一仗,希望各位務必謹慎用心,這裏我先辛苦各位了!”
董事長辦公室裏,彭方遠的表情不再如以往那樣平靜輕鬆,少有的嚴肅目光掃着在座的公司高級管理人員。當目光落在某個地方的時候,彭方遠的眉頭就皺了。
“楊聶還沒來嗎?”彭方遠側頭看住了年輕的女祕書,“才當了一天的市場策劃分部經理就遲到這麼重要的會議,你沒提前通知他嗎?”
“楊經理半個小時前打來電話,他的車出事了……”女祕書委屈地低下了頭,“董事長在交代重要會議,所以我暫時沒敢打擾。”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打開了,聶陽提着西服大步走了進來,領帶有點鬆散,臉上帶着微笑,但那額頭上經過簡單處理的出血淤腫還是很明顯。
“……”辦公室的大多數中年男子都皺起了眉頭。
“好了,快坐下,李祕書,你先把會議記錄給楊聶看,我繼續接着說。”彭方遠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點頭,就繼續拿起了面前的資料。
半個小時後,這場重要的業務會議才結束。
“楊聶!”彭方遠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偏頭,只是抬起一隻手臂擋住了聶陽,“下個月,樓盤展示活動的土地招標會上,你和陳經理代表公司去……這是根據你的策劃書做出的公司業務調整,你要用心。”
看了眼嚴肅的董事長,聶陽並不說什麼,只是慢慢點頭。
輕嘆了口氣,彭方遠露出了一絲無奈的微笑,然後拿起了面前的電話……
下午的病房特別熱鬧,因爲來自第一人民醫院的幾個護士一身便裝擁擠在林熙敏的牀邊。
“林妹妹啊,外科解主任說你要到我們醫院來動手術!真是太好了,到時候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玩了!”林熙敏最熟悉的那個小護士一臉的調皮,一邊搶着爲林熙敏換藥,眼裏還帶着賊笑故意去摸林熙敏的身體。
“不要亂摸!”林熙敏紅着臉,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住院你們好象挺高興的?真是的……”
“哈哈,小琴就這樣,每次都巴不得病人多住幾天!”另一個護士不好意思地遞過了水果,“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蔣副院長已經獲得醫院同意,決定把你這次的手術列爲醫院外科臨牀研究課題項目,所以病人承擔的手術費用會比預想的少一些!”
“臨牀研究課題……又是把我當中白鼠了……”林熙敏一楞,迅速露出了苦笑,但心裏暗暗感激不已。
能少多少呢……自己現在最多還能拿出三萬五千塊,入學的醫療保險也最多報銷頂上幾千,就算手術費用減少一萬,自己剩下的錢也寥寥無幾了,以後的生活到底會怎麼樣,根本無法預料,也不敢去想了。而聶陽和唐博那裏,隨着自己的坦白態度,基本上也算結束了以前的關係,所謂的病後繼續參加比賽,估計也只是成爲了一個夢想……
“林妹妹,你怎麼了?”小護士發現林熙敏的臉有點發白,於是用手輕輕摸上了林熙敏的臉,“是不是我給你換藥你感覺不舒服了?”
“沒有,你的技術比這裏的護士好多了。”林熙敏趕緊擠出微笑,“不介意的話,在這裏玩吧,晚上請你們喫飯,明天我就辦理轉院手續了。”
“小敏!”
林熙敏正和幾個第一人民醫院的護士聊着天,就看見楊素蓉帶着古怪的表情急走了進來。
“小蓉,這是……”林熙敏喫驚地看着楊素蓉把一大摞鈔票遞到了自己手上,以爲自己眼花了,“這錢哪來的!?”
“我去醫生辦公室拿檢查報告的時候,發現崔嚴和系主任來了,但崔嚴不願意來看你,只是說把第一筆醫療費給你,現在第二人民醫院的費用已經全清了,這裏是剩下的一萬二千塊錢,讓我轉交給你。”楊素蓉也是稀裏糊塗,她也不太相信崔嚴會那麼快就湊起那麼多錢,“崔嚴父母走之前,偷偷在系主任那裏留了兩千塊,還說不要告訴你!”
奇怪……怎麼會這樣,他哪裏來的錢?難道又是找張亮借的?不太可能吧。
林熙敏摸着這厚厚的鈔票,腦子裏一片空白……
還是那家靠近C市公安局的咖啡屋,同樣的角落裏,同樣的男女喝着同樣的咖啡。
“周凱,你爸爸媽媽後天到,我已經提前請了假,到時候和你一起去接。”歐陽葶笑眯眯地絞着咖啡杯裏的小勺,眼睛裏盡是溫柔的目光,“我聽魯哥說,馬上你的任務期限就到了,這下你也輕鬆了。”
“嗯……”周凱無奈地把用手支撐着低垂額頭,顯得很是頹廢,“到時候我休息幾天,陪陪你們,然後和魯大哥一起代表省廳加入C市的反毒品槍支走私專案組。”
“那個林熙敏就這樣沒事了?可惜啊,夜明珠的下落最終還是沒了,聽說2。3兇殺案專案組馬上也要撤消了,轉爲長期調查,限期破案是一拖再拖,魏局現在又要主持C市反毒行動,所以……”歐陽葶伸手摸住了男朋友的手,開始安慰對方,“其實你已經很努力了,起碼你證實了他人無法想象的線索證據……你也說得對,林熙敏有點可憐,2。3兇殺案也不太可能和她牽連得上,這事就這樣過去算了。”
過去了?也許吧……只是那十條人命的大案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埋沒掉了,這樣公平嗎?
周凱艱難地笑了下,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我回學校,晚上去看看林熙敏,你就先回家吧。”
“周凱……”歐陽葶拉住了周凱的手,還是那種甜甜的微笑,“小雪她們前天說……說在街上看見有個人很像你,還帶着個很漂亮的女生……不過,我纔不相信她們!”
笑了笑,又摸了摸歐陽葶的頭髮,周凱招來了女服務員買單。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章 迷途與危機
晚十時,C市W區,最爲繁華的一條商業娛樂街。
月之海夜總會,算是C市最大的娛樂場所之一,其規模僅次於盛華集團下屬盛華旅遊總公司的“天下皇家夜總會”。
熱情喧囂的寬敞迪斯科區,無數的人影在黑白閃爍的燈光效果下變換着姿勢,視線定格的一個個瞬間,少女扭動的腰姿是那麼玲瓏嬌媚,男人們是那麼活力十足。Dj打碟手純熟的技藝加上鼓動氣氛的吶喊聲,在舞池裏掀起了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呼應,震耳欲龍的沉重低音節奏激盪起了人們內心的發泄慾望,踏着強烈的節拍融入了激動與頹廢的海洋。
“帥哥,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崔嚴擠過舞池邊上擁擠來回的人羣,小心地靠近一桌喝酒的男女,臉上帶着忐忑的笑容,那身明顯一看就是學生的運動服讓他的行爲顯得特別幼嫩。
“買三顆吧,小弟弟。”
一個妖豔的少女吐出菸圈,身體倒在了一邊的一個男子身上,眼睛笑成了一條縫。男子笑着摸出了四百塊錢。
“一……一百一顆,三百就夠了……”崔嚴趕緊摸出三顆藥丸,只是很小心地從男子手裏抽了三張百元鈔票。
“哦!?哈哈,這小弟弟好可愛!”少女笑得更加燦爛,“不過,別是摻了假的哦?”
“真的……絕對是真的!”崔嚴臉一下就紅了,在那羣喝酒的人大聲嘲笑下趕緊溜開了。
崔嚴繼續小心地到處兜售最後剩下的五十多顆搖頭丸,而之前,他以一百二十塊的便宜價格已經賣出了一百多顆了,所獲得的錢都去還了林熙敏的醫療費,而最後的這點藥丸也讓他越來越害怕,所以價格也是賣得越來越低。
把這些賣完就算了……崔嚴心裏想着。穿過幾桌酒桌,崔嚴又朝一羣看起來就是那種生活比較放蕩的年輕男女走去。
“大哥,就是那小子,這兩天一直在這裏賣,價格比我們都低好幾十!”大廳邊緣,幾個男子靠在牆邊抽着煙,一個小個子帶着不滿的表情對着一位身材高大威猛的男子說着,一邊還遞上一個藥丸,“我讓人買了他一顆,貨還不錯,就是這價格按道理不可能那麼低。”
“把他給我抓來!”高個魁梧男子丟下了煙,轉身朝Ktv區的走廊包間走去。
……
當幾個男子把自己夾在中間的時候,崔嚴已經預感到了不妙,但對方那暗握在手心裏的匕首和臉上的恐嚇表情讓他自覺地就跟和這些人朝Ktv區的某個包間走去。
“按規矩,先打一頓。”高大的男子靠在高級沙發上,看都不看已經嚇得全身哆嗦的崔嚴,只是自己陶醉在香菸的刺激中。
“別……別打我!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崔嚴畢竟身材也非常高大結實,這害怕之下爆發出的反抗居然把兩個小個子流氓給推開了,然後閃在一邊大聲喊着。
沒有給他任何解釋,又是幾個男子走了過來,幾腳就把處於恐懼和憤怒情緒的崔嚴踢到了角落裏,然後幾個人拳腳相加。
面對這樣兇殘的對手,崔嚴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只是死抱着頭,任憑全身上下被對方亂打亂踢,咬着牙一聲都不哼。
“你是哪家的?居然跑這裏來賣,不知道這是我們的地盤嗎?”高大的男子冷笑了一聲,擺手阻止了部下的毆打,一雙佈滿血絲一樣的眼睛死死看着地上蜷成一團的崔嚴,“這道上的規矩,你們老大沒給你說過?”
“……”崔嚴慢慢鬆開了手,抬頭傻看着眼前的人,“我……我沒有老大,這些是我揀來的……”
眼前這些話題和發生在身上的事情,顯然和那些電視上的描寫有着很多類似,崔嚴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人抓到這裏來了。
心跳得越來越快,頭上也出現了冷汗,崔嚴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麼會跑到這樣一處大型夜總會來賣東西。
“哈哈,大哥,這小子原來是大學生出來單混!還以爲是其他道上的呢。”一個流氓從崔嚴身上搜出了最後那點藥丸,同時摸出了所有的錢和一個學生證。
揚揚手,學生證飛到了地上,房間裏的人都開始大笑。
“你小子可以啊,膽子還真大!”高大的男子也樂了,臉上的憤怒少了很多,“說說,你這貨從哪裏來的?”
崔嚴沒辦法,只好簡單地把這些搖頭丸的來歷說了一次,而房間裏的人,都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像他這樣的經歷也太懸乎了點。
“看來你還真適合做這樣的生意啊,還知道打價格戰……我看看,崔嚴,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學生。”高大的男子一使眼色,一個小流氓就揀起了地上的學生證送到了他手裏。慢慢翻過學生證,高大的男子眼裏閃過幾絲狡詐的精光。
“你們……東西和錢都給你們了,把學生證還我!”崔嚴站了起來,露出了企求的目光。
“可以,那你寫個保證書,畫個押,聲明以後不再來這裏賣藥,我就放你回去。”男子又點上了煙,一個部下趕緊跑出門,不過幾分鐘,拿來紙筆印泥放在了桌上,其他人把門堵得死死的,還故意摸出匕首在玩。
看樣子今天不寫這個就脫不了身了……崔嚴看了眼房間裏的架勢,只好硬着頭皮蹲到桌前,顫着手寫下所謂的保證書,然後畫了押。
“好了,東西給你,這些貨和錢也還給你!”高大的男子笑了,“以後你就跟我混了,我會給你提供貨,你每個星期可以來這裏,也可以在你學校附近的場子裏賣,還可以發展你的下家。”
“我不幹了……”崔嚴取過自己的學生證,連連搖頭。
“不幹了?你有膽子開第一槍,還怕把子彈打完?”高大的男子捏着手裏摺疊的保證書,笑得更加狡猾,“這可有你的親筆書寫的賣藥證據,還有指紋畫押,如果你不幹了也可以,明天我派人把這個送你學校,或者送警察那裏也行。”
崔嚴呆了,全身如同掉進了冰窖裏冷得四肢僵硬,腦子裏一片空白。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還是學生,我只是缺點錢……”崔嚴都要哭了,然後突然如發瘋一樣就朝高大的男子撲去,想要去抓回自己寫下的保證書。
只是一腳,崔嚴就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四周的人笑得是特別張狂。
“不就是錢嗎?跟着我幹,你還會缺錢?”高大的男子把保證書收到了懷裏,又摸出了一摞鈔票,一揚手丟在了地上,“看你小子也確實是窮瘋了,這是一千塊,先拿去樂樂,你自己的貨賣了錢也不用給我,以後發給你的貨,你每顆提二十五塊的紅利,明天晚上來這裏找虎子領貨,就這樣!”
說完,高大的男子哼着歌走出了門。
“嘿嘿,我們老大是欣賞你,讓你一個人負責你們學校附近的場子,你小子有福氣,一來就有紅包啊!”一個長得圓頭圓腦的魁梧男子走了過來,把地上的錢一一揀起,硬塞進了崔嚴的衣服口袋裏,“以後叫我虎哥,貨沒了就來找我,然後把前一批的貨錢交給我。”
“……”崔嚴全身如散架般的疼痛,此時已經沒了任何開口的勇氣,只是默默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擦着嘴邊的鮮血走出了門。
身後的流氓們又是一陣大笑。
三月十三日,星期一,晴。C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
在周凱和同學的幫助下,林熙敏順利地轉到了C市第一人民醫院,而她的手術方案,外科解主任和幾個醫院專家已經提前制定好了。
按照計劃,三天後,林熙敏的手術就可以實施了,而且經過蔣副院長的申請,林熙敏的骨折手術被列爲了醫院外科的臨牀研究課題,爲此醫院會減免林熙敏的部分手術和醫療費用,這樣整體治療費用已經減少到不到四萬塊錢,這樣的數字,剛好在林熙敏的經濟承受能力之內。
雖然自己登記的是外科,可是在蔣副院長的精心安排下,林熙敏住的那是曾經的那間整型外科的單人病房,負責照料的也是林熙敏熟悉的那幾個護士。
“小蓉,小玉,小冰,你們就不要來看我了,這裏有我朋友照顧,你們安心上課就是。”
雖然在這裏曾經發生了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事件,但看着這熟悉的環境和醫護人員,林熙敏心裏反而慢慢塌實。周凱出去接電話了,房間裏只剩下尤冰,楊素蓉和彭玉馨,林熙敏用着若無其事的微笑和平靜的語氣勸說同學離開。
“那……你一定保重,等你手術那天我們再來!”楊素蓉不好說什麼,尤冰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而彭玉馨的態度依然平和,“聽爸爸說,楊聶這段時間很忙,學校的研究課題也多,所以他沒時間來看你,我會通知他你的手術時間的。”
“不用了!”林熙敏心裏被刺了一下,趕緊擺頭,臉色有點發白,“他有他的工作和生活,我不想去打攪他……而且,我和他已經沒關係了,你們就不要去說什麼了。”
“小敏……”
“算了,小蓉,小敏現在要休息了,我們暫時回學校吧!”尤冰趕緊拉住了楊素蓉的手,一邊偷偷看着彭玉馨的表情變化,“現在就小玉可以勉強聯繫上楊聶,既然楊聶工作那麼忙,等小敏身體全好了再說吧!”
彭玉馨看了眼尤冰,笑笑,拿起了自己的包,三人同時走出了房間。
……
“魯哥,有什麼話電話裏不說,還專門趕過來啊?”
醫院的某個角落裏,周凱和魯文傑並排坐在了長椅上。
“電話裏不好說,而且我必須把書面通知給你。”魯文傑抽着煙,摸出了一個文件,“省廳已經決定把你安排和我一起加入C市的反毒品槍支走私專案組,你的前期調查任務算是結束。國家公安部的夜明珠調查組也撤回去了,把案情轉交回省廳安排。”
這已經是預料中的事情了,但周凱還是有點心裏不舒服,只是自己以前已經給喬副廳長說了任務期限,對這樣的安排也無話可說。
默默接過調令,上面那大大的紅章和兩位省廳領導的簽名是那麼刺眼,周凱無奈地摺疊收進了兜裏,“好吧,服從領導安排,確實,這段時間毒品案在C市鬧得是越來越厲害……對了,對文月琳和馮勇的監視有什麼眉目嗎?”
“沒有,完全跟沒事一樣,而且我們發現逗留在C市科技大學的盛華集團那夥前來培訓的人早幾天就全走了,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繼續出現。”魯文傑也嘆了口氣,“前天我們又派人去接觸了一下文月琳和馮勇,但他們依然否認夜明珠的下落和他們有關……也許我們都太敏感了,C市局準備明天撤回監視人員。”
“哦……就這樣平靜下去了……”周凱又想起了林熙敏,對對方現在更爲平靜的表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2。3兇殺案的調查……”
“還是沒辦法,省廳給C市局下達的限期破案根本不可能完成,現在C市局的重點工作已經轉到了打擊毒品販賣走私上了,2。3兇殺案的調查組已經成了空架子,基本上沒辦法繼續進行工作了,轉爲長期大案只是時間問題。嗯,林熙敏和那十個死者的關係,你認爲沒有挖掘線索的必要?”
林熙敏……她因爲夜明珠而失去了那麼多兄弟,現在又混進了科技大學當學生,按道理她的行爲應該被阻止,但……
這幾日林熙敏的表現和從尤冰那裏傳到耳邊的小消息,讓周凱心裏有點矛盾,短暫的思考幾秒後,周凱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沒什麼,很多情況她自己都不清楚,而且我觀察了那麼久,她的表現還算正常,高威和葛志強死後那麼長時間也沒出現什麼特別的人去接觸她,我的意思是……”
“根據案情調查的程序和基本原則……她起碼應該接受我們的詢問,不過……就按你的意思做吧!”魯文傑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對周凱這樣的處理也沒什麼多大的意見,只是好奇爲什麼這個一向堅持原則的小同事爲什麼會突然有了那麼多“人情味”,“這幾天市局裏還在進行人事重組,你也累了好一陣了,歐陽葶也在抱怨,你就休息三天,到時候回來。”
手機響了,周凱趕緊做了個手勢。
“喂,周洋,你不是出門打電話嗎,怎麼人都不見了,你在哪裏?”電話裏傳來了尤冰不滿的聲音。
“呵呵,我去買東西了,你們在醫院大門等我,我馬上就過來!中午一起喫飯?好……你們選地方吧!”周凱趕緊笑着說到,一邊對着魯文傑使了個眼色,掛斷了電話,“魯哥,我把這幾天的私事處理完了,就回來報道,我先走了。”
“周凱,你小子好象還挺留戀這大學的,哈哈!不過我替歐陽葶警告你,你這已經是歐陽家半個女婿的人,可要保重啊!”魯文傑笑得特別詭詐,但這玩笑話卻並非惡意。
“呵呵,都是公事,我離開學校,她們也找不到我了,一切都過去了,周洋這個人算是徹底消失了。”周凱嘿嘿傻笑了一聲,但心裏忽然出現了幾絲失落與惆悵。
這段時間,周凱確實和林熙敏寢室的幾個女生相處得很快樂,警校裏刻板的生活讓周凱並沒有體現出多少屬於這個年齡段的快樂自由生活,哪怕歐陽葶看起來也是那麼漂亮可愛,但整體的學習生活環境特點讓周凱的警校生活非常單調。
就要離開科技大學了嗎?呵呵,也好,周洋這個人本來就是假的,甚至比林熙敏的存在還縹緲。周凱自嘲地笑了下,轉身朝醫院大門方向走去。
而此時,在海洋房產總部大樓某辦公室裏,剛破格升任市場策劃分部經理的聶陽,正帶着麻木的表情在處理手裏的公務,一份更爲詳細的業務規劃在慢慢形成,根據董事長彭方遠的指示和他自己的構思,下個月處的C市最大一次商品樓盤展銷會兼土地招標會上他將成爲海洋房產公司的重要業務代表。而對手,就是他父親聶盛華旗下的盛華房產公司。
“楊經理,有您的電話。”一個辦公室女職員拿着無繩電話走了過來,“是彭小姐打來的。”
“哦?”聶陽略略喫驚,但迅速知道了對方打電話的目的,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安。
慢慢接過電話,調整下了情緒,“是我,有什麼事嗎,小玉?”
電話裏的女生說話語氣還是那麼溫柔、端莊,略帶點點羞澀與嬌氣。
“今天晚上嗎……我看看時間安排吧,就這樣,回頭聯繫。”聶陽掛上了電話,然後摸出了自己的手機,這才發現手機電池早就耗盡了,難怪這幾天自己一個電話都沒接到。
想到自己居然粗心到這個地步,聶陽也有點尷尬和哭笑不得。短暫的胡思亂想一陣後,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電腦上……
三月十六日,星期四,小雨。下午十三時。
手術牀上的林熙敏已經進入了深度麻醉,第一人民醫院幾個專家都親臨現場,將對林熙敏這複雜而難見的鎖骨骨折進行最細緻的手術。目的,就是爲了保證對方以後不留下任何生活上的隱患,而且還可以提供今後更爲詳細的這類病例治療記錄。爲此,第一人民醫院啓動了臨牀課題研究項目,動用了最好的手術設備和人員。
手術室外,只有彭玉馨在守侯,但這位漂亮的女生卻並沒有像之前對林熙敏保證的那樣保持平靜,而是有點焦急地在走廊裏走着。
看看錶,知道手術已經開始了,但楊聶還沒有來。彭玉馨心裏不由得暗暗嘆息,但同時也出現了一絲莫名的自我鼓舞。
他真的和小敏分手了嗎,就連小敏動手術他都不願意來……彭玉馨回頭呆呆望着那手術室門上的紅色燈牌,想起了兩天前和楊聶在某餐廳裏的晚餐對話。
那次晚餐,楊聶的表現已經平靜得讓人心裏發虛,彷彿林熙敏這個人已經從他的記憶裏徹底抹去了一樣。那平淡而含蓄的微笑看起來還是那麼優雅穩重,豐富的學識和不俗的談吐還是讓人爲之深深吸引,但那雙眼睛裏隱藏的幾絲黯淡壓抑卻讓人看了又爲之擔心不已。
還是希望他們都能振作……彭玉馨再次看了眼手術室大門,轉身朝外走去,打算提前買點東西,爲林熙敏手術結束後補充營養。
……
下午十三點一刻,C市火車站。
“伯父伯母!這裏!周凱,快點,你爸爸媽媽來了!”
歐陽葶如歡快的小鳥一樣衝出了周凱打開的雨傘,朝車站大門邊的某出站口跑去,只見那裏,剛剛走出一對衣着打扮非常簡樸的老人。
“爸,媽。”周凱把帶來的備用雨傘遞給了自己的母親,一邊伸手提起了父母的大包行李,臉上的笑容有點靦腆,彷彿又變回了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呵呵,葶葶真乖!我家阿凱沒欺負你吧?如果他不老實,你就告訴我,我教訓他!”周媽媽簡直對眼前的未來媳婦喜歡得不得了,尤其是對方那身警服,讓整個人看起來都那麼英氣勃發。
“他就是經常欺負我!”
歐陽葶已經提前進入了媳婦的角色,對着周凱發母親大肆撒嬌,而周凱的老實父親,只是裂着大嘴笑得特別愉快,一邊還滿意地打量着一身便裝的兒子。
“我哪敢欺負你啊……”周凱委屈地嘀咕着,一邊陪着父母朝停車場走去。
手機響了,周凱趕緊抱歉地一笑,就微微走到了一邊,沒有在意落在身上的小雨滴。
“哦,已經開始手術了啊……哦,好,我現在有點事情,等會我去醫院看她……你們就不去了,好好上課……對了,我過幾天要外出搞社會調查,要用筆記本電腦,對……我等會兒直接來你們寢室拿。”
“怎麼了?又要回學校?你不是已經結束任務了嗎?”歐陽葶看到周凱把車鑰匙遞到了自己面前,馬上撅起了嘴,“先把伯父伯母送回家吧,又不耽誤什麼時間!”
“我的東西還全放在學校公寓裏,我結束任務也要把那些拿回來啊,葶葶,你們先回去,我處理完學校的事情就回家。”周凱尷尬地摸摸頭,把行李塞進了汽車,然後對着自己的父親抱歉一笑,“爸爸,房間都收拾好了,你們先好好休息,晚上我趕回來喫飯,明天再帶你們出去走走!”
“嗯,還是工作重要,你完成任務不要留什麼尾巴,這樣纔能有始有終!”周凱的父親也是退伍軍人出身,對兒子這樣的態度還算理解,只是拍拍兒子的肩膀,就鑽進了汽車。
車走遠了,周凱抹了把臉上少許的雨滴,這才攔住了一輛出租車,朝科技大學方向而去。
下午十三點五十分,C市科技大學。
周凱剛一走下出租車,就看見校門停着一輛警車,警燈還亮着,一位便服的男子正坐在車裏打着瞌睡。仔細看看那車牌,周凱辯認出那是K市的某區公安局的編號。
奇怪,怎麼K市的分局警車會開到C市科技大學來了?周凱在錯過警車的那瞬間,腦子裏有點迷糊了。
因爲尤冰前段時間把自己的筆記本借去玩了,所以周凱打算先去尤冰寢室把筆記本取回來,然後再回自己的公寓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帶走。
快要做到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的時候,就在一個路口上,看見兩個高大的男子帶着一對男女大學生朝自己走來。定眼一看,那不是文月琳和馮勇嗎?
似乎文月琳和馮勇也看到了周凱,兩人只是勉強笑笑,就繼續跟着那兩位男子朝校門方向走去,而那兩名男子,只是非常傲慢地看了眼周凱,就在文月琳和馮勇一左一右形成保護狀態。
周凱楞了下,帶着奇怪的目光看了幾秒後,就繼續朝不遠的女生宿舍樓走去。
……
“哎呀,你那麼快就來了,我還說等 第一節 有機化學課完了和你一起去醫院的!”尤冰聽見了周凱在樓外的呼喊,趕緊捧着周凱的筆記本跑到了走廊上,對着下面招手,然後又飛快地跑下了樓。
“還有十分鐘你們就上課了,我怎麼看見小文和馮勇跟着兩個男的朝學校外走去啊?”周凱提過了筆記本包,小聲地問着。
“不知道,剛纔有警察來找小文,說要帶她和馮勇去詢問些話。”尤冰見對方提起這事,臉上露出了很不滿意的表情,“上個星期警察就來了一次,弄得小文和大家心裏好不舒服,今天居然又來了,還要把人帶走,他們太不尊重我們了!”
“上個星期?今天……”周凱趕緊把筆記本包遞給了尤冰,一邊走到一邊摸出了手機。
“魯哥,不是說結束調查了嗎,今天爲什麼還要派人來帶走文月琳和馮勇,這樣太刺激學生了,不好!”周凱等對方一接電話,就連續說了一大堆。
“你說什麼啊,等等,我問問C市局的人……”電話裏的魯文傑的語氣有點迷糊,十幾秒後,又傳來了他的肯定語氣,“我們沒派人去調查詢問,更不可能傳喚帶走他們,我們前天就把人都撤回來了,你是不是搞錯了?”
不好!
手機被掛上了,周凱臉色大變,沒有對站在十幾米遠的尤冰打任何招呼,就朝校門方向猛奔過去。
幾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以直線距離越過了學校的西區綠化帶,跳過了金屬欄杆,一路上還差點撞倒一些師生。不過在離校門兩百多米的大道上,終於追到了那兩個陌生男子和文月琳、馮勇兩人。
瘋狂奔跑的周凱讓附近的幾個女生髮出了驚呼,兩個陌生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接近,於是兩人突然分別拉住了文月琳和馮勇的手,也開始跑。被突然帶着提速的文月琳一個沒站穩就跌倒在雨後的溼滑路面,而馮勇還沒來得及去拉,那兩個男人就放棄了這兩個學生,慌忙朝兩百多米外的大門跑去。
“警察!馬上站住!”
周凱大喊一聲,就越過了倒在地上的文月琳,一邊奔跑追趕,一邊朝懷裏摸去。
兩名男子的速度明顯不是周凱的對手,其中落後的那名男子回過了身,手裏赫然出現一把手槍。
尖嘯清脆的槍聲伴隨着驚恐的呼喊回蕩在了科技大學的上空,學校正門大道上的師生到處逃散,雨後的地面到處都是驚嚇中滾地摸爬的學生。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章 真實的人
周凱在對方動手之前已經扣動了扳機,十幾米的距離上警用空尖彈的強大制能力瞬間剝奪了那個企圖回身開槍的男子的反應。只見男子強壯的身體在極近的距離上被子彈的強大沖擊力當場擊倒,連續翻滾了好幾轉才趴在了地上昏死過去。才掏出的手槍脫手掉在了幾米外,左肋下一個血窟窿鮮血如注,混合着地面殘留的雨水慢慢蔓延開。
剩下的一個男子見身後追趕的警察有武器,而且同伴已經被打倒,知道自己這樣跑很可能和同伴一個下場,於是也掏出了手槍,一個急轉,就跳進了大道左邊的綠化帶中。然後舉起槍對着周凱。
周凱一個側身翻滾,一邊避過持槍男子的粗糙射擊,一邊抓起了第一個人掉下的手槍,然後迅速朝綠化帶裏的大致方位再次扣動扳機,接着一個急縱加翻滾跳到了大到另一側的綠化帶中。
“都趴下!”
周凱對着那些在道路上連滾帶爬或是企圖轉身逃竄的師生大聲喊着,一邊連續對着對面利用綠化帶作遮掩企圖朝大門方向逃竄的持槍男子打出了兩槍。
到處都是尖叫聲,膽小的女生們嚇的捂住了耳朵縮在大道邊渾身發抖,而離現場最近的學生更是死死抱着頭趴在地上不敢動,遠處的學生則跑了個精光。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的十幾秒鐘內,但刺耳的槍聲還是把學校大門的門衛給驚動了,反應夠快的門衛迅速按下了電動大門開關,一陣嘈雜的摩擦聲中,校門合上了。
“我是警察!你跑不掉了!馬上放下武器!”周凱的眼睛死死看這些對面修剪整齊的低矮綠化灌木,雙手緊握武器,一邊還緊張的看着還趴在大道中央的幾個女生。
斜對面沒有任何動靜,似乎剛纔周凱的射擊打中了那個人。
又是十幾秒後,路面的幾個女生在發出一串的尖叫後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沒命地就朝周凱這個方向跑來。
“趴下!別亂跑!”
周凱一下就急了,因爲這幾個女生把他的視線全擋住了,先不說自己能否開槍阻攔對方逃跑,如果對方還擊,很容易擊中這些女生。
晃動的人影中,斜對面大約四十多米遠的綠化帶裏挑出了持槍男子,沒命地朝已經封閉的校門跑去。
周凱身體一竄,一個翻滾避過了幾個礙事的女生,迅速調整了身體重心,單腿跪地,又是一槍。
幾十米外的持槍男子一個趔趄就翻滾在地。看樣子是腿部受傷了。不過這連續的幾個滾爬讓持槍男子停在路邊的一位蹲身縮頭的女生身邊。
“不許過來,不然我就打死她!”
持槍男子的右大腿鮮血淋淋,連站都成問題了,但那把槍已經抵在了可憐的女生頭上。
“放下武器!不許傷害無辜!”
周凱又閃到了一個路燈的粗大水泥底座後,看到對方挾持了學生,頓時臉都氣青了。
“打開校門,放外面的警車進來,不然我打死她!”受了傷的男子一邊大喊着,一邊拖着已經嚇癱了的女生艱難地又退到最近的綠化帶中,地面留下了大片在雨水中逐漸稀釋的鮮血。
女生的哭泣讓周凱陷入了矛盾。因爲在最開始,他已經不得已對第一個最有威脅的、也是離自己最近的對手下了狠手,而剛纔也完全可以擊斃掉這剩下的一個,只是爲了捉住活口,他才臨時選擇了打對方的腿,結果就出了這樣的意外。
“可以,你必須放了她,我可以不追你!”周凱緊握着槍,對準了那貝託靠在路邊綠化帶外側的女生身後的那個黑影,“不過,你外面的同伴估計已經開車跑了,你也受了傷,你能跑到哪裏去!?”
“少給我廢話,把你的武器丟了!”男子的聲音充滿了兇殘,“你要是敢亂來,就等着她陪我到陰間玩吧,哈哈!”
“好!你不能傷害她!”周凱背過身,深呼了口氣,悄悄收起了武器,而把之前打倒在地的那字的那把手槍丟了出去,然後慢慢起身,攤開了雙手,“好了,我把武器丟了,你馬上放了她!你也受了傷,拖着她跑你失血更多!”
一聲猙獰的笑聲後,持槍男子架着女生慢慢站直了身體,然後舉起了手槍,“小子,你們頭頭果然夠厲害,居然還有人潛伏在學校裏,今天算是喫了警察的虧!”
“我馬上給你找車,你放了她,我來當你的人質!”周凱攤着手,慢慢移動着腳步向前,“我可以幫你聯繫車,或者你自己找你的人來接你!”
“反正今天跑不掉了,老子打死一個夠本!”持槍男子掃了眼那遠遠掉在幾十米的手槍,帶着一絲邪笑慢慢抬槍對準了周凱。
突然持槍男子身邊的女生猛烈晃動身體,狠命推動下撞到了那個人受傷的大腿。持槍男子痛苦的哼了一聲,身體連退了好幾步,然後帶着兇狠的目光把槍對準了幾米外因爲劇烈掙扎而不慎跌倒的女生。
槍響了,持槍男子的胸口炸開一團血霧和點點鮮紅肉屑,然後瞪着大眼翻倒在地上——周凱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拔槍射擊,而且爲了防止再出意外,他直接開槍命中了對方前胸要害。
周凱慢慢走了過去,發現對方的左胸被自己擊中了。將對方的手槍收了起來,摸了摸對方的頸動脈,搏動非常微弱,看樣子這一槍幾乎把對方直接擊斃。
“快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
周凱摸出了自己的手機,丟給了那個逃過一劫的女生,然後迅速跑到十幾米外另一個倒地的人身邊。
謝天謝地,估計這個送到醫院還有救!周凱仔細檢查了下此人後鬆了口氣。因爲他發現對方還在微微抽搐。雖然左肋槍傷流血很多,但明顯不是致命槍傷。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天上又飄下了細雨,一羣羣學生都哆嗦着站了起來。
“周洋……”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女生聲音,周凱楞了下,慢慢回了頭,只見尤冰帶着激動的表情抓住了自己的手。臉上、頭髮都被雨水打溼了,但眼睛裏卻閃着火熱的目光。
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因爲探視對方身體槍傷而帶起的少許鮮血染紅了額頭,周凱難看地聳聳肩膀站了起來,然後很艱難地擠出了一絲微笑,“沒事了,警察馬上來……不好意思,我……我是警察。我也不叫周洋,我叫周凱……”
就在不久前,尤冰追了過來,遠遠地就目睹了周凱那神奇的表現,它根本來不及去細想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被對方那種威風八面加英勇無畏的形象給震懾住了。
“唉呀,你的手!”尤冰捂住了嘴,指着周凱裸露的手背。
周凱一愣。看了下自己的手,這才發現出現了很多擦破或是輕微的割裂的傷口,知道這是剛纔在翻滾閃躲的時侯以及在綠化帶穿梭時不小心造成的皮肉小傷。
尤冰迅速摸出了手帕,把周凱的一隻手中心地包紮起來,此時,文月琳也出現在了周凱身邊,也默默摸出了自己的手帕,而馮勇,已經看不到人了。
幾個學校保衛科的老師和學生保安聞訊跑來,紛紛圍在了周凱的身邊,周凱只是摸出了自己的警官證揚揚,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裹緊了地上重傷者的傷口。
十幾分鍾後,一輛C市第二人民醫院的120救護車奔進了校門,緊接着,一輛110巡邏車也先期抵達。
再十分鐘後,魯文傑和一羣C市公安局的幹警也匆匆趕來。
十四點一刻,兩名持槍企圖綁架文月琳和馮勇的歹徒被省廳刑警周凱成功阻擋,當場擊斃持槍歹徒一人,另一名持槍歹徒重傷不醒。
十五點整,C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手術室外。
提前把林熙敏的病房整理了一遍,又去買了點東西,彭玉馨這才走到手術室外的走廊。
一個西裝青年默默地靠在一側牆壁上,眼睛呆望着手術室的燈牌,一邊還不時地抬手看着表。
“楊聶!”彭玉馨大喜,趕緊走上幾步,站到了西裝青年的面前,把手裏還沒開封的飲料遞了過去,“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小敏的手術還沒完,不過快到了!”
聶陽看了眼遞過來的飲料,慢慢接過,仰頭喝了幾口,就坐到了一邊的長椅上,側頭看了幾秒手術室的大門,嘴動了好幾下,但都沒有說出話來。
“楊聶,不過怎麼樣……好歹,好歹小敏現在病還沒好……”彭玉馨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楊聶赫林熙敏在三月八日那晚出了什麼事,所以只能選擇最簡單的話來緩和對方現在明顯看來不正常的情緒。
“……”聶陽靜靜地看着彭玉馨的臉,半天才點了下頭,然後把飲料放在了椅子上,站直了身體,接着從懷裏掏出了一個信封,“這是一部份錢,等小敏……等她出來,交給她,不要說是我給的……”說完,轉身朝外走。
默默這信封,很厚,估計至少有好幾千塊,彭玉馨正要張口喊,抬頭之際卻已經看不到聶陽的人了。
……
走在醫院的大道上,聶陽無神地看着天,任憑雨淋在臉上,身上,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這能怪我嗎?不,不能怪我……其實我並不是什麼薄情寡義的人,只是……聶陽一想起那個文件袋裏看到的東西,心裏就一陣發寒。
摸出了煙,可半天都沒打燃打火機。接過雨水迅速浸潤了香菸。反手一扔,香菸就丟進了一邊的垃圾桶,聶陽直接轉向通往醫院大門的大道。
攔住了一輛出租車,聶陽再次回過了頭,呆呆地看着那醫院主樓上大大的幾個字——“C市第一人民醫院”。
突然想起了什麼,聶陽把剛剛拉開的出租車們迅速合上,然後也不給司機任何口頭上的招呼。轉身又朝醫院的門診大樓跑去。
“何主任,有位先生找您!”一名護士走進了整形外科主任辦公室,“他說是林熙敏的朋友,想要來打聽一些事,您看……”
“哦?”何主任愣下了,腦子裏迅速轉了無數的圈,然後露出了微笑,“請他進來吧。”說完。拿起了電話,撥打了蔣副院長辦公室的電話。
兩分鐘後,聶陽走進了何主任的辦公室。
“你想了解有關林熙敏的病例檔案?”何主任雖然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得知對方並非什麼警察的時候,還是露出了警覺的目光,“你是她什麼人?”
聶陽也是一愣,慢慢側過了頭,好半天才嘀咕道:“才認識的朋友……”
“那你怎麼知道……”何主任有點不相信面前的青年。雖然對方還算那種有教養的青年,但就他所知林熙敏的個性,所謂“才認識的朋友”是不可能知道林熙敏最隱私的事的。
“我……我是她以前的男朋友。”聶陽很艱難地擠出一句,然後長呼了口氣,“她前段時間給我看了一些資料,所以我想來諮詢一下,問問而已,我會保守祕密的……”
“不好意思,沒有林熙敏的同意,我們醫院不能泄露病人的任何情況。”何主任搖搖頭。
“這位小同志可以到我的辦公室來!我可以給你最滿意的解釋!”
突然門口傳來了蔣副院長的聲音,只見老人帶着驚訝和激動的表情已經站在了門口。
小林有了男朋友了!?而且還告訴了對方真情!?
蔣副院長剛纔在門外已經偷聽見了一些對話,覺得這無論是對於林熙敏自身而言,還是對於假雙性畸形病人的臨牀心理研究,都是件非常值得重視的事,於是打算單獨和這位公開承認是林熙敏“前男朋友”的青年好好談談。
……
“她……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聶陽摸着水杯,臉色很嚴肅。
“女人,絕對的女人!”蔣副院長笑着取過了一本資料,那是林熙敏的病歷檔案原件,“想必你也知道,人的性別是有形染色體決定的,林熙敏的性染色體是絕對的女性,不知道這分檢驗報告你是否仔細看過。”
“那她以前……”聶陽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無恥。
“她的病例是非常罕見的,因爲多種因素,在前十八年的時候,她呈現了部分類似男性的虛假表象,也就是說,其實她的生理結構完全是真的女性,而且……你看看,這是我們的記錄,她在青春期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女性生理上的自我糾正和發育,對她的真實性別而言,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手術就可以解決恢復,她術後和正常女人沒有一絲區別!”蔣副院長看出了面前青年的表情,語氣放得很是輕鬆,彷彿這樣的事情對醫學解釋太正常不過的,“你既然和她相處了段時間,也應該看出來,無論是她的外表、聲音、還是骨骼特徵,都完全與正常女人一樣。”
“那她的心理……”聶陽慢慢點頭,因爲這些他都簡單看過,只是因爲缺乏詳細的專業解釋,所以他一直存在着很多疑惑,但經過蔣副院長這樣一解釋,他開始有點放鬆了。
靜靜地看着眼前的英俊青年,蔣副院長以自己生活閱歷和直覺判斷出此人對林熙敏存在着一些真實的感情,但也有着身爲外行人可以理解的猶豫和擔憂,於是語氣和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小楊,小林同學的情況不是她本人的錯,這只是一種不公平的命運和偏差影響了她前時間年的生活,如果你認爲她還是以往那樣也許更好,那這種想法就是錯的,她遲早還是必須回到女人的行列,而她身邊的人,更是要幫助她戰勝內心的阻礙,這才能讓她真正融入屬於她的真實生活中去。”
是說我嗎?難道要我充當這種幫助她完美自身女性人格的人嗎?那我算什麼?我的感情……聶陽呆呆地看着面前這些已經看過一遍的資料,心裏亂成一團麻。
“小夥子,假如你並不知道這些,你會怎麼做?如果我沒猜錯,她在告訴你這些之前,你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吧?”蔣副院長決定下中藥來扭轉面前青年的心裏彆扭了。
“……”
她,確實是個與衆不同的女人。我……我會怎麼做?也許會一直保持對她的愛吧……聶陽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答,但是越想對方的這個問題,就越覺得心裏異樣,也越覺得惶恐不安。
“他能把這些告訴你,說明她是真正把你看成最信任的人,不希望騙你!這也是她尋求心理解脫和旁人理解的一種極端冒險行爲,其實她完全可以隱瞞下去……假如連他最信任的人都無法接受,那這種心理負擔比她本身所遭受的這種不幸的命運打擊還大,你明白嗎!?”蔣副院長說完,就自己喝茶去了,只是偷偷觀察着聶陽的表情。
她最信任我?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經是最大的了嗎?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嗎……
聶陽突然站了起來,臉上恢復了微笑,緊緊地握住了老人的手,“蔣副院長,小敏住院治療就拜託你們好好照顧,有什麼好藥就儘管使用,費用我來承擔!”
“呵呵,有你這句話,我也放心了。”蔣副院長滿意地點點頭。
……
此時,外科手術室的燈終於變綠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中,大門被推開了,林熙敏被幾個疲憊的護士推出了手術室大門,後面的幾個醫生摘下口罩的臉上是輕鬆的微笑。時間,是下午十五點四十分。
一直守在門外的彭玉馨和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的楊素蓉、尤冰、張儀娜趕緊離開了座位,跑到了手術牀車邊……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章 最複雜的人和事(一)
“這次手術很成功,最多半個月,她就可以離開醫院回校慢慢恢復了。”
“小敏她現在……”
“沒什麼,她可能對麻醉藥的個體反應比較強,再過段時間就醒了。”
……
醫護人員在一番簡單解釋後,就陸續離開了病房,只留下一干女生在房內陪伴。
林熙敏安靜地躺着,呼吸均勻,手上連着的輸液器一點點地把象徵健康的液體悄悄流入她的體內。在女生們的眼裏,時間每過一秒,林熙敏就離痛苦更遠了些,而現在,林熙敏已經在沒有夢的夢境中靜靜地享受着難得的安寧。
“什麼?周洋……周凱,他是警察?他是警方安排來保護小文的!?”
爲了不打擾林熙敏的休息,一羣人又回到了走廊,尤冰和楊素蓉這才帶着激動的表情和語氣將周凱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彭玉馨,結果穩重的少女也喫驚地捂住了嘴。
“是啊!你不知道當時有多危險,馮勇和小文差點就被那兩個冒充警察的壞人給綁架了!周洋……哦,周凱好厲害,用槍直接就把那兩個壞人打倒了!而且,之前有個壞人還劫持了計算機系的一個女生,周凱爲了保護對方,連槍都丟了,不過,那個壞人不知道周凱身上還有一把手槍!真是好酷啊!”
尤冰興奮地臉都紅了,緊緊抓着彭玉馨的手,恨不得把她所見到的事情經過用各種方式表達一百遍,而錯過了“直播現場”的楊素蓉,則有點遺憾的樣子。
“是啊,好酷……這校園裏和歹徒槍戰,跟看電影一樣吧……”彭玉馨笑笑,拉住了兩位女生的手,“這事就暫時不要告訴小敏,她不喜歡警察,免得影響她的情緒,這樣對身體恢復不好。”
尤冰一楞,好半天才撇着嘴坐到了椅子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不喜歡就不喜歡唄,不喜歡警察是她的事,和我沒關係……再說,就算周凱是爲了保護小文才走近我們的,但他平時和我們關係都不錯,也幫了小敏不少忙,不能因爲他是警察就討厭人家吧?她現在和楊聶又弄成這樣,真搞不懂她怎麼想的,大小姐脾氣比誰都怪……”
“小冰,現在不說這些……”似乎看到了走廊一頭走來了其他人,楊素蓉趕緊拉住了尤冰的手,然後把飲料塞了過去,“不能在小敏面前說這些,她和楊聶一定有什麼誤會,心情不好是正常的,至於周凱的事,以後再說吧。”
“嗯……小蓉說得對。哦,楊聶來了,大家小心點說話。”彭玉馨說完,當先起身朝走來的人迎去。
“放心吧,本身這次手術治療就是我院安排的臨牀研究課題,所用藥物都不錯,費用也經過了我們的政策性減免,她的恢復時間不會很長。”
外科解主任和幾個護士跟着楊聶走到病房外,一路上把對方想要了解的事情都一一詳細解釋了一遍。
聶陽並不說什麼,只是點頭,直到醫生護士走進病房關上門進行術後第一次檢查時,這纔回過頭看着彭玉馨等三名女生。
對上了女生們那略微帶着譴責的目光,聶陽輕輕咳嗽了兩聲,就低頭走到了觀察病房一側的玻璃窗前,瞥了眼那百葉窗簾的細縫,就故意把頭轉到了其他方向。
“楊聶,你有點過分了!”楊素蓉第一個走了過去,見對方似乎在故意迴避自己,於是轉到了聶陽面前,十分認真地抬頭看着對方的臉,“無論是什麼原因讓你變成這樣,但從三月九日到現在,你應該知道這一個星期對小敏的手術有多重要,你居然一夜之後就撒手不管了,把小敏一個人丟在醫院裏,手術前連面都不露,你以前的態度都是裝出來的嗎!?”
“小蓉,別這樣,楊聶沒有不理小敏,他只是工作很忙……”彭玉馨趕緊上來拉住了楊素蓉的手,一邊不好意思地對着聶陽搖頭,暗示對方現在暫時不要去解釋。
“小玉是唯一可以聯繫上楊聶的人,她說很忙,那估計就是很忙吧!”尤冰走了過來,笑嘻嘻地看着聶陽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又晃了眼一邊臉上略微發紅並帶着幾絲尷尬和驚愕的彭玉馨,然後半真半假地丟了這一句話。
“……”彭玉馨微微低頭,裝着伸手去理額頭的髮絲,擋住了他人的目光,然後退到了一邊長椅上坐下,手裏把弄着飲料瓶,好半天才抬起頭恢復了平靜的微笑,“不說這些了,現在楊聶不是來了嗎……楊聶,你呆會兒進去陪小敏,估計再過會兒她就醒了。”
“嗯……”聶陽點點頭,就低頭朝外走去,腳步很快,“我去買點東西,你們先聊。”
“那……我們也回學校吧,看看小文如何了!”等聶陽消失在走廊裏,彭玉馨突然很着急一樣就站了起來,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遠了。
“呵呵,小玉這段時間也有點不正常啊。”尤冰神祕地一笑,就挽住了楊素蓉的手,“走,就回校吧,這裏交給楊聶了,我們去看看小文回來沒有。”
“哦……好,回去。”楊素蓉看了眼那逐漸遠去的彭玉馨的背影,又看看滿臉甜笑的尤冰,似乎恍然大悟般楞了好幾秒。
……
觀察病房外,玻璃窗內側的百葉窗簾已經拉起了,醫生和護士剛走,房門半閉着,房內的病牀上,林熙敏還沒有醒來。
聶陽只是站在玻璃窗外,靜靜地看着裏面的病牀上的少女,臉、頭髮上還帶着剛纔外出買東西時帶上的雨滴。
“呵呵,小夥子,不進去嗎?”
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溫和的老人詢問,一回頭,發現那位蔣副院長已經站在了身邊,後面還跟着幾個小護士。
“蔣副院長……我……”聶陽嘴動了好幾下,都沒有說出什麼。雙手插在兜裏,低頭看了眼腳下買來的一塑料袋營養品,就裝着漫不經心的樣子把頭扭到了一邊。
“哇,林妹妹的男朋友好帥!”
“是啊是啊,上次去她學校的時候,她還不給我們說!”
“難怪不給我們打電話,原來是重色輕友啊……”
“請問你叫什麼?你什麼時候認識林妹妹的?你也是科技大學的嗎?”
蔣副院長倒沒說什麼直接進了病房,但從整形外科臨時抽調來的那幾位以前照顧過林熙敏的小護士們都樂了,一起圍住了這位明顯面帶尷尬的高大帥氣青年,跟看動物園裏的動物一樣品頭論足。
“……”聶陽臉一下就紅了,不過轉了幾下身體,都躲不過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哈,還不好意思,沒什麼的啦,我們都是林妹妹最好的朋友!說說啊!”
“是啊是啊,她不會喫醋的!”
“就一起進去吧,我想林妹妹一定醒來最想看的人就是你!”
還沒等聶陽想出怎麼擺脫當前的尷尬,幾個小護士更爲猛烈的第二階段“進攻”又開始了,甚至年紀最小的那個已經在拉扯聶陽的西服袖子了。
……
嗯,是個很堅強的孩子,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對她而言,未必是最壞的結果,起碼她開始正視自己的以前了,那個小夥子也應該充分理解這份信任纔是。
病房裏,蔣副院長只是靜坐在林熙敏的牀邊,用溫和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掃過少女的臉,到最後還不住地點頭。
一聲輕微的、打亂了既定呼吸節奏的輕吟從林熙敏的嘴裏發出,然後眼皮開始輕輕顫動,看樣子要醒了。
蔣副院長回過了頭,發現那位青年已經被護士們推到了門前,只是腳還在固執着不肯邁動,於是露出了鼓勵的目光和微笑。
聶陽看到林熙敏的眼皮顫動越來越明顯,呼吸下的胸脯起伏幅度也越來越大,心裏突然出現了深深的恐慌。
“我……暫時不進去了,麻煩你們把這些東西帶進去……不要說我來了。”
聶陽一邊說着,一邊趕緊用一隻手抓住了門,頂住了身後兩名護士的推攘,然後一退,就縮出了房門,站到了門外的走廊裏,也不管有沒有人阻攔,就掏出了香菸點上。
她快醒了,她看到我會怎麼樣,我在她心裏到底是個什麼角色?她的目光還會和以前一樣嗎?我又會怎麼樣看她呢,我還會像一樣那樣繼續欣賞她的目光、欣賞她的一切嗎……
聶陽煩躁地大口抽着煙,當兩名護士站到他面前滿臉狐疑喊着他的時候,又把煙扔進了一邊的痰盂中。
“你搞什麼啊,來了怎麼又不進去啊,林妹妹要醒了!”一名護士露出了強烈的譴責目光,語氣也不像剛開始那麼輕鬆了,“婆婆媽媽的……來了等於沒來!”一拉旁邊的同事,又丟了聶陽一個白眼,就走進了病房。
幾十秒後,病房裏就出現了幾個護士歡喜的談話和笑聲,之間還隱約夾雜着林熙敏幾聲虛弱的應答。聶陽呆住了,豎起耳朵仔細地聽着,臉上繃緊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
時間已經走到了晚上九點過,聶陽站在走廊外已經好幾個小時了。除了手裏的飲料已經換了好幾瓶外,聶陽從中午到現在連晚飯也沒喫,只是這樣呆呆地靠在離門不過一米的牆邊,靜靜看着每過十幾分鍾,就會進出病房一次的醫生護士們。
護士們已經在幾個小時的時間裏,對聶陽的態度從最開始的欣賞,到之間的鄙視,再到後來的疑惑,而現在,已經是驚奇了。因爲對方居然在這裏堅持了那麼久,但就是不願意進去,也不願意讓林熙敏知道他在外面。
“林妹妹,你胃口比我們想象得要好!”病房裏,一名護士捧着聶陽專門買來的水果罐頭,一邊喂着林熙敏,一邊笑眯了眼,“你好象很喜歡喫荔枝啊!”
林熙敏楞了下,剛接進嘴裏的荔枝肉停止了咀嚼,眼睛落在那精美的玻璃包裝瓶上。
呵呵,自己怎麼沒注意呢,連牌子和包裝都和前段時間喫的一樣!林熙敏這才發現面前的東西是那麼熟悉,而護士在喂自己的時候,顯然自己沒有注意。
自己剛受傷的時候,就給聶陽說過喜歡喫這樣的水果罐頭,而聶陽每次都是很細心地挑選了這個牌子。其實每個牌子的荔枝水果罐頭的味道都差不多,但聶陽總是認爲這樣乖巧的玻璃瓶包裝更好點。
“林妹妹?”小護士舉起了小勺,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進入思考狀態的林熙敏,不知道爲什麼對方突然變沉默了,“不想喫了?”
“呵呵,喫太多了不好吧?”
林熙敏笑了,又把頭扭到了一邊。突然目光停在了牀頭,她又發現了幾樣更爲熟悉的營養品。
一盒精美的麥糊,一瓶進口果汁,還有幾包只能算零食的東西,更驚奇的是,居然這些東西里還放着一瓶檸檬啤酒!
迅速做了個手勢,然後把頭轉向了門的方向,靜靜地看着透明的玻璃牆外的走廊,不過,所見的,除了來往的病人和醫護人員外,並沒看到另外的人。
護士會意地把牀緩慢搖了起來,讓林熙敏的上身能更舒適地以半躺的姿勢靠在厚枕上。
“嗯……”林熙敏終於開口了,微微抬起的手指住了身邊櫃檯上的東西,“這些……”還是沒說出口,就自嘲地擺擺頭,看住了天花板。
“哦,你手術的時候,你的同學來了好幾個,她們買的。”小護士並不是很清楚,只是胡亂猜着,但她心裏很清楚,如今在外面還站着個人,而且那個人死活不願意暴露,“林妹妹,就沒有其他人來看你嗎?”
“其他人?還有誰啊,同學能跑那麼遠來看我已經不容易了……”林熙敏輕鬆地笑着,一邊輕輕抬起右手摸住了自己術後的部位,“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如果快呢,大概一個星期你就可以下牀了,再一個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小護士自己喫着剩下的水果罐頭,一點都不拘束,一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勺放在口裏做思考狀,“不過呢……今天我很好奇,爲什麼有些人明明關心你,卻不願意表達呢?”
林熙敏心裏大跳,嘴不自然地就張大了不少,又扭頭看住了外面那空蕩蕩的走廊,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冷,目光也越來越犀利。
他來過了……這些都是他買的!林熙敏咬了下嘴脣,然後又恢復了輕鬆的微笑,並不去回答小護士的問題,只是抬手舉起了電視遙控板。
……
病房裏傳來了林熙敏和護士的笑聲,混合着電視節目裏歡快的音樂一起飄出了病房,門外的聶陽心情越來越複雜,好幾次想要挪動腳步進門,但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力給死死定在了原地。
誰在阻擋我進去!?我只想……只想看她一下,都不可以嗎!?聶陽顫着深呼吸了一口,後腦重重地敲在牆面,在傳來麻木的疼痛感的同時,也企圖讓自己清醒點。
……
“林妹妹……他在外面,從下午就一直站到現在……他不要我們告訴你他來了……”
終於,電視裏的娛樂鬧劇結束了,小護士一邊削水果,一邊偷偷豎起小拇指指了下門的方向。
“啊!”林熙敏正要調整下姿勢以緩和身體的僵麻感,就被小護士這“意外”的提醒給弄慌了動作。
身體被迫結束了剛纔的努力,帶着左半邊鎖骨位置的疼痛軟軟地靠在厚枕上,第三次死死地看着玻璃牆外的明亮走廊,嘴脣咬得更緊了。
不要這樣羞辱我!不需要你用這樣的態度來煩人!你到底要幹什麼,乾脆點!想要繼續做朋友,就不要那麼婆婆媽媽,覺得我是人妖感到噁心就滾!
林熙敏終於看到了那大開的門前一道始終沒動的人影,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和聶陽的身形對上了號,一邊死瞪着那影子,一邊咬牙想着,臉上慢慢出現了冷笑。
“林妹妹,你……你有男朋友了?”小護士看到了林熙敏的表情變化,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很小心地問着。
“男朋友?呵呵,我要男朋友幹什麼……噁心!”
覺得我噁心?見你的鬼,我還覺得你噁心呢!
林熙敏如同發泄完一樣露出了放肆的、還帶着幾絲自嘲般的笑容,然後一手握緊了一張開封的營養品裏的說明書,在手心揉成一團,最後當着小護士的面,揚手丟出了門,剛好壓在了那道影子上。
紙團滾了幾下,停在了面前不遠,聶陽非常清晰地聽見了房裏林熙敏的聲音,也感受到了那股語氣中的味道。
突然一個轉身,聶陽伸手重重地在牆上砸了一拳,雖然感覺到那瞬間指關節都快裂了,但心裏的憤怒和難受卻無法用這鑽心的疼痛掩蓋多少,反而連帶着心也開始疼起來。
一扯領帶,聶陽鐵青着臉朝走廊一頭走去,大步前進,表情陰沉,一些路過的病人和護士都嚇得退到了一邊,然後呆呆地望着這個莫名其妙在走廊裏站了好幾個鐘頭的高大青年遠去。
……
晚上十一點,C市第二人民醫院外科。
手術室的大門終於開了,門外的警察都圍了過去。
“醫生,怎麼樣?還能醒嗎?”
周凱和魯文傑幾乎同時衝到了還沒有解開口罩的外科醫生面前,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病人被命中左肋,因爲中槍距離很近,子彈對身體的破壞很大,失血很嚴重,不過還算幸運,經過搶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我們無法保證他能短時間醒來。你們也不能急,需要時間的……”外科醫生疲憊地說完,就走了。
“周凱,幸虧你這一槍還只是打中他的肋部,要是像另一個那樣,估計當場就死亡了!”魯文傑看了眼在場的其他C市局警察,拉着周凱走到一邊,“你的預感真是又對了,看來我們當初都太麻痹了,沒想到他們趁我們剛撤出人手監控就馬上動手綁架,差點就壞了事……馬上我要回C市局參加這次意外綁架大學生未遂案的緊急會議,你就暫時在這裏看着,沒問題吧?不過醫生也說了,不能急,等他恢復差不多,我們再審問。”
“好吧,我在這裏等消息!”周凱笑着退到了牆邊長椅上坐下,臉上充滿了欣慰,“只要他醒來,我們就可以審問出他幕後的大傢伙到底是什麼!”
“呵呵,你小子啊!”魯文傑也不說什麼,對着周凱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笑着朝外走去。
“呵呵,李隊長放心,這是最爲特殊的觀察病房,我們這裏有全天候的監視錄象,不會有意外的!院方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來保證病人的康復,另外,這間病房四周的房間,都安排給警方入住,好方便你們保護證人安全!”
走廊一頭走來了C市刑警大隊長李雲達和一位中年醫生,只見走廊裏的幾個警察除了周凱外都站起來敬禮。
哦,他就是李雲達,好象就是他參與並負責接受C市局2。3兇殺案的總指揮工作,而且夜明珠一案公開後,他也代表C市局第一時間去搜林熙敏的寢室……
周凱站了起來,禮貌地對着李雲達點頭握手——因爲沒穿警服,所以他沒有敬禮。
“周凱,你真行,居然這次抓到了這麼大的線索!”李雲達敲了下週凱的胸口,態度非常友好,絲毫沒有前段時間所傳言的C市局大部分警員對省廳來的周凱有不滿的情緒。
“呵呵,李隊長今天辛苦了,親自帶隊來保護證人。”周凱笑着地摸着頭,對這位年紀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前輩如此友好的態度也感到一點不好意思。
“你也辛苦了一天了,就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就行了。”李雲達看到對方的嘴脣很乾燥,知道對方一天來都沒有喝水,於是趕緊遞上了礦泉水,“早幾天就聽歐陽葶說你父母要來C市,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哈哈,你可要全力以赴啊,歐陽葶可是我們C市局的驕傲哦!”
“呵呵,李隊長消息真靈通……”周凱剛傻笑了兩聲,就突然呆住了,望着李雲達的笑臉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小周?你怎麼了?”李雲達好奇地用手在周凱眼前晃晃,不知道爲什麼對方突然這樣。
“這個……李隊長,那這裏就拜託您了,我……我要趕回去,不好意思!”
慘慘慘!居然忘記了今天爸爸媽媽纔到葶葶家,自己可是答應了晚上要回去和他們一起喫飯的啊,我的天啊,這下倒黴了!
周凱一邊朝醫院大門跑去,一邊摸上了口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原來在下午攔截綁架者後,他把手機丟給了一個女生報警,結果稀裏糊塗中居然忘記拿回來了。
“車!快去XXx街!越快越好!”
周凱攔住了一輛出租車,以最快速度朝歐陽葶家趕去……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五章 最複雜的人和事(二)
三月十七日,星期五,上午九時。盛華集團總部大廈,董事長辦公室。
白莫文如木頭一樣站在聶盛華的辦公桌前,臉色蒼白,甚至連腿都在打哆嗦,但他對面的人,卻平靜得出奇。
很仔細地將手心裏的藥丸聚在一起,然後端過水杯,慢條斯理地嚥下了這段時間私人醫生爲自己定下的處方藥,聶盛華幾乎用了好幾分鐘來完成自己的身體保養工作。
“董事長……主要是前段時間您身體不好,所以我就按照即定的方案行動……現在……您看怎麼辦?”白莫文最怕的就是聶盛華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因爲他跟了對方二十多年,深知對方的任何表情意義。
自己太過心急,結果並沒有得到明確的指示,就下達了綁架馮勇和文月琳的命令,誰知道陰差陽錯碰見了警察在學校裏的臥底,結果事情敗露不說,還被警察當場擊斃一人、抓獲一人。白莫文在懊惱的同時,更爲害怕聶盛華會對這樣有可能暴露整個盛華集團的事情震怒不已。
“莫文,你也跟了我那麼多年,當年你二十歲都不到,但我欣賞的就是你敢做敢爲的那種膽魄。其實說起來,我也不過比你大八歲多……”聶盛華看着部下的臉,慢慢嘆了口氣,“當初你提出的這筆生意,本不在我的興趣之內,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姑且全部交給你一人負責,但走到現在,我一直沒有仔細去過問,結果一錯再錯,可能我本人也應該有所負責。不過,讓下面的員工如此辛苦,還受了傷,就是你的失職了。”
“董事長……老爺子,您別這樣自責,我一定把這件事情處理好!”白莫文知道自己沒退路了,一咬牙,走上幾步,“那個人現在重傷,還在第二人民醫院,如果他醒來了……”
“你有心處理好就行……對了,現在集團業務越來越龐大,你的心思,還是應該多放在集團管理上,你已經是集團總經理了,不是以前的白莫文……現在不比以往,我們有很多機會去獲得利益,而不是非要陶醉以前那種生活,太累,也太危險……這事情辦好後,就到此爲止。”聶盛華放藥瓶的時候,又看見了抽屜裏的妻子的照片,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然後抬頭靜靜看着白莫文,“我已經有了打算,等下個月的集團會議結束後,就進行一次集團股份內部分割,只要跟隨我十年以上的,都可以得到一筆股份,每年的股份紅利都是不小的數目,讓大家學會過過好日子,我也老了,但不希望我老了的時候虧待了大家,你明白嗎?”
“董事長爲兄弟們操心,白莫文和兄弟們永遠記的!”白莫文終於鬆了口氣,恭敬地退出了房間。
並不看一眼部下,而是取出了妻子的照片,看着看着,聶盛華臉上的笑容更爲舒坦。
……
“老爺子什麼意思?”
門外,剛從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餘風、盛華德凱進口汽貿公司總經理吳德龍趕緊圍住了出門的白莫文。
“阿龍,你的手下是怎麼辦事的!?”身後的門一合上,白莫文就露出了怒容,對着這位年紀和自己相當的下屬低聲呵斥,“叫你看準時機再下手,這警察還留了臥底你都沒注意到!”
“文哥……我確實是打聽好了,已經沒警察了……”吳德龍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要不就是他們故意陰我的!”
“胡說什麼!”白莫文又怒了,一甩手,就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可是……”
“行了,阿龍,旗老大會處理的。”餘風輕輕地拉住了這個在集團裏屬於他的下屬的兄弟,“這事也不全怪你,其實是我的錯。”
“風哥,你比我冷靜,會說話,但這事我扛下了,該怎麼做,你一句話!或者再差,我吳德龍不會連累旗裏的弟兄!”吳德龍丟下菸頭,氣鼓鼓地就走了。
餘風盯着吳德龍的背影好半天,這才笑着朝白莫文的辦公室走去。
……
總經理辦公室。
“白總,董事長是不是讓我們以後少做這些事情?”
餘風看起來永遠都是那麼優雅含蓄,儀態端莊,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彷彿他早就猜出了剛纔聶盛華和白莫文的談話內容。
靜靜地看着餘風的臉,白莫文的金邊眼鏡後閃出幾絲狡詐,笑着遞過了煙,並不做答。
“聶少爺回國後,董事長有心讓集團走得更穩些,我能理解他老人家的想法。”餘風並不在意白莫文的眼神,只是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抽菸,“當年秦姐勸了他那麼多年,都無法改變,現在老爺子想通了,其實對弟兄們也是好事,二十年……社會,人,都會改變很多。”
“呵呵,餘總果然不愧是旗裏當年唯一的大學生啊,能說會道,想當初纔跟了老爺子幾年,就比我們這些只會弄刀弄槍的粗人走得順利多了。”白莫文的鼻子裏哼出一絲輕蔑,但臉色卻更加友善,“上個星期的集團會議,董事長決定下個月的集團會議上,把你調到盛華進出口貿易總公司當總經理,雖然看起來和你現在的職務是平級,但誰都知道那纔是集團所有業務的重中之重啊!”
“呵呵,那是董事長錯愛我餘風了。”餘風笑着掐滅了菸頭,突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文哥,這事不能拖,不然事情會鬧得不可收拾,老爺子有心把集團的業務慢慢調整到乾淨的路上去,但現在他絕對不允許下面再出錯!吳德龍雖然腦子笨點,但有幹勁,機會還是要給的……”
“我知道,吳德龍是你的老部下,你馬上又要當他的上司了。”白莫文攤開雙手,笑得很是輕鬆,“你也看見了,我並沒有下什麼指示,而且我也很希望餘總能給兄弟出點主意。”
“主意?呵呵,白總說笑了,您的消息總是比兄弟我掌握得多,您是集團總經理啊!”
餘風說完,很瀟灑地做了個告辭的動作就開門走人了。
“馬屁精,以前秦姐在的時候,就你小子知道整天巴結套近乎!”白莫文恨恨罵了句,就抓起了電話。
“李隊長,我,白莫文!”白莫文一邊冷笑着,一邊在電話裏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着。
“啊……白總……您那麼快就打過來了,我還在醫院……”似乎電話另一頭的男子很是喫驚。
“嗯,就是怕你等會兒忙了不好接電話,對了,上次你說的房款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等會兒我就安排人給你匯三十萬到帳戶上。”白莫文的臉上露出了神祕的笑容,“你也辛苦了很久了,我白莫文會永遠記得這個人情的。”
“呵呵,白總客氣了……”電話另一頭的男子笑得很是緊張。
“大家朋友一場,何必這麼客套,現在想麻煩李隊長一件事……”
……
上午十點,C市公安局會議室。
會議室裏的氣氛很是緊張,在坐的除了臨時從省城趕來的兩位省公安廳正副廳長外,還有國家公安部駐S省夜明珠調查組的代表,以及C市公安局的主要領導。而在這麼多的高級警官中,居然還坐着一位特別年輕的小警察。
“馮勇和文月琳從昨天開始,就被我們安排在市局裏特別保護,如今他們的情緒已經穩定,我們已經安排人進行耐心的勸說,希望他們能交代出夜明珠下落。”周凱一身警服,身體站得筆直,手裏捧着的記錄本密密麻麻寫完了他一夜的調查總結,“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和黑惡勢力所採取的行動來看,夜明珠一定和文月琳、馮勇這兩位大學生有直接關係,而且,發生在二月三日的C市特大凶殺案、這段時間陸續擋獲的幾起毒品走私也被證實和夜明珠案有直接聯繫!它們都來自同一夥特大黑惡勢力!”
“小周,2。3兇殺案是C市局直接負責的,打擊毒品槍支走私行動你也沒有參與,你怎麼能肯定這幾個案子是同一個源頭?”喬建國抬起了頭,一邊對着這個學生使眼色,一邊故意把語氣說得特別認真嚴肅,“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和分析結果給在場的領導都說一下。”
一直對周凱有意見的C市局的人見喬副廳長公開支持周凱這一系列的“越權調查”行爲,也就不好開口,尤其是那個魏局長,臉色特別難看。
“昨日下午,我在C市科技大學同那兩名持槍歹徒交火後,除繳獲的手槍外,現場的彈頭和子彈殼已經全部收集。”周凱做了個手勢,負責會議協調工作的歐陽葶趕緊打開了一側牆上的透影儀,只見兩把手槍的放大圖和幾個子彈頭、彈殼出現在畫面中央,“這種手槍,並非我國生產的軍用制式武器,而是來自某國的著名槍族。”
等在場的高級警官們看了一分鐘,周凱做了個手勢,歐陽葶迅速切換了另一個畫面,只見畫面上出現了另一批手槍、幾顆變形的子彈頭和彈殼。
“左邊的那些,是2。3兇殺案現場以及死者身上收集到的,右邊,二月二十日K市仙女山旅遊風景區‘千靈五星級休閒山莊’擋獲毒販時那三名毒販所攜帶的槍支彈藥,下方的,是夜明珠被搶奪時現場發現的手槍彈彈頭和彈殼。”周凱攤開了桌面的一個彩色的圖集,“大家都看到了,彈藥規格完全相同!除了夜明珠被搶奪以及2。3兇殺案只有彈頭、彈殼證據外,綁架大學生以及仙女山風景區所繳獲的歹徒使用手槍,都是同一種型號的,甚至他們槍裏殘留的彈藥,其編號也證明是同一批生產的,我在網上查詢了這種武器的相關資料,證明該手槍系列有消音手槍配件,再加上我們陸續掌握的線索,也就是說,夜明珠被武裝搶劫、2。3特大凶殺案、2。20毒品走私、3。16持槍歹徒綁架大學生未遂都是同一夥人進行作案,其中除了毒品案件,另三個案件具有最直接的案情邏輯聯繫!”
“我同意小周的意見,能掌握這樣大數量的先進武器,並非單純的小黑團伙或是獨立的幾個黑惡團伙有這個能力,當然,我們不排除槍支走私行爲造成的武器分散,但起碼證明這樣規模的毒品和武器走私,必定在S省有個相對固定的來源,這纔是我們最大的目標……目前打擊毒品走私案陷入了線索中斷期,2。3兇殺案遲遲沒有任何進展,所以,那個重傷的犯罪嫌疑人必須不犧一切代價救治,然後從他的口裏得到線索!”省廳黃廳長站了起來,對着周凱露出了讚許的目光,“所以,我建議,夜明珠案件、2。3兇殺案進行合併調查,其調查線索直接提供打擊毒品槍支走私專案行動組參考。”
“黃廳長,我還有個建議!”周凱看了眼在場的C市幹警,尤其是眼睛落在自己的未婚妻歐陽葶身上的時候,露出了幾絲歉意,“由於昨天發生的事情太過蹊蹺,我建議在調查組裏增加省廳警員比例,對醫院犯罪嫌疑人的保護工作,也必須有省廳警員在場協同。”
此話一出,不光是C市局的人,連省廳和國家公安部的代表都臉色大變,因爲周凱這樣的說法和裏面的味道已經極端露骨了。
魏華再也忍不住了,唰地一下站了起來,拍着桌子,“周凱同志對C市公安工作的紕漏指點,我們都接受,但如果一直這樣抱着不信任的態度,會對參與案件調查的廣大C市局辦案人員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這會直接影響到案情進展,不過,我現在倒很同意小周的意見,希望省廳領導派專員單獨保護證人!”
反話,明顯的反話,在場的C市高級警官都在點頭。
“小周,你坐下!”喬建國見自己這個學生居然這麼大膽子說出C市公安部門內部有人泄露了警方行動調度的懷疑,心裏也暗暗擔心,爲了不影響團結,只好站起來打圓場,“工作大家一起展開,具體的行動方案,明天上午做出最後的安排,這裏,請魏局長繼續做好今天的證人保護工作。”
“嗯,服從省領導的工作安排,我已經抽調市局精幹警力二十四小時監護證人,現場領隊是李雲達,他是多年的老刑警了,這段時間也破獲了不少本市毒品走私案,所以我專門把他調來親自指揮。”見省廳領導不得不給C市這個面子,魏華得意地看了眼周凱,又慢慢坐下。
把自己面前的資料慢慢整理合攏,周凱抬頭看着天花板,也懶得說什麼,一邊的歐陽葶死死低着頭。
……
“你瘋了!今天怎麼能這樣!?這下你徹底得罪了魏局!”咖啡館裏,歐陽葶抱着頭,疲憊地趴在桌子上,“這下完了,我爸爸媽媽好不容易找的那麼多關係,都被你這一句話給打爛了,到時候怎麼給爸爸媽媽解釋啊……”
“葶葶,你聽我說,這事情太明顯不過了!”周凱倒不無所謂,輕輕嗅着眼前的熱咖啡,臉上出現幾絲冷笑,“文月琳剛回到學校接受警方的調查,就出現了不明身份的人在遊蕩;魯大哥前腳和C市局的人撤出暗中監護,就發生了綁架,沒有內奸纔怪!難道非要等着出事了,纔去喫後悔藥?開什麼玩笑……”
“你可以私下給黃、喬兩位廳長說啊!”歐陽葶更生氣,把頭偏到了一邊,“該怎麼安排,他們比你行,你這樣除了讓魏局和其他市局領導更反感你外,根本對你沒任何好處!”
“是可以單獨給他們說,可你認爲事情會怎麼樣?”周凱悠然地喝着咖啡,說話不緊不慢,“爲了避免麻煩,省上對C市局的整頓工作從年初以來一直就是雷聲大,雨點小,你不說,我不做,大家一切照舊。我就是要把這個捅破,敲山震虎!這樣的態度一公開,雖然短時間內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可以讓真正躲在暗中的奸細不得不收斂些,也少泄露點東西出去。”
“……”歐陽葶楞了,好半天才慢慢點頭,語氣也不像剛纔那樣嚴厲了,低頭摸着放在膝蓋上帽子,聲音低了不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這樣,你自己多喫虧啊,省領導不好意思當面說的話,都讓你來說,你來當這個大惡人……你以後調C市局更難了,就算是正常工作調動,也沒你好果子喫……”
“呵呵,船到橋頭自然直!”周凱一口喝完了咖啡,拿起了警帽,“好了,這事和你沒關係,你回去吧,我現在要去第一人民醫院,正式展開對林熙敏的詢問。”
“啊……”歐陽葶一聽,就呆了,“你不是不打算計較她了嗎……”
周凱慢慢戴好警帽,長呼了口氣,臉上擠出艱難的微笑,“同情心也該有個限度,既然事情那麼明瞭了,我希望她能真正給我提供些線索,她不是死了那麼多手下嗎,她想接觸文月琳和夜明珠,也不外乎是想出這口氣,我是去幫她,又不是去抓她。她到底和葛志強有多少聯繫,知道多少,我到現在也只是單方面的模糊猜測,我不想遺漏什麼,雖然我能感覺到她在這案子裏只能算無辜者……”
說完,大步走出了咖啡館。
上午十二點,C市第一人民醫院。
林熙敏靠在厚墊上,眼睛失神地看着電視上那一幕採訪節目,手裏還拽着一份報紙。有關昨天發生C市科技大學裏的事情已經在媒體上公開了,“強大的警方在精心安排下給予了犯罪嫌疑人沉重的打擊”的報道已經是鋪天蓋地。
“小敏,本來想等你好點了再告訴你,不會介意我們隱瞞吧?”尤冰笑得很是開心,一邊爲林熙敏準備麥糊,一邊喜滋滋地看着手裏的報紙,“周凱好帥,好酷!一槍就把那個壞蛋給打死了!嗯……說起來還是很嚇人的,地上好多血,有些女生都嚇傻了!哦,小文和馮勇現在很安全,警察把他們安排在市公安局裏,說是調查清楚了再送回來,他們也真是的,有什麼事情爲什麼死活不告訴警察呢,結果能成這樣……”
他是警察……他是故意接近我和文月琳的,他一定知道自己的所有事情,聶陽以前提醒我的沒錯……林熙敏想起了護士曾經告訴他警察曾找過蔣副院長調查自己的事情,知道周凱其實從頭到尾都對自己的底細是一清二楚。
小文和馮勇這下肯定不敢隱瞞了,夜明珠還是落到了警察手裏,弟兄們死得不明不白,連個祭奠和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了……林熙敏閉上了眼睛,絕望的痛苦慢慢蔓延到全身。
“啊!周洋!哦,周凱!哇,你穿這身好帥!”
突然,房間裏的尤冰大聲喊了起來,林熙敏全身一陣哆嗦,驚恐地睜開眼睛看着房門,只見一位身穿警服的高大青年正帶着那種熟悉的不拘小節的微笑看着自己。
周凱警察……他是警察!他一定是來抓我的,他絕對知道我的事情! 林熙敏覺得全身越來越冷,冷得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手緊緊地抓住牀單,緊咬着牙,死死地瞪着慢慢朝自己走來的周凱。
“別過來!”
林熙敏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突然大聲喊了起來,接着不顧剛剛動過手術的身體還不能劇烈運動的忌諱,把身體朝牀邊縮,眼睛裏同時閃着害怕和憤怒的目光。
幾個護士衝了進來,帶着驚慌的表情把林熙敏的身體死死按住,防止她這樣胡鬧對身體造成更大的危害,但林熙敏的力氣不知道時候恢復得如此充足,居然三個護士都沒有完全控制住。
“小敏,你不要這樣,周凱是警察,不是壞人!”尤冰也嚇住了,趕緊拉住了周凱的手,把對方擋在身後,“小敏你冷靜點,是我喊他今天來看你的。”
我玩不過他們,他們都在騙我,楊聶是,周洋也是,他們以前都是假的!是假的!林熙敏掙扎了一陣,終於累了,身體也疼痛起來,腰一軟,就落回了厚墊上,不說話,只是搖頭。
“不好意思,其實我今天來……”周凱摘下了帽子,有點後悔自己匆忙前來沒有選擇穿以前的便裝,歉意地看了眼回過頭的尤冰,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小冰,麻煩你們都出去一下,我和小敏單獨談談。”
見林熙敏已經不再激動了,衝進來的醫生護士這才慢慢退出,尤冰也帶着疑惑的表情一步一回頭地走開了。
百葉窗簾被拉上,門關閉,病房裏只剩下了林熙敏和周凱兩人。
……
感覺到曾經熟悉的研究生周洋、如今陌生的警察周凱已經走近到牀邊,林熙敏這才慢慢抬起了頭。
自己以前是小偷,小混混,打架、扒竊、偷車無數,還拿了葛志強的十萬黑錢,再用假的身份混進大學當學生,又企圖接近文月琳強佔夜明珠,這些加起來已經夠被警察關上段日子,現在都結束了,該有個了段了……林熙敏強忍着疼痛慢慢伸出了兩隻手,顫着舉到被面上。
“要抓我嗎……就現在吧……”
林熙敏滴下了眼淚,但表情卻變得異常陰沉堅毅,眼睛死看着被面,心裏反而輕鬆了不少,只等着手腕上那一圈冰涼的到來。
“今天楊聶還沒來?”周凱走過去,把林熙敏抬起的手按回被子上,然後端起了一邊的剛剛用熱水勾兌好的麥糊,笑着舀了勺遞到了林熙敏的面前,“先喫點東西……昨天我有點事,所以沒有來看你,不會介意吧?”
“……”
林熙敏呆呆地看着周凱這一系列的動作、看着伸到面前的一勺熱氣騰騰的麥糊、看着自己重新落回被面的雙手,又聽到對方在提起聶陽,突然心裏湧起無盡的委屈,居然當着周凱的面啜泣起來。
她根本就是女人,就算十幾年的假男人生活曾經給她留下了不少習慣和某些思維方式,但她終究無法擺脫潛意識的女人天性,也是愛哭,這一點,審問她以前的手下就知道一些,不過以前她是揹着手下偷偷哭,而現在,卻不用掩飾了……
周凱保持着笑容,一邊想着,一邊遞上了紙巾。
看着對方那身嚴肅的警服,林熙敏又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始終無法抬手去接那一疊紙巾,只是傻傻地看着對方的手。
“小敏!”又是一聲大喝,只見一個西裝打扮的青年撞開了門,幾步衝到了周凱身邊,用力一推,就把周凱推離了座位,“好你個周洋,你來嚇她幹什麼!”
此人此舉此言,正是聶陽。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六章 最複雜的人和事(三)
聶陽今天其實很早就到了醫院,但幾個小時的時間裏,他一直在醫院大樓旁的花園裏溜達。
昨天晚上在病房外聽見林熙敏所說的每個字和那種說話的腔調,聶陽幾乎一夜都沒睡着,憤怒,無奈,羞愧,幾乎各種滋味都亂七八糟地填充在心房裏。
對林熙敏的態度,聶陽自認爲從一開始就是專一無二的,要是放在國外,這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三月九日凌點前所看到的東西,又讓聶陽一瞬間大腦麻木,在失去分寸的同時,也陷入了遭受最大欺騙後的深深恐懼和難過。
聶陽知道自己之後一個星期裏的表現已經可以用無情來形容了,而跑去醫院找醫生尋求詳細解釋,更是一種僥倖的無恥心態。雖然蔣副院長對他這種退縮行爲表示理解,甚至還在鼓勵他,但聶陽一想到林熙敏可能的態度,就深深不安。
左手環抱胸前託着右手肘,右手摸着下巴,微低着頭,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裏來回連續走了兩個多小時,聶陽這樣的動作引起了不少在這裏休息散步的女病人的注意。
太陽已經升到正午的位置了,又是一波飯後散步的病人走進了花園,聶陽停住了腳,呆呆地望着不遠的醫療大樓。
“你……還在這裏?”
一名外科的護士推着一位坐輪椅的病人路過,好奇地望着猶豫不決的聶陽。她認出了這位昨天在林熙敏病房外一直呆到深夜的高大青年。
“……”聶陽以爲對方認錯了人,偏過了頭,趕緊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你女朋友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剛纔還差點出事情,你就真不去看她?”護士冷笑着對着聶陽的背影嘀咕了一聲。
停住腳,聶陽驚訝地回過了頭,看了好幾秒,“她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好象是有個警察朋友去看她,她就激動了,使勁掙扎。你有本事在這兒呆那麼久,就沒膽子去看看?”護士白了聶陽一眼,就繼續推着病人走開了。
警察……她有警察朋友?她不是最反感這些嗎?
聶陽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拔腳就朝醫院大樓跑去。
……
一走到病房前,就看見門緊閉着,尤冰趴在玻璃窗前正偷偷通過百葉窗簾的縫隙往裏看着什麼。
“小冰……”聶陽見門外還站着其他的醫生和護士,於是緊張地走到尤冰身後問到。
“啊……你嚇死我,楊聶!”尤冰捂着胸口退了一步,看到是聶陽,這才鬆了口氣。上下打量了下聶陽,尤冰露出了微笑,“還是想通了?不過現在你暫時等等吧,周凱在裏面單獨和小敏談話。”
“周凱?”聶陽實在記不起這號人物。
“哦……看來你確實夠忙的,忙得連學校昨天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尤冰如同看怪物一樣看着聶陽,“周凱就是周洋!他的真實身份是警察,他進我們學校是保護小文的,昨天有人要綁架小文,全靠周凱阻止住了!”說着,從一邊的椅子上遞上一份報紙。
因爲昨天一直沒回學校公寓而在唐博那裏呆了一夜,所以聶陽根本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一頭霧水地接過了報紙,目光慢慢掃過那一行行黑字和幾副圖片,聶陽的眉頭越皺越緊。
猛地丟下報紙,聶陽朝房門衝去,尤冰和四周的護士都驚叫起來。
……
“好你個周洋!你來嚇她幹什麼!”聶陽一把推開了一身警服的周凱,怒視着對方。
林熙敏正在發呆,就瞧見了這一幕,一時間也失去了反應。
他是警察……他來幹什麼,難道小敏和小文有什麼聯繫嗎?難道他也知道小敏的事情了!?
除了病歷檔案上的內容外,其實聶陽並不知道林熙敏更早的身份。報紙上雖然沒具體透露持槍歹徒爲什麼要綁架文月琳,但周凱如此鄭重地前來“看望”林熙敏,不得不讓聶陽抱着這樣的疑惑。而更重要的是,聶陽從一開始眼裏就只有林熙敏,根本就沒有去在意這件和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女生306寢室有關並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對文月琳和馮勇也從沒有像周凱那樣去關心過問。
周凱笑着整理下衣服,並不生氣,反而使了個眼色就走出了房間。
聶陽遲疑了一下,也跟着走出病房,出門前,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眼剛纔沒有任何態度反應的林熙敏,遺憾的是,林熙敏的眼睛一直看着被面,彷彿完全忽略了他剛纔的舉動。
“不好意思,楊聶,我只是執行任務,和大家認識也是緣分。因爲小文昨天的一些事情,我必須調查她身邊的同寢室同學,不過今天,我確實是來看看她的。”
走廊的角落裏,兩名青年彼此望着對方,周凱表情平靜,而聶陽卻有點不自在對方那身警察的打扮。
“呵呵,看來我們都看走眼了,原來學法律的周洋卻是周凱周警官……”聶陽當着對方的面摸出了香菸點上,身體靠在了牆上,“你調查可以,但現在小敏剛做完手術,你這樣不合適吧?或者說,她有身爲合法公民的沉默權……你是警察,應該知道這點。”
合法公民?呵呵,這個楊聶還不知道林熙敏的以前其實是街頭小混混,偷摸的事沒少做過,甚至以前還做了十幾年的假男人……周凱並不解釋什麼,只是乾笑,又見對方那麼袒護林熙敏,而且林熙敏今天的情緒很不穩定,於是打算放棄今天的詢問。
“好了,既然你來了,我也就告辭。不過,楊聶,聽說你這段時間和小敏鬧了點矛盾,我這局外人不好說什麼……但好歹我們也算朋友相交一場,所以我認爲你也該好好想一下,是不是態度稍微……”
“周凱,楊聶,小敏想和你們說話!”周凱的話還沒說完,尤冰就走了過來。
周凱和聶陽同時側過了頭,都有點詫異。
林熙敏已經重新靠穩了身體,側着頭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直到聶陽和周凱同時坐到了牀邊,這才慢慢回過了頭。
“你們都應該知道一些事情了……”林熙敏右手輕捏着面前的被面,臉色有點發白,“不用我再說明一次了吧……”
“……”
林熙敏的話一出,聶陽就側頭看住了周凱,見對方表情平靜,甚至嘴角的那絲微笑始都不曾變化,於是腦子裏一陣眩暈。嘆了口氣,也不想去看林熙敏是什麼表情,只是抬頭看着天花板。
而周凱,也是心裏一驚,他簡直想不到林熙敏會把她的底細告訴楊聶,但也總算弄明白爲什麼三月八日林熙敏去了楊聶的家後會突然和楊聶弄成這樣局面的原因。
還讓周凱暗暗喫驚的是,本以爲楊聶這樣的有錢公子會徹底斷絕和林熙敏的聯繫,誰知楊聶在知道這些事情後居然還保持着對林熙敏的感情,這就讓人不得不傾佩一下楊聶的心胸和爲人。
且不論這表面上的不變態度下面到底發生了多少微妙的變化,但能在一個星期後再次鼓起勇氣面對曾經過了十幾年假男人生活的林熙敏,這不是普通男人可以承受的心理壓力,起碼,周凱認爲自己做不到。
“你們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林熙敏笑了,扭頭看着兩人,臉上儘量維持着輕鬆,但當聶陽那慢慢回過的目光和自己相碰時,又極其不自然地微微低頭避過。
“我去買點水來,你們先聊……”聶陽嘀咕一句後,又走出了房間。
林熙敏聽了猛一抬頭,在這一瞬間,眼裏又充滿了憤怒和鄙視的目光。
“嘿嘿,說來也挺有意思的,我還兩次偷了你的血樣去醫院檢查……結果……呵呵,醫生都給我說是百分之百的女人,我還……”周凱倒是自然得多,對着林熙敏一個勁笑,“不好意思,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文化不高,但我相信科學,所以,楊聶一定會想通的……”
“和他有什麼關係,我需要他想通嗎?”林熙敏低聲說了句,然後自嘲地笑了,“我林熙明萬萬沒想到還是被警察盯上了。沒錯,我是流氓,是小混混,現在的一切,除了我本身,其他都是假的,我鬥不過他們,也鬥不過警察……”
“林熙明已經死了。”周凱靜靜地看着面前的漂亮女孩,不自覺地就冒了一句,然後背對着林熙敏站到了窗前,“其實我早就可以公開調查你,但我總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了些……不過也是好事,起碼我周凱沒有冤枉無辜。”
“哼……反正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也不隱瞞了,是的,我是故意混進來要騙夜明珠的,只是我運氣不好罷了,沒時間提前下手……”林熙敏閉上了眼睛,感覺越來越輕鬆,也不在乎這個以前自己最欣賞的朋友會是自己最討厭的警察,“你想問什麼,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不耽誤周警官寶貴的時間,要抓我也可以,不過,以後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周凱回過了身,靜靜地看了林熙敏幾乎一分鐘,這才笑着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紙筆。
周凱小心地問着,而林熙敏也平靜地回答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不過十幾分鍾,林熙敏那些少得可憐的,但又讓周凱長期不無法理順的幾點關鍵問題終於解開了。
原來這樣,這個葛志強和高威還真不知道林熙敏就是林熙明,而他們幕後的人物就更不清楚這件事了,難怪她能活到現在,連個跟蹤的人都沒有,更主要的是,林熙敏對自己的兄弟被人殺人滅口事先完全不知情,以後的行爲更是盲目幼稚……周凱如釋重負地看着自己記錄的內容,心裏居然鬆了不少。
“小敏,我是警察,但我絕不是你想象的那類警察!”周凱合上了筆記本,露出了坦誠的表情,“其實你還在隱瞞……李小兵和汪海已經證實沒有死,如果他們有一天露面並找到你,希望你能配合通知我,因爲他們比你更清楚2。3兇殺案的真實情況,他們可能是這個案子的受害者,也可能同樣有嫌疑,爲了那十條人命的公道,爲了糾出背後的真正黑手我必須找到他們!你講義氣,想保護他們兩個人,我理解,但這等於讓我放過了重要線索!”
“胡說,石頭和大海是我好兄弟,他們不會夥同外人殺自家兄弟的!”林熙敏又激動了,一把抓住了周凱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周凱的臉,使勁搖頭,“我能說的都說了,你可以抓我,絕對不能抓他們!”
“小敏!現在我在幫你,你不是要給自己人報仇嗎?如果我不調查充分,就永遠不可能破這個血案,那十個人就永遠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我並沒有完全肯定李小兵和汪海就一定有殺人的嫌疑,我只是調查,你懂嗎!?”周凱臉色一沉,站起來來回走着,“我承認,一開始也誤解了你,並暗中找你的所謂的馬腳,但我在調查清楚後,就認定你是無辜的,不然……”
“不然你早就可以抓我了……”林熙敏幽幽地說着,一邊咬着嘴脣,一邊抬頭看着周凱的雙眼,“我不需要同情,如果你是因爲憐憫我現在是個女人,或是可憐我就給我說這些,那你也不過如此,就不要在我面前和楊聶一唱一合地標榜什麼法律第一,我從不信你們這一套!你還是想利用我抓我的兄弟!”
“……”
似乎林熙敏這番話終於說出了周凱最真實的想法,只見周凱迅速避過了林熙敏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輕咳了兩聲,就拿起了牀頭的警帽,“好了,你也累了,多休息,我改天來看你。對了,楊聶其實不錯的,他已經很努力了……你……你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個機會,日子還長着呢……”
說完,周凱已經開門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熙敏發現牀邊又多了個人影,慢慢抬起頭,發現聶陽已經坐到了牀邊。
聶陽儘量保持着微笑,慢慢伸出手,摸住了牀邊林熙敏的右手,但林熙敏卻在一陣微顫後把手拿開了。
“麥糊都涼了,我重新給你兌!”聶陽左右看了下,終於找到了打破尷尬的理由,馬上站直了身體。
身體剛剛轉動,就發現衣服似乎被什麼拉住了,一回頭,卻見林熙敏咬着牙拽住了自己的衣服角。
“小敏……”聶陽一激動,又坐到了牀邊,也不管對方是否願意,就抓住了對方的小手。
“行了,婆婆媽媽的是什麼樣子。”林熙敏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再次縮回了手,把目光轉向了窗外,“怎麼,還把我當女人嗎?不噁心了?難道在你眼裏,就只有女人才值得做朋友嗎?”
“還在生氣?”聶陽輕笑了下,解開西服丟到一邊,打開了一瓶水果罐頭,“喫點東西,再數落我也行。”
我生你的氣?真他X的不要臉,這個時候還那麼自戀!林熙敏想起三月九日零點時分那個無聲的電話,又想起了昨天深夜對方一直不敢見自己的事情以及隨後蔣副院長和自己的半夜長談,心裏就暗暗發疼。
見對方居然開始嬉皮笑臉了,林熙敏臉色一變,就伸手擋住了對方遞來的小勺。
抵擋無效,聶陽握着小勺的手繞了一圈,又把一小塊荔枝肉遞到了林熙敏的嘴前。
蔣副院長和周凱都叫自己給楊聶……哦,給聶陽一個機會,可他們就一定知道我的想法嗎?他們爲什麼要鼓動聶陽接近自己的生活,難道這纔是自己的出路嗎?他現在的態度又開始和以前一樣了,可他爲什麼在知道一些事情後會反應那麼強烈,他那時候真把自己當人妖了嗎……
林熙敏連續擋了好幾次,但聶陽一直“無賴”地堅持着,沒辦法,只好張嘴接過。甜潤的果肉在嘴裏咀嚼着,周凱那身警服所帶來緊張情緒慢慢消散,隱瞞身世那麼久的積累下的心理壓力也開始疏散。
……
女人,其實自己並不缺,也並非急於去追求一個異性來彌補內心的孤獨,但爲什麼一見到小敏,自己就會如此義無返顧呢?也許父親在自己生日那晚一語點破了要害,就是小敏和母親有着太多的類似。同樣的美麗,同樣的冷漠,同樣的高傲,同樣的堅韌,但也同樣隱藏着無限的溫柔,她骨子裏的女人天性和表面的堅強無畏巧妙地結合出屬於另類女性的奇特氣質。
這,就是那兒時母親留給自己的最大、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一種強烈的、無法遺忘的眷戀最終在遇見林熙敏的時候得以爆發,甚至明知道小敏以前的事情後,都無法抹去這一個多月所醞釀沉澱下的溫暖感覺。
如果她沒有以往的經歷,或許她就不是林熙敏了。命運開了個玩笑而已,她本來就是百分百的女人,而且還是特殊的、唯一能吸引自己的、可遇不可求的女人,自己還擔心什麼呢?
聶陽一邊喂着林熙敏,一邊靜靜看着對方那清秀漂亮的臉蛋,慢慢視線模糊了……
“不好意思……我再去買。”
似乎聽見了什麼,聶陽突然清醒過來,看見自己還保持着握勺的動作,而空空的勺子還停在林熙敏嘴邊一寸的半空,林熙敏,則瞪着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買什麼,不想喫這種水果了。”林熙敏笑着搖搖頭,然後用一種類似很放肆的目光盯着聶陽的臉,“東西也餵了,現在你該說說了。”
“說什麼?”聶陽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不變,只是不由自主地躲過了林熙敏的目光。
“你說呢?聶大少爺……”林熙敏的表情變成了冷笑,“和一個當過十幾年男人的女人說話,你就真不噁心?”
“你胡說什麼!”聶陽臉色一沉,就死死地看住了林熙敏的臉,不再回避,也恢復了他以往的習慣性嚴肅古板表情,“你是男人還是女人我比你更清楚!蔣副院長都給我說了……”
“滾!”
林熙敏不知道哪裏來的火,臉色突變的同時,右手就抓住了牀頭放下的勺子,重重地丟了出去,在牆上砸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
“爲什麼?”只是瞥了眼那跌落的鋼勺,聶陽不爲所動,嘴輕輕蠕動。
“你問了蔣副院長,我知道你問了……哈哈,問了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輕鬆了?你不怕了?你不用被人嘲笑和人妖在一起了?”林熙敏放肆地笑着,眼睛裏出現了大量的淚光,“楊聶,聶陽,你也不過如此!一直表現得那麼老實,你以前就真沒打過我的主意?而知道了我以前其實是男人的時候,你就真沒噁心過?見你的鬼去吧,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噁心!就算命裏註定我不是男人,也不會需要你!”
“那你爲什麼要讓我知道真相?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理會我,而且並不需要用這樣的方法徹底斬斷我們之間的關係。”聶陽起身坐到了牀邊,深呼一口氣,伸手摸住了林熙敏那一邊笑一邊流淚的臉,“我知道你信任我,而我開始也做的不對,所以……希望給我個機會,我也不會放棄的。”
說這番話的時候,聶陽已經鼓足了最大的勇氣,他知道,面對這樣的人和事,不光是林熙敏需要戰勝她內心的心理阻礙,而自己,也需要戰勝內心的某些東西。對於雙方,都是種心理的挑戰,而現在,這種挑戰就是自己首先發起的。
“……”
你沒有退路了嗎,你報不了仇的,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還能堅持什麼呢……你真得只是個女人,只是個女人……林熙敏抬起頭傻傻地看着聶陽那微笑的臉,突然哇得一下就哭出來了,也顧不得左鎖骨的疼痛,身體朝右一斜,就靠在了聶陽的身上哭起來,在表面的冷漠和輕鬆壓抑了幾個月的委屈和孤獨,終於不可阻擋地爆發出來。
門鎖一陣急響,護士慌忙跑了進來,但看到房間裏的少女那靠在青年身上哭泣的情形,就笑着又退了出去……
哭了十幾分鍾,林熙敏一把推開了聶陽,冷着臉開始理自己的亂髮,“好了,你可以走了。”
呵呵,誰要是說她不是女人,我聶陽名字倒着念!呃……好象楊聶這個假名就是倒着唸的……聶陽想到這兒,臉一下就紅了不少,趕緊整理下了襯衫領帶,結果發現雪白的襯衫上留下了大片林熙敏的淚水。
“小敏,你……”聶陽慢慢站了起來,“好吧,我今天晚上再來。”
聶陽已經從蔣副院長那裏瞭解到了許多臨牀心理學知識和林熙敏的一些心理調整治療記錄,知道林熙敏這樣的心理狀態有可能出現反覆,而之前的態度都不過是強制壓抑下的所謂坦然,也越發萌生了徹底讓對方適應女生身份的決心,因爲,早幾天前他就感覺到自己實在無法割捨對對方的那份感情。
“誰叫你今天晚上來的!?”林熙敏瞪了聶陽一眼,也看見了對方左邊的襯衫和袖子上溼漉漉的水印,自己也尷尬地偏過了頭,“當是什麼也沒看見……我考慮下大家是否還和以前一樣做朋友。就這樣,你走吧!”
聶陽笑笑,將西服搭在了肩膀上,突然走上幾步拉住了林熙敏的右手,在對方手背上親了下,然後大步走出了房間。
“你個變態快滾!”“啪啦!”
門關上了,扔出去的飯盒晚了幾秒,剛好砸在又關閉的門上,林熙敏這才感覺到手術部位一陣鑽心的疼痛,只好無力地靠在了枕墊上,呆呆地側頭看着房門,臉上紅了大片。
……
2006年三月十七日下午,S省公安廳和C市公安局幹警經過努力的勸說,終於橇開了科技大學學生馮勇和文月琳的口實,獲得了夜明珠的真實埋藏下落,然後出動大批警力前往馮勇在C市郊農村,在馮勇小時候的曾經帶過馮勇的老保姆家找到了失蹤近四個月的國寶夜明珠。
在接受警方勸說的交代過程中,馮勇一口咬定此事與文月琳無關,警方在仔細考慮後,決定不予追究馮勇和文月琳的法律責任,也對外界進行隱瞞。
至此,夜明珠在C市被武裝搶劫一案暫時告一段落,而對搶劫者的後續調查行動,也在緊急佈置展開。
但另一些人,另一些事,或許問題纔剛剛出現……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七章 不是終點的終點(一)
豪華的客廳裏,兩父子都坐在沙發上,不過聶陽和聶盛華之間幾乎隔了好一段距離。
巨大的等離子電視屏幕上正在演播着國家公安部官員給S省和C市公安部門相關領導進行表彰的大會,國寶夜明珠的迴歸顯然被媒體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宣傳,除了電視外,那放在茶几上的每份報紙,都連篇滿幅刊登着這幾日最熱門的話題文章。而這大型的慶祝活動中,還有個有意思的小插曲,就是盛華集團下屬的盛華房產公司特意把最新一座修建落成的高級商廈命名爲“夜明珠大廈”,以紀念爲保護夜明珠壯烈殉職的幾位C市公安局警員和武警戰士,並且盛華集團專門爲烈士家屬無償捐贈了最新的大面積住房。
聶盛華穿着睡衣,表情悠然自得,一小半的注意力在電視上,剩下則集中在手裏的茶杯。輕輕泯下一口清茶,聶盛華把頭轉向了兒子,“阿陽,今天想起回家,就爲了邀請我看這個?”
聶陽伸手關閉了電視,摸出了手機,呆呆地看着屏幕,半天都沒有按下。
“阿陽?”聶盛華笑着放下了茶杯,拿起了報紙,“你女朋友是不是這幾天動手術,情況怎麼樣了?”
“這個就不需要爸爸費心了吧……”聶陽點上了香菸,用煙霧掩飾着臉上的憤怒,“您現在是不是很失望?具我所知,這個城市裏,過去的這十幾年,還沒有您辦不到的事……”
聶盛華笑了,手上的報紙連續翻了好幾頁,最後輕輕丟開,“集團的事情很多,我和你的那些叔伯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操心,現在收購彩靈聯合股份公司已經進行到緊要關頭,集團在國外分公司的籌辦工作也越來越緊,我很需要你回來幫我。”
“爸爸!”聶陽突然火氣上來了,扯下領帶狠狠地丟在了茶几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一堆報紙,“你知道我說什麼!是不是你下令讓人去科技大學的!你讓我學了那麼多年法律,就是爲了讓我看這些!?而且就在我身邊!現在又上演這樣的一幕,您真是隨時不忘爲集團貼金啊!”
“我?”聶盛華微皺了下眉頭,“我有那麼多精力嗎?”又打開了電視,切換了一個輕鬆的節目,“那些叔伯,雖然算是我的集團下屬,但他們所做的一切,也是爲了集團,我必須尊重他們的想法,這是個人心的問題。等一切安定了,我自然會調整好以後的路子,由你來好好發展。”
“對……這就是您一直提醒的‘事業發展的必要階段’,是聶氏集團光榮發展史上不可缺的一筆……”聶陽站了起來,笑着在房間裏走着,“媽媽如果還活着,她會很欣慰這輩子嫁的男人是你,你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她的丈夫如今是多麼風光,控制着龐大的家業,控制着龐大的集團成員,也控制着無數的官員,更是全社會欽佩的慈善家。”
聶陽用了一天的時間查看各種渠道的新聞,已經從頭到尾瞭解了這段時間C市發生的事情,有關毒品走私氾濫、夜明珠失而復得的案件始末終於讓他徹底憤怒了。
“阿陽,我知道這輩子對不起你媽媽……”聶盛華沒有去計較兒子在房裏的不禮貌行爲,只是從茶几下摸出了一個小光盤,“這裏錄了一些東西,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我想你可能沒有心思去聽我的解釋……看了這些後,下個月籌辦X國分公司的工作會議,你要參加。”
看了眼父親手上的光盤,聶陽冷笑一聲,抓起領帶和西服就朝外走。
兒子又走了,聶盛華的目光慢慢暗淡下來,小心地把光盤放在茶几上,靜靜地看着……
晚上十一點過,聶陽在煩躁中直接來到了第一人民醫院。
“你又來幹什麼?”林熙敏正在無聊地投着飛標,這是同學白天從寢室給她帶來的,“都那麼晚了,我要休息了。”
“小敏,我只是想來看你……”
聶陽看到對方那平靜的、若有若無的微笑,心裏也慢慢安靜下來,疲憊地坐到了牀邊,取過了被子上的一枝標,也扔了出去,不過他的手法力道太差,飛標打在標靶上彈了出去。
他怎麼會情緒那麼低落,我可沒打擊他啊……林熙敏奇怪地扭過了頭,看着對方胡亂“浪費”着自己僅有的“彈藥”。
“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林熙敏把最後一枝標搶到了手裏,閉上一隻眼睛做瞄準狀,臉上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聶陽楞了一下,慢慢站起來,“小敏,你亂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和你吵架了?”忽然覺得這話說得也不對,聶陽垂頭又落回了座位,“你這玩笑可不好聽。”
手一顫,飛標打到了零分區,林熙敏回過了頭,傻傻地看着聶陽。
他還是把我當他女朋友,他還真坦然啊,難怪蔣副院長和周凱一個勁爲他說好話……呵呵,也不問問我怎麼想的。林熙敏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微笑,用手指住了對面牆上的靶子,“那我可要噁心死你了……聶少爺,麻煩把標取下來給我……”
“不投了。”聶陽走到牆邊,把標和靶子扔到了牀下的包裝盒裏,然後又取過了牀頭的荔枝罐頭,“才動手術兩天,就做這些運動,對身體不好……嗯,還是叫我楊聶吧。”
見對方又恢復成以前的“霸道”作風,林熙敏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張口吃着對方送來的荔枝肉。
“楊聶,今天我在電視上又看到你爸爸了,你爸爸很會做人啊。”林熙敏嚥着果汁說着,“好多大官都在稱讚你爸爸,你應該開心啊?”
稱讚?開心?
聶陽露出了輕蔑的笑容,輕搖了下頭,“和我沒關係,那都是他的錢,他的面子。”
他一點都不自豪,好象在迴避他爸爸,還以爲他自己出來找工作不過是心血來潮……林熙敏靜靜看着對方的臉,慢慢露出讚許的微笑,“也對,打孃胎裏就攢下來的錢是沒有自己掙的錢用得開心。”
看了眼林熙敏,聶陽很想告訴她自己的所有想法,但一想到某些可能的後果,他就沒了勇氣。
是的,雖然父親的錢都並非來自正道,但自己成長到現在,那一分不是父親提供的,國外的生活,上學的費用,平時的花消,自己在反感這些錢的來源的同時,卻身不由己、自欺欺人地在默默享受這些黑色的果實。
“不過我和你不同,我沒有這樣的爸爸,所以估計體會不到你的感受。”林熙敏靠在枕墊上,眼睛微閉,朦朧中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家,腦子裏又浮現出了自己的父母,鼻子裏似乎又嗅到了那酸敗的酒味,“沒錢的日子,你也沒過過,所以你也體會不到我的感受。”
“不要想以前了,小敏。”聶陽見林熙敏的表情慢慢變冷,以爲對方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趕緊握住了林熙敏的手,“我會自己努力的,不會讓人認爲我是個靠父親才能生存的人。”
“哦?包括你現在使用的名字?”林熙敏驅散了腦子裏殘影,睜開眼睛看着面色鄭重的聶陽,“你這樣改名字,算不算是和你爸爸表明立場?”
名字……楊聶這兩個字是自己在國外的時候就使用的公開中文名字,甚至學歷書上都固執地填寫着這個名字。而除了唐博這類摯友,幾乎沒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真名,但每到關鍵時刻,聶陽二字又不得不跳出來,這也算自欺欺人嗎?聶陽苦笑着,不置可否。
“不過你還算幸福,還有個爸爸罩着你……”林熙敏低頭看着被子,語氣慢慢低沉下來,“楊聶,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類人,這和是男是女沒有關係……”
“我不想知道更多了。”聶陽趕緊止住了林熙敏的話,“再去想以前的事不好,我們……我們都要朝前看……”
朝前看……我連自己的爺爺奶奶都無法相認,誰來照顧他們以後的生活,誰來保障自己朝前走的勇氣,現在自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爺爺奶奶了……林熙敏鼻子一酸,又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楊聶,我想回家……我還有爺爺奶奶,他們連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聶陽趕緊打開電視,讓歡快的夜間娛樂節目沖淡這又要低沉的氣氛,然後笑着握住了林熙敏的手,“養好傷,我陪你去。”
“……”林熙敏靜靜地看着聶陽那充滿坦誠的雙眼,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慢慢點頭。
好久好久,當零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林熙敏已經睡着了,不過並沒有靠在枕墊上,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聶陽坐在了牀上,而她本人卻靠在了聶陽的胸前。
“喂,那個誰誰,林妹妹的男朋友!已經很晚了,如果要守夜的話,需要登記哦!”一個小護士打開了門,嘿嘿笑着,“叫什麼名字啊,現在我們還不知道。”
“楊聶。”聶陽尷尬地笑笑,很小心地將林熙敏的身體挪到了牀上,但還是把林熙敏碰醒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登記下。”聶陽拉起了被子,很瀟灑地聳着肩膀。
“哦喲,態度那麼曖昧哦!”從整形外科調來的小護士捂住了嘴,笑得狡猾之極,“林妹妹,要不要給你們換個雙人病房,不然他在這裏沒法睡啊。”
伸手把被子蓋住了臉,林熙敏心裏把聶陽和那個故意調侃的小護士罵了幾百遍,但這樣一來,好不容易積攢下的睡意又沒了。
……
三月十九日凌晨零點三十分,C市第二人民醫院,外科特別監護病房。
走廊裏坐着兩名C市局幹警,監護病房裏守着一位警察和一名護士,而隔壁的醫護值班室,也坐着一名醫生兩名護士在打盹。
“李隊!”走廊一頭走來了一名警察,椅子上的兩名年輕警員趕緊振作精神站了起來,病房裏的警員也回過了頭,“您休息吧,我們會注意的!”兩名警員不好意思地揉着肩膀,看起來這二十四小時輪流職守也讓有限的人力喫不住了。
“嗯……我來看看情況。”李雲達笑着拍拍部下的肩膀,示意對方坐下,然後走進了病房。
病牀上的重傷犯罪嫌疑犯還處於深度昏迷,牀頭一側的監護儀器發出微弱的滴答聲,象徵着此人目前並不是很樂觀的身體狀況。
“李隊長那麼晚來了還來檢查!”一名醫生問訊走了進來,簡單地檢查了下病人的眼睛和儀器後,露出了歉意的微笑,“病人的狀況比我們想象得要複雜些,不過經過我們的處理,他未來幾天一定會恢復清醒的。”
“呵呵,貴院工作很細緻,我代表市局領導對你們表示感謝!”李雲達看了眼房間牆角上方的監視儀,然後笑着指着輸液架,“要用最好的藥來保證他的生命,這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線索。”
“呵呵,李隊長很細心啊!小陳,該換藥了!”醫生這才注意到輸液架上的進口藥液已經快輸入完了,知道對方在暗示自己的工作粗心,趕緊推醒了在一邊打盹的小護士。
“嗯,我去看看那些藥物,局裏領導特別囑託,所有的細節都要把關,請貴院諒解!”李雲達行了個禮,就跟着小護士朝治療準備室走去。
……
小護士在李雲達的監視下很小心地完成了配液工作,把三個小瓶裝的藥液放到了治療盤裏,然後退開幾步,讓李雲達檢查。
眼睛掃過這些藥瓶,李雲達露出了一絲微笑,回頭認真地說道:“請你把病房裏的治療記錄本拿來我看看,我對照一下。”
小護士楞了下,趕緊點頭,就走出了治療準備室。
李雲達走到治療盤前,摸起了一個瓶子,臉上閃過一絲神祕的笑容……
三月十九日凌晨兩點三十分,3。16科技大學綁架案的唯一一名存活犯罪嫌疑犯突然病情惡化,出現了嚴重的心力衰竭和呼吸減退,召集的多名醫生進行的緊急搶救依然無效。
凌晨三點整,幾次心臟電擊起搏努力失敗後,犯罪嫌疑人被宣佈死亡。臨時趕來的C市局高級警官們面如死灰。
此後的一個星期,無論是新聞媒體還是C市公安局,在某個話題上都陷入了一種沉默,彷彿夜明珠一案在成功破獲後,一切有礙社會安定的危險都過去了。C市大小媒體又恢復了往日的浮躁內容,娛樂明星們的頭像又佔據了頭版頭條,商界風雲百家爭鳴又成爲了媒體熱門話題。
有關S省巨型民營企業集團——盛華集團將要在X國建立分公司的傳聞掀了市民們極大的熱情,就連S省和C市的相關部門都展開了一系列的工作,宣佈將以最優的政策來扶持本省本市的優秀企業,因爲這是S省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企業將要立足國外開拓市場。
對此,盛華集團倒是很低調,從董事長聶盛華到下級各子公司高級職員都守口如瓶,但無縫不入的記者們,還是想方設法掏出了各種似真似假的新聞用以報道,據說盛華集團將爲這第一個國外分公司投入巨資,撥劃到國外的資金將佔盛華集團總資產的相當比例,而這個分公司的未來掌盤者,將是聶盛華的獨子聶陽,因爲在那個國家,聶陽已經生活了近十二年。
……
每天,聶陽都會在下班後匆忙趕到醫院陪伴林熙敏,吉他,薩克斯,這兩樣他最拿手的樂器一度成爲了前來看望林熙敏的女生、第一人民醫院年輕女醫生以及小護士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又是一曲鄉村吉他曲結束,房間裏聚集的小護士的巴掌都快拍紅了,個個都羨慕地看着牀上的少女,部分人還一副傻癡癡地表情看着聶陽那永遠瀟灑的微笑。
“很討人喜歡啊,我看你以後可以靠這個掙錢了?最好在各個醫院巡迴演出,絕對場場爆滿!”林熙敏笑着拿起牀頭的水果丟向了聶陽。
聶陽立馬伸手接住,不好意思地關上了門,房間又恢復了兩人世界。
“剛纔醫生說了,你的鎖骨傷勢恢復得不錯,再住一個星期,就可以回校了。”聶陽開心地削着水果,臉上是少有的燦爛笑容。
回學校……還回去幹什麼,事情都已經過了,那個地方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林熙敏偷偷看了眼牀邊那一摞舊報紙,心裏又沉了不少。
“怎麼了?小敏?”聶陽順着對方的目光注意到了那些報紙,以爲對方在想上面所報道的事情,於是趕緊走過去把報紙丟進了垃圾筒,“你放心!我可沒答應他,我不會去當什麼國外分公司的總裁!”
這個傻瓜,你以爲我想什麼!?林熙敏露出不屑的笑容,搖搖頭,“我也問了醫生,他們說其實我已經可以出院了,我都住了十天了,不想再住了。”
看了眼林熙敏那認真的表情,聶陽知道自己瞞不過,只要點頭,“那好吧,明天我幫你辦理出院手續。”
“不用了,我自己辦吧,我聽小玉說,再過幾天你要參加海洋房產的重要業務工作,你每天都這樣跑,對小玉她爸爸可不負責啊。”林熙敏趕緊搖頭。
“放心,工作我沒有鬆懈,那只是四月初的房產樓盤宣傳活動,我只是負責部分協同工作和參加土地招標會,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做。”聶陽看了眼放在牀頭的筆記本電腦,露出了輕鬆的微笑,“反正明天星期日,我也休息。”
聶陽真不在乎什麼嗎?他那麼有錢,有知識,還有個處處爲他着想的爸爸,喜歡他的女人絕對多,就這個醫院裏,比自己出色的護士隨便就可以抓出一大把,他到底在想什麼?自己到底哪點值得他如此在意?
見對方還在堅持,林熙敏輕嘆口氣也不好說什麼。
醫生說了,再調養一個星期,自己的傷就基本康復了,那個時候,就是自己離開學校的時候了,無論是同學,周凱,還是他,都將成爲一場夢……
林熙敏看着聶陽那副精心爲自己削水果的樣子,慢慢感覺到眼睛溼潤了。
“小敏,你剛纔嘀咕什麼?”聶陽似乎聽見了幾串模糊的句子,抬起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哦,沒什麼,我想喝昨天你買的那種果汁……”林熙敏趕緊側過頭,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眼睛裏的變化。
“好,我馬上去買,你先喫幾快水果!”聶陽拿起了西服,幾步就走出了病房。
呆呆看着房門慢慢合上,林熙敏彎下了身子,把臉捂在了被子上,讓柔軟的纖維吸去了眼角里溢出的液體。
……
此時,C市公安局的某個辦公室裏,周凱正和兩位臨時趕來主持重要會議的廳長進行着激烈的辯論,雖然辯論雙方都極力壓低了聲音,但某些措辭激烈的話語,還是穿透了房門,讓走廊上路過的C市局警員都目瞪口呆。
“怎麼能撤消全部調查組,就算夜明珠找到了,可殉職的那些警員和武警的案子還沒有終結,2。3兇殺案也沒有結果!這並不妨礙打擊毒品槍支行動,甚至可以同時調查!”
周凱臉都漲紅了,狠狠地把帽子往沙發上扔去,像小孩子發脾氣一樣瞪着兩位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的上司。
“現在只是討論,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而且國家公安部和省上領導一直對毒品槍支走私案更加關注,現在是集中人力解決最主要問題的時候,小周你要考慮實際情況!”黃廳長看着這位長期被喬副廳長“包庇”的部下,臉色慢慢有點不好看了,“你是省廳的優秀警察,這服從工作的道理,你在學校的時候就應該明白!”
“周凱,後天星期一,你到C市打擊毒品槍支走私行動組報道,配合魯處長代表省廳參加案件調查工作,夜明珠案件後續偵破和2。3兇殺案全部移交C市局長期立案調查。”喬建國的語氣也嚴厲起來,“有什麼想法,可以在工作中提交報告,不要這樣抱怨。”
周凱又想說什麼,但看見連自己的老師都這個態度,也就氣消了大半,磨蹭着戴上帽子,“我爸爸身體不好,這段時間要留在C市做一些身體檢查,我……我請假!”
兩位廳長對視了一下,都笑了,知道這個小後生的情緒還在,但他們相信此人絕不是那種爲了情緒而耽誤工作的人。
“好吧,反正這幾天還在調整各部門人手,省廳從其他市也調來些人共同工作,暫時不算很忙,你也辛苦了那麼久,就給你一個星期的假!”黃廳長拿起了茶杯,擺了擺手,算是“放”了周凱一馬。
搞什麼!還真以爲我要放攤子不幹了!?周凱楞了,嘴裂了好幾下,都沒說出話來,只好行禮退出。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晴。C市科技大學。
“小敏回來了!”
楊素蓉推開門,對着裏面守侯的同學大聲喊着,幾秒鐘後,提前準備好慶賀活動的許多女生都湧到了門前,除了306寢室的女生外,還有許多其他寢室的同班同學。
看着自己的牀被收拾得整潔如新,看着同學們那張張笑呵呵的臉,林熙敏出院時下的決心忽然間崩塌了不少。
“進去吧……”聶陽輕輕扶住了林熙敏的肩膀,一邊小心地保護着林熙敏左半邊身體。
回頭看看聶陽溫和的笑容,林熙敏尷尬地對着面前的同學點點頭,然後朝自己的牀鋪走去。
張儀娜打開了Dvd,放起了當前最流行的音樂,尤冰也悄悄拉着個人從裏屋走了出來。
周凱!林熙敏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身穿普通衣服的青年臉上,馬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極不自然地把頭偏向了一邊。
“小敏。”
文月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出來,而她的身後,馮勇也在傻笑着。
周凱、馮勇、文月琳,這三個和林熙敏有着極大關係的人一出現,就讓林熙敏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中,無論他們何種輕鬆的笑容,都讓林熙敏感覺有點喘不過氣。
好不容易輕鬆下的心情又繃緊了,甚至傳到耳朵裏的同學們的祝福聲,也變成了混亂的雜音……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八章 不是終點的終點(二)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下午。
一場科技大學校內足球聯賽剛剛結束,生物工程系以一比四令人驚愕的糟糕表現被法律系重擊。
場上的男生們垂頭喪氣朝休息走去,懊惱地把球衣揉成了一團,而場邊觀戰的女生們則沉默了不少。
“小敏,你不喜歡看足球嗎?”彭玉馨小心地碰了下身邊女生的肩膀,一邊還對着朝更衣區而去的幾個男生露出了勉勵的微笑。
“沒什麼意思……湊點熱鬧還行,不懂這個。”林熙敏不好意思地笑笑,輕輕站了起來,剛一轉動身體,就瞥見了崔嚴從更衣間裏走出。
和林熙敏想象的不同,崔嚴的精神狀況居然出奇的好,似乎這一場失敗的比賽根本沒有引起他的重視。球服褪去,一身帥氣的領帶西服,經過梳理的頭髮格外有型,臉上帶着瀟灑的笑容,身後的幾個男生都一臉羨慕。
崔嚴不小心對上了林熙敏的目光,這位高大的男生只是微微一楞,就偏過了頭,轉而和身邊鄭海波等人一邊聊天一邊朝場外走去,隱約還能聽見他在說什麼“晚上請客”的話。
“小敏,你還不知道吧?”張儀娜從一邊走來,拉住了林熙敏的手,“崔眼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麼了,突然闊氣了不少,看看他這身打扮,起碼好幾千!”張儀娜露出了輕蔑的目光,“他父母前腳才走,他就這樣揮霍!真是看走眼了。”
“說不定他找到了什麼好的臨時工作,他學習成績一直不錯,聽說現在高級家教的收入很高的!”楊素蓉也走了過來,想當然地解釋着,“我覺得崔嚴不太可能去亂花家裏的錢,就算他有這個心,他父母也不可能給他這些錢的。”
“可能吧,他現在每天下課都出校,估計就是去工作了。”文月琳帶着馮勇出現在林熙敏身邊,兩人手拉着手,“馮勇,崔嚴沒給你們說他找的什麼工作嗎?”
被文月琳這樣一問,馮勇也是一臉茫然,“嚴哥從不給我們說他的事,不過好象聽他在電話裏說什麼什麼經理的事。”
“崔嚴其實很有能力的,雖然他現在在系裏和學生會里什麼職務都沒當了,但不妨礙他發揮自己的特長。他能從陰影裏走出來,也是好事。”彭玉馨還是那麼淡然,對崔嚴的評價不如張儀娜她們那樣直接。
哦?找了個經理工作?還真看不出來啊……林熙敏望着崔嚴的背影,也微微點頭。
……
和鄭海波等人分手後,崔嚴一個人出了學校後門,走到偏僻的街角掏出了剛買不久的手機。
“虎哥,是我,小嚴。”崔嚴緊張地捂着手機,身體揹着大街,好象害怕有人認出一樣。
“呵呵,這幾天生意不錯啊,你小子是夠本事,別人要一個星期才賣得完的貨,你兩三天就出手了,老大讓我給你帶個話,以後給你額外分紅,這次再增加點新品種去賣,今天晚上我去你那,隨便看看你的場子。”電話裏那位“虎哥”情緒非常好,“看來老大還真是有眼光,不光挖掘出你這個人才,還找到了那麼好的地盤,科技大學附近幾個酒吧可是老大用自己的錢好不容易買下的,你沒事就好好看着,錢可少不了你的!”
“謝謝虎哥關照,不過……這幾天警察來酒吧檢查了好幾次……我想暫時不要貨了……”崔嚴頭上冒着汗,聲音都有點哆嗦。
“剛說你能,你就開始沒出息了!老大都打點了不少了,警察只是做個樣子,看把你嚇的!虧你現在還是那幾家酒吧的經理,也要學會長進點!好了,今天晚上我過來就是和你說這回事,你也別緊張,有什麼事老大頂着!就這樣,拜拜!”
手機掛了,崔嚴吞了好幾口口水。抬手看看錶,已經快下午六點了,按照“工作安排”,馬上到了他去那幾家酒吧上班的時間了。
C市公安局會議室。
“根據這段時間的羣衆舉報彙總,我們發現C市好幾處娛樂場所彙集地段都出現了大規模的搖頭丸交易,甚至其間還摻雜了不少毒品,許多吸毒人員都在那裏流竄出沒,對社會治安造成了很嚴重的影響,尤其是部分娛樂場所附近還有大專院校,這對大學生身心健康的影響非常惡劣。目前已經發現了好幾起在校大學生在娛樂場所裏因爲吸食搖頭丸過量而休克的事件,這在報紙上也被披露了。這是我們統計出的幾個較明顯的區域,大家都看看,發表點意見。”
魯文傑做爲省廳派駐C市打擊毒品走私行動組的特別負責人,對行動人事安排擁有很大的權利,也是今天會議的臨時主持人。
“前段時間,我們連續打擊了毒品走私犯在C市的幾個重要集中交易點,但隨後線索就斷了,所以我們懷疑這是C市販毒集團新採取的分散式毒品銷售的重要組成環節之一,他們企圖化整爲零,把手上的毒品儘量暗中就地消化、分流,不管這樣的猜測是否正確,都必須派人進行仔細調查。”
C市刑警大隊大隊長李雲達接過了魯文傑遞來的資料,一邊看,一邊進行着補充。
與會的C市局刑警隊成員都默默點頭,不過大部分人都沒有主動表態如何解決。因爲他們對本地這些娛樂場所的情況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往往人一過去,那些賣毒品的就像是得到了什麼消息一樣就散了,就算臨時抓到的,也不過是一些賣幾顆搖頭丸之類的小毒販,重要的毒品證據一樣也找不到。
“難怪一直找不到大頭……他們還挺聰明的,知道我們人手不夠。”周凱瞥了眼那資料,只見上面赫然寫着“XXx街區”的字樣,知道那就是科技大學附近,心裏猛跳幾下,眉頭就皺了不少。
“現在,我們就分頭進行調查這幾處目標,李隊就負責具體安排吧。”魯文傑笑看着前幾天爲監護第二人民醫院的犯罪嫌疑人而熬了幾個通宵的李雲達,把行動的安排指揮權交到了對方手裏。
“我去XXx街區看看,其他的大家照料吧。”周凱似乎有什麼心事,說完這句,就抓起帽子走出了半辦公室。
還沒有進行具體安排部署的C市局刑警大隊大隊長李雲達和幾個C市刑警都微微喫驚,以爲這個省廳的小警官又開始頭腦發熱了。
……
入夜了,魯文傑陪着周凱在市內河道風景區散步。
“喂,周凱,本來這事我打算讓C市局的人去做的,我們只負責情報最後彙總分析,你怎麼又站出來了?”魯文傑停住腳,喊住了漫不經心走在前面的周凱。
“他們?沒看見他們的表情嗎,他們顧忌什麼魯哥應該比我更清楚。”周凱吐了口氣,扶住了河道的欄杆,靜靜地看着下面被城市燈火渲染成五彩斑斕的河水,“魯哥,不是我相信C市局的人,但我總有預感,某些東西在C市局已經是無孔不入了。”
“你是說二十六日凌晨的事?”魯文傑眼裏精光一閃,臉色也嚴肅起來,“你也懷疑是有人在醫院裏動了手腳?”
“懷疑有什麼用?我知道前幾天我有點情緒失控了,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也讓幕後的黑勢力更加狗急跳牆。”周凱苦笑着摘下帽子,拿在手裏把玩着,“爲了防範這個結果,那次會議上我不犧得罪人把話說得那麼直接,但兩位廳長大人還是把事情全交給了C市局,我有什麼辦法,現在人證沒了,屍檢報告也是模糊不清,再懷疑也沒用了。”
“周凱,聽我一句勸,有些事情,不是急就可以解決的,而且說得太明瞭,反而會讓事情更復雜。”魯文傑笑着拍住了同事的肩膀,“你小子平時滑頭得很,怎麼這幾天忽然轉性了,那麼衝動?是不是你小子又有什麼想法了?”
周凱一楞,摸着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放心吧,我知道自己這幾天失態了點,現在我就多做事,少說話。”
“這就好,不過你的話還是有了點效果,現在省紀委已經開始對C市局進行暗中調查了,相信總有天那些老鼠會被趕出洞的。”
“嗯,現在2。3兇殺案和夜明珠案後續調查都擱淺了,也只能這樣。”周凱露出了神祕的笑容,“就剩下林熙敏的兩個前手下現在還有點調查價值,我想在調查XXx街區娛樂場所的同時,繼續接觸林熙敏。”
“嗯,也好,不過,調查的方式方法你最好權衡一下,另外,你考慮下是否取締她現在的身份,她現在的大學生學籍可是高威和葛志強用非法手段辦理的。”魯文傑說到。
這個……按道理,應該讓她恢復以前的身份,可是她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林熙明瞭……
“暫時不用吧,如果讓某些人知道她就是林熙明,不等於害了她?她已經沒什麼路可以走了,當是用一個新環境給她點新的生活選擇……”周凱臉紅了下,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有點逾越了。
“呵呵,我說說而已,其實知道她前後的事情後,我也挺同情她的,畢竟那筆黑錢她也沒亂花,就當是挽救了一條生命吧,黃、喬兩位廳長也默許了這點。不過你也要多注意點,李小兵和汪海在沒有解除嫌疑前,必須收案接受調查,如果林熙敏要阻攔調查,你必須採取必要手段!這事結案後,她也要回到以前的街道派出所接受審查,她做了幾年的混混,犯下的事都要有個交代。”
“嗯!”周凱趕緊點頭。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五,下午十八時三十分。
這一個星期裏,林熙敏除了少量活動和上課外,基本上都呆在寢室裏休息,而聶陽因爲臨時外出出差也幾天沒來了。但有關她和聶陽又和好的消息,還是讓同寢室女生們很高興,唯一有點情緒的,大概就是尤冰了,因爲周凱在暴露身份後,基本上和她只有少部分的電話聯繫,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裏。
看看掛曆,明天又是星期六了,也是新的一月開始。林熙敏在晚飯後就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把所有的衣服都塞進了大包,把書本整齊地碼在桌上。
看着這些這幾日被勤快翻動過的大學課本,林熙敏露出了微笑。這個星期裏,她確實很努力了,憑藉單純的死記硬背,許多以前沒有接觸過的知識都被強行揉進了腦子,甚至還憑自己的能力勉強通過了一次課題測驗。她知道自己還是不可能真正掌握這些,畢竟,充其量她只有初中文化,而且還是那種沒有畢業的……
又取過那幾乎從沒動的化妝箱,略微翻動,拿出了價值上百的香水,學着那些女生們的動作在手背上抹了少許,輕輕嗅着,感受着那淡淡的清新飄逸氣息。
“小敏,你真不去看看學校週末的舞會?尤冰她們連家都不回都去了!你收拾東西幹什麼?”
房間裏只剩下了楊素蓉,這位樸素的女生也在比畫着衣裙,打算去參加這新學期第一次舉行的週末舞會。看到林熙敏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大包,楊素蓉好奇地走了過去。
“嗯……這些衣服都放了那麼多天了,我送去幹洗,不然星期一沒衣服穿了。”
林熙敏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上了一套下午剛買來的寬鬆的牛仔服。
深色的,沒有任何個性裝飾的便宜衣服,一看就是男式的,甚至連衣服裏面都換上了襯衫,寬寬的牛仔外套掩蓋了林熙敏大部分的身材,整個人的看起來都鬆垮了不少。
又拿起一頂帽子,把一頭秀髮遮蓋住,帽檐很大,戴得也很低,這一遮掩,林熙敏只剩下腦後的長髮而且還被寬鬆的外套領子擋住了。最後拿起鏡子看了下,再側頭看看正在穿裙子的楊素蓉,慢慢扣上了自己的外套。
“打扮”算是結束了,平日高挑漂亮的冰美人如今什麼個性和形象都沒有了,變成了被寬鬆衣服和大帽子遮掩了一切的假小子。
“啊……小敏,你嚇死我,我還以爲外人進來了!”楊素蓉穿好裙子一轉身,赫然發現一個男生出現在面前,差點叫起來,但仔細一看那帽檐下的臉,又鬆了口氣,“你幹什麼啊,你剛纔穿的還挺乾淨啊,怎麼現在穿成這樣,你不熱啊?”
“呵呵,沒什麼。”林熙敏揹着楊素蓉從枕頭下摸出一封信,偷偷壓在了桌上的化妝箱下,然後回頭笑了,“你們去玩吧,我去幹洗店,嗯……這化妝品我送你了,我用不習慣,打算重新去買。”
說完,也不等楊素蓉表態,就艱難地提着大包朝房門走去,考慮到楊素蓉還在換衣服,身體只是輕輕一側,就擠出了半開的房門。
剛從M市參加完一個外商舉辦的裝飾建材推廣會,聶陽就坐出租車趕回了C市,半路上接到了吳德龍親自打來的電話,告知他的車已經修好。等聶陽開着自己的車回到科技大學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過了。
從接了自己的車開始,聶陽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林熙敏的手機一直沒打通,而林熙敏寢室的電話也沒人接。隨後不久手機響了,是彭玉馨打來的,告訴她林熙敏失蹤了。
剛一停好車,聶陽就急匆匆地朝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走去,一邊還在撥打着林熙敏的電話,可手機裏依然是對方已關機的信號音。
週末學校的舞會還沒有結束,但306寢室女生們已經提前趕回了寢室,因爲之前裙子不小心弄髒而回房換衣服的張儀娜發現了個重大問題。
……
林熙敏放在桌上的化妝箱被挪開了,那封並沒有粘封的信被女生們反覆看着。
“我打了周凱的電話了,他馬上過來!”尤冰從裏屋走出來,看起來也有點緊張,“小敏到底怎麼了,難怪這個星期我看她總有點怪怪的,說話也溫柔了許多,上課也不遲到了,不會是她對大家進行最後告別的態度吧?”
“對不起……其實我應該早感覺她會是離校出走的。她說是把衣服全拿去幹洗,我就信了。”楊素蓉眼淚都快急出來了,旁邊的文月琳使勁在拉扯她的衣服。
“小蓉,這不怪你,她是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就算今天不走,她隨時都有機會的。”彭玉馨又掏出了手機,打算再催催聶陽。
還沒按完號碼,周凱就一身便衣走進了門。警察身份的公開,已經讓周凱可以很輕鬆地就應付樓下的看門大媽。
“她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去什麼地方,留了什麼東西嗎?”周凱不等女生們反應,就走向了林熙敏的牀,然後問了大堆問題。
接過楊素蓉遞來的信,看了幾行,周凱就露出了苦笑,“小敏……她想什麼啊,唉,這個女孩子還真是女孩子……”
“周凱,你知道是什麼回事?”尤冰也沒問爲什麼周凱會那麼快趕到,帶着疑惑站到了周凱身邊,再次看了遍信,不知道周凱到底從信裏看出了什麼,“這信我們一直沒看懂,她說什麼這不適合她這種人呆,說什麼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倒黴,我們都沒有小敏家的聯繫方式,萬一她爸爸媽媽找不到她怎麼辦!?”張儀娜突然說到。
“你們不着急,這事兒我來負責。”周凱心裏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也不好明說,只是把信摺疊放進了兜裏。
門外樓下傳來了聶陽和看門大媽的爭吵,衆人齊齊奔出房門,只見聶陽在樓下使勁同阻攔的大媽說着什麼。
“你們在寢室裏等電話,我和聶陽出處理這事,有其他情況再聯繫我,就這樣!”周凱對着尤冰點點頭,表情非常認真,衆女生也只好答應。
連續看過幾遍周凱遞過的信,聶陽煩躁地抽着煙,來回在路燈下走着。
小敏,你爲什麼要這樣走了,難道你還不原諒我?到底什麼讓你那麼失望?聶陽疲憊地靠在燈柱上,領帶被胡亂扯下,眼睛呆呆地看着遠方。
“楊聶,小敏前幾天和你說過什麼嗎,比如她的打算,她最想做什麼事?”
“她……”
聶陽回過了神,看住了周凱那嚴肅而認真的臉,慢慢心裏升起了警惕。
他是警察,他所接觸的正好就是自己父親所要針對的人和事,他以後會不會……聶陽心裏忽然開始惶恐,雖然表面上臉色沒有什麼起伏,但眼睛卻看到了其他方向。
“楊聶,你要好好回憶一下。”周凱以爲對方還處在着急的混亂中。
“她只是說她很想家……不知道她有沒又給你說過嗎,她沒有父母,只有爺爺奶奶。”聶陽剛說了一半,忽然跳了起來,眼睛裏閃着激動的目光,“對!她一定是去找她的爺爺奶奶了!”
她要去認自己的爺爺奶奶?不會吧,天知道那兩位老人家會怎麼看現在的她……不可想象。聽聶陽這一說,周凱也是心裏一跳。
“我去查查她的檔案和住址。楊聶,你去平時你們都去過的地方找找,有什麼我們好聯繫。”
周凱說完就走開了。其實他根本就知道林熙敏的爺爺奶奶家地址,只是現在,他認爲還不是楊聶可以知道的時候,至於爲什麼要隱瞞這點,他也說不出個完整理由。可能在他看來,這也是爲了“保護”林熙敏的最後隱私,畢竟,這會繼續暴露林熙敏更多的真實生活故事,那一段不光彩的生活還是少些人知道得好。
可能林熙敏本人也是這樣想的,她也不想讓楊聶知道這些。周凱對此深以爲然。
漆黑的夜空重重壓着下面廣袤的輝煌都市,幾乎每個地方看起來都那麼欣欣向榮,流動的燈火掩蓋了最角落的黑暗和蕭條,把城市的未來渲染得無比光明。
走在深夜的繁華大街上,絢爛的城市燈火幾乎讓林熙敏有點睜不開眼了。只是微低着頭,順着街邊慢慢走着,久維的平地運動鞋讓腳步特別沉重,但也走得更穩。
遙遠的某個方向,傳來了C市鐘樓零點的鐘聲,新的一天又來了。林熙敏努力抬起了頭,讓目光可以避過那寬大的帽檐看得更遠。
最後一根菸被點上了,林熙敏深深吸着,因爲從沒有如此的惡性體驗而劇烈咳嗽。眼淚被香菸嗆出來了,似乎鼻子也有點不舒服,趕緊用手捂住了鼻子,幾滴淚水滴在了手背。
夜明珠最終有了它的真正歸宿,弟兄們的生命就如此走遠,學校對自己沒了意義,但現在自己能去哪裏啊……回家?家裏能接受我嗎,爺爺奶奶會認得我嗎,或者,他們會把我當怪物嗎,如果把他們嚇出病來怎麼辦……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大街變成了小街,小街又邊成了漆黑的小巷,林熙敏都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只是這昏暗的畫面讓她似乎又找到了以前的感覺。
和會里的兄弟,就生存在這樣的地方,這裏的黑暗會讓自己有勇氣,會讓自己變得格外敏銳,也會讓自己變得格外孤獨,但,那已經是過去了,過去的林熙明已經堅強地死在了手術臺上,留下的,只是軟弱窩囊的林熙敏,一個女人……
如果是前些日子,估計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在寢室裏和同學Dvd,聽音樂,或者打撲克了……再或者,看尤冰和張儀娜又在炫耀她們新買的衣服,她們還會彼此捉弄,絲毫沒有女人的矜持含蓄,在寢室裏瘋……彭玉馨會拿着她的畫板讓她的“老師”張儀娜評價,楊素蓉會捧着那什麼什麼詩歌很陶醉地默唸或是抱着書本超前學習,文月琳則會一個人躲在牀上寫日記……
感覺累了,林熙敏走到小街的邊上,直接坐到了那覆蓋着無數腳印和灰塵的長椅上。
抱着自己的大包,林熙敏閉上了眼睛,在夜風吹過大街所帶起的樹葉沙沙聲中昏昏睡去,似乎夢見了什麼,少女居然慢慢露出了微笑,還在輕聲嘀咕着……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九章 幸福的四月小傻瓜
四月一日,星期六,晴。
在國民開放以前,從沒有這樣一個節日會讓人們既歡喜又心驚肉跳。愚人節,當從西方國家傳入國內的時候,其內容和方式迅速被國人們欣然接受,讓幾千來講究儒雅、誠實、禮讓的國民風範在這一日裏大變花樣。
愚人節的由來據說最早起源於法國。法國於15六四年首先採用新改革的公曆紀年法,即格里高利曆(陽曆)。公曆以一月一日爲一年之始,但社會上總有些因循守舊的人抵制這種曆法改革,依然按照舊曆固執地在四月一日這一天相互送禮以慶祝新年。
對此,接受曆法改革的人們對這些頑固分子的做法大加嘲弄。聰明的人們會在四月一日這天給守舊者送假禮品或者邀請他們參加所謂的新年宴會,並用各種惡作劇來諷刺對方。玩笑得逞後就把那些上當受騙的保守分子稱爲“四月傻瓜”。此後,這一特殊的日子慢慢成爲了法國民間流行的風俗,人們會在四月一日這天互相愚弄。十八世紀初,愚人節的習俗傳到英國,然後又被英國的早期移民們帶到了美洲大陸。
假話或者非惡意的捉弄成爲了四月一日裏人們的生活調劑主題,習慣了現代緊張生活的人們在開心的迎接這天到來的時候,也不得不提高着警惕,因爲很有可能自己就會成爲家人、朋友、同事或者同學的戲弄對象。
“無論是看到什麼,或是聽到什麼,請一定小心!”——這句話成爲了愚人節裏前衛年輕人都銘記在心的“真理”。而並不是很樂意享受這個特殊日子的人們,可能會在愕然之後哭笑不已,或者難堪暗怒。
假戲真做也好,真戲假做也罷,至少人們在這個充滿了“欺騙”的日子裏會感受到與衆不同的祝福和快樂。
……
C市J區XXx街區的某條小巷中,停着一輛越野車,車牌顯示是輛警車。車裏的一位身穿警服的年輕男子還在打盹。
估計實在是忍受不了通宵守望的疲倦,周凱頭一低,身體又失去了平衡,撞到了方向盤上,結果額頭撞青了一大塊。
都天亮了……周凱摸着腦袋揉了下眼睛,朝前張望着。視線裏只有幾個老清潔工在緩慢清掃着小巷。
星期六,這麼早的時段沒有多少人在這片蕭條的街區走動。晴朗的天氣在清晨就放射出了活力,明亮的光線下,小巷一往到頭,載着豆漿油條的小車擠兌在巷口,展示着下崗工人家庭的不屈的生活態度。
似乎想起了什麼,周凱拿過手機,這才發現有多達十幾個電話沒接,除了少數是楊聶打的話,其他的全是歐陽葶的號碼。
“你跑哪裏去了,週末都不回家,又把你爸爸媽媽丟一邊,不是說好了今天陪他們去動物園玩嗎?”電話裏的歐陽葶一肚子的不滿,“你爸爸媽媽生氣了,晚上就要坐火車回老家,讓我去給他們買票!”
“啊!”周凱一抬手看錶,這才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六,“這……你先勸勸啊,我現在有點事走不開,今天還要去還車,明天我一定陪他們!”
“又是明天!?我不管了!”歐陽葶掛斷了電話。
搞什麼嘛,你去陪……不也一樣嗎?周凱垂頭喪氣地丟開手機,打算離車去買點早點。
手剛摸上車門,周凱就發現小巷一頭走來一位身穿寬鬆男式牛仔服的瘦瘦男生,頭上還戴着一頂很大的帽子,身後拖着一個大包,看起來很是疲憊。
哦?她還真打算見自己的爺爺奶奶……周凱笑了,手離開了車門把,身體坐正,饒有興致地注視着那位男生垂頭朝警車筆直走來。
……
林熙敏在大街上睡了一夜,應該是迷糊了一夜,天還沒亮,就已經在這附近溜達了好幾圈。終於下定了決心,不管如何,都要以林熙明的身份去見見自己的爺爺奶奶,至於到底會怎麼樣,她心裏也摸不準。
順着小巷的牆邊艱難地磨蹭着,早就沒力氣去提那個裝滿衣服的大包,只是拖拉在身後。豆漿油條的香味在小巷裏瀰漫,但林熙敏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很憔悴的樣子了。
似乎身體和以前相比因爲缺乏鍛鍊更差了,露宿大街一夜的直接後果,就是全身痠麻,已經基本復原的手術部位居然又出現了幾絲不舒適。繼續低頭走了幾步,但這離家的最後一截路程卻讓林熙敏再也承受不了那身心的疲倦感,身體一斜,就靠在了牆邊。
想去摘下帽子緩解一下頭皮被禁錮的僵麻感覺,手摸上了帽檐,剛一使勁,就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罩住了全身。
慢慢抬起頭,視線裏是一套警服,林熙敏大驚,身體不自覺地就順着牆邊朝後縮。
“你還行啊,違反學校的紀律,在外面玩了一夜。”周凱走上幾步,一把抓下了林熙敏的帽子,用力之下,帶出了林熙敏那頭柔順的長髮,如盛開的黑亮花朵一下散開。
“你!你……”林熙敏一邊理着頭髮,一邊咬着嘴脣搶過了自己的帽子,一邊趕緊背過身避讓一位路過的、曾經很熟悉的街坊,迅速重新扣上帽子,臉慢慢變紅,“你來這裏幹什麼,又要調查我,還是抓我?”
“你看你穿什麼樣子,跟個賊似的。”周凱抓起了林熙敏丟在身後的大包,然後朝不遠的小攤走去,很快就帶回來了一杯豆漿。
摸着熱騰騰的豆漿,林熙敏又是鼻子一酸,“我穿得像賊又怎麼了,我本來就是小混混……你少諷刺我!”
“跑出來幹什麼?你不知道你這樣一走,學校和同學都在找你,估計那個楊聶現在還在滿C市找你!你還真想得出來,你以爲就這樣可以解脫了?還想回來拉支隊伍打天下?”周凱冷笑着再次抓過林熙敏的帽子,“女生就該是個女生的樣,你看看你,穿得人摸鬼樣的!你到底是來看你爺爺奶奶的,還是來嚇他們的?”
“你管我!”林熙敏一聽到這個敏感的家人稱呼就哭了,裝豆漿的塑料杯被狠狠地砸在牆上,炸開了一片淡白色的水痕,“你管我……你還想怎麼樣,要抓就抓!我不是回家,他們不喜歡我,我爲什麼要回去!?”林熙敏抹了幾下眼淚,就去搶自己的包,然後又回頭朝小巷外走去,也忘記自己的帽子還在周凱手上,結果一頭漂亮的頭髮披在肩上。
人影一閃,周凱又擋在了林熙敏身邊。
“你要幹什麼!?”林熙敏大怒,就摸出了大清早在外面買來的小匕首。
“都走到這兒了,你又後悔了?難道你不想讓自己的親人知道你的死活,我來過幾次,奶奶一說起你就哭,你爺爺的身體也不好,他們老人家能堅持多少日子?你這個當孫子……當孫女的還談什麼孝心!?”
這個傻妞,明明想家想得發瘋,還這麼固執!她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如果不讓她過這一關,她永遠都走不出陰影……周凱知道林熙敏是個很孝順的人,也很想回家,但因爲當前的身份和心結問題一直很矛盾,這從她剛纔進小巷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你管我……”
林熙敏只是哭,根本就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附近路過的居民都好奇地看着這個穿着古怪的哭泣少女和一臉笑容的年輕警察。
又接過對方的包,周凱半推半拉地帶着少女一直朝小巷深處走去。
……
還是那熟悉的脫了漆的木門,門縫很大,幾乎可以看見裏面那小小的院子和更深的正屋房門。陳舊班駁的門面上還殘留着幾個月前的新年的門貼,只是不知道被哪家的調皮蛋扯得只剩下破爛的殘片,但門旁的牆上那副新年對聯卻還保存得相對完好,只是在這個季節看起來不倫不類。
林熙敏跟着周凱磨蹭到了門前,抬頭看看,突然身體朝後就躲,眼裏露出了惶恐的目光。
周凱早知道林熙敏會這樣反應,一把拉住了對方的手,“進去吧,你奶奶應該起牀了。”
“我不要……我不是回家的!”林熙敏死勁甩着手,想要掙脫對方,但她的力氣在經過一夜自我消磨後根本不是周凱的對手。
“好吧,你不去的話,我就去通知你爺爺奶奶,就說林熙明已經死了,叫他們不要想了,就當沒這個人。”周凱放開了林熙敏,走到了門前,就打算去敲門。
“不要!”林熙敏一下就慌了,衝到門邊拉住了周凱,“我爺爺奶奶身體不好……”
“那就自己去敲門,你有膽量讓楊聶知道這些,還沒勇氣讓自己的爺爺奶奶接受你?”周凱呼了口氣,身體讓開了點,“放心吧,我會給他們解釋的,回屋把你這身假小子行頭換了……”
林熙敏見對方如此“橫行霸道”,也沒有辦法,只好哆嗦着手摸上了木門。
……
林奶奶剛從外面買菜回家不久,按照習慣,已經在做着清潔。溼潤的抹布拂過那些十幾年來擦得幾乎快褪漆的傢什,精心整理着那些本就整齊得不能在整齊的東西。
裏屋傳來了老伴兒的咳嗽聲,林奶奶趕緊放下了手上的活。
“老頭子,今天星期六,要不我帶你去醫院吧,街道辦劉主任說了,現在我們的醫療保險有了新政策。”林奶奶拍着林爺爺的背,把喝了一半吐了一半的豆漿碗收了起來。
“我這老毛病了,怕啥?浪費錢……”林爺爺笑着搶過了碗,堅持着喝完老伴兒每日買來的豆漿,結果最後幾口又在咳嗽中吐了。
林奶奶拿過空碗,在轉身的時候又偷偷掉淚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從幾個月前知道孫子失蹤生死不明後就身體狀況惡化。
其實他還是想明明啊,心軟嘴硬……林奶奶和林爺爺過了幾十年了,其實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似乎傳來了敲門聲,林奶奶趕緊抹掉眼淚。
……
“警察同志,您又來了……”打開門,林奶奶就楞了,因爲面前兩人之一她認識,就是前些日子來過幾次的那位年輕警察,但警察身側的那低頭的少女就沒印象了,尤其是對方身穿着一套男人的牛仔服,看起來就更覺得怪異了些。
“你們……這閨女……”林奶奶一邊慢慢讓開,一邊好奇地看着周凱的笑臉和一同進院子的少女,只是少女一直低着頭,她一時半會兒也沒認出是誰。
“呵呵,林奶奶,今天我是來告訴你個好消息的,林熙明已經找到了,而且現在過得很好,他打算回來看你們。”周凱瞥了眼身邊的少女,發現對方身體顫了下,頭更低了不少,於是輕輕在對方後背點了下,“不妨礙的話,進屋說吧。”
“明明……明明沒事!?哦……好,好!進屋說!”林奶奶一下就激動了,才擦乾的眼睛又溼潤了不少,一邊朝正屋門走去,一邊大聲喊着,“老頭子,明明沒事,馬上要回來了!”
房裏的老人發出了驚訝的小呼,然後就聽見了匆忙下牀的聲音。
爺爺身體又不好了,奶奶也老了許多……林熙敏這才微微抬頭,結果奶奶那瘦弱的背影一下裝滿了視線,鼻子一酸,眼睛又紅了。
不大的客廳裏,兩位老人緊張地坐在破爛的沙發上,眼睛盯着面前的警察和陌生少女。
“去,回你以前的房間,把衣服換了……”周凱又用手在林熙敏後背拍了下,然後笑着走到兩位老人面前,“先等等,讓她去換點衣服,然後我再告訴你們。”
“快去啊……”周凱回過頭,見林熙敏依然沒動,只是手死拽着大包,頭深低着。
“我……沒房間……”林熙敏輕聲嘀咕着,不敢抬頭。
“去你父母的房間!那總有吧!?”周凱都快哭笑不得了,趕緊轉身擋住了老人的視線,“快去!”
“……”
林熙敏看了眼那狹窄的走廊,點點頭,就朝自己父母曾經住過的房間走去,身後傳來了周凱和老人們的談笑。
……
房間還是那麼整潔,雖然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那麼陳舊樸素,但這裏還保持着幾年前的摸樣,這是父母曾經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而如今,一個主人都不在了。
林熙敏閉上了房門,眼睛掃過這家裏光線最爲昏暗的房間,掃過那牆上父母的照片,心裏很不是滋味。
也不開燈,默默地把包裏的衣服都取出放上牀,然後慢慢脫下這身誇張的寬大男裝和無法掩飾身材的男性襯衣。
內衣、黑色的褲襪、楊聶挑選的深藍色精緻牛仔連衣裙,還有文月琳送給自己的小巧銀耳墜,漂亮的髮夾……最後換上女靴,對着鏡子把頭髮梳理整齊。再慢的速度,也讓這恢復真容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分鐘。
冰潔文靜的漂亮少女又出現在舊衣櫃的穿衣鏡中,那忐忑的目光讓鏡中人更加嬌弱動人。女人的身份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甚至從一開始林熙敏就表現出了極不符合邏輯的鎮定自如,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讓林熙敏感覺到緊張不安。
如果他們接受不了,也無所謂,至少自己不再遺憾了,能再見爺爺奶奶一次已經很滿足了。林熙敏嘴角泛起一絲笑容,儘量在鏡子前適應緩解着緊張情緒。
慢慢走到客廳,周凱和林家兩位老人都眼睛一亮。
“啊……原來是你啊,閨女,你不是明明的……”林奶奶終於認出了面前的少女,但她還沒有把話說完,就被老伴兒拉緊了手。
更讓兩位老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少女雙膝一彎,居然直接跪在了他們面前,把頭放得很低。
“這是……”林爺爺喫驚地抬起了手,指向了跪在自己面前不過一米的漂亮女孩。
“是這樣的……”周凱從公文包裏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東西,笑着看了眼林熙敏,然後就對着兩位老人說起了前因後果……
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兩位老人都張大了口,簡直不相信眼前、耳中所見所聞的一切,尤其是林爺爺,一雙老眼死死看着跪地低頭的女孩。
“她……她就是明明……”林奶奶終於開口了。
“她現在改名了,叫林熙敏,新的身份證已經出來了。”周凱笑着合上資料,走過去扶起了林熙敏,硬拉着對方坐到了沙發上。
在老人的眼裏,這位突然從孫子變成孫女的“明明”單從身體動作上看完全就是一個女孩,尤其是坐在沙發上緊捏着裙子的惶恐動作,根本和以前印象裏那個當中混混的林熙明有着很大的差異,但有一點肯定的是,林熙明在小時候,確實如女孩般文靜,而眼前的少女,顯然在這點上,又有着幾絲神似。
周凱起身了,識趣地走到了外面的院子裏散步。
“奶奶……我就是明明啊……”林熙敏終於哭了,使勁低着頭,用手捂着嘴。
“我看看……”林奶奶顫着頭捧住了林熙敏的頭,把對方的臉抬高。
端詳着這熟悉而又有幾絲陌生的臉,林奶奶終於從那眼神和表情裏找到了真實的印象,老淚一下就出來了,一下抱住了林熙敏的身體。
“可憐啊,沒想到你媽媽養了你那麼多年,卻不知道你原來是女孩啊……”林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着,緊緊抱着林熙敏不停地搖晃着,看起來情緒非常激動。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我林富成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生下這樣的……哎,愧對林家祖宗,子孫不孝,子孫不孝啊!”林爺爺也是老淚縱橫,一邊嘆氣,一邊朝裏屋走去。
周凱一見氣氛不是很對,趕緊追上了林爺爺。
裏屋傳來了周凱耐心的勸說和解釋,其間夾雜着林爺爺聲聲沉重的嘆息。
“我看看……我家明明很漂亮……小時候大家都沒說錯,我家明明就是一漂亮閨女!”林奶奶也哭夠了,居然又破涕爲笑,把林熙敏緊拉在身邊,慈祥地撫摩着對方的臉和手,“爲什麼上次回家不說,奶奶擔心啊……”
林熙敏貪婪地靠在老人身上,眼淚一直流着,喉頭梗塞無法說出一句話。見裏屋的門開了,林熙敏趕緊抹掉淚起身迎了過去。
林爺爺用很冷的目光掃過林熙敏,露出了嚴厲的表情,“你……你這個林家不孝……不孝女!你看你這幾年做了什麼事!不管你現在是不是我孫女,今天警察在這裏,我都要把你交給警察!坐牢槍斃都和我無關!”
打了個寒顫,剛想開口喊聲爺爺的激情一下被從頭到腳的涼意澆滅了。身體微微後退了幾步,死咬着牙,把頭偏到了有邊。
“你看看……你看看……她都這樣了,還死不悔改!”林爺爺剛剛恢復的冷靜又變成了憤怒,顫着手指住了林熙敏,“你和你媽一個德行!”
“我媽不是壞女人!”林熙敏也怒了,鐵着臉退到了門前,“你兒子纔不是男人!”
“你……你……你個不孝……”林爺爺氣得臉色發青,突然身體一彎,就開始劇烈咳嗽,一口鮮血就吐了出來。
兩個小時後。
林爺爺已經恢復了平靜,但臉色還是有點難看,不過他已經沒有用什麼話繼續呵斥這個孫女了,只是眼睛望着其他方向。
兩個小時裏,周凱詳細地解釋了些邊緣問題,澄清了有關林熙敏的某些不好謠言,甚至特意提起了林熙敏當前的女大學生身份,但對於以後可能繼續追究林熙敏當混混時所犯下的錯誤閉口不談。
對此,兩位老人是又驚又喜,一方面驚訝林熙敏脫胎換骨有了全新的身份,一方面歡喜警察沒有去繼續追究林熙敏的過去。驚喜之下,林爺爺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而林奶奶更是高興地又哭了。
嗯……這個效果應該是目前最好的了,希望她能夠看清自己的未來,珍惜自己,從頭來過,也希望她能走上正路,協助警方把2。3兇殺案給破了……周凱滿意地笑了,瞥了眼坐在角落裏的林熙敏,站起了身,“小敏,我就先走了,記住,星期一還要回學校上課!”
林熙敏趕緊站了起來,使勁點頭,眼裏充滿了感激。
“下次記住把你男朋友楊聶帶回來……”周凱在錯過林熙敏身體的那瞬間,突然回頭悄聲嘀咕了句,然後帶着瀟灑的笑聲走出林家。
這個死周凱!林熙敏惱怒地追上幾步,狠狠地把門鎖死,不過一想到對方所說的人,心裏就大跳一下。
能讓他知道自己以前的事嗎?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小混混出身,會不會更鄙視呢……林熙敏一邊朝正屋走去,一邊想着。
……
中午的團圓飯前後都很特別。
林熙敏第一次以孫女的身份陪着奶奶上街買菜。林奶奶滿面春風,打兒子兒媳離婚以及林熙明當中混混後就一直陰霾憂鬱的臉色也突然變得開朗了。一邊挽着孫女林熙敏的手,一邊提着菜籃,一路上和那些老街坊鄰居打着友善的招呼,而在以前,她都是在黃昏的時候纔敢上街買菜。
街坊鄰居們在回應林奶奶這突來的問候同時,都驚奇對方身邊那身着高檔、摸樣出衆的少女,紛紛議論這少女到底和林奶奶家是什麼關係,因爲在以前,他們只知道林家有個孫子,而且還是在這一帶口碑很差的小流氓混混。
根據周凱的建議,林熙敏目前算是林家遠房的侄孫女,林奶奶在那些“熱心”街坊的故意走近打聽下也很灑脫地介紹着在科技大學讀書林熙敏,結果讓許多人都羨慕不已,甚至不少有光棍兒子或是單身孫子的老街坊都在暗地裏盤算了。
這一隱瞞算是起了很大效果,不過少部分更熟悉林家這幾口的人還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因爲林熙敏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和以前的林熙明有着太多的類似,但那明顯的少女身材和更爲秀氣漂亮的臉又讓他們的思緒發生了更大的混亂。其中,以經常擺地攤賣塑料傢什的謝姨對此最爲懷疑。
雖然當了三個月的女生,但林熙敏對所謂的家務勞動完全是一竅不通,硬被奶奶拉着陪下廚房的她顯然茫然無措,而奶奶也並非要她真得幫忙,只是本着一種強烈的慈愛狠不得這個新生的孫女再也不要離開她的視線。
飯菜很豐盛,林熙敏毫不吝嗇地一口氣給家裏買了大量的東西和瓜果禽蛋,幾瓶爺爺愛喝的白酒上桌,讓家裏壓抑了六年的氣氛終於一掃而光。
“丫頭,給你爺爺倒酒!”奶奶把杯子全放在了老伴兒的面前,然後笑眯眯地看着林熙敏。
又望見了爺爺那嚴肅的目光,林熙敏趕緊握緊了酒瓶,紅着臉走到爺爺身邊。微顫着手,倒酒的動作很不好看,桌面流了不少芳香的酒液,可杯子裏卻怎麼也裝不滿。
“行了……酒我已經不能多喝了……”爺爺漫不經心地嘀咕了句,就擋住了林熙敏那糟糕的倒酒動作。
回到位置上,林熙敏捋了下剛纔彎腰倒酒散下的頭髮,沒敢看爺爺一眼,只是傻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丫頭……”奶奶忍不住又提醒了。爺爺則摸着酒杯半天不動筷子。
林熙敏突然醒悟了,趕緊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爺爺奶奶……”張了半天嘴,都不知道說什麼好,“身體保重!”
話說得很失敗,但林熙敏卻一口喝乾了自己的酒,烈烈的白酒刺激着口腔和胃,林熙敏很自然地就皺緊了漂亮的眉頭,但臉色卻輕鬆了許多。
“女孩子家的,酒少喝點,今天就例外了……以後週末必須回家,少跟外面的人混,和同學老師要搞好關係,不要和陌生男人接觸,晚上不要出學校,免得喫虧……”林爺爺嘴裏嘀咕着一大堆的臨時針對林熙敏制定的“新家規”,雖然臉色還是那麼古板嚴肅,但明顯情緒越來越好。
這個……爺爺的態度也變得太快了吧……林熙敏大喫一驚,在欣喜感嘆的同時,也對爺爺說出的所謂的家規內容愕然無語。
抬頭看到了爺爺那隱藏着幾絲笑意的嚴厲目光,林熙敏趕緊低下了頭,並不表態,臉上紅了大片。
“呵呵,喫菜喫菜……丫頭啊,有機會叫你同學來家玩,不嫌棄我們家破就是了!”奶奶眼裏又閃出幾絲淚光,一隻手飛快地往爺孫倆的飯碗裏夾着菜。
一頓充滿溫意的團圓飯就在無言的喜悅中延續了近一個小時……
“真……真是做夢一樣,老婆子,你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啊?我們沒老糊塗吧?”
“你老糊塗,我可清醒得很!今天是好日子啊!你也看到了,我們家丫頭就是長得漂亮!老頭子,你不知道,那些街坊們都是用什麼眼光看咱家丫頭的!”
“哼,是不是李嬸今天和你說話很多啊,早聽說她這兩年就在給她的兒子說親事找對象!敏丫頭纔多大?她現在上大學,這些少和那些多嘴婆參和亂說!”
“喲,老頭子,你也開始那麼重視了!?”
“懶得和你多說,下午去買點新的被面什麼的,把你兒子的房間重新佈置一下!讓敏丫頭住!”
“這還用你說!”
……
一夜折騰後的林熙敏飯後實在困了,躺在父母房間裏,依稀聽見外屋爺爺奶奶在嘀咕這些話題。被子蓋住了臉,感覺燒呼呼的,心裏也甜滋滋的。
很多年了,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裏睡上了一次安穩覺,只是不知道醒來後的世界,是否還如此光明呢?家庭的幸福還能如此延續久遠嗎?
科技大學女生林熙敏的愚人節一天,就這樣度過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章 “意外”來客
離開林熙敏家,周凱在車裏呆坐了很久,也忘記了接下來該做什麼事。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周凱覺得很開心,也許正是被林熙敏一家人久別重逢以及林熙敏新生活又順利邁過一個關口而感動。
對林熙敏,從一開始的堅決懷疑態度,到中間的驚詫,再到現在的同情和自我猶豫,周凱覺得自己已經在慢慢偏離從警校開始就豎立的個人立場。所謂鐵面無私、法律無情的個人信念居然無形中被那厚厚的病歷資料所浸潤、動搖。
她無論怎麼變,以前也是混混,也涉及到十人死亡的大案,最起碼,她做爲那羣小混混的頭目,對社會治安所犯下的問題肯定多如牛毛,這難道不需要個交代嗎?自己的同情心是否逾越了法律的底線了呢?周凱閉上了眼睛,想盡量驅趕從進入林熙敏家開始就不斷累積的溫馨和感動畫面,可越是這樣想,林熙敏那孤苦無依的落寞表情和林家老人那老淚縱橫的臉就越是在腦子裏印得更深。
苦笑幾聲,摸出了車鑰匙,同時也觸碰到了兜裏的手機。
差點忘了,楊聶一直在等自己的回話!周凱這才醒悟過來,趕緊掏出了電話。
告訴他林熙敏在這兒?合適嗎?萬一林熙敏並不希望楊聶知道她的家怎麼辦……不過,其實他應該知道這些,這也是林熙敏接受現實並走上新路的一個方法,她不能封閉自己了。還有她的過去,並不是當了十幾年的假男人那麼簡單,楊聶能接受林熙敏的一半故事,也應該有能力去改變她的另一半纔對,起碼,楊聶已經具備了大多數男人沒有的氣量和勇氣。
周凱摸着手機半天都沒有按號碼,一直在腦子裏衡量着這“有點多管閒事”的想法是否正確。
……
城市的某條街的角落裏,一輛豪華的小車靜靜地靠在路邊。車裏的青年衣衫不整地趴在方向盤上睡覺,西服外套早不知道丟在哪兒了,領帶半系半掉,襯衫的領口敞開着。
整個通宵,聶陽都在混亂中開車亂找,從以前看電影的地方到曾經去的西餐館,幾乎都被他跑了個遍,也打了一夜的電話,不過林熙敏始終沒有打開手機,而周凱,卻不知道爲什麼也沒回電話。疲憊了大半夜,只好停在了大街上,雖然說是睡着了,但一隻手還摸着手機。
突然手機發出了歡快的鈴聲,聶陽如觸電一樣就坐直了身體。
“小敏找到了。”電話裏,周凱的聲音有點嘶啞,估計一夜也沒閤眼。
“真的!?在哪裏!?我馬上過來!”聶陽扯開了領帶,就要去扭動車鑰匙。
“別急,她現在沒事。”周凱的語氣平靜地有點出奇,“你和林熙敏認識那麼久了,她就真沒告訴過你她家住哪?上次不是我借你的車帶她出去了一次嗎,那個地方……”
周凱唸了幾句,聶陽這才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我怎麼就忘了那個地方,元宵節我就去過一次了!只是現在印象有點模糊了。”聶陽拍了下發暈的腦袋,臉色很是尷尬,但在電話的語氣還是比較沉穩。
“你也累了個通宵了,先休息下,也給小敏點休息時間,詳細地址我再告訴你一次,你明天再去看她,順便去接她回學校,她同學那裏我去通知一下就行了。”
周凱念出了一串地址門牌號,聶陽趕緊摸出了紙筆……
交完車,趕回歐陽葶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過了,周凱在上樓的時候,一直心裏惶恐不安。因爲清晨電話里歐陽葶的語氣特別生氣,而且此後就一直沒打過第二電話,有關自己父母今天就氣得要回老家說法讓忙了個通宵的周凱越來越緊張。
防盜門緊閉着,似乎沒人。周凱一下就慌了,以爲歐陽葶一家真送自己的父母上火車了。不過轉眼一想,也不可能那麼快就有那麼合適的火車班次吧。
摸出歐陽葶母親親自爲自己配的鑰匙,第一次主動打開了房門。
面前的歐陽葶家客廳和前幾天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光是特別整潔,甚至到處都裝點着類似節日的喜慶小東西和各種顏色的彩貼,看起來就好象剛舉行完一次Party。
“伯母?”周凱忽然覺得這房間安靜地有點出格,按道理歐陽葶媽媽一般星期六都在家裏的。“葶葶?”再次輕喊了句,沒有任何動靜。
“搞什麼,不久是晚回家了一次嗎,都不在了……”周凱懊惱地把帽子丟在了沙發上,身體一軟,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走了好,省了動物園的門票錢!”
“你小子說什麼!”
突然裏屋傳來了一聲老人的低沉呵斥,周凱大驚,如條件發射一樣就跳了起來,朝聲音方向看去,只見歐陽葶的父母一聲嶄新的唐服笑着站在他們臥室門前,隱約可見自己的父母也在裏面。
“準新郎回來了!”
突然四周的房間都爆發出了無數女人的歡笑,各個房間門都同時打開,一羣C市局的女警都一身漂亮的便裝衣裙湧了出來,各種顏色的彩紙都拋撒而出,其中一位身穿雪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打扮得特別漂亮。周凱定眼一看,那白裙女子不正是歐陽葶嗎?
“你們……”周凱終於明白自己中了一個“圈套”,“搞什麼啊。”
“你爸爸媽媽過幾天就要走了,你又那麼忙,所以就把你和葶葶的訂婚提前安排了,完全按照你家鄉的習俗來辦!”
歐陽葶的媽媽一邊說着,一邊把女兒推到了周凱身邊,只見歐陽葶羞得連脖子都紅了。四周的女同事更是個個張舞着手裏的花哨玩意兒。
今天是愚人節……不會是故意玩我的吧?周凱看了眼站在身邊的女友,腦子裏更糊塗了,使勁晃了幾下腦袋,可眼前的情形並不像是幻覺。
“今天就給你們按我們那的風俗把婚事定了,一年後再選擇個好日子辦結婚證、舉行正式婚禮!”周凱的媽媽笑呵呵地坐在家長位上,對眼前的兒子和未來兒媳不停地點着頭。
“哦……好……”
周凱和歐陽葶異口同聲地剛嘀咕了這一句,四周的人就湧了過來……
這一覺幾乎一直睡到了下午六點,林熙敏這才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
似乎房裏有人?林熙敏揉了下眼睛,看清原來是自己的奶奶正在精心佈置着房間。陳舊的傢俱表面泛着清潔後的水光,一套嶄新的被面牀單放在凳子上,就連房頂和牀頭的老白熾燈,都不知道是誰換上了更爲明亮的日光燈管。
“奶奶,你幹什麼……”林熙敏雖然已經有了點心理準備,但看到房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突然變得更加整潔明亮,一時間還適應不過來。
“呵呵,你爺爺說把房間重新佈置下,你每個週末回家好休息。”林奶奶直起了腰,輕喘着,笑得很是開心。
林熙敏趕緊掀開了薄被,想要下牀去幫忙,突然看見奶奶一直看着自己的身體。
這個……林熙敏低頭看看自己單薄的睡裙,只見朦朧中隱約可見裏面的身體曲線,尤其這種睡裙比較短,露出了修長白皙的大腿。趕緊又抱住了被子,紅着臉拉過牀頭的內衣物,在被子艱難地穿着。
呵呵,六年多沒見她回家睡覺,都長那麼大了……這一看,咱家敏丫頭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和她媽媽一樣!林奶奶再怎麼老眼昏花,在這麼近的距離上看着自己孫女揭開被子也算是一覽無遺了。眼睛一亮,就露出了慈愛的目光。
“傻丫頭,還怕你奶奶看,你小時候都是我帶的!以前奶奶還真是花了眼,呵呵。”林奶奶就着身邊的毛巾擦乾手,就走到了牀邊,拿過了林熙敏在睡前不小心扔得太遠的女式襯衫和裙子,“先去洗澡,你爺爺下午已經叫師傅給咱家換了全新的熱水器,然後再去喫飯。”
“嗯……”林熙敏無奈地再次揭開被子,不得不當着奶奶的面又脫下了內衣,罩上了睡裙。“爺爺呢?”側耳聽聽,似乎沒聽見平時所熟悉的咳嗽聲。
“他去找人把家裏的破沙發給拖走,現在要換的東西很多。”林奶奶笑得很是輕鬆。
“別買了,你們的養老金……”林熙敏說着,就趕緊拿過了牀頭的錢包,把一千多現金全掏了出來,“奶奶您先拿着,明天我去銀行再取點錢。”
林奶奶本就很有點詫異今天中午買菜買東西時孫女的出手,見孫女花了那麼多還能拿出一千多塊錢,心裏出現了幾絲緊張。輕輕接過這錢,林奶奶忍不住露出了忐忑的表情,“敏丫頭,你哪來的那麼多錢?還有,你上大學是誰幫的忙,今天那小周也沒說起這事兒,我想……”
啊……這倒忘了,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經濟來源,這幾個月還是喫得當初住院的剩餘錢……
想想這次的鎖骨骨折手術,近四萬的手術和住院治療費全是楊聶掏的,而自己的錢還是絲毫沒動,反而因爲崔嚴“強行賠償”還多了一萬兩千塊,這心裏突然有點惶恐。
自己就這樣走下去嗎?楊聶一次次在生活和經濟消費上讓自己逐漸習慣一種“被縱容”的感覺,這是好事嗎?而自己,雖然重要的消費行爲還是堅持着自己的原則,但不得不說,自己已經有點習慣了楊聶爲自己營造的經濟寬鬆環境。
“奶奶,你放心,這錢都是乾淨的,我上大學……也是周凱那些朋友幫我的!”林熙敏不得不硬着頭皮對最尊敬的親人撒謊,侷促緊張之下臉又紅了不少。
“哦……那就好,你以後要好好感謝小周和那些朋友,和他們在一起奶奶放心,就不要再和以前……”林奶奶握着鈔票,眼睛溼潤了不少。
“我知道了……”
林熙敏趕緊接過奶奶遞來的大毛巾,低頭朝衛生間走去。奶奶的話其實說得很明白,就是不要她再去接觸以前的那些人和事,但在林熙敏心裏,那些曾經跟隨她好幾年的人總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尤其是那十張年輕的、已經宣佈死亡的熟悉的臉幾乎每個夜晚都會在夢裏遇見。
要過新的生活,就非要我拋棄這些嗎……如果拋棄他們,我還算是我嗎?
嶄新的熱水器比學校的還高檔,可林熙敏卻洗得並不輕鬆。
一輛高級小車緩緩停在了林熙敏家門口。
對周凱的建議一開始還能保持冷靜,可沒過多久,聶陽就已經忍不住了,只是回家小睡了兩三個鐘頭,換了套衣服就匆匆趕了過來。
這條小巷以前來過一次,而且還在出口的地方爲林熙敏擋了一塊飛磚,自己盲目找了一夜卻偏偏遺忘了這個角落。小敏的家就是這裏了,她一直不願意告訴她的家和她的親人情況,是不是她還不信任自己呢?
聶陽尷尬地站在門前,好多次手碰上門都縮了回去。
“小夥子,你在我家門前幹什麼……”
一個老人走了過來,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自家門前的高大青年。在他眼裏,這突然開着高級小車一身高檔西服的人是不太可能和自己家有什麼瓜葛的。
“請問……林熙敏家是這裏嗎?”聶陽趕緊身體讓開一點,禮貌笑着。
“是的,你找誰?”林爺爺見對方態度非常禮貌端正,一張嚴肅的老臉也慢慢舒緩了許多。
我找誰?他可能就是小敏的爺爺吧……聶陽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問題”了,畢竟自己和小敏的爺爺奶奶都不認識,除了找小敏,誰會跑到這個最頹廢的城市角落裏來。
“小敏……林熙敏。”聶陽忽然有點緊張,他認爲對方是故意的。
“你是誰?”林爺爺又開始警惕了。
“我和小敏是同一大學的,我叫楊聶,在讀研究生。”聶陽的穩重在老人面前開始崩潰,慢慢變得拘束起來。
“你和敏丫頭什麼關係?”林爺爺繼續盤查,刨根問底。
咦?好象她爺爺早知道小敏……那小敏爲什麼昨天還要偷偷換上男裝出走啊?聶陽有點糊塗了,但見對方並非是敵視自己,也就放鬆下來,“最好的朋友,她昨天突然沒回學校,她同學讓我找她,我只是來看看,希望沒打擾您。”
這小夥子教養不錯,估計是敏丫頭在學校裏認識的朋友,嗯,這樣的人做朋友還可以,只要不是……林爺爺見青年還算老實穩重,絲毫沒有林熙敏以前那些所謂兄弟的流氓氣,終於寬心而笑,“她纔回家,應該在休息,你跟我進去吧。”
“謝謝林爺爺……哦,對了,這是送給您老人家的!”
聶陽大喜,趕緊從車裏拿出了臨時買來的老年人營養補品。
哦,這孩子還真懂事!
林爺爺並沒有去接這第一次見面就如此客氣親切的青年的禮,而是打開了房門。“老婆子,快把沙發上的東西拿開,呆會兒有人送新沙發!”
林爺爺自己走着,絲毫沒去管身後跟着的聶陽。而聶陽,則在進入小院子的那瞬間,就迅速被這裏顯得陳舊破落的家所感染了。
這就是小敏長大的地方,和外面的街道小巷氣氛幾乎一樣,這是個壓抑蕭條的家庭,她沒有父母了,只有年邁的爺爺奶奶,她本人也在命運的戲弄下度過了十幾年不真實的生活,那她以前又是做什麼的了?聶陽慢慢看着小院內外,心裏陣陣感嘆和疑惑。
糟糕!怎麼就光拿了件大浴巾進來啊!
林熙敏似乎聽見了自己爺爺的聲音,然後又聽見奶奶走到了客廳。看看衛生間裏,除了那件單薄的睡裙外,就剩下了這張寬大的浴巾。
不管了,反正是自己家,還怕什麼。
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林熙敏乾脆也懶得喊自己奶奶。擦乾身體穿上睡裙,林熙敏披着浴巾,一手還拽着一頭擦着頭髮,就朝客廳走去,因爲要回到自己房間,必須經過客廳。
嗯?怎麼有三個人?
林熙敏走到客廳,正要調整角度朝自己的房門走去,就看見小小的客廳似乎還坐着一個人,而那個人也看着自己這個方向。
我的媽呀!
林熙敏迅速把浴巾抱到了身前,全身都僵了,口張得大大的,眼睛更是睜得跟鈴一樣。半溼半乾的睡裙不可避免地印出了那大半截朦朧而修長身體,暴露的手臂和大腿都還帶着沒擦掉的水,林熙敏這副冰美人出浴圖居然在自己的家裏第一次就被外人看到了,而且還是聶陽。
“楊聶!”
“是我!小敏!”聶陽正主動幫着林家老人在收拾舊沙發上的東西,也正好看見了林熙敏走進客廳,一下就看楞了,但一聽見對方在喊自己,馬上站直了身體,笑得很是優雅,只是那雙眼睛……
“啊!”
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林熙敏在大喊之後衝進了房間,然後“咣”地一聲合上了門。
……
晚飯在渙然一新的客廳裏進行,不過多了個人。
聶陽很是禮貌,倒酒說話都很得體,林爺爺的態度比剛開始遇見他的時候更親切了些,而林奶奶,則始終笑眯眯地看着這位高大帥氣的青年。
林熙敏則尷尬得要死,一邊咬着牙咀嚼着奶奶精心準備的晚餐,一邊打量着客廳裏用一個下午時間就替換佈置好的新傢俱。眼睛根本不看斜對面坐在爺爺身邊的聶陽,也不理睬對方的問話,完全把對方當空氣一樣處理。
“呵呵,真是感謝你對我家敏丫頭的關心,她確實是有點脾氣不好,出學校也不跟人打個招呼。”
林奶奶如此說話的態度簡直讓林熙敏和聶陽都無法理解,似乎林熙敏以前是假男生的日子就是一場夢一樣不值得家人在意,兩位老人的語氣表情都非常自然。
“沒什麼,都是朋友,以後週五下課就我負責把她送回家吧,然後週日下午我再來接她去學校。”聶陽笑嘻嘻地看着對面始終不看自己一眼的少女,腦子裏還在回味一個小時前所看到的少女出浴圖。
“誰答應你接送的?”林熙敏丟下了筷子,也不打算清潔洗手,轉身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噁心的傢伙,居然找到我家了!這樣可麻煩了,他要是沒事就跑來,爺爺奶奶肯定會有誤會的!
林熙敏一邊就着角落臉盆裏的清水洗臉,一邊暗暗緊張。她有個預感,就是聶陽現在一定開始對許多自己依然隱瞞的事有想法和懷疑,包括自己的家庭,自己恢復性別如何進的大學,以及自己以前是什麼身份。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讓他知道又怎麼樣,反正夠他噁心的事他都忍過了。
林熙敏看到了鏡子裏的那張清秀漂亮的少女臉蛋,忽然心裏一跳。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現在會突然如此在意對方對自己底細的看法,包括近一個月前鼓起勇氣讓對方獲知自己最大的祕密,仔細想來,幾乎沒有一個理由能夠真正站得住腳。要放在幾個月前,自己絕對是冷漠和不屑。
不會吧,我會把他看得那麼重?笑話!以爲死皮賴臉就可以感動我!?林熙敏丟下了毛巾,理着依然微微溼潤的長髮,嘴角又出現了習慣性的冷笑。
……
飯後的時間相對就尷尬了許多,聶陽也沒說自己什麼時候走,兩位老人早早地就回房休息了,結果客廳裏只剩下林熙敏和聶陽在傻傻地看着那個還發揮餘熱的小電視。
“誰告訴你我住這裏?”林熙敏側頭看了眼正專注電視的聶陽,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以前你不是帶我來過這裏嗎?我忽然想起來了……不過上次你可是否認這就是你家。”
聶陽很識相地就掩蓋了周凱的“出賣”行爲,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他也把自己的行爲理解成只是“暫時腦子短路而忽略了這個地址”,相對於周凱的警察身份來說,他更相信自己纔是唯一知道林熙敏真實家庭住址的男人。
“你還挺聰明的……”林熙敏咬了下嘴脣,低頭看着自己一身對方精心爲自己挑選的牛仔裙,眉頭皺了些,“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以後可以明目張膽地來這裏了?說得好聽,還負責接送,你以爲你是誰!”
“小敏,我是真心的!”
“你想死了,說那麼大聲!變態!噁心!”
“我只是……”
“別說了,我爺爺奶奶可能還沒有睡着……你快回去吧!”
“我明天來接你!”
“明天再說!”
……
幾分鐘後,林熙敏連拽帶拉把聶陽“丟”出了家門。背靠着小院的房門,聽見汽車遠去的聲音,林熙敏臉都紅透了。
小院的燈突然亮了,只見正屋門前站着奶奶。林熙敏趕緊低着頭走過去,想要從奶奶身邊擠進屋。
“丫頭,他……早認識你了?”林奶奶拉住了林熙敏的手,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嗯……也不算,才認識不久。”林熙敏尷尬地咧咧嘴,看住其他方向,以掩飾自己的紅臉。
“他……知道你的事嗎?”林奶奶一下緊張了不少,似乎很後悔在晚飯時的說話內容。
“嗯……我告訴他了,不過我和他只是一般的朋友,談得來而已!”林熙敏不敢再多待了,嘀咕完這一句,就掙開奶奶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間。
林奶奶看着孫女的房門慢慢關上,又看看小院的門,這才帶着欣喜的目光和某種擔憂的複雜表情慢慢進了臥室。
這時候,聶陽正帶着開心的笑容開車飛馳在流光四射的大街上。
而另一個青年,周凱,在滿屋子的男女鬨笑和長輩的笑看下被糊塗和開心衝暈了頭。頭一夜就沒怎麼閤眼的他還在掙扎在C市局同事們的捉弄和酒杯間,他不知道倘若真是結婚,自己會被“折磨”成什麼樣子,倒是身邊的歐陽葶,那副開心而羞怯的表情和美麗動人的裝扮還真讓他看傻了一陣。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一章 微妙的開始
四月二日,星期日,晴。
早餐很豐盛,蛋、奶、豆漿、油糕、甜餅,還是林奶奶最擅長的八寶粥,但滿滿一桌卻只有三個人在享受。在林熙敏的印象裏,這樣的“奢侈”早點只有在自己十歲的時候家裏纔有過。
“休息得還好吧。”爺爺說話漫不經心,並不碰那些牛奶蛋糕,只是習慣性地喝豆漿喫油糕。
“嗯……”林熙敏低頭喝着八寶粥,不敢看爺爺的眼睛,這也是一種習慣。
“昨天那個叫楊聶是幹啥的?”爺爺難得露出了笑容,聲音還算柔和,“他怎麼知道我們家的地址?”
“學生,是研究生。”林熙敏有點奇怪了。難道昨天爺爺就沒問這些?
“你爺爺不是問這個,說他家裏……”爺爺和奶奶對視了一眼,前者不說話了,後者趕緊着補充。
他們打聽這個幹什麼……林熙敏抬起了頭,茫然地看着兩位老人,當對上爺爺那逐漸嚴肅的目光,林熙敏心裏莫名其妙地跳了下。“做生意的。”林熙敏只好這樣說,起碼她認爲自己並沒有撒謊。
“你耽誤了那麼多年學習,好不容易有朋友幫忙上了大學,這也是祖宗積德,你就安心學點本事,以後找個工作。學校寢室有那麼多同學可以玩,就夠了,其他人少接觸。他年紀比你大不少吧?別人是研究生,肯定比你用功,你就不要耽誤人家學習時間了,做普通朋友可以,你年紀還小……”奶奶第一次說話那麼流暢。這些話都是昨天晚上在房間和老伴兒聊了大半夜的內容。
我耽誤他!?開什麼玩笑,現在到底誰在干擾誰都說不準,還真以爲我泡有錢公子哥了?林熙敏尷尬地低下頭繼續喫,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過幾天就清明節了,你爸爸去了那麼多年,你也跑出去那麼久,該去看看。”奶奶還是充當了爺爺的話筒。
看他!?
林熙敏臉色大變,陰着臉慢慢放下碗,並不回答。又想起了那曾經的年月裏家中的半夜雞飛狗跳,耳邊似乎還回響着父母那聲聲歇斯底里的對罵和摔桌子扔板凳的聲音,那一年四季都不散的酸臭酒味彷彿又在房間裏瀰漫。
“我要上課。”林熙敏說完,就起身回房,打算收拾東西回學校,星期日想多在家裏待會兒的想法被奶奶那句提醒一下就打掉了。
“清明節誰家的孩子不去祭奠祖宗!?給學校請假!”爺爺終於開口了,語氣十分嚴厲,林熙敏就算不回頭,也大概能猜得出爺爺現在的表情是什麼。
“乒”地一聲,門關了。爺爺氣得站起來剛要呵斥,一邊的奶奶就趕緊拉住了。
“本性難改!忘本要天打雷劈的!她現在弄成這樣,就是她媽和她的報應!”爺爺氣呼呼地坐在位置上一個勁喘氣,老臉鐵青,“我看那個大學也不用上了,欠人情不說,說不定哪天又丟人現眼!”
“你個老頭子,你亂說什麼,人家小周都說了,這只是種病,發現了治好就沒事了,現在都講科學!”奶奶也氣了,扭過頭不再理老伴兒。
爺爺奶奶的對話清晰地傳進了林熙敏的耳朵,林熙敏一邊坐在牀邊整理自己的包,一邊緊咬嘴脣,眼淚一個勁掉。
我就是怪物又怎麼了!要算誰的頭上,也是你兒子的缺德本事!他那種就知道欺負老婆的人還配做我父親!?
用枕巾抹掉眼淚,林熙敏抓起了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通了聶陽的電話。
……
不過一個多小時,手機就響了,聶陽已經開車在小巷口了。林熙敏這才提着包走出了房門,發現奶奶在收拾客廳,爺爺在小院子裏澆花。
“我回學校了。”抱了下奶奶,林熙敏就朝院門走去。
“等一下,今天我陪你去學校,順便找到你住的地方,然後明天來找你們老師請個假。”爺爺丟開了花灑,似乎早就準備好了。
楞了一下,已經摸上門的手又縮了回來,林熙敏回頭靜靜地看着爺爺拿着外套走到了身前。
手機又響了,林熙敏知道聶陽在催了。
“是不是昨天那小子。”爺爺的臉色不算很難看,但目光卻很嚴厲。
“……”
林熙敏並不說什麼,扭頭打開了門,剛走了兩步,就發現聶陽已經走到了門外。
“呵呵,小敏……哦,林爺爺,林奶奶,早!”聶陽很禮貌地就接過了林熙敏的包,然後對着走出門的兩位老人點頭行禮。
“小楊,剛纔我和敏丫頭他爺爺商量了下,就不麻煩你送了,以後我和他爺爺輪流送她,正好今天也要去學校幫她請假……”林奶奶見身邊老伴兒的臉色越來越古怪,趕緊用身體擋在老伴兒身邊,勉強露出笑容。
“那就一起吧,我車在巷口停着。”聶陽沒有絲毫詫異,依然很禮貌,順手還在拉着林熙敏那微微拽着的包。
“不用了,我爺爺坐不慣小車,太悶,會暈頭的。我和他坐公交車去學校。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
林熙敏扯過了包,頭都不回地朝巷口走去,林爺爺也沒多看聶陽一眼,也跟着走了過去。
“呵呵……小楊,要不進屋裏坐坐?”林奶奶見這位帥氣的青年臉色尷尬,趕緊側身打開了門。
“不用,您回家休息就是了,我還有事。”
聶陽看了眼林奶奶,露出歉意的笑容,轉身朝遠處的車走去,一邊走,心裏感覺很不是滋味。因爲剛纔林爺爺那種態度,自己已經能夠猜出個大概。
靠在車邊,掏出的香菸,望着林熙敏和她爺爺逐漸遠去的背影。突然遠方的林熙敏回頭看了一眼,聶陽手裏的煙一下掉在了地上。
坐回車裏,好久都沒有心思去發動汽車,只是呆呆地看着巷口來回的居民,偶爾還能見到一兩個吊兒郎當的懶散青年。
林爺爺一直陪着林熙敏走到宿舍樓下,一路上兩人都沒說什麼,見孫女上了樓,林爺爺也就直接轉身而回。
“啊!小敏!你嚇死我了!我們差點就找學校保衛科老師了!”
剛進門,就見楊素蓉跑了過來,文月琳也端着一盆子待洗的衣服走了出來。楊素蓉一邊接過林熙敏的包,一邊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小敏,你前天晚上和昨天一天去哪兒了?周凱打電話說你沒事,也不說清楚。”文月琳也在問,“你留的那封信也把大家嚇着了。”
信……誰會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發展的了……林熙敏尷尬地笑笑,就坐到了牀邊,摸着那整潔的牀單,心裏感慨萬分。
“愚人節啊,我給大家開個玩笑,其實我是回家了!”林熙敏調皮地吐了下舌頭,掩飾着前天晚上自己那“出格”的行爲。
“啊!難怪!你好厲害啊,居然提前幾個小時就給我們開玩笑,如果當時不是張儀娜在凌晨零點以前就臨時回侵室,那我們看到信的時候就應該是四月一日了,肯定就不會那麼緊張了……真是嚇死人,這個愚人節你是大贏家。”楊素蓉也樂了,“弄得昨天大家都不開心,倒是尤冰和張儀娜把大家好好捉弄了一回,但還是比不上你。”
“呵呵……”林熙敏也不好說什麼。小心地搬過桌上化妝箱,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心裏也漸漸平和起來。
其實也不錯,雖然爺爺的話說起來還是老樣子,但能感覺到他是真得開始關心我了,奶奶也比以前更疼我了。大學學費交了兩年,就安心在這裏待兩年吧,就當是多認識些朋友也好……林熙敏一邊想着,一邊翻開了化妝箱,取出了香水,慢慢嗅着,臉上的冰涼微笑也變得溫和了許多。
……
海洋房產總部大廈。
“嗨!楊經理,你上午不是說臨時有事出去,怎麼又回來加班了?”聶陽剛走出電梯,就看見自己部門的一位年輕漂亮的女職員從走廊另一頭走來。
“哦,沒事了,繼續。”聶陽的笑容有點僵硬,沒有多餘話,大步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丟開西服外套,打開了電腦,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半天都沒打出一個字。想要抽菸,可一摸口袋,卻發現香菸丟在了車裏。又抓起桌面的文件資料,纔看了兩眼就覺得頭暈腦漲,只好又丟開。
“楊聶……”
辦公室門口傳來了熟悉的少女聲音,聶陽慢慢抬起頭,發現彭玉馨正站在門口對自己笑。
彭玉馨今天是一套運動體恤衫和短裙,腳下一雙調皮可愛的運動鞋,長髮被一根粉紅色的髮夾固定着,那背在身後的雙手似乎還拿着一個網球拍。
“呵呵,小玉今天來打網球啊。”聶陽側頭看了眼窗外。從這裏,可以居高臨下俯瞰總部大廈附近那家大型網球俱樂部的綠色運動場。
“都打完了,就來看看你。”彭玉馨笑得很甜,也很禮貌,身體前傾伸進了辦公室的玻璃門,偏着頭在寬敞的辦公室裏左右看看,好象在看有沒有其他人在場,“快中午了,你忙嗎?我可以進來嗎?”
“呵呵,有那麼客氣嗎?”
彭玉馨如此乖巧的摸樣和學校裏那端莊含蓄的形象相比實在可愛得緊,聶陽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心情一下就放鬆了,一邊起身把沙發上的文件拿開,一邊朝飲水機走去。“時間差不多了,就一起去喫飯吧!”聶陽遞過水杯,抬手看着表,看錶那瞬間,聶陽嘴角的笑容略微僵了幾秒。
手上的表,就是三月八日林熙敏送給聶陽的生日禮物,雖然比以前戴得那塊檔次差了很多,但聶陽卻在第一時間更換戴上了。而之後,他才終於明白過來林熙敏爲什麼要花那麼多錢給自己買這塊看起來有點多餘的禮物。
自己爲林熙敏買的那件意大利名牌裙子價值一千八百八,林熙敏選的這表也是同樣的價格。林熙敏是個很固執單純的人,她總是要很公平地回報自己對她的偏愛,甚至這一次她所受的嚴重肩傷,也是因爲當初自己在元宵節夜晚爲她擋了那塊飛磚。唉……這個傻妞,你就真不能特殊看待我一次嗎……
目光停在手錶上那短暫的幾秒,聶陽就想了很多,直到彭玉馨好奇地起身也來看錶,這才笑着拿起了自己的西服,“喫什麼?”
“不想在公司餐廳裏喫,對面那條街上有家烤鴨店,我們去喫烤鴨吧?或者……”彭玉馨高興地說着,一邊還無意識地扭頭看着四周,當目光看住辦公室出口的時候,一下就停住了嘴,“爸爸……”彭玉馨微微低頭,臉有點發紅,身體不敢動了。
“呵呵,打球回來了,既然楊聶也打算出去喫,就一起吧,馨馨介紹的那家烤鴨店是不錯,很地道。”彭方遠似乎是路過聶陽的辦公室,聽見了自己女兒和聶陽的談話,也並沒有去計較什麼,反而笑着表示一起去。
“……”彭玉馨臉更紅了,看了眼身後的高大青年,然後鼓起了勇氣,“我不想喫烤鴨……”
“呵呵,那我就自己去喫了,你們隨便選其他喫吧。對了,楊聶,後天是C市房產宣傳展示會,你和陳經理這幾日就辛苦了!”說完,彭方遠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其實可以和董事長一起喫的……”聶陽一邊穿西服,一邊輕聲說着,彷彿一切都那麼正常,反而對彭玉馨剛纔那種窘迫的表情有點不解,“怎麼,難道你爸爸有在飯桌上談公事的習慣?”
彭玉馨看着聶陽,紅着臉並不說什麼,眼神有點黯然,剛進辦公室時的活潑慢慢隱去。
午餐在海洋房產對面一家特味餐館裏進行,考慮到是一天的正餐,聶陽選擇了泰國料理。
香濃酸辣的冬陰功湯、型如珍珠的泰國大米飯、少許檸檬汁和辣椒香料混合的木瓜沙拉、淋灑着咖喱椰漿的蕉葉全魚,再配上一杯香葉冰橙和一盤棕櫚糖糕甜點,這就是兩人中午的美味了。
熱帶香料佐配泰國特產小辣椒的料理讓聶陽的腦門泌出了微汗,但表情十分平靜;彭玉馨的臉也被這酸辣的味道刺激得臉色更紅,看起來更加嬌豔動人。
聶陽和彭玉馨在進餐中除了偶爾對視微笑一次外,基本上都保持着平穩的進食速度,附近的食客們都不禁對這對金童玉女般的男女投去了羨慕的眼光,他們所欣賞恰恰就是這樣含蓄沉默中的獨特美感。
“楊聶,上午我來找過你,聽瑤姐姐說你接了個電話就請假出去了……”彭玉馨低頭吸着香葉冰橙汁,偷偷抬眼看看還在盤子添飯的聶陽,發現對方今天的胃口特別好,“周凱說小敏沒事了,你今天是去找她了嗎?她給你打的電話嗎?”
手上的動作在這一刻慢了些,聶陽抬頭擠了個微笑,輕輕搖頭,“忘了告訴你了,她今天回校,估計現在已經在寢室了。”
“爲什麼不送她呢?她不是主動找你的嗎?”彭玉馨略微有點緊張。
“她有爺爺奶奶送她,不需要我。”聶陽慢慢咀嚼着米飯,表情有點不以爲然,“不說這些了,待會兒回辦公室聊。”
小敏都讓他知道自己家的住址了……是小敏不要他送,還是她爺爺奶奶不同意呢?楊聶不願意說這些,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心思,很穩重的一個人……彭玉馨呆呆地看着對方專心致志的進餐動作,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甜蜜微笑。
“楊聶,那……如果以後你星期日在公司加班,那下午可不可以送我回學校,我不想坐爸爸的車。”彭玉馨大着膽子說着,臉又紅了不少。
“嗯,好。”聶陽笑了,沒有任何廢話,放下勺子,正式結束了午餐。
幾分鐘的飯後休息時間就在彼此的無言微笑中飄過了。
這一年的春季不光來得早,似乎連夏天都開始提前到來,午後的天氣明顯炎熱了不少。
沐浴後裙子也懶得穿了,就一件薄薄的襯衣和牛仔長褲,袖子捋到了手肘,長髮束成馬尾。林熙敏很小心地、也是第一次使用了點香水,推開窗戶,香水和微風混合營造的清涼快意讓整個人都精神爲之一振。
不管怎麼說,爺爺的態度比以前好多了,雖然他嘴裏說出來話還是有點刺耳,但和以前根本就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的態度相比簡直變“親切”了不知道多少倍,這在公交車上爺爺死活不願意坐而把位置非要留給自己這點可以明顯感受得到,而奶奶,則更喜歡自己了。
周凱其實……也不是那麼討厭,雖然他是警察,不過他還是很講義氣的,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底細,卻沒有對任何人說。
林熙敏回頭看見了自己還碼在牀頭角落的課本,突然某種奇怪的衝動在腦子裏出現。
翻開英語書,很艱難地識別出了一些單詞,嘴裏輕輕念着,初中時候上英語課的某些感覺印象逐漸回來了。
輕輕摸着那泛着特有香味的書本,林熙敏居然笑了,身體靠在大書桌上牀邊,迎着窗外的涼風,念得越來越認真,聲音也逐漸由模糊的嘀咕變成了清晰的清吟。
“呵呵,小敏,念得很流暢啊!”楊素蓉和文月琳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衣服洗完回來了,兩人偷偷走到林熙敏的身後,同時大聲喊着。
林熙敏趕緊合上了書本,不好意思地坐回牀邊,“前後耽誤了半個多月的課了,我怕……”
“不怕,大四爭取把四級過了,學位沒問題的!三年時間,努力衝一下。”楊素蓉滿不在乎地笑了,一邊的文月琳也是使勁點頭。
大四?那個學生科主任給自己預交的學費只有兩年,剩下的兩年起碼還要兩萬多,這還不包括生活花消。自己虛假的大學生活延續成真的可能性幾乎不太可能,哪怕周凱這個警察願意放自己一馬也不過如此。就算自己努力,除了英語,還有那麼多課程……林熙敏越想越覺得心煩。
啊……我緊張幹什麼,難道我真得開始在意目前的生活和身份了,我不是學生……林熙敏驚愕地看着手裏的書,幾分鐘前醞釀出的感覺瞬間被衝破,書本傳遞而來的不再是那種記憶中的溫暖,又變成了以前的陌生、冰涼和沉重。
傻子,想什麼,你該知足了吧?林熙敏眉頭一展,笑了,摸出沒敢在家裏抽的香菸,很瀟灑地點上,起身朝門走去,“小蓉,小文,去走走,活動下!”
“我還有牀單沒洗呢。”
“我和馮勇下午有事……”
“那隨便你們,等她們回來了,晚上請你們喫飯!”
林熙敏第一次如此開心輕鬆的大聲說話,臉上久附的陰霾在開門的剎那消失了,回頭之際是一臉燦爛的笑容,高挑有致的身材在女式襯衣和牛仔褲的襯托下更加動人。
“小蓉……小敏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回家後心情不錯吧。”
“哦……”
“小敏,小玉回來了,楊聶也在,楊聶說請大家喫飯,你快回來啊。”電話裏,楊素蓉的聲音有點嘈雜,估計是在用文月琳的手機,因爲這種明顯是故障的信號是寢室裏衆女生手機裏最特別的。
“好啊,有人請客正好,嘿嘿。”林熙敏一邊朝宿舍樓走去,一邊笑得很是狡猾。
“小敏,她是坐楊聶的車回來的……”楊素蓉的聲音小了很多。
他又跑回去加班了,小玉坐他的車回校?這有什麼,說得那麼神祕幹什麼,難不成還以爲我喫醋?林熙敏笑着掛上了手機,那瞬間笑容又有點不自然。不知道爲什麼,腳步比之前稍快了點。
晚餐還是那家雪麗屋。自從聶陽走入了306寢室衆女生的視線後,這幾乎成了林熙敏等人來得最多的地方。彭玉馨又恢復了她招牌式的沉默端莊和淡淡微笑,聶陽還是一如既往地“侍侯”在林熙敏身邊。
雖然林熙敏已經基本康復,但聶陽和她依然慣性保持着前段時間的進餐習慣——聶陽會很仔細地把餐桌上的美食分門別類碼在不同小盤子裏送到林熙敏面前,甚至會當着衆女生的面像在醫院裏一樣用小勺爲對方喂上一口,因爲他也忘記了其實林熙敏已經並且完全可以自己喫東西。
四周的女生早已習慣這樣的“曖昧”,林熙敏那平靜冷淡的表情也是大家所熟悉的。
剛喫完飯,尤冰就走到一邊焦急地打電話,不過幾分鐘後,帶着幾絲失望回來了。
“周凱聯繫不上嗎?”張儀娜笑嘻嘻地摟着尤冰的腰,賊笑又出來了,“周大警官現在可不是什麼周洋學長了!啊,小冰果然有眼光!”
他怎麼一直在迴避我呢?他其實是警察,那是不是代表他同樣也有女朋友,只是沒有說……尤冰心裏想着,但臉色不變,反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晚上去看電影吧!”
衆女生都點頭答應,然後望向了林熙敏和聶陽。
“我肩膀有點疼,我回去了。”不想在電影院裏又睡覺,林熙敏馬上就提出了反對意見。
“那小敏就好好休息吧,楊聶,一起去吧!”一直沒說話的彭玉馨突然插了一句。
楊素蓉、尤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餐桌上的笑談終止了。彭玉馨笑容未變,把頭轉向了聶陽。
“嗯,你們去吧!”林熙敏倒沒像其他女生那樣,只是微微一笑,就站起身。
“那小玉你們去吧,我陪小敏回寢室,晚上我還要趕點課題報告,就不陪大家看電影了。”聶陽似乎覺察出了什麼,趕緊笑着拿過西服站到了林熙敏身邊。
林熙敏並不說什麼,首先朝門而去,聶陽結完帳緊跟其後。
彭玉馨不以爲然地笑笑,挽住了尤冰的手,“那今天晚上我請大家看吧。”
剩下的女生都笑了,以楊素蓉的笑容最爲勉強,文月琳笑得有點茫然,而尤冰和張儀娜的笑容則神祕了許多。
“爲什麼不去看電影啊,這麼多女生邀請,其他男人可沒這個福氣。”回到寢室,林熙敏爲對方倒了杯水,就笑着坐在電視前打開了Dvd。
“你一個人在寢室會無聊的。”聶陽聳聳肩膀,表示無所謂。
沒有打開影片,只是回頭看着身後高大的青年。
爺爺奶奶好象不喜歡他,難道他們一眼就看出他的身家了?擔心我?其實我和他做朋友到現在並不是他們想得那樣……林熙敏回過了頭,默默按下了播放鍵。
“小敏,我想,你爺爺奶奶可能誤會我了。”聶陽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摸出了香菸,“我也衝動着急了點,讓你在爺爺奶奶面前……”
“哦?我沒什麼的。”林熙敏自己伸手從對方的手裏取過了一枝煙,仰頭看着天花板,“我爺爺奶奶很喜歡我,他們不在乎我以前是什麼,也不會怪我什麼……”
她的眼神在說謊。聶陽很快就對林熙敏的表情下了定義。
“看什麼?看電視啊,看我幹什麼!”林熙敏撇了下嘴,把電視的音量又放大了點。
影片很精彩,可是看影片的兩人卻都心不在焉。
“我……”
“我是說……”
幾乎同時,兩人都側頭看住了對方。
“呵呵,你說。”
“你先說!”
接下一句,內容再次相仿。
“……”
“……”
除了影片進入劇情時的喧囂音樂,房間裏的兩人又恢復了沉默。
“你不是要做課題作業嗎?快回去吧!”林熙敏伸手關上了電視,回到牀邊,故意拿起了書。
“小敏,我不是那種人……”聶陽走了幾步,回過了身,“我自己努力,不靠他人。”
“我也不靠他人。”林熙敏放下書,馬上接了句,然後把頭看到了一邊,“我們現在算是好朋友了吧,以後說話不用這麼妞妞捏捏的好不好?我還沒有什麼打算,也暫時不想打算,而且你根本就不瞭解我的……”
“我已經瞭解了很多了。”聶陽走了回來,蹲在了林熙敏身邊,抓住了林熙敏的手,“我只知道,我是楊聶,不是聶陽,你是林熙敏,我女朋友,如此而已。”
“誰答應的?”林熙敏冷笑着,把書丟到了一邊,“萬一我喜歡女人呢?”
“那女人會喜歡你嗎?”聶陽站了起來,笑得很是瀟灑,“而且我也喜歡女人,應該還算正常男人吧?”
“見你的鬼!”林熙敏一邊笑着一邊罵出了聲,接着忍不住捂住了嘴。
“哈哈!”聶陽大樂,一下抓住了林熙敏的手,又想偷香一次。
一把小刀出現在手裏,林熙敏邪笑着舉到面前,“還想繼續當男人就馬上滾!”
“……”聶陽尷尬地鬆開了手,但心裏卻很開心,聳聳肩,就轉身朝房門走去了。
怎麼搞的,弄得跟電影一樣……我和他都算正常嗎?周凱和蔣副院長說我還有新的生活要走,就是指這樣的?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他還是把我當女人的,而且我也確實是女人,有些事就不告訴他了……林熙敏紅着臉躺在牀上,書本蓋住了臉。
林熙敏在迷糊中睡着了,夢見了自己的母親,母親身邊還有個小女孩,小女孩的摸樣依稀就是自己,而那個稱爲父親的男人卻不知道在哪裏……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二章 設局
四月三日,星期一,多雲。
C市進入新世紀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房地產樓盤展示宣傳會召開了,S省和C市的大小媒體蜂擁而至。
記者們在意的不光是這次展示會上將有許多著名的房產公司登臺亮相,更重要的,則是把目光集中在展示會的最大的兩家贊助商海洋房產和盛華房產身上,因爲早在年初的時候,就有小道消息透露這兩家長期井水不犯水的房產商都開始醞釀滲透對手的業務領域,這樣一個舉動,勢必對C市乃至S省整個房地產開發風向產生微妙的影響,而老百姓所關注的房價節節攀升問題也會在這種競爭中出現更多變化。
C市最豪華闊氣的國際商務會展中心“夜明珠”大廈成爲了這次展示會的活動場所,做爲剛竣工不久就被股份擁有方的盛華高層以特殊意義命名的商務會展中心,夜明珠大廈從裝修完畢並投入營運的那一刻開始,富麗堂皇、高雅大方的建築風格一下就吸引了市民的眼光,也成爲了C市高檔商業建築樓盤的設計摸版。
一至三層的展示廳裏,來自S省各個城市各大房產公司都分別佔有了各自的展示區,一座座漂亮的樓盤模型在燈光下光彩奪目,各個階層的市民都帶着或羨慕或擔憂的表情流連其中,漂亮的公關小姐們滿臉甜笑對有興致駐足細看的人們散發資料或是介紹。
“楊經理,盛華房產的人來了……”
一樓的半邊展場都是海洋房產的,而另一邊則是對手盛華房產的。聶陽正在仔細巡視公關和市場部員工的宣傳工作,就看見從大門走進了幾個被記者圍繞的男子,一個女職員趕緊湊了過來,帶着古怪的笑容冷眼看着那些西裝革履的人。
白莫文親自來了,呵呵,爸爸還真看得起這次的展示會啊。聶陽一眼就認出了走在最前面身穿白色西服的中年男子。不以爲然地笑了,把頭扭到了一邊,“陳經理呢?”
“陳經理正在樓上和幾家建材商商談合作的事情。”女職員趕緊打開了業務安排記錄,“待會兒C市副市長和國土局、房產管理局負責人也要前來參觀,下午在十樓大廳舉行土地招標拍賣會。”
聶陽看了眼自己親自策劃佈置的會展場所,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並不說什麼,轉身朝臨時休息區走去,不想去見那些認識自己的人。
……
“白總,聶少在哪裏……”盛華集團下屬的盛華房產公司總經理姚軍帶着神祕的笑容走到了白莫文面前,用目光指了個方向。
“呵呵,這是董事長的家事,我們就不干涉了,下午的土地招標會姚總應該知道怎麼做吧?董事長已經親自做了批示,這幾處黃金口岸必須抓住。”白莫文抽着雪茄,笑得很是狡猾。
“放心吧,就算聶少是真得對着董事長幹,也不可能競爭得過我們的。”姚軍得意地看着自家那華麗的展示區,一臉的自信。
“白總,楊城打電話來了……”一個黑西裝的年輕男子湊了過來,遞上了手機,“說是我們的製藥公司來了一批人,說是搞檢查。”
白莫文臉色突變,趕緊搶過手機,走到外面。
“白總,警察和技監部門來製藥廠了,要求查看我們的幾種原料進貨和生產記錄。”電話裏的男子聲音有點緊張。
“他們說什麼了嗎?”
“好象是年度的例行檢查。”
“那你怕什麼!?”
“不過以前每年來檢查的時候,沒有警察的。而且今天是突然來的,市上沒人給我們打招呼。”
“我知道了,按照以前的方法對付,嗯……我馬上過來吧,你別說我要來,當是我臨時前來的。”
“是的,白總!”
電話掛上了,白莫文露出不屑的冷笑,在一羣保鏢的簇擁下朝停車場走去。
“接下來,是W區內環的XXx地段,總面積……起價爲每畝……”
土地招標會已經進行了近一個小時了,主持人帶着興奮的笑容指着大型背投屏幕上的畫面大聲介紹着,不斷用華麗的辭藻描繪即將拍賣的土地前景。
前幾處土地都被C市其他的房產商小打小鬧爭走了,而現在即將招標的,無論是面積還是地段,都是C市首屈一指的好地方。
牌子舉起來了,盛華房產的競標人沒有任何表情,所丟出的第一輪價格就嚇走了好幾家正要舉牌的地產商。
哼,一來就嚇人?聶陽看了眼身邊的陳經理,見對方只是微笑,心裏也有了底,迅速也舉起了自己的牌。
會場的記者們早就在期待這個場景了,閃光燈一下集中在了聶陽身上。
盛華集團的代表也是一笑,還沒等拍賣主持人多說一句話,又舉起了牌。
現場的人都發出了輕微的驚歎,因爲這明顯帶着敵對情緒的競爭比大家預料得還直接露骨,看來海洋房產和盛華房產已經在業務領域發生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了。
對方的價格比自己高了不少,聶陽都有點微微驚訝。
雖然自己是彭方遠委託的全權代表,但這每一次舉牌都意味着把公司的大量資金拼進去了,稍有不謹,還可能故意被對方下了個套,從而失去了後面的競爭機會。
和陳經理悄聲商量了一下,聶陽再次舉起了牌,價格稍稍多了點。還是隨着那種自信的微笑和迅速的動作,盛華的代表再次把價格抬到了一個高度。
聶陽皺緊了眉頭,臉上微跳,他已經看到了坐到後排的姚軍,從對方那恭順的目光中似乎讀懂了什麼意思。
狠狠把牌子倒扣在桌上,聶陽閉上了眼睛。
盛華房產以嚇人的價格撈走了第一塊大肥肉,已經有部分房產代表乾脆已經閉眼養神了。
接下來的三處地段,聶陽的憤怒越來越大,因爲盛華的代表似乎是奉了什麼命令,只要是聶陽參與的價格舉牌,都會迅速發起反擊,而且價格高得通常讓聶陽全身發冷。
終於,在海洋房產業務會議上確定的幾處必爭之地,都被盛華房產以高出大多數人想象的價格給搶走了,這樣的價格,遠遠超出聶陽的預測,就連一直保持冷靜的陳經理,在一段時間裏都瞪大的眼。
隨着主持人的一錘定音,最後一塊聶陽計劃內的土地被盛華搶走了,聶陽突然站了起來,怒視着身後遠方的姚軍,臉色鐵青。
姚軍打了個哆嗦,低下了頭,乾脆帶着自己的人離開了會場,放棄了接下來的中低價格地段的拍賣。記者們彷彿又找到了新的題材,拼命把這短短几秒的鏡頭捕捉下來,然後第二天以“海洋房產代表怒視盛華房產大手筆土地競拍”爲標題發佈出去。
後面的中低檔拍賣不是聶陽親自擬訂的業務計劃內容,聶陽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等待着結束。
突然,身邊一直沉默的陳經理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活躍起來,不停地舉牌,把大片大片的C市外圍廉價土地收進了兜裏。
“陳經理……您這是……這不是公司會議上的安排啊!”聶陽嚴肅地側頭看着陳經理,眼裏是萬般不解。
“聶經理,這是董事長臨時吩咐的,我只是按照他的意思辦。”陳經理笑了,笑得很是神祕,然後繼續做着讓聶陽震驚的事情。
聶陽的頭一下就大了,因爲清楚得聽見陳經理剛纔說出了自己的真實姓氏!
不到半個小時,八成以上的廉價土地項目被海洋房產喫下去了。聶陽呆坐在位置上,表情冷漠,嘴角帶着苦笑。
原來彭方遠早就有了新的打算,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以爲我是商業間諜……他好象早知道盛華房產會強制競爭,從而私下改變了計劃,故意安排自己去吸引盛華房產花血本去喫那些土地,然後突然喫進新的計劃土地項目,繼續走中低檔發展路線,而自己做爲原本計劃的擬訂者卻一直被矇在鼓裏,成爲了誘餌!
他們早就心知肚明瞭,爲什麼還要瞞着我,讓我的心血變成了小丑的個人傻夢!彭方遠,海洋房產的人,他們根本就不信任我……聶陽起身了,在陳經理的微笑和記者們的閃光燈追逐下走出了土地拍賣大廳。
聶陽耳里根本聽不見任何有意義的聲音,覺得到處都是嗡嗡聲,腳步也覺得特別沉重……
“楊經理,董事長叫您馬上回公司,他要單獨見您!”還是那位女職員,還是一臉的微笑,但聶陽現在卻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聶陽靜靜地看着面前的漂亮下屬,眼神越來越嚴厲。女職員的微笑僵硬了不少,慢慢身體退到一邊,趁聶陽還沒有說話的空擋溜開了。
大步朝電梯走去,邊走邊解下了西服,扯開了領帶,帶着一臉的殺氣走進了電梯,一些年輕的女子都被這個臉色冷得可怕的帥氣男子給嚇得縮到了電梯間角落……
下午四時,C市科技大學,東區健身舞蹈教廳。
“好了,大家休息十分鐘,今天的訓練難度有點大,如果感覺關節肌肉拉扯過於艱難,就暫時不要勉強,不然會對身體有害的。”形體訓練閔老師笑嘻嘻地走過一排排女生,最後走到了林熙敏面前。
面前的女生在缺席了近一個月的形體訓練課後,似乎變得特別勤奮。在閔老師的眼裏,這位女生不光身體條件特別好,而且氣質非常獨特,更重要的是,林熙敏沒有其他女生那種嬌貴的抱怨,幾乎自己要求的動作,就算做得不合格,都是一言不發地在堅持。
林熙敏似乎身體關節韌性不錯,一些讓大部分女生都怨聲載道的舒展動作做得還算順利。當聽一些人說林熙敏的身體剛剛從嚴重的骨傷中恢復過來,閔老師就更驚奇了。
“林熙敏,不能急,這樣對身體不好!”閔老師過去扶住了林熙敏的腰。
林熙敏發射性地身體一顫,回頭靜靜地看着態度一直不錯的形體訓練老師,見對方在阻止自己繼續訓練,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沒什麼,當是加快身體恢復。”
“嗯……非舞蹈專業的學生能有你這樣的態度也算難得,不過你缺了很多課了,這跳躍性學習不好,我看你還是加入舞蹈社團吧,我會經常過去指點的,也算是幫你補一下。”閔老師的態度很坦城。
這個……我只是活動身體,根本就不會跳舞,這個課也是被尤冰她們耍了才進來的……林熙敏側頭看了眼身邊不遠的尤冰,只見對方正笑得歡。
四周幾個女生都投來嫉妒的目光,因爲閔老師這還是第一次主動選擇某個女生進舞蹈社團,這在平時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教廳裏的女生還沒有誰有這個待遇,說不定閔老師已經有把林熙敏培養進科技大學舞蹈隊的想法了。
“去吧,當是鍛鍊身體。”尤冰也是一臉的嫉妒,但相比其他女生的“敵視”而言要溫和許多。
“呵呵,考慮下,以後每個星期六上午是我指導舞蹈社團的時間,你直接來就是了。”閔老師也不多說什麼,走到了中央,拍起手開始集合學生,“好了,現在我們來回顧一下上個星期的課程,關於走姿的訓練,這是個長期鍛鍊項目,不是爲了要求你們去爲我完成什麼,而是要通過這個訓練讓大家養成習慣……”
時間過得很快,當林熙敏實在受不了那“彆扭”的走路姿勢調整訓練的時候,鈴聲響了。
等着其他人先去更衣室換衣服,林熙敏坐在教廳長椅上用毛巾抹着汗,無意識地側頭朝玻璃大門看去,結果一下就楞了。
楊聶!?林熙敏顫了下,低頭看住了自己一身含蓄性感的打扮,慢慢臉紅了不少,把毛巾捧在了身前,陷入了傻呆狀。
聶陽沒有去見彭方遠,而是早早地就回到了學校,趕到了形體訓練課教廳,在最後半個小時裏欣賞着林熙敏的一舉一動。
身材出衆的林熙敏那婀娜多姿的步伐和認真的表情把聶陽心裏的寒意和焦慮慢慢驅散了,從會場下來後的憤怒心情也慢慢平復,如今的他,已經是一臉的微笑靜靜地看着自己心愛的少女。
更衣室的門開了,一羣女生如小鳥一樣跑了出來,林熙敏趕緊低頭走去,結果在奇怪的尷尬心情影響下,連撞了好幾個人,引起了不少女生的不滿。
……
返回西區的校園小道上,一身裙裝的林熙敏低頭抽着香菸,身後的青年還是一臉津津有味的微笑。
“喂,夠了吧,你不噁心,我都噁心死了!”林熙敏停住了腳,抬頭狠瞪了一眼身邊的聶陽,“還看什麼!”
“呵呵,看女人,看我的女朋友啊!”聶陽覺得自己的臉皮在林熙敏長期的冷漠刺激下已經越來越厚了,“你剛纔很漂亮,她們都不如你!”
都不如我?她們可是完整的女人啊,我不過是遲到了十幾年的……林熙敏臉又紅了些,把煙丟開,坐到了小道邊的長椅上,“不是說你今天上班嗎,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聶陽的臉一下就冷了不少,偏過頭輕嘆了聲,當回過頭時,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和剛開始的輕鬆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深沉嚴肅了不少,嘴角的笑容更多是種無奈。
“我不會再去了……”聶陽點上了煙,疲憊地坐到了林熙敏身邊,仰頭靠在石椅背上,傻傻地看着天,“不適合我……”
他怎麼了?平時一說起他的工作,他都是很輕鬆自信的樣子,怎麼一下就……林熙敏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好去問,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嗎?”聶陽突然回過了頭,一眼的渴望。
林熙敏在警覺中身體微微朝一側挪了幾公分,然後靜靜地看着對方那雙憂鬱的眼睛。
良久,林熙敏,站了起來,笑着轉過身朝前走去。
“毛病……見你的鬼去吧……”
“……”
十幾米外的少女嘴中飄出了這麼一句,聶陽靠在椅子上閉上了雙眼。
電話響了,聶陽沒理。繼續響着,聶陽火冒三丈。
“喂!”聶陽的聲音充滿了沒來由的焦躁情緒。
“阿陽,是我……”電話是聶盛華打來的,“清明節了,明天上午,我們去看看你媽媽……”
媽媽……聶陽的心一下沉靜不少,握着手機半天不說一句話。
“你回國都快一年了,還沒有正式去掃墓,明天沒有其他外人。”聶盛華知道兒子又在想事情了,語氣放嚴肅了不少。
並不打算回答,聶陽合上了手機,起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同一時間,林熙敏在半路上也撥打了電話,通話方是生物工程系系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我明天請假……嗯……要去掃墓……哦,謝謝!我會把請假條讓同學代交的。”
J區XXx街。
一輛豪華的小車慢慢停靠在大街的路口,車上走下位身穿高檔女式西服套裙、戴着一副墨鏡的中年女子。
看起來是個漂亮的中年女子,臉上的皮膚特別好,這讓人不得不謹慎猜測她的真實年紀,不過從一些細微的地方來看,她的實際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左右。身高大約一米七,這種高度顯然比四周路過的那些樸素女市民要顯眼了許多。髮型淑雅大方,淺灰藍色的西服套裙端莊而合身,淺色的絲襪下是一雙精緻的高根皮鞋,手裏還握着一個米色的高檔皮包。
“韓總,不是還沒到嗎,車能開得進去。”年輕的司機趕緊打開了車門,走到了中年女子身邊,態度特別恭敬,“還是昨天晚上那條小巷?”
“不用了,沒多遠,這裏我已經熟悉了,小張,你就在這裏等我,我去打聽點事情就回來。”韓姓女子伸手打算去摘眼睛,但手只是微微碰了下鏡架,就又放棄了這個動作。
“是的,韓總。”司機很識趣,只是有點好奇這個平時從不喜歡戴墨鏡的上司居然會臨時半路上買上這樣一件多餘的“裝飾品”。
……
穿過一兩個十字街口,面前的路面裂痕越來越多,坑坑包包的地面讓韓姓女子不得不盡量走在邊上,但又不可避免地同那些來回衝撞奔跑的小孩發生了接觸。
已經走到一條兩邊都是小店鋪和街邊散落着不少地毯的小街上,韓姓女子的腳步放慢了。
“呵呵,妹子要買點什麼?”謝姨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走到了自己地攤前的高貴女子面前,打量了下這個戴墨鏡的女人,對對方那高雅富貴的氣質和手裏明顯價值不菲的皮包暗暗讚歎羨慕。
“哦,不是買東西的……我想打聽個人……”韓姓女子下意識地就用手扶下了墨鏡,似乎生怕這個時候眼鏡會掉下來。
謝姨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有錢女人,搞不動這樣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女人會專門走到自己地攤來打聽人。“您是打算找誰啊……”謝姨的語氣很是禮貌。
“嗯……林熙明,您知道嗎?是否還住在這附近?”韓姓女子的聲音很小,好象生怕別人聽出其他的內容。
她認識林家的明明?會是林家的親戚?不像,如果是林家親戚,應該不會不知道明明這幾年的事……謝姨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女人,可怎麼也想不起這片街區還有這麼號女人。
“明明啊……哦,認識,不過已經近半年沒見過了,要不您去其他地方問問?”謝姨說完,就回身去整理她的貨物,等身後的女子走遠了,這才悄悄回頭看着對方的背影,越看越覺得熟悉。
……
連續打聽了好幾家,結果得到的答案都特別古怪,要麼是不屑一顧,要麼是言辭閃爍含糊自辭。韓姓女子已經走累了,當她最後一次攔住幾個年紀大約二十來歲的青年時候,這才知道了有關林熙明的真實情況。
有關林熙敏在十三歲不久就當中混混並離家出走開始,再到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小混混被殺事件,一段段這片街區老少都清楚的林家敗家子成長史進入了女子的耳朵。
明明當了小混混,而且失蹤了……韓姓女子失神地站在路邊,墨鏡裏的世界越加昏暗。
不知道是怎麼走回車的,反正當司機打開車門的時候,韓姓女子這才驚愕地抬起了頭。
坐進車裏,摘下了墨鏡,終於,雙眼釋放後的臉龐讓容貌真實得展現出來,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韓總,現在回去嗎?”司機回頭看着默然不語的上司。
“明明不見了……明明當了小混混……”韓姓女子低頭嘀咕着,眼神越來越暗,似乎有幾滴眼淚在慢慢醞釀。
“韓總?”司機又問到。
“哦……現在回旅店吧。對了,你回頭告訴沈經理,叫他快點幫我把房子問題解決了,二手的不好買的話,就買套新的也行。”韓姓女子趕緊把墨鏡戴上,擋住了自己含淚的眼睛。
“好的。”司機好奇地看了眼這個從昨天晚上就來過這裏一次的上司,不知道對方到底在這裏找什麼。本着少說話多做事的態度,司機發動了汽車。
電話響了,韓姓女子趕緊摸出了手機。
“小韓啊,你剛從分公司回來上任就不在公司裏,現在可是緊要關頭,都看着你啊!”電話裏的老人聲音很是憔悴。
“董事長放心,等我把房子問題處理了,我就會集中精力把事情辦好的。”
“房子?盛華集團不是答應爲你提供一套商品房嗎,鑰匙前天就送來了。韓凌,現在我們和盛華集團的地位不同,該低調的時候就低調點,我們在抵制收購的同時,也要照顧他們的情緒。”
“董事長,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大家一方面在抵制盛華集團的收購吞併,一方面還在收他們的好處,如果這樣搶一口丟一口,這個總經理我不當也罷!”韓姓女子生氣地關上了手機。
盛華集團,收了彩靈聯合公司那麼多外部股份,現在又想要收購公司股東的內部股份,居然用這些手法來動搖分化大家!韓凌翻開了身邊的文件夾,在車裏就開始處理起總公司長期積累下的問題。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三章 清明始新
四月四月,多雲。上午七點,C市J區XXx街區。
一名矮胖的青年出現在小巷一頭。佝僂着背,一身皺巴巴的牛仔夾克,頭髮很短,就好象才還俗不久的小胖和尚。
這已經是李小兵第四次走進這條小巷了,爲了怕麻煩,他這幾次都是從小巷另一遙遠的巷口繞進來的。打聽林熙敏的下落,是他目前唯一還堅持的想法。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單純的守侯和尋覓在這座城市幾乎是大海撈針,但他總認爲林熙敏會有一天會回到這裏——假如對方確實如他所想得那樣並沒有死,也沒有逃竄,那以林熙敏的個性,絕對會回家看爺爺奶奶的。
一個月前在鄒老闆的小飯館前偶然看到的少女讓李小兵更加堅信自己的直覺,雖然只是那一瞬間,但他絕對相信那就是林熙敏,只是汪海那危言聳聽的一番解釋讓他惶恐萬分。
老大是不會不理我們的,她只是不知道我們還活着,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已經被別人殺了……李小兵慢慢走着,林熙敏的家已經在視線的盡頭依稀可見。
……
林熙敏一身精緻牛仔裙,背上的小揹包裏裝着臨時買來的紙錢、香蠟,慢慢走進了小巷。
這幾日是清明掃墓的風俗日子,趕早外出做家祭的居民很多。巷口擺早點攤的老街坊一眼就認出了少女,知道她是林家的外房侄孫女林熙敏,還在本市上大學。這片街區不光是個被市政忽略的地方,也許是環境,也許是人,更或者有着某種奇怪的長久氛圍,這裏的年輕一代大部分都文化不高,於是像林熙敏這樣突然出現在這片街區並有可能長期定居的漂亮女大學生讓見過一面的人很容易就記住她。
“小敏今天那麼早就回家,不上課啊?”早點攤的李嬸趕緊抓住這個機會主動朝這個表情冷漠的後輩打着招呼。她兒子今年都二十六了,她總是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在這片街區裏給自己的兒子物色對象,這是這片人與人交際相對封閉的街區的某種傳統。
想想自己出來很早也沒喫早餐,而且爺爺奶奶也未必現在就起牀了,林熙敏朝李嬸裝着豆漿桶和炸油條小鍋竈的三輪車走去。
“李嬸早啊,我要三杯豆漿三根油條。”林熙敏的笑容若有若無,並不打算去和對方過多說什麼,低頭就去摸錢。
“哎呀,客氣什麼啊,這當是李嬸請客!”李嬸很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一邊仔細打量面前的少女,一邊臉上笑開了花,“呵呵,幾天前菜市場見你和林奶奶一起,我還真嚇了跳,你和你堂哥還真像啊,不過你可有出息了,林奶奶說你以後會一直住這裏,以後有什麼困難就儘管找我!星期六回家上我家去玩!”
李嬸,算是這裏對曾經的林熙明最爲反感的長輩之一,可現在,她所有的心思已經放在了另一個念頭上。
態度變得很不錯啊,看來你兒子還沒找到老婆,想打我的注意了……抬頭看了眼對方的笑臉,林熙敏心裏一陣不是滋味,還有些許反感。“我還是給錢吧。”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把錢放在車上,也不在意自己多給了幾毛,拿起自己購買的早點就朝自家走去。
“這丫頭也太得意了吧,不就長得稍微漂亮些嗎……還瞧不起我?有什麼了不起的……”李嬸從剛纔林熙敏那瞬間的目光中感到一種輕蔑,捏着錢輕聲嘀咕着,臉色很不好看。
走到家門口,摸了摸揹包肩帶,一直很猶豫是否開門。
“吱呀”一聲,門倒自己開了,林奶奶提着小保溫桶出來了。
“呀!你這丫頭怎麼傻站在外面,那麼早……什麼時候回來的。”林奶奶一看孫女居然在門外,欣喜地幾乎連門都忘帶上了,幾步就走過去把孫女牽到了身邊。看了眼對方的表情,林奶奶心裏知道怎麼回事了,“呵呵,傻丫頭,你爺爺沒有逼你。”
其實敏丫頭是最孝順的,要怪,就怪他爸爸當年確實有點……林奶奶說着輕鬆的話,想着難受的事。輕嘆了口氣,拉住了林熙敏的手。
並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林熙敏把奶奶手上的東西接了過來,一起走進了家門。
一個小時後,林家三口出門了,兩位老人都換了一身樸素的衣服,所有的掃墓家祭用品都裝在林熙敏的揹包裏,直接準備乘公交車趕往郊外的C市公墓園。
李小兵從林家距離不遠的牆角鑽了出來,傻傻地看着那逐漸遠去的林家三口背影,口張得大大的。
林熙敏從進走小巷、買早點以及在家門口和林奶奶相遇,李小兵已經全看見,全聽見了。
……
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人們在豐富的物資生活和分不清方向的精神享受中逐漸拋棄了舊有的東西。
也許已經沒人願意去了解清明時節的真正民風禮尚。清明祭墓需寒食,插柳除草固祖墳之類的習俗也早已被大多數人淡忘。現代都市的人們生活節奏匆忙,現代信息溝通日新月異,可居家近鄰卻老死不相往來,人情淡漠。而惟獨在清明這樣少有的日子裏,人們才彷彿恍然大悟般遵照着某種習俗湧向了自己先祖的安葬之地,以緬懷先人的方式去驅趕身居現代都市的那份壓抑惆悵和空虛冷漠。
通往C市郊區最大一處園林式公墓的大道上突然車流擁擠,大大小小的私家車瘋狂地把聲聲尖銳的喇叭聲拋到了天上,人人都急着搶道,公交車無奈地磨蹭前進,一些看起來不是官員就是富豪的掃墓車隊無視交通法規,公然搶進了自行車道,結果引起市民的陣陣不滿,而交通警察,卻置若罔聞。
聶家的車隊很風光地就在交警部門的熟人安排下提前進入了公墓園,氣派的隨行車輛和一羣清一色的黑西服男子讓其他前來掃墓的市民暗暗羨慕。
除極少數親信跟隨外,聶盛華帶着聶陽走上了通往“風水”最好的一號公墓區。他的妻子,那位三十多歲就死在黑道報復手上的秦柳意就安葬在最爲昂貴的一處豪華墓地中。
墓地是西式的方型低矮石板基座,是由高檔黑底白紋路的大理石砌成的,黑亮光澤,上面刻着秦柳意生前的種種信息,中央鑲嵌着一塊精緻的人造水晶,裏面是一張非常漂亮的女子相片。
白莫文、餘風、姚軍、楊城、吳德龍等人以及當年第一批跟隨聶盛華闖天下並在某個特定時期由秦柳意帶領的一班男子首先進行祭拜。
祭禮很簡單,一羣人深鞠躬,然後獻上果酒茶點鮮花之類的祭品。對脫離苦海的秦柳意來說,這樣的儀式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對於十幾年前那羣還只是二十多歲的男子來說,這位忍辱負重帶着他們度過最艱難的日子但又極度反感他們的大姐是心中最爲特殊的一號人物。如果沒有秦柳意,可能聶盛華和在場的男人們根本就沒有今天,這是聶盛華一干老部下在祭奠秦柳意時最容易想到的一句話。
“我會看着你是什麼下場的!”——站在墓前,當年秦柳意和聶盛華公開大吵時的那句話,至今都在白莫文等人的耳邊迴響着。衆人悄悄地扭頭看着一邊的聶家父子,各自心裏念頭不同。
該聶家父子上前了,白莫文等人很識趣地就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不是說沒有外人嗎?他們來幹什麼,媽媽最討厭這些!”聶陽鐵着臉蹲在大理石墓板前,輕輕撫摩着光滑的表面,拂過那一道道深刻的文字紋路,最後摸到了母親的水晶鑲嵌相片上,然後把手上的鮮花輕輕放在相片旁。
眼裏是無限的留戀和傷感,臉上的肌肉微微跳動,聶陽偏過了頭,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眼睛正在變紅,變溼潤,“如果你是愧疚,就不應該這樣……她一直只把自己當你的妻子,而不是他們的帶頭大姐。”
“你媽媽有資格享受這些。”聶盛華跪在了墓前,雙手扶着膝蓋,“父輩的事情不會帶到你身上,你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每年記得來這裏就行了。”
“她是有資格,而且比任何人有資格享受現在屬於你的一切光華……但她喜歡嗎?你到現在都自以爲可以替她決定一切,並強迫她去接受,包括現在強迫我!”聶陽站了起來,背過了身,“是的,其實我完全可以繼續呆在國外不受這些干擾,而且你也願意你的兒子過着你妻子所想的那種自由生活,但可能嗎?你兒子不是那種沒有童年的孩子,他清楚地記得十幾年前的種種,記得他媽媽生前說過的話。”
“彩靈聯合公司即將被我併購,他們的公司近年來業績不好,股價年年下跌,但他們卻是C市企業裏的少有上市大公司,他們的服裝產品的口碑其實也一直不錯,我打算以彩靈聯合公司爲基礎,在國外開設分公司,調整增加其他的業務項目,你過去,就不要回來了。”聶盛華並不理會兒子的諷刺,只是小聲說着,好象生怕有人聽見。
“哦?是不是覺得有壓力了?還是白叔、餘叔他們已經不值得你信任了?還是你終於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其實保持現狀不好嗎……他們的習慣和忠誠可以讓他們在你的名號下過得越來越滋潤,增加你的財富的同時也裝滿他們的口袋,這並不是爲了一個聶家少爺在努力。”聶陽回過了身,靜靜看着百米外山坡路階下的那羣中年男子,嘴角泛起一絲無奈和自嘲的微笑,“他們是你的忠實部下,也是盛華集團多年來的骨幹,從某種意義上說,沒有他們的忠誠,也沒有父親的今天,他們會容忍父親把一大塊家底公然割裂出去?”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彩靈聯合公司的併購並不影響他們在集團裏的股份。我已經打算……”聶盛華在妻子的墓前喝着米酒,這是他的習慣,總是喜歡在這個時候獨自喝酒,而以前,他基本上滴酒不沾。
“好了,我沒興趣聽父親說這些精妙的算計,我不太適合接觸,也不會去接觸的,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會依照媽媽生前的願望去活,而不是接受你的安排。”
聶陽說完,最後看了眼母親的相片,深深一鞠,就轉身沿着另一條路走遠了。
……
“董事長推延了這個月的股東大會和國外分公司籌辦會議,餘總有什麼看法?”山坡下,白莫文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餘風面前,遞上了香菸,“聽說彩靈聯合公司某些股東不願意被我們收購,拼命守着他們的股份不願意出讓,而且還臨時換了一個女總經理來和我們交涉,希望我們停止收購的那些內外部股份,餘總這方面有見識,給白某一些指點啊,我也好給董事長一些交代。”
餘風只是淡淡一笑,顯得很輕鬆,“其實聯合公司的業績也並非外面所說得那樣糟糕,只是這幾年他們的攤子鋪得太開,結果自己的強項業務反而耽擱怠慢了……董事長既然有心收購,就一定會做到,餘風倒是不擔心,只是最終集團能佔到多大的聯合公司股份比例而已,是51%和100%的區別。”
“既然很簡單,那爲什麼董事長會專門推遲國外分公司的籌辦問題?”白莫文繼續問着,精明的眼睛在眼鏡後放着光。
面對這位在集團職務上比自己高的男子,餘風一直用着神祕的微笑看着對方的雙眼,半天,才輕輕吐了一句:“白兄纔是集團總經理,我只是下面的分公司總經理,集團總經理都不知道的事,餘某怎麼會知道呢……”說完,丟下煙就朝山坡上走去,準備去看看聶盛華。
“旗老大,這餘風十幾二十年前就和我們對着幹,真他媽得囂張,要不是看在秦姐的面子上,老子早就……”盛華藥業總公司總經理楊城悄悄走了過來,站在了白莫文身邊,“居然不知道給老爺子灌了什麼迷湯,把進出口總公司抓到了手裏。”
“聽說他一直反對我們繼續擴大藥廠,也不願意參加我們的事。”和餘風剛好對換了個位置的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更是忿忿不平,“這小子還真以爲他是個清白人,整天叫嚷什麼清白生意,連老爺子都護着他!”
“亂說什麼!?老爺子都沒說什麼,你們瞎起什麼哄!?”白莫文趕緊瞪了這些老兄弟一眼,手裏的香菸捏成了碎末,“該怎麼做,老爺子自有分寸,起碼他現在並沒有反對我們的道上生意。”
“不過,我聽大夥說,老爺子好象打算不做這些了,想退休,還要把集團轉給聶少掌盤子,聶少一直不喜歡我們做的事,萬一他要換了我們怎麼辦……”楊城似乎有點惶恐。
“這也是董事長的家事,他是老爺子,這家底不給聶少難道給你!?把你的破公司守好!就算你拍屁股走人,老爺子分給你的股份也夠你喫幾輩子了!”白莫文丟了部下一個白眼,也朝山坡上走去。
“你倒是不用愁,集團總經理的位置一坐,睡覺都是錢……”楊城委屈地嘀咕着,和趙爲明坐到了一邊的石椅上抽起煙來。
父親的墓在林家老爺爺老奶奶的墓旁,很寒酸,有點發黑的粗糙白色石墓四周長出了些許雜草,林熙敏只是冷冷地站在一邊看着爺爺奶奶在彎腰清理雜草。
祭也祭了,拜也拜了,頭也磕了,林熙敏只對老爺爺老奶奶盡到了最大的家祭禮節,而對自己的父親,只是點了一把香燒了幾片紙就走到了一邊抽菸。
“丫頭,過來給你爸爸磕個頭!”林爺爺微喘着氣直起了腰,鐵着臉低聲呵斥身後的孫女。
“……”身體沒有動,林熙敏只是回頭再次瞥了眼那墓碑上的照片,眉頭微皺,就又摸出了香菸。似乎那個滿臉落腮鬍子的男人就算是死了都還渾身散發着酒氣,自己那小時候父親粗俗的喝罵彷彿依然在耳。
“把你的煙丟了!你這樣是不孝!就你現在這樣子,估計巴不得我和你奶奶也死掉!”林爺爺見孫女好不容易乖了半個上午,現在又是這樣的吊兒郎當樣子,當場大怒,急上幾步就要去奪林熙敏嘴上的香菸。
“哎呀,老頭子,怎麼能在祖宗面前發火!”林奶奶趕緊拉住了老伴兒的手,一邊走到林熙敏面前,使勁遞眼神,“丫頭啊,給你爸爸和老爺爺老奶奶再磕個頭,我們就回家。”
被奶奶拉到墓前,林熙敏緊咬着嘴脣,眼睛死瞪着那墓碑上的相片,身體感覺異常僵硬。慢慢跪了下來,但上身還是筆直的,臉色越來越冷。
“小敏!?”
正在林爺爺又有點發火的時候,突然從一側的山坡上走下了一位佩白花的高大帥氣青年。林熙敏驚訝地回過了頭,居然發現聶陽出現在這裏。
她也是來掃墓的,那估計是他去世的父親吧,那她母親又在哪裏呢。聶陽趕緊對着兩位林家老人行點頭禮,一邊走到了林熙敏身側,靜靜看着對面墓碑上的照片。
出於禮貌,聶陽略微後退一步,就要鞠躬。
林熙敏突然站了起來,在聶陽彎腰的那剎那擋在了聶陽的面前,然後用手抵住了聶陽的肩膀。
“誰要你鞠躬的……”林熙敏低聲說了句,就推開了聶陽的身體,重新回身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開始收拾一邊的東西,背起了小揹包。
“敏丫頭,該回家了。”林奶奶也很喫驚居然會在這個地方遇見這個青年,見一邊的老伴兒表情很是冷漠,趕緊上前拉住了林熙敏的手,然後對着聶陽歉意一笑,“小楊也來掃墓,呵呵,我們已經掃完了,改天來家裏坐坐。”
“小敏。”聶陽見林熙敏被兩位老人拉着要走,不自覺地就喊了句,也不管兩位老人是什麼眼光,直接就走到了林熙敏身邊。
“別告訴我你是無意走到這裏來的,怎麼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你?”林熙敏沒好聲氣地嘀咕了句,把身體轉過一點,避開了爺爺奶奶的目光,“我該走了,還要趕回學校呢。”
“呵呵,是夠巧的,早知道你今天也來這裏,就提前接你了。”
聶陽不好意思地笑了,見林家老人對自己態度還比較冷淡,也不好多說,正要打招呼告辭,就發現一邊的小道上,自己的父親聶盛華和幾個集團的總經理都走了過來。“爸爸,你跟來幹什麼?”聶陽不禁有點尷尬了。
“怎麼散步走到這裏來了,該回去了。”聶盛華一邊在走來,一邊打量着這片低檔次的公墓,結果目光落在了兒子身邊的少女身上,也看見了一邊的兩位老人。“呵呵,原來是小林啊,今天也來給祖宗掃墓啊。”
林家兩位老人一下看到那麼多衣着富貴的男子湧了過來,而且帶頭的那個年紀比較大的男子似乎還是這個青年的父親,身後的人更是如同跟班一樣,這心裏就沒來由的一陣緊張。林家老人緊靠在一起,神情很是拘束。
“聶伯父好……”那麼多人在場,林熙敏不得不微微低頭打着招呼,一邊離開聶陽退到了爺爺奶奶身邊。
聶盛華是老江湖了,一眼就從林家老人的臉上讀懂了不少,見自己的兒子似乎也有着某種不安,於是笑着走到了林家老人面前,掏出了名片,“後生聶盛華,今天第一次見面,小兒聶陽言行若有觸犯,兩位老人家多多包涵。”
態度謙和,舉止穩重,聶盛華十幾年來所醞釀出的涵養和氣質顯然讓林家兩位老人不得不做出同樣的禮貌態度。
名片上那密密麻麻的身份頭銜讓林家老人看得心裏發緊,而且剛纔也聽見了,對方一家不是楊姓,而是聶姓。聶盛華,這不是當地的首富嗎!?林家老人看清了那三個字,面面相覷中茫然不知所措。
敏丫頭原來是和聶家少爺在一起……林奶奶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本着一種天生對富貴之家的敏感和忐忑畏懼,林奶奶一把將林熙敏的手拉緊了,輕輕拽到了身後,然後露出了禮貌的微笑,“呵呵,聶先生客氣了,我家敏丫頭不懂事,您也別見怪……我們就走了……”說完,挽着老伴兒就打算離開。
林熙敏看了自己爺爺的後背,突然放開了奶奶的手,“你們先回去吧,我直接回學校!”說到這兒,把頭轉向了聶陽,露出了微笑。
“馬上跟我回家!”林爺爺忍住火,回身瞪着走到聶陽的林熙敏,臉色越來越冷,身邊的林奶奶面色則更爲尷尬。
“林爺爺,我送小敏吧,反正我也打算直接回學校。”聶陽在大喜的同時趕緊對着臉色難看的老人點頭。
“敏丫頭!”林爺爺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
林熙敏並不說話,只是故意看着其他方向,嘴角帶着冷笑。聶陽也對林家老人那越來越明顯的迴避加阻攔態度感到無所適從,現場的氣氛越來越怪異。
呵呵,阿陽,你還是太嫩了,看來需要父親來幫你一把……聶盛華從與林家老人短短的一兩分鐘見面交談以及兒子的表情上證實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他本人也對林熙敏那獨特的氣質很是欣賞,本着維護兒子的立場,他心裏做了個決定。
走到林家老人身邊,一邊笑着打量林熙敏,一邊將林家老人請到了一邊,用更爲溫和的語氣說道:“老人家,這小輩的事,我們做長輩的應該更寬容點,他們也不是小孩子了……聶陽這孩子的母親走得早,他也長期不在我身邊,年輕氣盛、嬌生慣養難免,有什麼冒犯的地方,我這做父親給兩位老人家陪個不是,今天有緣分見面,就搭個交情……”
“呵呵,您真是太客氣了,我家敏丫頭脾氣不好,和你兒子……可能……呵呵,我這老婆子不太會說話,您別見笑……”林奶奶見自己老伴兒不願意說話,只能硬着頭皮與聶盛華搭腔。
“他們在一所學校,也算是校友,平時各自好好學習就是了。敏丫頭年紀還小,做做普通朋友可以,其他的就不考慮了。你們聶家是大家,我們是小老百姓,搭交情的說法我們受不起啊!”
“林老子得不錯,這孩子的學習和前途是最重要的!我也一直說他們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這感情的事,順其自然就好……不過我看聶陽對你家小林也是很認真的,不如讓他們自己選擇吧。二老是長輩了,我也算是喫了幾十年老飯的過來人,這時代進步太快,我們都摸不準了,哈哈!”
聶盛華半暗示半開玩笑的說辭滴水不漏,就連林爺爺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更好的話來應付,只能默默看着地面。
“餘風!”
“聶董事長有什麼吩咐嗎?”
“馬上安排一輛車,送兩位老人家回家,車開慢的,免得讓二老暈車!”
“這……您太客氣了……”
“二老就別推脫了,我呆會兒親自送小兒和小敏去學校,你們就放心吧!那聶盛華就暫時失陪了,有機會一定登門造訪二老!”聶盛華說完,就朝自己的兒子走去。
看看對方如此謙和周到,林爺爺也不好繼續硬頂什麼,只能和老伴兒跟着餘風沿路朝坡下走去。
“阿陽,我就回集團了,你們早點回學校!”聶盛華深呼了口氣,帶着其他人沿來路返回。
“還看什麼,你爺爺奶奶、我爸爸他們都走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喫飯,然後回學校。”聶陽見衆人散盡,趕緊走近林熙敏。
看了眼聶陽,林熙敏扭過了頭,走到父親的墓前,靜靜地注視着那熟悉的男子相片。
“你爸爸看起來很年輕。”聶陽好半天才開口。
“嗯,死了好多年了,喝酒被車撞死的!”林熙敏冷冷地丟了句。
“很遺憾……那你媽媽呢?”聶陽剛說完,就發現林熙敏的表情大變,趕緊換上了笑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聽的。”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爸沒出息,她跟其他男人跑了!”林熙敏沒有生氣,用鞋尖挑起一張飄散的紙錢,推到了那一堆還沒有燃盡的紙堆中。偏過頭看着聶陽,已經是輕鬆的微笑了,“你爸爸很威風啊……呵呵,那就去喫飯吧。”
“喫什麼?”
“大魚大肉!”
“清明節聽說要喫冷食的……”
“再來點酒!”
“……”
……
車開走了,一個矮胖的青年這才從某個角落裏偷偷探出了半個身子,傻傻地望着遠去的小車那模糊的影子。
老大現在過得很好,也很平靜,不能去打亂老大的生活,她應該過這樣的好日子的,她是女人……不知道是什麼液體在臉上流淌,李小兵擦了把臉,結果一手的灰土把臉抹得特別滑稽,但他並不知道,只是佝僂着朝公墓外的公交車站走去。
……
“石頭,還沒找到老大嗎?”
“沒有……估計她不在這城裏了……”
“那算了,也不指望她什麼了。石頭,你爸媽搬外地去了,估計也不打算管你了,我看我們還是換個地方找口飯喫。”
“好啊,大海你說了算!”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四章 女爲悅己者容
四月六日,星期四,晴。上午十時。
海洋房產董事長辦公室裏非常安靜,一老一少兩名男子對坐辦公桌兩側。
聶陽的表情還算平靜,只是低頭翻看着手上的報紙,嘴角的那絲淺淺的自嘲從進入辦公室開始就沒有減退過。眼睛掃過那一篇篇報紙,有意無意地把目光停留在某些敏感的字句上。
“海洋房產競拍代表怒視盛華房產大手筆土地搶購……”
“本次C市國有土地大規模招標拍賣,海洋房產和盛華房產表面激烈交鋒後其實各取所需……”
“專家分析,這次表面上激烈競爭的拍賣會,其實是海洋房產和盛華房產共同導演的又一輪默契的利益分割,之前有關兩家將在高檔房產業務領域展開競爭的傳聞可能是兩家高層故意聯合制造的假像,對此許多中小型房產公司準備不足,痛失良機……”
“市日前宣佈,未來幾年,城市新城區建設將加快……專家預測,C市外環將成爲房產投資熱點……”
……
聶陽長舒了口氣,終於不想再看這些被媒體添油加醋營造出的所謂市場風雲。輕輕地將報紙摺好丟在了辦公桌上,聶陽身體後傾靠在了椅上,換上了比較輕鬆的微笑,“董事長,我考慮了下,決定辭職。”
從土地競拍會結束到今天,聶陽已經足足三天沒有回公司上班了,也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海洋房產公司居然在這三天內也沒有和聶陽進行過任何聯繫,彷彿任由他如此放縱。現在,他終於下定決心把這個短暫的工作經歷做個了斷,“三天……你應該考慮得很充分了。”彭方遠笑眯眯地看着這個後輩,態度溫和,“本以爲競拍會後你會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更以爲你乾脆會不辭而別……你今天能來給個答覆,我已經很滿意。”
“彭先生,其實您已經早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而且連陳經理也知道了……爲什麼你們不直接揭穿我呢?是不是我這個可能的商業間諜對海洋公司在這次的競爭中還有利用價值……確實不錯,盛華集團董事長的兒子聶陽爲海洋房產公司工作,他所制訂出的業務計劃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幌子,甚至真實得讓任何人都爲之激動和投入……他不是個好商業間諜,其實他早就應該知道這套行不通的……我只是好奇,彭先生怎麼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聶陽自嘲地笑着,疲憊地把頭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這一動作,看起來有點點不禮貌。
“商場如戰場,我想這個最基本的道理你父親聶盛華先生沒給你少說過,你在國外所學的經濟理論和所處的經濟環境更是如此。你回國後確實很低調,幾乎所有的媒體都無法見到你本人,但這不代表盛華集團的對手不會在意,哪怕海洋房產充其量還只能和盛華集團一個下屬房產公司相比。”彭方遠沒有介意聶陽此時的態度如何,只是笑着翻看最新的報紙,“當馨馨拿着你的資料來找我的時候,我就很詫異,我一直在想,你爲什麼突然會選擇一個和你父親的房產公司有利益衝突的海洋房產來工作呢……”
“其實您已經分析出來了,並且您的應對策略很高明,我這個企圖混淆海洋房產業務發展的人最終幫助海洋引開了對手的注意力,海洋繼續保持着它的業務領域優勢。我還是太嫩了……”聶陽直起了身體,表情開始認真,“彭先生,這一個多月聶陽學了很多東西,謝謝您沒有公開我的真實身份。”說完,聶陽從兜裏取出了公司員工身份磁卡,放在了辦公桌,然後站了起來。
“小聶,請等一下再做決定。”彭方遠笑出了聲,抬起手掌示意聶陽做下,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疊文件,“可能我們之間的話題還沒有真正展開,不過我已經對你有了一定認識了。你先看看這份材料,再做出決定吧。”
聶陽疑惑地接過了文件,猜不透對方現在到底是什麼態度。
慢慢翻過,聶陽的表情非常複雜,但目光卻越來越激動,翻過最後一頁,已經有點呆了。
“這就是我們今年的真正業務發展計劃,全部以你的計劃爲基礎方案進行修改的,只是把原本應該建造在城區內的高檔商品社區挪到了我們這次競拍下的城市外環土地上。舊城區所謂黃金地段高檔房產市場已經飽和,社會購買力已經無法抵擋地價的提升速度,但人們對高質量住宅樓的需求逐年在增加,C市已經暗示了未來的城區發展重心將外移到城市外環的周遍地區,在這一帶新建的而且價格公道的高檔次住宅將具有很大的市場,所以,你的心血並沒有白費。至於這段時間一直隱瞞這些,其實你應該理解我的謹慎態度,這畢竟關乎着海洋房產的核心機密,但我現在可以肯定你的真實理想,畢竟你在制訂的業務計劃書所投入的心血和熱情已經遠遠超過海洋房產以往任何一位市場策劃分部經理!而且內容確實不錯,只是忽略了一些具體環節,你我冷靜想想,海洋房產真得具備和盛華集團在城區黃金地段的高檔房產業務競爭力嗎?”
聶陽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將文件放到了辦公桌上,雙手合攏靠在桌面,頭微低着,腦子裏各種複雜的念頭顛來倒去。
一分鐘後,聶陽突然站了起來,禮貌地點頭,“彭先生,我很激動您能採納我的計劃書中的基本方案……雖然我最初的想法是想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認同,但現在……我很抱歉,我已經無法繼續完成這個修正計劃了。您說得很對,商場如戰場,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而不是僅僅掌握業務知識那麼簡單……”
說完,聶陽再次鞠了一躬,帶着萬分的輕鬆表情和微笑大步走出了彭方遠的辦公室。
穿過走廊朝電梯走去,聶陽對那些面露驚訝的海洋房產男女職員們一一點頭致意……
年輕、帥氣、勤奮的市場策劃分部楊聶陽經理辭職了!不知道詳情的員工們紛紛猜測其中的蹊蹺,而海洋房產高層管理者對此事件卻緘口不提,繼續忙碌佈置處理着各種業務,惟獨彭方遠在辦公室裏單獨坐了一整天,其間任何人都不見。
上午 第二節 計算課,林熙敏突然接到了唐博的電話,通知她這個星期日參加飛標比賽。
做爲唯一一名報名參加這次C市飛標職業比賽的女選手,林熙敏因手術錯過了第一輪比賽,但在唐博的奔走努力下,組委會終於意識到“女選手”的存在其實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宣傳,於是破例安插林熙敏直接進入第二輪比賽。
雖然恢復比賽理由聽起來有點彆扭,但林熙敏還是很高興,忍不住下課後就給聶陽打電話。
電話裏聶陽非常平靜地告訴林熙敏他辭職的消息,這讓林熙敏有點不敢相信,也回想起星期一下午聶陽那忽然變化的情緒。仔細想想,那天一談起聶陽的工作的時候,他眼裏就充滿了疲倦與失望,似乎還有幾絲憤怒,結果突然提出想抱一下的荒唐要求,難道他真得遇見了很大的麻煩而身心疲憊?林熙敏放下了電話,感覺心裏怪怪的。
“告訴你個好消息,唐博已經幫我恢復比賽資格了!晚上一起出去玩!我請客!”林熙敏又把電話貼回了耳朵,少有的溫軟笑語通過信號送了出去。
當是讓他放鬆一下吧,這傢伙,平時看起來那麼得意,有點困難就這樣放棄了……林熙敏邊說邊想着。
“哦?我怎麼不知道……你身體才恢復沒多久,就不去了。”聶陽略微有點驚訝,語氣有點嚴厲。
“你管得着嗎……晚上來不來隨便你。”林熙敏眉頭微皺,也不管對方繼續要說什麼,就關了手機。
“啊,晚上去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拉着尤冰偷偷走到林熙敏身後的張儀娜突然喊了起來,差點沒把林熙敏的手機嚇掉在地上。“我們也要去!”張儀娜的壞笑看起來永遠都是那麼可愛。
“真得很巧啊,剛纔我也接到周凱的電話,說晚上來找我們玩,就一起吧。”尤冰也是一臉的興奮,因爲連續好幾天沒有聯繫上週凱而失落的情緒在這個時候好了不少。
“去啊!一起!”
因爲周凱在林熙敏回家見爺爺奶奶的事情上做了很大的努力幫助,所以林熙敏前段時間裏因爲獲知了周凱的警察身份而產生的習慣性畏懼厭惡也基本散盡,見尤冰如此高興,自己也樂了。
“什麼事啊?”裏屋上網查資料的文月琳、楊素蓉和彭玉馨三人聽見外面的聲音,都好奇地走了出來。
“今天晚上一起出去玩!楊聶和周凱也要來!”張儀娜一邊說着,一邊從跑進裏屋拿出了一個包裝袋,從裏面掏出了一件嶄新的裙子,“星期日就買了,晚上正好可以穿,幫我參考參考,看搭配什麼髮型,我下午想去髮屋修下頭髮。”
“哦?今天才星期四啊……有什麼好事情啊?”彭玉馨笑着展開張儀娜手上的裙子,一邊側頭看着林熙敏。
“我星期日要參加飛標比賽。”林熙敏高興地拿起了桌上的飛標,朝牆上的標靶一一扔去,體會着中斷了很久的感覺,“楊聶今天辭職了,好象心情不是很好,順便讓他輕鬆一下。”
“他辭職了……”彭玉馨略略喫驚,慢慢放下了裙子,臉色似乎有點不自然。尷尬地笑笑,輕輕擺頭,“小敏,你們晚上去吧,我今天晚上要臨時回家一趟……”說着,人已經轉身朝裏屋走去。
“小玉怎麼了?好象突然有什麼心事。這段時間說話也少了很多。”
文月琳莫名其妙,尤冰則露出神祕的笑容扭頭看着彭玉馨轉進裏屋的背影。
“我也不知道。”林熙敏滿不在乎地扔着標,似乎根本就沒在意剛纔彭玉馨的任何表情變化。
已經很清楚一些事情的楊素蓉、張儀娜和尤冰面面相覷,對林熙敏這樣的女生居然如此迷糊表示不解。但看看林熙敏的表情,又不像是裝出來的。對此,楊素蓉和尤冰也不好說什麼。
下午的自習課306寢室女生集體缺席,彭玉馨臨時回家,文月琳和楊素蓉跑去參加社團活動,林熙敏則被尤冰和張儀娜硬拉着去美髮屋。
幾乎用了近兩個小時,林熙敏才帶着一臉尷尬又被兩個女生領回了寢室。
積累了近半年的長髮在年輕髮型師精湛的技藝下煥然一新,這算是入校以來第一次刻意去做這樣的美髮。雖然基本髮型看起來和以前相比沒有太大區別,但精心而合理地細節修剪下讓林熙敏更顯得清純,再加上手術後到現在越來越溫和的表情,林熙敏那冰美人般的氣質開始出現了微妙的改變,少了幾份堅冰的冷酷,而多了幾許如水的清柔。
尤冰的情緒非常好,一回到寢室就開始了打扮,雖然現在的氣候還說不上很熱,但她已經開始換上只有夏天才能會穿的漂亮裙子,然後做在桌前很細心地對着鏡子開始上妝。看樣子她是要全力以赴應對幾個小時後和周凱的見面了。
尤冰是夠漂亮的,而且她很願意把這份美麗展現出來,難怪這學校的男生見了個個都如蒼蠅一樣……林熙敏悄悄地側頭看着在書桌前化妝的尤冰,然後又偷偷拿起牀頭的鏡子照照自己,裂嘴笑笑……
呵呵,感覺還是不錯的,不過,比起彭玉馨和尤冰她們那種天生的女人內外氣質總有一點不同,這就是我嗎?林熙敏靜靜地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也是第一次那麼專心留意鏡中少女容貌的每一個細節,慢慢的,居然心裏升起某種得意之情,嘴角也泛出一絲微笑。
“呵呵,小敏,怎麼了?看得那麼仔細?是不是也開始自戀了?”突然尤冰伸過頭,漂亮的臉蛋幾乎都要湊到林熙敏臉上了,一雙大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沒有,看看頭髮而已……”林熙敏趕緊放下鏡子,尷尬地躺回牀上,眼睛看着自己牛仔裙下的雙腿。又是第一次刻意打量自己那雙修長的腿。
“這有什麼啊,小敏那麼漂亮,有自戀的本錢!”尤冰坐到了林熙敏的身邊,奪過了林熙敏用來裝摸做樣的書本,“怎麼從來就沒見你化妝啊?是不是楊聶不喜歡?你花那麼多錢買的化妝品就這樣擱那兒也太可惜了。”
化妝?我化妝幹什麼,用點香水和潤膚露已經夠了吧……林熙敏滿不在乎地搖搖頭,“我不會化妝,也沒必要去化妝。”經過了一些事情,林熙敏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了,話說得很乾脆。
“我還以爲楊聶不喜歡呢……原來你是不會啊?要知道女生化妝的另一種重要意義是保護臉部皮膚!小敏你可不能這樣哦!不然再過幾年你就要後悔了!”尤冰說得很認真,一邊還取過桌上林熙敏那很少開啓的化妝箱,噼裏啪啦地倒出一大堆東西,“來,我教你,我有獨門祕技哦,是我媽媽傳授的!”
“等一下。”林熙敏檔住了尤冰伸來的眉筆,認真地看着對方化妝後更加漂亮潤澤的臉蛋,“我十幾年都沒有化過妝,也不覺得非要這樣保養。”
“十幾年……搞不懂……”尤冰縮回了手,疑惑不解,“那楊聶呢?你就不想讓他看看?”
毛病,我沒事化妝給他看幹什麼?林熙敏無聊地咧咧嘴,搖着頭又抓起了書。
“笨笨!你沒化過給他看,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他三天兩頭幫你買衣服,就是想讓你漂漂亮亮的!”尤冰捂着嘴笑了,又抓過了林熙敏的書,露出了壞笑,回頭衝着裏屋大喊起來,“小娜,來,我們幫小敏化次妝試試!”
“喂,你們夠了吧……”林熙敏身體縮到了牀內側,尷尬地看着從裏屋換上新裙子的張儀娜和尤冰帶着“威脅”的得逞壞笑慢慢逼近。
……
抵抗是無效的,過程是麻木的,林熙敏在頭暈腦漲中被尤冰和張儀娜折騰了近一個小時,直到快下午五點,纔算結束了這場沒來由的化妝攻勢。
尤冰的化妝手藝確實不錯,爲維持本身的美麗所鍛鍊總結出的化妝技巧加上林熙敏天生的條件,使林熙敏在淡淡的淺妝後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故做鎮定般接過尤冰遞來的鏡子,只是一眼,林熙敏自己都看楞了。
本來就不錯的容貌在尤冰和張儀娜的精心處理下更加美麗動人。不知是突來的不好意思還是化妝後的本身效果,那清新光嫩的小臉上出現兩抹淡淡的腮紅,細嫩的皮膚比以往更加光滑潤澤。淡淡眼影、修飾一新的眉毛和長長睫毛襯托出一雙清澈見底的漂亮大眼睛,透明脣膏滋潤下的雙脣也更加紅潤。
我的乖啊,我化妝後會這樣?林熙敏暗暗喫驚。鏡中少女臉上並沒有明顯的刻意粉飾遮掩,一切都看起來那麼自然,但怎麼看都覺得有點不同,但具體不同在哪裏,林熙敏自己也摸不出個感覺來,修飾語言匱乏的她只能想到“真漂亮”這一個感嘆詞。
“哈哈,不錯吧!哇,要是小玉她們看見了肯定會喫驚!”尤冰已經有點嫉妒了,後退幾步盯着林熙敏那張美麗中帶着茫然迷糊表情的臉使勁拉身邊的張儀娜,結果張儀娜已經在喫驚中說不出話了。
呵呵,你們也真是的,有這麼誇張嗎?不過就這樣讓楊聶看自己化妝後的臉合適嗎……林熙敏不說什麼了,又默默拿起鏡子照照,心裏出現一絲沾沾自喜和莫名的興奮。
“小敏,你知道女人爲什麼要化妝?”尤冰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指了下鏡子。
皺起眉想想,好不容易纔湊起了一些詞彙,林熙敏笑着扣下了鏡子,“爲了漂亮吧……哦,還有保養……”
“爲了漂亮?保養?太膚淺了吧……難怪你不喜歡化妝!”尤冰露出了“專家”般的得意微笑。
膚淺?化個妝還有什麼大道理?林熙敏莫名其妙。
“女爲悅己者容。”尤冰丟下這一句,就挽着張儀娜走進了裏屋,似乎是故意留個思考時間給林熙敏。
女……爲悅己者容?什麼意思啊?林熙敏默默咀嚼着這句對自己生僻得不是一般的句子。摸摸頭髮,第三次舉起了鏡子,慢慢地看呆了。
突然想起了什麼,林熙敏跑到對面楊素蓉的牀邊,翻出了對方摞在牀頭的一本古漢語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查看着詳細解釋,結果當查到那個“容”字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因爲有了他人的欣賞,女人的美麗纔有了真正的意義,所謂女人化妝打扮其實就是給喜歡自己的人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林熙敏放下了詞典,推開窗戶,閉上雙眼,感受着微風拂過臉龐,慢慢腦海裏出現了聶陽的影子。
想起了聶陽每次帶自己去買衣服時那種異常認真挑剔的態度,想起了一起喫飯時聶陽那沉靜而專注的目光,想起了醫院裏聶陽那不依不捨的陪伴……林熙敏猛地一驚,轉過了身,覺得心裏怪怪的,還跳得有點厲害。
……
我在亂想什麼?難道我對他的感覺不是種習慣嗎?其實,他只是出現的頻率太高了點而已。
習慣?拜託,你長這麼大接觸過的男人還少了,聶陽纔多少時間你就那麼習慣了?
……
不會吧……其實我一直只是把他當可以信任的朋友而已……他雖然是有錢人,但也講義氣的。
義氣?朋友?笨女人,你以爲自己還是以前的小混混,身邊都是混江湖的鐵兄弟?你就那麼輕易信任他然後又坦白告訴他一切?還幾次在他面前哭得不成個人樣!
……
女人?女人就不能和他成爲最好的朋友?
說你笨,你還真笨了!告訴你,男人如果不喜歡你,就絕不會和你做朋友,如果喜歡你,就絕不會僅僅是做朋友!他把你當女人,他把你當女朋友,他欣賞你,他愛你!
……
一陣歡快的音樂突然鑽進耳朵,回過神的林熙敏身體一顫,感覺額頭都是涼的,但臉卻燒呼呼的有點難受。
也沒看是誰打的就抓起了手機,一秒種後,林熙敏又呆了。
“小敏,我在樓下了。”
熟悉的聲音穩重而平靜,電話是聶陽打的。林熙敏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出門去見他。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五章 感覺?錯覺?
在漫長的人類社會活動的早期,人類在原始崇拜和迷信的薰陶中企圖創造尋找和所謂的神最直接的溝通方式。於是,音樂、繪畫、舞蹈等各種藝術表達方式成爲了人類精神領域最寶貴的財富。但與此同時,另種詭異的拜神方式也在無知和野蠻中延續着它本質上的罪惡,那就是巫術,而巫術的物質衍生品,就是迷幻藥。
從非洲的森林深處,到美洲大陸的印第安部落,簡單而喧囂的古老樂器伴奏下,原始的迷幻藥讓人們陶醉在最爲華麗的夢境中,癡醉者在清醒後誓誓旦旦描繪着他們與神的親密接觸,描繪着夢中的美麗樂園,讓他們忘卻了身體的病痛。惡劣的生存環境和大自然的殘酷讓古樸的人們不得不把精神世界捆綁在這可以麻醉心靈、驅趕恐懼、麻痹病痛的迷幻藥上。
人類在進步,文明在前進,人們開始笑談那些千百年前有可能被稱爲褻瀆的話題,但現代文明的破壞性和殘酷性相比它進步一面來說依然讓部分人不堪重負。於是,人們又開始回到起點去尋找古老前輩們留下的精神享受品,迷幻藥一度成爲工業革命以來西方上流社會糜爛荒淫生活的催化劑和必需品。
到底什麼時候人們開始對毒品如此關注,可能已經無法具體劃出一個年代時期。現代的科技,可以讓那些本是骯髒的植物爛果碎葉變得如霜似雪,讓本是減輕人類痛苦的良藥變成腐蝕靈魂的惡毒。
從陷害白雪公主的那個誘人的蘋果,到入腹斃命的美麗毒菌,再到水中仙子般的毒水母。如同童話裏所演的那樣,如同大自然某些規則一樣,越是罪惡的東西,它的外表和稱呼往往最是絢麗奪目。除去衆所周知的海洛因、冰毒等一類極惡毒品不談,當中樞神經興奮致幻劑Mdma(亞甲雙氧甲基安非他命)從歐美逐漸流行到國內後,善於修辭造句的國人迅速給它賦予了最爲浪漫乖巧的稱呼:“藍精靈”、“白天使”等等……至於更直白易解的諸如“快樂丸”、“勁樂丸”、“狂喜丸”、“忘我丸”、“瘋藥”、“搖頭丸”乃至“強姦藥片”之類的粗俗說法更是“深得人心”,其中搖頭丸的稱呼在娛樂場所流傳最廣。
Mdma,亞甲雙氧甲基安非他命,苯丙胺類中樞神經興奮劑,具有強烈的致幻性和精神依賴性,對人體具有很大危害。服用後會有活動過度、感情衝動、精神錯亂、亢進、嗜舞、偏執、妄想、自我約束力下降、幻覺以及出現暴力或自殺傾向等反應。過量服用會使體溫升高,引發身體奮力運動後的高體溫脫水死亡。
……
“周凱,還在想什麼?時間快到了。”
一隻手打在了肩膀上,耳邊穿來了魯文傑輕鬆的笑聲,周凱這才從資料裏抽出了思緒,尷尬地站了起來,“呵呵,沒什麼,看看資料多學點知識。”
“呵呵,我還以爲你夢遊去了……好了,大家再把今天的調查行動方案都統一一下。”魯文傑翻開了面前的文件,辦公室裏的七八個警官都同時坐直了身體。
“前天,省廳特別行動組在C市某廢棄倉庫發現了大量的搖頭丸粉狀半成品,根據技術鑑定,這批搖頭丸粉末的成分不是普通的Mdma,而是近年來剛剛在歐美開始流行的Pmma(副甲氧基甲基安非他命),它的毒性比Mdma還要強兩至三倍,成本卻只有Mdma的三分之一,且致死率極高,更重要的是,包括許多國家在內都還沒有對這種新的藥物進行毒品分類列管!所以,爲了調查這類搖頭丸是否已經流入C市傳播,省廳要求我們C市反毒組進行摸底調查,要取得具體的樣品送檢,以判斷分析擴散範圍和源頭,大家就按照前段時間分配的調查地區今晚統一行動,一定要注意隱祕和安全!”魯文傑的表情嚴肅,四周的警官更是個個大氣不敢出。
啊……居然是Pmma!?周凱也是驚訝無比,因爲在他的知識範圍裏,這種最新的搖頭丸只在以前的資料學習中才接觸過。
“周凱,你負責調查的那個地段很重要,那裏附近的科技大學已經出現兩起學生吸食搖頭丸中毒休克的事件了,你可是和科技大學有緣啊,這工作比什麼都重要!”會議晚了,魯文傑拍着周凱的肩膀邊走邊說,一邊將一個祕密報告塞到了對方的手裏,“有一點我沒有宣佈,是省廳的絕密文件……就是這批搖頭丸根據技術鑑定,是在C市本地非法制造生產的,連同前段時間的毒品走私入境一起已經列爲了省級特大案件,爲了保密,我們沒有對外公佈,就連C市局的人都不知道。你的案情分析已經得到了省廳的一致認同,這個特大毒品走私、生產和販賣團伙就隱藏在C市,而且和夜明珠、2。3兇殺案也有直接關係。”
“既然是絕密,爲什麼給我看啊……”周凱翻看着手裏的幾張裝訂在一起的紙,眉頭微皺,“魯哥,這段時間對C市範圍的幾家製藥企業的調查有點不妥吧?就不怕走漏了風聲?先不說針對這些製藥企業的調查是否正確,如此大規模的Pmma私造生產,對手的防範也絕對嚴密,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
“這是省廳做出的決定,我也才知道。不過這些調查都是依附在安全生產和衛生、工商部門年度例行檢查上的,應該問題不大。”魯文傑笑笑,從兜裏取出個紅包,“你訂婚的日子我也沒來,確實很忙,按我老家的規矩,這紅包也該送的!”
“嗨!看魯哥您說的,又不是我和葶葶正式結婚,只是兩家家長做個態度而已。”
“拿着!就別那麼多廢話,這紅包一出,就沒有退的道理了!”
“嘿嘿,那正好晚上跟些朋友去喝酒,當是掩護調查和小金庫吧!”
“就你小子鬼機靈!現在就開始學我建小金庫了!”
“哦……原來魯哥還真有小金庫啊,那我改天問問嫂子!”
“滾!”
上午的辭職讓聶陽終於獲得解脫般如釋重負,至於未來一兩年的打算,他已經徹底冷靜了,就是安心把國內大學的研究生讀完。
靠在女生宿舍樓外的綠化帶邊的燈柱上,聶陽輕鬆地抽着煙。他這副形象,已經被這棟宿舍樓進出的女生們所熟悉,甚至連看門的大媽都對他印象很不錯,她們都知道這個高大帥氣的研究生對生物工程系的林熙敏是情有獨衷——雖然在她們眼裏,“長得很一般”的林熙敏加上一肚子的怪脾氣是怎麼也配不上這位穩重優雅的青年。
電話響了,“楊聶,等我一下,小蓉她們還沒回來……”林熙敏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緊張,說完這句就掛了。聶陽有點莫名其妙。
“楊聶來了?不想讓他上來?哈,正好!那我去接他上來,順便看看小玉的電腦什麼問題。”尤冰和張儀娜聽見了林熙敏打電話的聲音,都同時從裏屋走了出來。
正好?就好象我今天是準備好了化妝給他看一樣,搞什麼!林熙敏見尤冰快走到房門,突然從抽屜裏翻出一根新毛巾就要起身朝洗手間走去。
“哎!小敏,可別洗臉!”張儀娜反應夠快,帶着笑聲就擋住了林熙敏,搶過對方手上的毛巾,然後像是監督一樣拉着林熙敏的手朝門走去,“一起下去吧,我已經給小文小蓉打了電話在校門等。”
也沒什麼大不了……林熙敏定了下心神,索性放鬆心情。
……
“嗯,車的剎車和空調設備都要調試一下,順便把那些花哨的都取了,車你們自己來取,在西區停車場……”聶陽掛上電話,剛轉身,就看見三個女生走了過來。
眼睛剛剛落在林熙敏的臉上,聶陽就楞了。
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間以無比舒暢的熱騰感覺在血管裏湧動了數秒,似乎所有的疲憊和焦慮都在這一刻從身體內揮發而出,面前的林熙敏那微低着的臉已經快讓聶陽看呆了。
“看什麼……”林熙敏冷哼一聲乾脆抬起了頭,皺着眉死瞪着聶陽的眼睛。
“嗯……沒什麼……”這一大膽的展示反而把聶陽看得不好意思了,乾咳了兩聲,就裝着去看其他方向。
林熙敏心裏一陣莫名的刺激。
她今天好漂亮!聶陽已經在侷促中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來應付了,只是故做漫不經心狀嘀咕着,眼睛儘量迴避着對方的臉,但無論怎麼轉動目光,那張秀麗的臉蛋總是有意無意地強烈拉扯着視角。
“喂,你們兩個站着幹什麼,我們可先走了!校門見啊!”張儀娜拉着尤冰就朝前走去,一邊還回頭壞笑着。
突然看到聶陽露出一臉神祕的微笑,林熙敏知道自己正在發傻,臉一下就紅了,連耳朵都感覺燒熟般灼熱不適。趕緊把頭扭到一邊,就錯過聶陽的身體準備跟上張儀娜兩人。
身體才越過聶陽一步,感覺左手被人拉住了,林熙敏喫驚地側過了頭。
“好,走吧!”聶陽現在的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舒暢,臉上洋溢着少有的燦爛笑容。
於是,一幕有點彆扭的場景出現了:聶陽大步走在前面,林熙敏在他右側拖後一步的距離,聶陽如同拉着林熙敏一樣走着……
慢慢的,林熙敏已經不緊張了,一邊加快腳步和聶陽並排走在了一起,手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冷漠地抽回——聶陽這次拽得是有點緊了。
“美過發?”
“是啊……下午瞎弄的……”
“很好看。”
“是啊……下午瞎弄的……”
“今天晚上打算怎麼玩?”
“是啊……下午……”
聶陽終於笑出了聲,林熙敏也笑了,這莫名其妙的話題把兩人的心情都調整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狀態和同等高度。
“星期日真要去參加比賽?”
“嗯,想試一下。”
“那我送你吧。讓大家都去給你加油。”
“算了,免得發揮不好丟人……”
……
“現在舉杯,爲小敏提前慶祝勝利!”
在科技大學附近最大的一家酒吧包間裏,一男五女笑嘻嘻地圍坐在房間四周半圓型的沙發上,端着酒碰杯。
雖然在之前的晚餐中林熙敏已經喝了一杯啤酒,但現在的氣氛和愉快的心情不得不讓她再次振作精神接受同學的祝賀。又是幾口啤酒下肚,本就光彩照人的漂亮臉蛋上更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林熙敏今天一身聶陽過生日時爲她買的連衣裙,精心修整的長髮和精巧的小耳墜,加上由尤冰專門爲她進行化妝,整個房間裏她的一舉一動都引起了女生們暗暗的驚奇。
林熙敏的身材容貌和獨特氣質的結合,也算是生物工程系裏繼彭玉馨和尤冰之後成爲被男生們專注的對象。一直以來,她習慣性的冰涼冷漠表情和始終掛在嘴角的那絲冷笑總讓人感覺到一股從心底凝出的寒意,所謂“冰美人”的私下評價可算恰如其分。但現在的她,卻突然開朗活潑起來,這大概就是自她鎖骨骨折手術結束後最大的改變,私底下,女生們都把這個“功勞”歸在聶陽的身上。
“楊聶,現在你不上班了,是不是打算天天來看小敏啊?我想想啊……修電腦的藉口用了四次……探病的理由也用了那麼長時間……啊,我實在想不出下一次你用什麼方法到我們寢室來!”張儀娜調皮地趴在楊素蓉的肩頭,對着一屋子的女生和聶陽擠眉弄眼。
我暈!張儀娜什麼意思!?林熙敏正喝着清水稀釋酒後的不適,被這句話一刺激差點把水吐出來,漲紅着臉不知道說什麼好。
“呵呵,寢室我就不來了……”聶陽也是一臉的尷尬,一手輕輕拽開領帶一手拿起了酒杯喝着,以遮擋臉上的難堪表情。
“周凱不是要來嗎?都快九點了。”楊素蓉見林熙敏和聶陽又被戲弄了,趕緊轉移話題,把頭轉向了尤冰,“他知道這個地方嗎?”
被楊素蓉這樣一提醒,尤冰那好不容易被酒和音樂提起的興致又黯了下去,似乎情緒又出現了深深的失落。只是麻木地掏出手機看着時間,臉上的笑容很是彆扭,“他手機沒開機,都發了好多條短信,地址、門牌、包間號都發給他了……算了,不來拉倒!我們繼續喝!”末了,爽朗一笑,又抓起酒瓶往自己杯中倒。
幾個女生面面相覷,知道現在的尤冰已經在“買醉”了。
“花了二十塊出租車錢,酒都不讓我喝一口,就讓我拉倒?”尤冰的話音落下不過一秒鐘,門就被推開了,只見周凱一身難見的瀟灑筆挺西裝笑呵呵地站在了門口,身後還跟着一位酒吧服務生。“不好意思,耽誤了點時間。”周凱一邊解下西服外套,一邊對着站起身相迎的聶陽行着點頭禮。
“周凱!”尤冰大喜,幾個蹦跳就站在了周凱身前,抓住了對方的手臂,小臉紅撲撲地顯得特別興奮。
“呵呵,剛纔誰還在生氣啊……”張儀娜捂着嘴一個勁笑,“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啊!”
“遲到了,該罰!”林熙敏也笑着遞過了裝滿了啤酒杯子,“痛快點,可以少罰幾杯!”
西服丟到沙發上,周凱剛一接過杯子,眼睛就落在了對方的臉上。
我的媽呀,林熙敏今天真漂亮!周凱心大跳幾下,握着的酒都灑出來些都沒注意到,眼睛都快看直了。
太難想象了,她這樣一打扮,誰會相信她以前是個不起眼的小混混,現在的變化可真是越來越……周凱不敢多看,趕緊仰頭灌酒,一掩蓋那喉頭不自然的吞口水動作。
周凱豪爽的態度讓聶陽和女生們都拍起了手,只見周凱扯下領帶扔到一邊,回頭對着還沒有離開房門的服務生做了個手勢,“再拿一打酒,加個大的果盤!”
……
“今天你很高興啊!”尤冰坐到了周凱身邊,身體幾乎都要貼到周凱身上去了,“今天怎麼想起突然打電話要來學校玩?還專門在電話裏爲我們介紹這家新開的酒吧?”
周凱轉了下眼睛,笑得很是神祕,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舉起酒杯對着聶陽點頭,“楊聶,前幾天的報紙我看了,你們公司好威風啊,買了那麼多地,你還上了報紙頭版了!”
聶陽的臉色微變,但很快就恢復了習慣性的含蓄微笑,也不做答,碰了下杯就仰頭喝下。
“別說這些了……楊聶辭職了……”尤冰趕緊捏了把周凱的手,擠了下眼睛,“告訴你個好消息,星期日小敏要參加飛標職業比賽,今天我們是爲她提前加油祝賀的!到時候我們都要去看,你也來啊!”
飛標比賽?哦,那估計是她的強項了……周凱對上了林熙敏的目光,見對方笑得特別甜,尤其是那略施粉黛的臉上有着一種說不出的、嬌而不媚的奇特美感,這心裏也是微微一漾。
“加油!”沒有多餘的話,周凱只是輕輕一笑,就舉起了酒杯。
“謝謝你……”面對曾經最討厭的、但又給予自己最大幫助的警察周凱,林熙敏心裏一熱,趕緊拿起酒杯,也不管自己的酒量,又是一口喝完。
“小敏,注意點喝。”聶陽見林熙敏在放下杯子那一瞬間表情不是很好,趕緊用手去拍對方的後背,然後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那隻手又落到了林熙敏的後腰,很自然地就環住了林熙敏的細腰。
“……”林熙敏的身體微微顫了下,慢慢側過了頭,眼睛偷偷斜視着聶陽那伸到自己後腰半摟着自己的手臂,臉紅了,但身體沒有動。
呵呵,真看不出來……楊聶不錯,林熙敏也在努力學會接受現實!周凱心裏也是很高興,樂滋滋地偷偷打量着不遠的兩人那“曖昧”的動作和表情。
這時候,門開了,不過進來的卻不是服務生,而是一個衣着打扮特別前衛的小青年。
“嘿嘿,各位帥哥美女,要不要來點好東西?”小青年一臉的媚笑,望着一屋子的女生眼睛放着光,看起來特別適合用“猥瑣”二字來形容。
“哦?什麼好東西,介紹一下!”周凱眼睛一亮,不管房間裏其他女生是如何驚訝或者迷糊,趕緊搭上了話。
“呵呵,這位大哥要的話,可以便宜點……”小青年眼睛轉了下,摸出了一個很小的小紙團,“這可是流行的東西,兌着酒喝絕對夠High!”
“多少錢?”周凱心裏大喜,故意露出會意的笑容,“貴了可不要。”
“嘿嘿,您是行家啊,這樣吧,就給您算一百二一顆吧!”小青年也是驚喜異常。因爲他估算這房間裏的男女絕對都是好這口的人,這麼多人,起碼可以賣很多。
“來三顆……嗯,要不同的,三百五十,貴了不要!”周凱摸出了錢,丟到了桌面上,然後翹起了二郎腿。
“這個……這可是最好的貨啊,要不您再拿兩顆,算您五百八?”小青年有點爲難。
“行!”周凱又摸出了錢。
“嘿嘿,各位慢慢享用!”小青年連忙從兜裏摸出一把小紙團,似乎很熟悉一樣選了五顆遞到了周凱的手上,然後點頭哈腰一番出了門。
房間的女生都喫驚地張大了口,而聶陽更是皺起了眉頭。周凱並不在意四周的目光如何,很輕鬆地就把五顆藥丸收進了懷裏,又端起酒開始喝。
“周凱……”尤冰緊張地拉了拉周凱的手,“這是搖頭丸啊……”
“嗯?你們都認識?”周凱抬起了頭,似笑非笑。
“現在誰不知道啊,科技大學附近的娛樂場所賣這個東西的多了去了!”張儀娜一臉的不以爲然。
“不過……我聽說上個星期我們學校計算機繫有人就是喫了這個送醫院……”楊素蓉很緊張地往嘴裏塞着水果。
“他們有錢啊,沒事圖個興奮,估計喫多了吧。”尤冰也是滿不在乎的表情,“又不是毒品怕什麼……反正我不喫這東西,喫了跟瘋子似的。”
“誰說不是毒品!?”周凱的聲音突然低沉了許多,側頭看着身邊的女生,表情變得特別嚴肅。
“我……”尤冰第一次看到周凱如此嚴肅,就算是曾經親眼看到對方在學校裏和匪徒槍戰,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讓人感覺眼神肅殺逼人,一時間嚇得話都不敢說了。
“周凱,你是執行任務吧?”聶陽略一思索,就笑着打斷了現場的尷尬,掏出香菸,“說得沒錯,搖頭丸也是毒品,但現在很多人卻對它認識不夠。”
周凱的嚴肅表情淡去了,只是一笑,並不做答。
搖頭丸也算毒品嗎?好象現在到處都有人賣啊……林熙敏想起了過去的日子在某些酒吧裏看到的東西,心裏也是一跳。
“嗯……毒品的傳播,尤其是藥頭丸這類改頭換面的興奮致幻劑氾濫,除了販毒分子本身的惟利是圖外,很大程度上還是人們對它的底細不太明瞭。現在,除了某些專業人士能夠理解它的作用外,很多人,甚至包括接受高等教育的大學生都一知半解,只是單方面地理解爲可以提高跳舞運動和飲酒快感,以爲藥效過了就什麼事都沒有,卻不知搖頭丸也是會讓人產生強烈藥物依賴性的毒品!”周凱環視着在場的女生,表情很認真,“相比海洛因、可卡因這類家喻戶曉的一類毒品,搖頭丸更容易利用人們的認知空白和理解上的偏差無知進行非法傳播擴散。販賣、製作、攜帶搖頭丸,同樣吻合我國刑法所定義的毒品犯罪內容!”
聶陽抽着煙,只是靜靜地聽着,並不發表什麼言論,右手環緊了又點身體僵硬緊張的林熙敏。
“……”衆女一片沉默,彷彿她們也是第一次聽見如此界定嚴格的說法。
“啊呀!這果盤裏有蟲子!”張儀娜跳了起來,驚恐之下手裏的水果丟在了地上,臉都白了。不過這一小插曲,很自然地就打斷了讓人透不過氣的話題。
“太過分了!怎麼能這樣!”
“退貨!退貨!”
“就是,賠錢!賠錢!”
一個服務前臺電話打過去,服務生惶恐而入。除了林熙敏,其他四個女生都一臉氣鼓鼓勢不罷休的架勢,包括一向不愛說話的文月琳都一副噁心的樣子把喫了一半的水果片丟到了盤子裏,進來道歉的服務生臉都羞紅了,除了一個勁道歉外根本不敢抬頭。
唉……真是惹不起的女人啊,幸虧自己不是這樣的,不然……看到服務生被自己的同學“奚落欺壓”成那個樣子,林熙敏自己都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苦笑,略一偏頭,發現聶陽和周凱也是一臉尷尬和喫驚,看來這幾個同學的表現算是讓兩個男人大開眼界了。
“喂,你說怎麼辦!萬一我們回去生病了怎麼辦!?難說剛纔我們沒有喫下有蟲子的水果!”張儀娜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不過她那後半句話倒是讓其他女生都噁心了一把。
“不好意思,我馬上重新給各位上一盤。”年紀不大的服務生趕緊陪笑,一邊收拾桌上的果盤。
“不要了!退錢!”尤冰冷哼一聲,用酒瓶壓住了果盤,“不然打電話告你們!”
這麼晚了,你打電話告誰去?林熙敏簡直想笑,看看身邊的聶陽和斜對面的周凱,只見兩個青年都把頭扭到了一邊裝傻。
“叫你們經理來!”張儀娜的作風果然強悍,眼睛瞪得老大。衆女紛紛點頭呼應。
……
“崔總,正好您在啊,有些客人要投訴我們……”
總檯前,一個大堂經理紅着臉對着臨時前來查看經營的崔嚴低聲說着,面前的“總經理”雖然比自己要年輕很多,但那老成的摸樣倒還真讓人不敢小視。
“哦……這件事啊,生意是應該守點誠信,我去見見他們吧,你們準備重新一份果盤。”崔嚴懶散地將帳本丟到了臺上,整理下了西服,就朝包間走廊走去,身後緊跟着那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服務生。
“不好意思各位……啊……”剛一走進門,崔嚴就楞了,因爲眼前的客人赫然就是幾個同班女同學,甚至這幾個熟悉的女生裏還有林熙敏這樣一個讓自己永遠都跳不出某個陰影的人,再加上已經公開了警察身份的周凱和林熙敏的男朋友聶陽,崔嚴所醞釀出的瀟灑和微笑在一瞬間凝固了。
“崔嚴!?你是這裏的經理?”尤冰不可思議地看着坐在沙發上的同學,眼裏閃着疑惑的目光,“原來你工作的地方在這裏啊!”
“難怪馮勇他們說你現在每天晚上都要外出上班!”張儀娜也是喫驚不小。
周凱和聶陽的表情各有古怪,但是和聶陽那刻意迴避的態度不同,周凱只是眉頭微皺,低頭沉思。而林熙敏,則漫不經心地點上了香菸,無視着眼前的一切。
“呵呵,既然大家來這裏玩,今天的水酒我全包了!”崔嚴在緊張了一陣後,再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轉身看住了在房裏拘謹站着的服務生,“馬上把錢退給我朋友。重新選最好的水果做一份果盤來。”
“不用了,崔嚴,我說了今天請同學來喝酒的。”林熙敏開口了,很平靜地看着曾經莫名其妙就給自己造成嚴重身體傷害的高大男生,“賞臉的話,一起坐下來喝,都是同學就不客氣了!”
“呵呵,小敏……”崔嚴的臉色有點發紅,看了眼房間裏的兩個青年,趕緊點頭,“那就我請大家喝點新到的紅酒吧!包間費也免了!”
“好啊!那以後我們可要經常來這裏玩哦!當是照顧你家大老闆的生意!”張儀娜神祕地一笑,眼裏的不屑一閃而過,大大咧咧地就把自己的酒杯遞了過去。
新的果盤送來了,還附帶着一瓶看起來很高檔的紅酒,衆女似乎早已忘記了剛纔的不快,喝得很是高興。聶陽則從頭到尾都在和林熙敏小聲說着什麼。
而周凱,從這個時候開始,就不停地打量着崔嚴,倒是他身邊的尤冰的話是越來越多,但每問他一句,他都只是淡淡一笑。
再次碰上了崔嚴的目光,周凱很輕鬆地舉起了酒杯致意。
崔嚴的身體微微抖了下,就避了過周凱的目光,只是當着衆人的面再次喝乾了自己的酒,就以有事在身告辭出門。
哦,他很緊張啊。他還在忌諱曾經弄傷林熙敏的事?還是有其他的心事……周凱敏銳地捕捉到了崔嚴那出門前的言行舉止。
“小冰,外面的迪斯科舞廳看起來聲光效果不錯,去不去玩玩?”周凱突然放下了酒杯,笑嘻嘻地看住了身邊的少女。
啊……他在邀請我跳舞!尤冰大喜,“好啊好啊!小娜,小蓉,我們都一起去吧!”回頭看着幾個同學,尤冰的臉上充滿了驕傲。
“呵呵,你們去吧,小敏身體剛過手術,就不劇烈運動了。”聶陽的表現滴水不漏。
“哈,好啊,那這裏就留給你們兩個防守了……楊聶,你喝醉了可不要欺負我們小敏啊!”張儀娜打着哈哈一左一右挽着文月琳和楊素蓉就出了門。
門合上了,包間裏只剩下了聶陽和林熙敏兩人。
熱鬧的同學聚會又變成了兩人單處,包間電視裏的Mtv聲再次從一開始的人聲鼎沸中恢復了房間控制權。
除了音樂,兩人之間並沒有任何對話,彷彿一時間所有的思緒都化解在了酒香和電視屏幕透出的五光十色中。
“小敏……想唱歌嗎,我幫你點歌……”
聶陽想要找點什麼話題來打破這場奇怪的尷尬,可惜的是,話還沒說完,就覺得右手環着的少女身體開始朝另一頭傾斜,一扭頭,發現林熙敏居然倒到一側睡着了。
她的酒量是夠差的,好象已經是第二次看到她喝醉的樣子了。聶陽心裏一陣失望,苦笑着搖了下頭,就去取自己的西服外套,想要給對方蓋上。
慢慢將西服蓋上林熙敏的上身,整理衣領邊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林熙敏的臉,感覺溫度很熱。
林熙敏的臉紅紅的,呼吸均勻,並沒有那常見的人喝醉後深入淺出的酒氣,漂亮的眼睫毛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她今天好漂亮……也很溫柔,要是天天這樣就好了……聶陽心裏湧起一股暖意,跳動的頻率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
電視裏的Mtv由輕柔的藍調變成了快節奏的搖滾,聶陽由身體內部騰起一陣溫熱。
她應該醉了吧……聶陽小心地蹲到了林熙敏的頭側,理着對方的頭髮,將那張漂亮發紅的臉暴露在自己的視線內。
慢慢湊過頭去,心跳也越來越快……
“嗯……”林熙敏低哼了聲,身體一扭,頭轉動面向了沙發內側,雙腿自然一收,正個人都蜷到了沙發上。
呵呵,還真醉成這樣了……聶陽內心一陣失落後開始面紅耳赤,似乎覺得自己剛纔腦子裏想的東西太過齷齪而面帶苦笑。
聶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再次點上了煙,注意力放在了電視和酒杯上,身邊的少女就這樣靜靜地睡着。幾分鐘後,聶陽起身走出門,打算去洗手間。
門一合上,林熙敏就睜開了眼睛,回身呆呆地看着那門,俏麗的臉蛋比開始更紅了。
“這個傻瓜,還真是能忍住!也不是太壞……”林熙敏坐了起來,抓起桌上的水果就往嘴裏塞,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
門把扭動的聲音響了,林熙敏趕緊身體一倒,又裝着去睡了,只是身上本應該蓋着的西服滑到在地……
迪斯科大廳裏,尤冰和周凱在激盪的強節奏音樂和燈光閃爍中熱舞着。尤冰迷人的身體曲線擺動中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眼光,而她身邊的周凱更是活力四射,燈光下,兩人身影交錯,彼此微笑相對,而他們身體不遠,楊素蓉等人早已是偷笑不已。
表面的熱情投入掩護下,周凱的注意力其實已經透過綿密的人羣盯住了迪斯科大廳角落裏的幾個交頭接耳的小青年,其中人影晃動中還出現了崔嚴的身影。
“我愛你!”
強力的音樂喧囂震動和射燈閃爍下,尤冰對着面前張頭朝一邊望的周凱喊了句。
“什麼?聽不見?”周凱回過了神,身體湊近了點。
“我說,我愛你啊!”尤冰鼓起勇氣,再次大聲喊了起來。
這瞬間,正是Dj音樂切換的那個空擋,除了陣陣低音炮的震動外,尤冰這一大喊傳到了相當的範圍。
周凱停住了舞步和身體跳動,口眼都大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六章 愛的玩笑
幾秒鐘的低音節拍過度後,一輪新的迪斯科音樂再度席捲而來,可週凱卻傻傻地站着,感覺身體僵硬,怎麼也無法調動肢體來迎合那澎湃的節奏和動感閃爍的彩燈。
“周凱?”沒有想象中的某些浪漫畫面出現,尤冰開始後悔自己頭腦一時發熱所進行的試探,“好累,這裏太悶了,出去走走吧!”說着,就拉住了周凱的手,連拽帶拖地繞出了迪斯科大廳。
已經晚上十點了,這條娛樂場所聚集的大街上到處都是年輕人挽手而行的甜蜜景象。冷飲店前,尤冰滿臉歡喜地手捧剛買的酸梅汁吸着,一邊笑眯眯地盯着身邊發楞的周凱。
“小冰,你剛纔是開玩笑的吧……”周凱從走上大街就失去了往日的瀟灑,變得異常拘謹,表情也顯得特別難堪。
“哦?嚇着了?哈,我是開玩笑的,今天心情好!”尤冰的笑容依然,然後低頭猛吸冷飲。
“呵呵,開玩笑啊,不好意思……”周凱尷尬地嘿嘿兩聲,見對方手裏的酸梅汁已經快喝完了,連忙把自己手裏的冷飲也遞了過去,“雖然我是警察,是執行任務才進入你們學校,但我很高興能認識你們,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我很開心。如果有什麼誤會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嗯……你有女朋友了?”尤冰沒有去接對方遞來的冷飲,只是眨巴着眼睛靜靜看着周凱的臉,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怕你女朋友誤會?哈,我們只是好朋友啊,有什麼誤會呢?”
“呵呵,我不是這個意思……”周凱想了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誤會什麼,還怕我們把你騙了?”尤冰心裏大喜,一下就挽住了周凱的手,“就算騙你,也不會害你吧?”
“呵呵,我有未婚妻的……也是警察。”周凱把手抽了出來,手裏的冷飲杯又遞了過去,“喝了,我們就回去,楊聶他們還在裏面呢。”
一絲涼意從骨髓深處升起,又順着神經蔓延到了全身。這一瞬間,尤冰的笑容凝固了。
“小冰?”周凱只是裝摸做樣地看着其他方向,並沒有注意對方的表情變化,見對方沒有說話,於是好奇地回過了頭。
“哦……好吧,回去吧,再跳會兒。”尤冰接過對方手上的冷飲杯子,隨手扔進了路旁的垃圾桶,又如同出來一樣拉着周凱又朝街對面的酒吧跑去。
酒吧的某個包間裏,崔嚴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頭上流着冷汗,而他的面前,站着兩名前衛青年。
“嚴哥,今天的生意還湊合,爲什麼不賣了?”一個染着紅髮的小青年嬉皮笑臉說着。
“不要賣了!”崔嚴突然抬頭冷喝了聲,然後把桌子上一個小筆記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嚴哥……怎麼了?”另一個小青年揀起了筆記本,翻了兩頁,“是不是您不滿意這段時間的買賣啊……沒辦法,這幾天老是有附近的轄區民警來這條街搞什麼治安檢查。”
“哪有那麼多廢話,這兩天你們都到其他地方去玩,晚上就別來這裏賣藥!讓其他幾個酒吧的人都小心點。”崔嚴瞪了對方一眼,就掏出香菸點上。只是才抽一口,就咳嗽得不成人樣了。
兩個小嘍羅出了門,崔嚴這才摸出了手機。
“虎哥,這段時間生意不好,我就不去拿貨了,要不我明天把我這的存貨給您退回去,您讓其他人接着賣?”
“怎麼了?是不是有其他地方的來搶生意?你養的人都是廢物啊,誰來搶生意打一頓不就得了!”電話裏的上司有點不耐煩。
“不是的……這段時間附近的民警檢查娛樂場所很勤,我怕……”雖然包間裏沒有其他人,但崔嚴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捂着電話。
“民警?我還以爲什麼呢,他們就是做做樣子,真要檢查,你還有機會給我打電話?行了,貨也不用送回來,你放好行了,賣不賣你決定……嗯,老大覺得你管那幾個酒吧還在行,說這個月開始酒吧的營業收入你也提成部分,算是老大看重你,你小子有福氣了!”電話裏似乎傳來了女人的笑聲,看樣子那個虎哥正在溫柔鄉里。
“呵呵,謝謝虎哥……”
電話掛了,崔嚴這才擦了把冷汗。
他是警察……也許……也許他只是陪尤冰和小敏她們來這裏臨時玩玩,也不用這麼緊張……
崔嚴調整了下呼吸,把平時記錄收入的小筆記本收入了懷裏。
門開了,一位打扮很時髦的少女走了進來。
“崔嚴,今天很清閒啊,怎麼不帶我去玩……”少女直接坐到了崔嚴身邊,摸着對方的高檔西服,嘴裏發嗲,笑得十分甜。
“……”崔嚴無聊地扭過了頭。
周凱提前走了,二十三點不到,聚會就結束了。
這個夜晚的氣溫非常宜人,似乎是有意給某些人創造溫馨的相聚機會,尤冰等女生居然笑哈哈地攔下出租車先走了,而把聶陽和已經喝得半醉的林熙敏丟在了大街上。
聶陽沒有選擇坐車,而是帶着林熙敏順着大街選擇了一條城市內河河道邊的步行綠化街慢行,雖然這樣可能會繞很多冤枉路,但聶陽的心情卻是無比的舒暢。
身邊的少女步履輕盈,絲毫沒有醉酒的失態,漂亮的臉蛋還帶着幾絲古怪的笑容。聶陽時不時側頭看去,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開始還在包間裏睡着了,怎麼現在又不困了?”聶陽停住了腳步,回頭露出了神祕的笑容。
“睡得不錯,所以暫時不困。”林熙敏扶着河邊欄杆,深深地呼吸着從河面吹來的清新夜風,閉上了眼睛。十幾秒後,又慢慢睜開眼睛,嘴角的微笑更加恬靜,似乎眼前流光四射的夜景把全部身心都陶醉融合在了一起。
“呵呵,真睡了?好象我去洗手間的時候,我的西服是正面蓋在你身上的,怎麼打開門又變成反面了?”聶陽點上了煙,笑出了聲。
啊……他其實知道我根本就是裝睡!這個狐狸!林熙敏微張小口,呆呆地看着身邊得意抽菸的青年,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
“你管得着嗎?”林熙敏撇了下嘴,伸手從對方兜裏摸出香菸,自己也點了,然後漫不經心地偏頭看着遠方。
“考驗我?我在想……如果當時我真去親你,你會有什麼反應!”聶陽居然有點嬉皮笑臉。
“那你就是變態!”林熙敏笑嘻嘻地回過了頭,“而且你也死定了……”
“親自己的女朋友是變態?我想想……”聶陽摸着下巴,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想了十幾秒鐘,正準備反駁,可一抬頭,發現林熙敏居然已經走出了十幾米遠。
“笨蛋,走錯了,學校在那邊!”聶陽啞然失笑。
“……”
林熙敏停住了腳,慢慢轉過了身,羞、怒、尷尬全在臉上……
已經晚上十一點過了,彭玉馨穿着睡裙還坐在書桌邊發呆,雙手交錯搭在桌面,頭放在手臂上,眼睛傻傻地盯着自己的畫板,只見上面是一位青年的素描半身像。
他們現在正在外面玩吧……聶陽很喜歡小敏,寢室的其他同學好象也很維護他們兩人一樣……眼前的小鬧鐘滴答轉動,秒針每動一下,彭玉馨都覺得心裏刺了一下。
摸摸手臂下壓着的畫板,上面的帥氣青年一臉的微笑。嚴肅、穩重、含蓄、瀟灑、多學,這就是彭玉馨腦子裏對聶陽的概括,並用自己的手把所有的感覺都揉進了畫中的青年臉上。看着看着,彭玉馨的心情好了很多,嘴角也泛起一絲羞澀的笑容。
耳邊傳來了門鎖扭動聲,彭玉馨如驚醒一樣趕緊把畫板倒扣。
“馨馨,你爸爸回來了。”漂亮的媽媽站在門口,對着女兒那略顯慌張的神態露出一絲疑惑,“你今天突然趕回家要找你爸爸,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非要問你爸爸纔行?打電話也行啊……”
“媽你去睡吧,我想和爸爸單獨談談。”彭玉馨紅着臉批上了件外套,然後低頭穿過母親身邊的縫隙朝走廊樓梯走去,準備下到一樓客廳。
“我去睡?我睡了誰給你爸爸弄喫的?”彭玉馨媽媽笑着搖搖頭。
……
彭方遠剛參加了一次業裏同行的聯誼聚會,回到家時臉上還帶着一絲酒醉的顏色。剛坐在沙發上,就看見自己的老婆和女兒都走下了樓梯。
“馨馨,明天才星期五,怎麼今天就回來了?”彭方遠好奇中地坐直了身體。
“方遠,女兒想你了,不可以嗎?又喝酒了,你身體不好,注意點……我去給你弄點醒酒的,你就和女兒談談吧。”彭玉馨母親在這個時候充分地表現出那份妻子的賢惠,一邊說着,一邊笑着朝廚房走去。
看了眼母親轉過了走廊,彭玉馨這才紅着臉坐到了父親身邊,“爸爸,楊聶……辭職了嗎?”
“嗯……”彭方遠看了眼女兒,這纔想起了上午在辦公室裏的事,對女兒如此在意那個青年的一舉一動有了更深的體會,“是啊,上午辭職的,你問這些幹什麼?”
“他是不是犯了什麼錯……”彭玉馨露出了緊張的表情,“是不是不可原諒,所以……”
“沒有。”妻子走了過來,遞上了一杯沖淡的橘汁,彭方遠一邊接過,一邊漫不經心回答着女兒的問題。
“爸爸,當初你都說楊聶很不錯的,你怎麼能讓他辭職!”彭玉馨突然焦急地抓住了父親的手,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難道就因爲前幾天的招標會上他沒有爭取到那些土地,你就不要他了!?”
“是他自己走的,我沒有任何責備他的意思……而且,他在招標會上爲公司取得了另一個方面的勝利。”彭方遠放下了杯子,看着女兒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馨馨,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馨馨,難道你忘了我給你說的話?”彭玉馨母親猜出了大概,表情迅速嚴肅起來,拉起了女兒,“快回房去睡覺,明天起早趕回學校,下午叫我會叫你舅舅派車接你回家!”
“……”彭玉馨的眼神慢慢黯了下來,緊抓着外衣就跑上了樓。
“方遠,爲什麼不告訴女兒那個楊聶就是聶盛華的兒子聶陽?”梁玉瑩(彭玉馨母親)看了眼空蕩蕩的樓梯,回頭小心地問着丈夫,“雖然這聶陽看起來不錯,而且回國那麼久一直低調沒有公開露面,但這報紙那麼顯眼,難免過段時間不會有人也認出來。”
“別人要隱瞞自己,我們多事去揭露幹什麼?聶盛華短短二十年時間發家到這個地步,這裏面的名堂不是我們所能想象的,聶家不是我們可以去比的,我們的女兒也不能和他們家有任何來往。”彭方遠看着天花板,表情異常平靜,“再說,聶陽有自己的女朋友,馨馨去參和幹什麼?這女兒雖說上了大學,可年紀還小,我怕她不懂事……我工作忙,對她的成長肯定有所忽略,就辛苦你了。”
“那……之前說的讓馨馨出國的事……”
“差不多快辦好了,叫馨馨這半年好好把外語補一下,明年就送她去國外繼續讀大學。”彭方遠喝着妻子精心調配的果汁,露出了微笑,“讓她安安心心在國外學點東西,也鍛鍊鍛鍊獨立生活能力,不能總跟個孩子似的依靠我們。”
“呵呵,她是你女兒啊,你不照應她照應誰?難不成你想把公司交給女兒,不想將來有個好女婿幫你接管公司?”
“說這些幹什麼,傳出去別人還以爲你這當媽的瞎操心,現在就着急了……”
夫妻倆坐在沙發上,慢慢地把話題轉到了其他方面。
……
樓梯的拐角陰影處,彭玉馨提着自己的拖鞋偷偷地靠在欄杆上,客廳裏父母的說話聲雖然很小,但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卻字字清晰入耳,而某些敏感的字眼更是讓十九歲的少女面紅耳刺。
傳來了父母上樓的腳步聲,彭玉馨趕緊赤着腳溜上了樓。
晚上十二點。
宿舍樓已經熄燈了,可306寢室裏卻還開着應急燈,剛剛纔從興奮的聚會回過神來的女生們,不得不又爲即將開始的期中考試做突擊準備。
“小敏,你不看看書嗎?下下個星期一……恩,四月十七號就要期中考試了。”文月琳正和楊素蓉在小聲討論着,見林熙敏哼着小調從浴室裏出來,趕緊從抽屜裏掏出了不知道從那裏弄來的考題模版資料。
考試?哦……好象就是星期一通知的這學期期中考試吧。林熙敏頭上蓋着毛巾,傻傻地看着文月琳送到手上的一大摞學習資料,腦子裏又開始亂了。
雖然從出院後林熙敏已經很努力了,但這大學基礎課程根本就不能指望僅僅以死記硬背去應付過關,因爲很多最基礎的東西都是高中甚至是初中階段就應該積累掌握的,而林熙敏恰恰這方面是個空白。
想到自己前段時間靠死記勉強過了一兩次課題測驗幾乎都要死掉半個腦袋的細胞,這期中考試的來臨居然讓林熙敏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很嚴嗎?”林熙敏把資料丟在桌面,懶懶地躺在了牀上,摸着自己溼漉漉的頭髮,眉頭都皺緊了。
“是啊……聽說這學期學校正在搞什麼整頓學風什麼的……估計沒那麼輕鬆。”尤冰疲倦地從裏屋走了出來,也是一臉的苦相,“小蓉,你這一回來就進入學習狀態,可是把大家的心情全打壞了,弄得人心惶惶的……”
“呵呵,其實我只是……”楊素蓉不好意思地合上了書,“我只是習慣睡前看看,剛好小文問我一些試題,就順便提到了期中考試的事情。”
“我慘了……不知道能不能作弊……哎,化學什麼的倒好說,這英語考試從來就嚴格得要命!”尤冰又苦着臉如遊魂一樣走回了裏屋,不一會兒,裏屋裏傳來了張儀娜的抱怨,看來楊素蓉和文月琳“無意中挑起的事端”已經對整個寢室產生了非常惡劣的影響。
燈滅了,林熙敏躺在牀上怎麼也睡不着。
腦子裏一邊是聶陽送自己回寢室時那一路的神祕微笑和含蓄的笑聲,一邊是楊素蓉之前不停嘀咕的一些書本內容,而在腦子的更深處,則是爺爺奶奶那擔心的面容,尤其是爺爺那一口一聲自己上大學是丟人現眼的說辭,更是讓人心煩意亂。
憑什麼我上大學就丟人現眼了?我就不能讀大學了嗎?要不是當初……林熙敏煩躁地把被子矇住了頭,覺得身體內有股氣無法發泄出來。
從枕頭下摸出了手機,偷偷在被子看着,那藍色熒光屏幕上,是聶陽今天發的幾條短信。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都是些問候或是“監督”,字句裏所透出的語氣和他平時說話的風格同出一轍。林熙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無聊地全刪了。
可能我還真呆不了多久了……如果我過不了學習關不再有資格上學了,從此突然消失,他會怎麼想怎麼看呢?他會不會還是像現在這樣死纏爛打跟着我?
林熙敏掀開了被子,傻傻地看着微弱月光照耀下的寢室,心裏很不是滋味。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熙敏就捏着手機迷糊睡去。
而此時,在裏屋裏,還有一位女生卻遲遲沒有入睡……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七章 尋子之心
四月八日,星期六,晴。
頭晚林熙敏就接到了奶奶打來的電話,告訴家裏新裝了電話。父母離婚後,爺爺奶奶家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撤掉了電話,而林熙敏的重新迴歸,又讓爺爺奶奶意識到了對外溝通的必要,於是林熙敏也再一次聽見電話裏奶奶的聲音。
學習的問題越來越緊迫,而且林熙敏也不太喜歡回到家裏被爺爺那冷竣目光監管的滋味,所以她打算以準備考試爲由週末不回家,但奶奶的話卻讓她有點喫驚——在她提出這個問題之前,奶奶已經首先在電話告訴她這個週末不要回家,至於理由,就是家裏正在進行簡單的修繕裝飾。
簡單的裝修,也要花不少錢吧,下次回去一定記得把銀行卡給他們。西區某綠化休憩區的石桌邊,林熙敏一邊翻着書撓頭死揹着學習資料,一邊想着。
“想什麼?”聶陽發現身邊的少女有點出神,“是不是覺得不好記?如果累了就休息,我去買點飲料。”
“不是的。”林熙敏疲憊地靠在了石椅背上,傻看着四周的翠綠小樹,“我不懂這些啊,背有什麼用……變個花樣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末了,自嘲地合上書本,拿出了香菸,“管它的,大不了不及格。”
“少抽點菸……”聶陽皺了下眉頭,搶過了對方手裏的打火機,“又要我幫你,自己又沒信心,才一個小時就放棄了?”
“切……你以爲我是天才?”林熙敏咧咧嘴,被迫把香菸放下了,“我纔讀了幾年書啊,記性再好,也不過把書本內容背下來,要考試還是死路一條。”
“讀了幾年書?”聶陽雖然知道這個女朋友天生不是讀書的料,但也不太相信對方說得有這麼誇張,“聽說國內的高中其實學習挺嚴的,能考上大學的也不會如此貶低吧?”
“哦?高中?呵呵,我初中都沒讀完……”林熙敏越想越鬱悶,伸手就去搶對方手裏打火機,“都是錢買來的入學資格……呵呵,我以前可不是什麼好人……鄙視我吧,這些我可沒對你說過……”
看着對方故做鎮定抽菸的輕鬆表情,聶陽沉默了不少。
雖然自己一再表示不願意,也沒興趣去撈起對方更多的過去,但她還有多少令人不解的故事隱藏着呢?
不是好人?不,不可能,她是善良的,那陰冷的表情後面肯定掩藏着最爲純真的理想,也許她所走過的路比自己想象得還要艱難,但她卻在曲折和磨難中保持着無法玷污的純潔。
面前的林熙敏又埋頭在啃那厚厚的英語書了。那略施粉黛後俏麗的臉蛋上是深鎖的眉頭、微微蠕動的小嘴、清澈而專注的目光,還有那特有的冰純表情,這近距離的觀察讓聶陽慢慢露出了微笑。
她很要強,哪怕明知道自己沒有勝算,還依然堅持着,她所持有的生活態度雖然看起來是那麼倔強而沉重,路也走得那麼艱難曲折,但又有多少真正的男人可以頂上她那毅力的萬分之一呢……也許,她有着一份看似莽撞的堅毅吧,雖然這大學對她來說不是個真正可以適應的環境,但她卻在努力尋找和這個環境同步的節拍。
我?呵呵,可能和她類似但又有不同吧,自己雖然也有着獨立的生活夢想和固執,但卻缺少承受現實與打擊的那份持續強韌。
聶陽想着想着,腦子裏就出現了兒時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景象。那時的母親在外是個強力的女人,但在家裏,卻是位溫柔的母親,雖然她的眼神是那麼哀傷,表情是那麼冷漠,但自己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心與心相通的母子溫融情懷。
母親也有着這樣的堅強和毅力,她在承受外部壓力的同時,也承受着現實和初衷不一致的內心煎熬,結果遭受的痛苦每日俱增。面對父親的一切,母親其實是在固執中一直做着妥協的事,結果卻成了家庭永遠的傷通……如此說來,自己現在是否在步母親的後塵呢?那母親是否欣賞自己的表現呢?
爲什麼我不可以改變一下,在承認現實的基礎上慢慢把自己的理想堅持實現,從而扭轉過去?
聶陽恍然大悟般抬起了頭,看了眼身邊認真學習的林熙敏,悄悄起身走到一邊,摸出了電話。
“爸爸,我想了下,要我回集團可以,但我有個要求……”聶陽背對着林熙敏,表情嚴肅,“我要自己成立一家獨資公司,組建公司的錢算我借集團的,以銀行貸款方式撥給我,但等我把錢還清的時候,這家公司和集團沒有任何關係,平時的財務管理集團不能插手!”
電話裏的聶盛華似乎有點喫驚,但十幾秒的沉默後,聶盛華給予了兒子最肯定的答覆——可以!
掛上電話,聶陽心裏像是放下了塊石頭般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嗯……聶……楊聶,過來一下,這句子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好理解。”林熙敏開口了,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十幾米外的聶陽,“你怎麼了,笑成那樣?”
我笑得怎樣了?聶陽有點莫名其妙。
J區XXx街區。
穿過長長的小巷,一涼漂亮的小車終於緩緩在了林熙敏的爺爺奶奶家門前,韓凌戴着墨鏡從車上走下。
“小張,昨天晚上……”韓凌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神情有點緊張。
“哦,昨天我已經把東西送到這家的,不過兩位老人家死活不收,我只好按照韓總的事先吩咐把東西放在這門口。”司機紅着臉走下了車,望了眼空蕩蕩的門前,“好象……好象他們還是收了。”
“你把車開回公司吧,到時候我自己回去。”
有路人經過,驚訝地看着這破爛的小巷裏停留的那輛豪華小車和車邊的高貴女子。韓凌下意識地就把眼鏡扶住了,身體微微側過,聲音放得很小。
車出去了,韓凌深呼一口氣,站在門前抬起了手……
還是熟悉的一切,只是家裏的傢俱似乎改變了不少,而且從成色上看,應該是才換不久的。
房裏,林家兩位老人的表情各有不同,尤其是林家爺爺林富成的臉色異常陰冷。不過韓凌覺得自己已經取得了第一階段的重大勝利,就是事隔近七年後,終於再次踏入了林家的家門。
“爸,媽……”韓凌一眼就看見了客廳的角落裏前夫的照片,心裏大跳一下,趕緊低下了頭,然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溫和些。
林富成輕輕冷哼了一聲,把頭偏到了一邊。
“小韓啊……這麼多年了……其實,你不用這樣稱呼我們,你和林家……”林奶奶看了眼老伴兒,心裏知道老伴兒現在的心態,於是趕緊爲韓凌遞上了茶杯,笑得很是尷尬,“昨天你派人來送東西,我還一時沒想到……呵呵……”
韓凌的眼睛一直在房間裏到處偷看着,不過好長時間,都沒有獲得她想找的答案,見前婆婆的態度還算可以,這才慢慢放下了拘謹。“媽,明明他……在什麼地方?”
“他死了!”林富成站了起來,丟下一句話就走回了臥室。
“老頭子你……”林奶奶尷尬地看着韓凌,對老伴兒這樣明顯的氣憤態度感到無所適從,“小韓,你今天來,就是找明明的?那你是否打聽了什麼……”
“媽,告訴我,明明是不是……”客廳裏只剩下了自己和比較好說話的林奶奶,韓凌這才直接打開了話匣子,“這不是真得吧?”
“明明好多年都沒回來了,他去了哪裏,我們也不知道,唉……”林奶奶想起了這些年孫女的事情,情動之下也流下了淚,旁人看來,她現在所說的也不假。
“明明那麼小,你們怎麼能讓他出去學壞啊!”韓凌一急,這話就說得有點衝動了。
“他學壞不學壞和你好象沒關係吧!?”林富貴打開了臥室門,兩眼怒睜,“這是我們林家的家事,外人就不用操心了!這裏不歡迎你!”
“我是他媽媽!”韓凌再也受不了這份“氣”了,這幾年養尊處優和職場撕殺所積累下的霸氣也自然流露而出,聽到了前公公如此暗含譏諷,當場站起身也露出了怒容,“我好象還沒有和他斷絕母子關係吧,他是我生的,我當然有權利過問了!這家我是沒資格進,但我兒子我必須知道他下落!”
“你生的……是啊,你生的好‘兒子’……哈哈!”林富成突然大笑起來,蒼老的臉上滿是羞憤之色,末了,眼神驟然變冷,“這就是報應!我林家做的孽,自然林家會去承擔,我兒子對不起你,他死了你可以鬆口氣,不過,還是我剛纔說的,你兒子已經不在了,不信就算了。”門咣地一聲合上了,裏面傳來了林富成的猛烈咳嗽聲。
啊……明明真得如那些人說得那樣做了壞事跑了,或者死了……韓凌只覺得全身發冷,腿都開始哆嗦。
“小韓,不好意思,昨天那小夥子把東西忘在門外了,你就拿回去吧……”林奶奶嘆了口氣,從裏屋提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口袋,遞到了前兒媳的面前,露出歉意的微笑。
“媽,這只是些心意,補補身子。”韓凌淒涼一笑,並不打算接過,微微鞠躬,就朝外走去。
還沒走到小院門,韓凌突然看見院子的晾衣繩上掛着兩件衣物,迅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那是一套男式的牛仔衣褲,無論是大小、樣式還是風格,都不可能是林家兩位老人可以穿,一看就知道是小青年的衣物,而且還掛在林家的院裏。
“媽!你們騙我,明明沒有跑,也沒有死!”韓凌回身衝着送自己出門的前婆婆吼開了,一邊還焦急地抓住了對方的手,“您告訴我,他到底在哪裏,我知道他還在,這是他的衣服,是不是!?”
林奶奶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因爲這掛在外面的衣物,確實是孫女回家時穿得那套牛仔裝,而回校的時候又沒帶走,結果昨天晚上她纔在整理孫女房間的時候從一個包裏發現的。
“媽!你告訴我,我只想看看明明!我……”韓凌一下流下了眼淚,漂亮的臉蛋被淚水衝去了少許粉妝。
“他死了……”林奶奶艱難地說着,一邊嘆氣朝客廳走去。
“不可能,還在騙我!”韓凌也豁出去了,跟着跑進了客廳,指着角落的前夫遺像,“爲什麼這裏沒有明明的像,難道林家的子孫死了連張照片都不值得掛出來緬懷嗎?他再是壞人,也是你孫子啊!”
一片沉默,林奶奶流着淚坐在沙發上。韓凌幾步走上就跪了下來。
……
大概半個小時,林奶奶並沒有直接回答韓凌的問題,而是首先開始打聽韓凌這近七年來的生活情況。
“……就是這樣的,也許我是受了懲罰……和那個汪克結婚還不到半年,他就被查出得了晚期肝癌,沒兩個月就……他也沒有孩子,我這幾年一直是單身過的……”韓凌握着手絹,淚如雨下,“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確實沒辦法,林建平怎麼對這個家,對我,對明明,您也看在眼裏,他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
“那你現在?”林奶奶疑惑地看着眼前不像是裝摸做樣前來炫耀的前兒媳,心裏也有點動搖了,“你就是來專門看明明的?”
“我現在剛剛調回C市公司總部工作,所以我打算……我打算把明明接去一起住,也算是補償這幾年我這當媽的狠心……您別介意,他依然是林家的子孫,我只是想盡些做媽的本分事。”
“唉……小韓啊,你也是苦命人……不過,建平他爸也說得沒錯,明明確實……確實不在了……我們絕沒有騙你……”林奶奶看了眼房門,終於忍住了口,低頭艱難地說着。
“……”韓凌見自己費了那麼多心都無法撼動兩位老人對自己的對立態度,終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還會來的,我一定要找到明明,他是我兒子!我有這個權利!”臨出門,韓凌狠狠地嘀咕了一句。
前兒媳走遠了,林奶奶則站在門前發了好幾分鐘的呆,最後才嘆着氣關上了門。
……
“韓總,下午在總公司召開臨時董事會,商討星期一和盛華集團的談判事宜,你來主持一下。”
“好的,我先去把新房子的房產手續辦了,然後趕回公司!”
剛坐回車裏,韓凌就接到了老董事長的電話,從林家帶出來的悲憤心情這才暫時放到了一邊。
這羣假惺惺的董事,明明個個都巴不得把股價大跌、利益不斷縮水的內部股份高價轉讓給盛華集團,又不想揹負公司股東無能、被他人收購的罵名,居然找個女人來當頂缸做表面工夫,到時候抵抗收購不力的責任就由我來背!
韓凌冷笑着扣下電話,戴上了墨鏡。
“先去XX商場,我去訂購一批傢俱,下午回公司!”
“是的,韓總!”
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
“哈哈,看,我找到了什麼!”週末都沒回家進行期中考試突擊複習的張儀娜帶着得意的笑容走進了寢室,手裏揚着一摞裝訂紙。
“什麼好東西,看你高興的……”尤冰連忙丟下零食,跑過去摘下張儀娜手裏的那摞紙,纔看了幾眼,就笑了,“呀,這不是去年那屆大一的化學期中考試模版試題資料嗎?聽說我們今年的考試就是從這裏面選題型的!嘿嘿,小娜還真厲害!居然過了一年的資料還能找得到!”
“當然了!我們社團裏就有高年紀的學長!他們有人保留了這些!”張儀娜更加得意了,又從揹包裏取出了更多的資料,“還有高數、計算機基礎、英語的!”
林熙敏正站在牀邊練習飛標,對眼前發生的所謂“喜事”沒有明確的體會,只是傻傻看着包括楊素蓉這樣的高才生都樂呵呵地翻着那些考試模版試題。
“來,小敏,我複印了,一人一份!小玉的星期一給她。大家儘量背下來!總會命中很多題的!”張儀娜走到林熙敏身邊,遞上了一摞紙。
“哦……謝謝……”
林熙敏摸着這厚厚的資料,腦子在充血,因爲她預感到,接下來的一週裏,她不得不如填鴨一樣把這些死記硬背下來,比起寢室的那些女生來說,自己要付出的努力何止十倍!
誰怕誰!背就背!
林熙敏一咬牙,丟下了飛標,翻出了所有的課本和課堂筆記,抓起了筆,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讓寢室的女生們都嚇了一跳。
“小敏沒什麼事吧……這些題提前三天背背就可以了,她也太誇張了吧?”文月琳坐到楊素蓉身邊,怯怯地說着。
“努力一下也對……小敏自己也說過,其實她沒基礎的,我們就一起幫幫她吧!”
楊素蓉很理解地笑了,放下自己的課本,走到了林熙敏身邊……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八章 努力
四月九日,星期日,小雨。
與往年相比有點熱得出格的天氣終於迴歸正常,C市籠罩在如煙的濛濛細雨中,溫度宜人,空氣清爽。
C市第一屆飛標職業比賽在這個週末繼續展開了第二輪淘汰賽。做爲指定比賽場地的“大唐天緣俱樂部”在這一天雖然掛出了二樓暫停營業的牌子,但整個俱樂部內依然人滿爲患。
雖然這只是一屆市級規模的飛標職業比賽,但組委會的頭頭們顯然在商業操作上儘可能地發揮了他們的宣傳組織能力,不少S省其他大城市甚至是外省的飛標愛好者都從不同渠道獲得了這一個比賽消息並專門趕赴C市報名參賽,而C市幾大贊助商的慷慨,更是讓這一比賽的獎金數額超過人們預期的想象,對此,組委會在忙碌的同時已經樂觀的看好並準備籌劃更大規模的下一屆賽事了。
三月份開始的第一輪外圍賽就吸引了上百的各地高手,如此多的比賽選手要經過兩輪淘汰才能選出前十六名進入總決賽。林熙敏因爲特殊的原因錯過了第一輪淘汰賽,但組委會顯然在抓住任何不可放棄的宣傳機會,很巧妙地就把林熙敏直接安插進了第二輪。
大唐天緣俱樂部賽場聚集了三組共十二名參賽選手,每組四人,採取標準501分計分規則,爲了達到國際比賽標準,組委會利用贊助商的大方甚至爲比賽場所臨時配備了電子記分顯示器。
一大早,林熙敏及其“加油助威團”就趕到了大唐天緣俱樂部。
一身白色的運動服運動鞋讓林熙敏看起來格外精神,雖然因爲緊張臉有點泛紅,但目光卻充滿了強烈的求勝渴望。
“哇,這裏好高檔啊,楊聶,怎麼以前你沒介紹我們來這裏玩?”坐在二樓大廳休息區的張儀娜等人從進入俱樂部開始就對這裏的環境和裝修風格讚不絕口。
“就是,肯定以前經常帶小敏來這裏!自私啊自私啊!”尤冰一個勁地擠着身邊的林熙敏,一邊還狡猾地眨巴着眼睛,“小敏,怎麼不說話?”
“幹什麼……”林熙敏還是有點緊張這裏來回走動的人,看着那些個個身手不凡的男選手在進行比賽前的熱身,林熙敏從出發時醞釀的自信開始出現了微妙的鬆動,在注視那些人熱身的同時對尤冰這一開玩笑的戲弄顯得漫不經心。
彭玉馨坐在衆人離稍遠的位置,她根本就沒在意這比賽區的任何人和事,只是偷偷地、默默地看着在林熙敏身邊優雅笑談的聶陽。
他其實是聶陽,是盛華集團董事長的兒子……他爲什麼要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呢?小敏知道嗎?耳邊迴響着幾天前的深夜從父母那裏偷聽到的話,彭玉馨臉上出現了茫然。
“小玉,你怎麼了?”楊素蓉喝着高檔的飲料,湊到了彭玉馨的面前,對着這個明顯在發呆的同學輕聲詢問着,“是不是不舒服啊?”
“啊……沒有,我在想……”彭玉馨趕緊回過神,露出了溫和的微笑,但腦子裏轉了好幾圈都沒想出合適的話來轉移話題。
突然,一位身穿高檔西服的帥氣青年帶着兩位服務生朝林熙敏等人走來,只見聶陽第一個起身點頭。
“林小姐身體恢復得不錯啊,準備好了嗎,今天的比賽可都是職業高手啊!”唐博一擺手,身後的服務生就把一大盤精美的零食和水果放到了桌上,而他本人則坐到了林熙敏的對面,一邊笑着打招呼,一邊環視着林熙敏四周的同學。
眼睛無意中落在了角落裏一位不出聲的少女身上,唐博迅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不過只持續了一秒,他就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對面的聶陽的身上,“陽,今天你這‘算分幫手’可不能上場,林小姐可是要一個人應付啊。”
“呵呵,她沒問題的……”聶陽碰了下還在扭頭看着比賽區的林熙敏,“小敏,唐哥問你準備好了沒有。”
林熙敏已經全身貫注在分析自己的對手,被聶陽這一提醒才知道自己失禮了,趕緊紅着臉轉過了身,不好意思地笑了,“謝謝唐大哥幫我,我會努力的。”
“各位選手入場,請其他觀衆退到比賽區以外,謝謝。”大廳傳來了甜甜的女播音的聲音,擁擠在比賽區的人們開始陸續散開,退到了大廳中央一條黃線以外。而在比賽區內,十一名中青年男子按照比賽分組分別站到了三道賽道前,三個黑色的記分顯示器上是三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0”。
“開始了!小敏,快去!”衆女一擁而上,簇擁着林熙敏就朝比賽區走去。
這時候人們才發現,進入比賽場地的選手裏居然還有個漂亮的少女,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他們眼裏,這個比賽區出現的少女應該是前來看熱鬧的觀衆或是某位選手的助威團。而唯一一家參與比賽實況報導的某家本地電視臺的記者趕緊提起了萬分精神。
比賽區掀起了不小的波動,那十一個男選手都面面相覷,四周的觀衆更是興致大增。人們開始仔細打量那走到比賽區內面帶窘迫和緊張表情的漂亮少女選手和那些高喊加油的女生。
“你不去嗎?”休息茶座的沙發上瞬間就只剩下了彭玉馨,正要起身離開的唐博好奇地回過了身,看着少女那茫然的表情,於是又帶着微笑走到了少女對面坐下,“不好意思,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唐博,這傢俱樂部的經理,和楊聶是好朋友,他在國外我們就認識了!”
“大家都叫我小玉。”彭玉馨禮貌地點點頭,就捧起了果汁,眼睛呆呆地看着茶几,不再說話。
唐博笑了,只是招來一名女服務員專門守着這個休息茶座,而他自己朝比賽區走去,以組委會成員的身份去參加比賽的監督工作。
哦?他的漢語說得很生硬,難道是外國華裔?等唐博走遠了,彭玉馨這才抬起了頭,望着遠去的背影露出了一絲疑惑。
……
就算在學校裏已經逐漸適應了一些生活,但林熙敏從來沒有如此暴露在衆目睽睽中,那一雙雙各種意味的目光如探照燈一樣打在身上,聲聲雜亂的議論如蒼蠅樣在耳邊旋繞,讓林熙敏全身都泛起一陣很不舒適的潮熱。
“林小姐,又見面了。”
突然,一個高大的人影進入了視線,林熙敏抬起頭,赫然發現面前的脫去西裝外套穿着襯衫打着領帶的中年男子就是某次企圖在這裏調戲自己的吳德龍,不過這一次,對方的表情特別恭維。
林熙敏回頭看了眼比賽線外的聶陽,只見對方的表情平靜,似乎並不擔心什麼。
哦,吳德龍是這次比賽的大讚助商,同樣也是比賽選手,他是盛華集團的下屬公司總經理,也就是說……他其實認識楊聶,而且不敢得罪楊聶,難怪……林熙敏腦子裏迅速把這層關係分析出來了,見對方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這心裏那份厭惡也就暫時擱到了一邊。
並不打算回答什麼,只是微微點頭,就把身體側過了,這時,一名服務員捧着一盤飛標走到了她身前。
現場安靜了,其他兩組人已經開始了正式比賽,但林熙敏這組卻出現了奇特的拖延,除了吳德龍一直保持着神祕而恭維的笑容外,其他兩個中年男選手突然拘束了不少,似乎在等待什麼。
“呵呵,按照比賽規則,該林小姐先投。”吳德龍小心地看了眼觀衆裏的聶陽,趕緊滿臉堆笑讓開了賽道。
搞什麼,明明我是四號,應該是最後一個投的,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讓着女人!?林熙敏皺緊了眉頭,身體沒動,眼睛落在監督席上的唐博臉上。
“第三組比賽開始,請一號選手……”唐博趕緊搶過了話筒,用生硬的漢語將那幾個發呆的選手強行拉回了比賽規則。
一號男選手似乎受了什麼意外的干擾,頭三標連打出三個單倍分,結果一臉尷尬。
二號男選手更慘,居然一標打到了無分區,結果引起觀衆的一陣唏噓嘆息。
“該我了!”
吳德龍對着林熙敏禮貌點點頭,就很輕鬆地投出了三標,不出所料,他精湛的投擲技藝在第一輪就打出了兩個三倍20分和一個紅心50分,離滿貫就差10分。
“小敏,加油!”
正當林熙敏準備出手時,張儀娜那尖嗓子就叫開了,結果林熙敏這一嚇,飛標落到了單倍1分區……不少觀衆開始笑了。
我暈,你什麼時候不喊,這個時候喊!?林熙敏大窘,回頭對着張儀娜露出了一臉的苦相。
尤冰、楊素蓉、文月琳三個女生同時用“充滿殺氣”的目光盯住了“關鍵時刻幫倒忙”的張儀娜。
“你們繼續……我去陪小玉,我去畫圈……”張儀娜吞了下口水,縮出了人羣。
第一回 合,頭兩位男選手發揮極度失常,成績比林熙敏和吳德龍差了很多,而吳德龍以無可爭議的實力取得這回合的絕對勝利,林熙敏則在緊張中差點算錯分。
終於,整個比賽區就剩下了林熙敏這組。最後一個回合,頭兩號男選手因爲巨大的、無法挽回的差距已經提前放棄,結果就剩下了林熙敏和吳德龍。
總標數比吳德龍還多了一標,如果要取得最後勝利,必須這一次就把剩下的分數三標全投中,這才能和對方打平,然後爭取加賽。林熙敏握着飛標的手都在顫抖,遲遲沒敢出手。
所有的觀衆都靜靜看着這個初看類似宣傳噱頭、其實技術超乎人想象的漂亮少女選手,對對方的投標水平,對對方的容貌身材都暗暗稱讚。但不管本着什麼心態,人們都希望能在總決賽中繼續看到這位沉默的少女,所以人人都替她捏了把汗。
不過,吳德龍的水平他們同樣也見識了,要不是因爲 第二回 合犯了錯誤,就算林熙敏現在三標結束比賽,也不是他的對手。
吳德龍站在一邊摸着下巴,如鷹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標靶,嘴角帶着怪異的微笑。
人羣發出了一片遺憾的唏噓,林熙敏最後一標沒有命中雙倍分區,這一結果,讓林熙敏不得不再多投一輪,實際上講已經被淘汰了,因爲吳德龍接下來的分數非常容易解決,一般水平的人都可以輕鬆應付。
林熙敏傻傻地看着對面的標靶,面如死灰,呆了幾秒後,慢慢回身,也不等最後的結果,就朝比賽線走去,她的視線裏,是聶陽溫和的目光和同學們略帶遺憾的微笑。
算了,至少不遺憾了……林熙敏勉強笑笑,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人羣又爆發出了更大的驚呼,林熙敏猛一回頭,赫然發現記分顯示器上吳德龍的分數居然減負了,也就是說,對方犯了嚴重得不能再嚴重的錯誤。
投成了負數,吳德龍這回合的成績沒有了任何意義,只要林熙敏接下來的三標隨便怎麼結束,她的總標數都是排該組第一名,拿到進入總決賽的十六個名額之一基本沒有什麼懸念!
林熙敏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記分顯示器上又明明白白寫着一個事實,她已經看傻了。尤冰等人湧了過來,興奮地拉扯着林熙敏的運動服說着祝賀的話,可林熙敏耳朵裏卻是亂哄哄一片。
吳德龍沒有去在意四周那些驚訝加遺憾的目光,而是很瀟灑地離開了比賽區。人們開始竊竊私語,不少被淘汰的選手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個個怒視着比賽監督席上的一排裁判。
四周的眼光和議論開始出現了某種不協調,林熙敏突然想到了什麼,把目光轉向了聶陽,她發現聶陽眉頭緊皺,表情驚詫,彷彿也有點不相信看到的一切。
原來是吳德龍故意讓我的……他是聶家的下屬,他在巴結聶陽……肯定是的!林熙敏心裏突然升起一股類似受了某種侮辱的羞憤。
“小敏,快,把標投出去,結束比賽!”
“小敏,放心投,他已經投成負數了!”
尤冰等人都在催促,比賽監督席上的各個裁判都露出了輕鬆的微笑,似乎都等着林熙敏趕快把今天的勝利果實帶回家。
望了眼聶陽那充滿鼓勵的臉,林熙敏咬牙返身走回投標區,一揚手,一支飛標釘在了紅心50分上,標尾在餘力下還微微顫抖。
記分牌上,林熙敏的分數也負了。
大廳又是一陣沉默,所有的觀衆和比賽選手都瞪大了眼睛。
林熙敏深呼了口氣,丟下手裏的最後兩支標,帶着淡淡的微笑分開人羣朝休息區走去。
……
尤冰等人帶着疑惑和失望很識相地離開了,而不是按照事先的安排留在大唐天緣俱樂部舉行慶祝午餐。
人羣散盡,大廳恢復了寧靜。空空的比賽區中,某個標靶的紅心上還留着一支標。
林熙敏默默地低頭切着面前的西餐牛排,對面的兩個青年都表情複雜,尤其是聶陽,眉頭從林熙敏丟出那一標開始就不曾放鬆過。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一下,林小姐慢用……”唐博終於也知道自己繼續呆下去就太不應該了,趕緊解下餐巾離席。一邊偷偷招呼服務員也暫時離開。
“爲什麼放棄?”聶陽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叉起一塊鮮蘑,遞到了林熙敏盤子裏,因爲他早就發現對方喜歡喫這種食物。
抬頭看看對方,林熙敏動了下嘴,但沒說出一個字,又埋着頭用刀叉在盤子裏玩着那塊聶陽送來的蘑菇,嘴角是一絲自嘲的冷笑。
“不回答我的問題?”聶陽嘆了口氣,端起了葡萄酒,“算是發脾氣嗎?”
聶陽的話一落,林熙敏的表情就出現了變化。“啪”地一聲放下刀叉,死死瞪着聶陽的臉,聲音放得很低:“是不是你乾的!?”
“我?我幹什麼了?”聶陽若無其事地偏過頭,小口啜飲着葡萄酒,“你認爲是我故意安排了這一切?還是認爲我今天根本就不應該在場?或者你現在又後悔了?”
“可他是你爸爸的手下,他要看你的臉色!”林熙敏又羞又怒,抓起叉子狠狠刺進牛排裏,面色赤紅,“你沒看到吳德龍故意輸了那一標後大家是怎麼看我的!把我當什麼了!?我後悔你個頭!鬼才參加你們聶家包辦的比賽!”
“冷靜下。”林熙敏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粗野把聶陽一下就逗樂了。強忍着笑,取過果汁遞了過去,“有那麼激動嗎?就算我今天不來,吳德龍也認識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會和你同一組,我可以發誓……其實不參加也好……”
“笑你個頭!你巴不得我不參加!”聶陽最後半句讓林熙敏全身很不自在,猛一拍桌子,惱怒地站起身就朝外走。
“小敏!”聶陽這才知道自己說話又犯禁了,趕緊追上拉住了少女。
“我知道,其實你很希望我會聽從你的任何安排,也許很多女人會喜歡和你過上這種不動腦子的安逸生活,但我不是!”林熙敏閉上了眼睛,一臉無奈的苦笑,“很感激你爲我做的一切,做朋友到這份上,我也很滿足了,但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我不想去接觸一些東西。”
聶陽沉默了,但還是緊緊抓着林熙敏的手。
她也許說得對,只要和自己在一起,她就不可避免地會面對這樣的事情,哪怕自己也不喜歡這些……聶陽默默地拉過了林熙敏,注視着對方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好了,先喫東西吧……”
眼前,聶陽的情緒明顯在變壞,林熙敏也意識到自己把話說重了,比賽時所遭受的另類眼光引起的羞憤在這個時候被聶陽凝重的目光驅散。慢慢點頭,被聶陽又拉回了餐桌邊。
“我爺爺奶奶是很普通的人,比不上你爸爸……”林熙敏低着頭撥拉着盤子裏的食物,“他們認爲我在傍有錢人,雖然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但我不想這樣……”
“嗯……”聶陽心裏一沉,但表面上還保持着平靜,“放心吧,我不會干擾你爺爺奶奶的生活……而且我會自己努力的……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說到這兒,聶陽居然開始臉紅了。
“呵呵,看你那樣!又噁心人了不是?”林熙敏突然笑了,刀叉放肆地敲着盤子,似乎在故意攪亂自己營造出的不合適氣氛,“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算了,今天我是大敗而歸,你的責任佔大半,怎麼補償?”
“嗯!下午去買衣服吧!”
“……”
“怎麼了?”
“又去買衣服?”
“那買什麼?”
“去買刀!”
“……”
入夜了,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裏,一場毆鬥剛剛結束,失敗者落晃而逃,但勝利者也留下了滿身的紀念。
“呵呵,不錯,你們兩個挺能打的!”一個穿西服的高壯男子從陰暗處走了過來,拍着一個矮胖的、留着一薄薄一層頭髮的青年的肩膀,笑得特別放肆,“這羣人,居然敢跑這裏來搶生意,找死!你們夠本事,今天開始,大家就是兄弟了!”
“謝謝祥哥!”石頭那胖胖的臉上帶着幾道猙獰的血印,身上本就破爛的衣服更是多了幾條大口,一邊扶起身邊的大海,一邊對着眼前的新頭頭點頭哈腰。
“今天都辛苦了,晚上我請客!”高壯的男子得意地摸出幾張百元鈔票,塞到了石頭的手上,“一點小錢,去好好喫一頓,明天你們兩人把一身拾掇拾掇,改天再安排你們。”
“祥哥,請問安排我們做什麼?”大海揉着肩膀,忐忑地問着。
“賣藥?敢去不?”祥哥笑得很是狡詐,看到面前的兩個新入夥的人面色開始變白,馬上又大笑起來,“算了,你們就負責把那些來這裏搶生意的趕走。”
石頭和大海面面相覷,都暗吞了口口水。
叫翔哥的男子走遠了,大海這才疲憊地坐到了地上,石頭也擦着額頭的汗水坐到了他身邊。
“大海,這合適嗎?好象祥哥真是賣藥的,剛纔我們打跑的人就在說什麼生意大家做……”
“我們混口飯喫,不參與賣藥就行了。翔哥出手還是闊綽啊!”
“嗯!我們去喫點東西!”
石頭和大海兩人就這樣互相扶着,一邊嘀咕,一邊沒入了黑暗。
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寢室。
“好漂亮!又是楊聶選的?”
“嘿嘿,再性感點就好了……”
“這衣服好貴……”
寢室裏,在幾個女生的圍繞下,林熙敏被迫把聶陽下午逛街遊玩時給自己買的幾套夏裙依次換了一遍。出衆的身材配上聶陽這精心挑選的裙裝,讓林熙敏在寢室女生裏的形象再次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小玉,你也來看看!小敏這種裙子的樣式好象也很適合你哦!”張儀娜一邊摸着林熙敏身上的裙子,一邊扭頭衝着裏屋大喊着。
“在畫素描,我就不出來了,小敏穿上肯定好看!”彭玉馨捧着畫板側頭衝着外屋應了聲,又繼續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畫像上,只見雪白的紙上是依稀是聶陽的頭像。
聶陽很體貼小敏,他總是很細心照顧小敏的一切,小敏今天比賽輸了,他就會想到陪小敏買衣服轉移視線……彭玉馨一邊精心地修飾着畫上的所謂不足之處,一邊靜靜想着。
外屋又傳來了林熙敏的一聲驚呼,然後就是幾個女生邪惡的壞笑,似乎以張儀娜爲首的衆女又在“侵犯”林熙敏更衣時的身體了。彭玉馨無奈地戴上隨聲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畫板上。
不多時,尤冰悄悄走進了裏屋。
彭玉馨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抬頭,發現尤冰居然已經坐到了自己牀邊,正偏着頭看着自己的畫板。趕緊翻上一頁新畫紙,矇住了素描畫像,彭玉馨無言中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畫得很像……”尤冰沒有多餘的話,回到自己的牀邊,當着彭玉馨的面脫去了裙子,穿起睡衣拿着浴巾朝外走去。
尤冰轉身瞬間的神祕微笑讓彭玉馨心裏大跳一下。紅着臉收起了畫板,側頭呆呆地看着窗簾遮掩下朦朧的夜色,思緒又不知道飛到了什麼地方。
寢室慢慢安靜下來,又到了熄燈的時候,可林熙敏的牀前還亮着微弱的應急燈。林熙敏靠在牀頭,身邊堆放着大量的書本和學習資料。
比賽被淘汰,目前沒有什麼可以繼續追求的短期目標了,爲了好好過下去,只能努力,起碼也不能讓其他人看扁了!
林熙敏咬着筆桿,一邊想一邊用力在筆記本上默寫着複習內容,艱難地把一點點生僻的知識強行揉進了記憶。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十九章 “戰鬥”前夕
四月十日,星期一,陰。盛華集團總部大廈。
幾輛小車緩緩駛進了大廈的停車場,早就守侯在現場的記者們如獲至寶,一湧而上。
當頭的小車上走下一位身穿淡藍色職業套裙的女子,僅從表面上看約三十多歲,容貌氣質均非一般,而其他車上走下的都是些神情頹廢的中年男子,雖然個個西裝革履,但精神面貌比起當頭的女子來說就差了好幾個檔次。
“韓女士,盛華集團正在收購彩靈聯合公司大量上市股份,聽說彩靈董事會不少股東還主動放棄內部股份轉手盛華集團,您這次來盛華集團是否針對此事進行談判呢?”
“韓女士,您身爲彩靈聯合公司新任的總部總經理,將做出什麼樣的決策,是否有信心改變現在彩靈的業績低迷狀態,穩定股價呢?”
“韓總,我是XX報社記者,聽說C市是您的家鄉,您這次重返家鄉擔任彩靈聯合公司成立以來的第一位女總經理,您有什麼感想嗎?”
“韓總,彩靈聯合公司是C市國有企業股份改制以來最成功的老牌大企業,盛華集團更是十幾年來S省崛起的私企龍頭,您認爲這兩家企業有深度合作的可能嗎?”
各種亂七八糟的提問伴隨着長短不一的話筒遞到了韓凌面前,大有不刨根問底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今天只是代表彩靈聯合公司和盛華集團進行常規業務交流,不涉及你們所說的問題,對不起……”
韓凌微皺眉頭,抬頭看見大廈走出來的盛華集團迎接人員,心裏有點動怒,知道這些記者肯定是盛華集團故意泄露了會面內容而招來的,目的就是營造一個大勢所趨的氣氛,讓所有的人都認爲彩靈聯合公司這次註定要被收購。
迎出門的盛華集團進出口總公司總經理餘風一臉瀟灑的微笑,輕輕擺了下手,一羣盛華集團總部保安就圍了過去,很客氣地將韓凌等彩靈聯合公司的人與記者隔離。
“韓總經理,不好意思,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餘風一邊帶着韓凌朝電梯走去,一邊若無其事地說着。
“媒體的嗅覺比我們都敏銳,如果讓他們來搞經濟建設,估計比我們做得更好,而我們應該反過來採訪他們……”韓凌冷冷地回了句,餘風笑而不答。
雖然在外地分公司早幾年就聽說盛華集團在S省是如何風光不可一世,但韓凌卻是第一次進入盛華集團的總部,除去那大廈外部華貴氣派的建築風格不談,僅一樓大廳堂皇奢華的裝修就讓韓凌心裏暗驚,僅此所見,就知道盛華集團的底子有多厚。
偷偷回頭望了眼那些跟來的公司代表,只見這些男人進入盛華集團總部後個個面露尷尬,猜想這些人連起碼的自信心也喪失了,心裏也是一黯,忽然覺得自己上任公司總經理和今天來此有點多此一舉。
會談都是雙方公司的高層,做爲盛華集團龍頭掌盤的聶盛華以身體不適並不參加,而是盛華集團總部總經理白莫文和盛華集團進出口公司總經理餘風爲全權代表。彩靈聯合公司的最高談判代表則是韓凌,帶來的那些男人都是彩靈聯合公司董事會的股東代表。
會談的氣氛並不輕鬆,以白莫文爲首的盛華代表所表現出的壓迫性氣勢卻從一開始就不曾減弱過,另一邊,除了韓凌非常冷靜地應對外,那些彩靈的男代表反而個個無精打采,只知道點頭或是喝水。
會談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就以韓凌的震怒退場提前結束了,而那些盛華集團的代表個個眉開眼笑。
……
“你們……你們居然……”回到彩靈聯合公司總部的韓凌已經氣得臉色發白,在會議室用手指着一個個男人,聲音發顫,“你們私下都接受了盛華公司開出的條件,還要我去談什麼!?幾套房子、上千萬的股票收購價就把你們的心都挖走了,彩靈幾十年就葬送在你們手裏,你們對得起公司企業裏的那些員工嗎?”
四周的股東和公司高級職員都嚇了一跳,在他們的印象中,這個前外地分公司女經理雖然是個女強人,但氣質一向穩重高雅,就算早些日子盛華集團就開始做收購工作和拉攏彩靈的內部股東,也沒見她如此光火過,偏偏回到C市不過十天,整個人就脾氣大變。
如果不是韓凌新官上任大權在握的興奮所致,就是這個女人到了更年期……在場的男人們突然心裏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但看看對方無論是外表還是實際年紀都不到那個階段,個個又紅着臉偏過了頭。
“小韓……其實……”年老的董事長一臉苦笑,“就算我們能抵制收購合併,也迴避不了盛華公司已經獲得了彩靈公司部分股份的事實,他們隨時可以進入董事會參與決策,我這個董事長早就徒有虛名了……”
“所以你們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公司乾脆徹底賣了!你們不敢面對彩靈公司上上下下上萬老職工的指責,就要我這個彩靈公司末代總經理來替你們簽下那個最終文件!”韓凌無力地落回了座位上,手捂住了額頭,牙都快咬碎了,“彩靈聯合公司有那麼多國有股份改制以來的夫妻雙職工家庭,盛華集團提出的改革方案將辭掉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這些人在彩靈那麼多年,他們早就習慣了彩靈的一切,爲了彩靈做出了那麼多的貢獻,只是因爲我們的無能,才把公司弄成這樣,現在又爲了所謂的業務調整,他們將失業,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孩子該怎麼辦!?你們到底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現在是競爭的社會……”一個股東在角落裏嘀咕開了。
“競爭起碼也該有個基本的判定標準!我們的員工在服裝廠裏、在工藝品廠裏的技術稱得上全國第一,他們又有哪點比別人差!我想問問在坐的各位,換做你們,你們能在工廠裏做得出一件衣服,一件工藝品嗎!?但你們卻可以高高在上,呼風喚雨,好幾億的資產在你們的英明指揮下幾年時間消耗殫盡,還坐在這裏大言不慚談什麼競爭!這到底是誰競爭失敗!?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你們有錢!錢就是你們唯一的競爭砝碼!你們輸得起幾百萬上千萬,可他們卻在辛勞半輩子後來落個衣食無着的下場!”
韓凌流下了淚,走到了窗戶前,揹着衆人用手帕矇住了臉。
在場的男人都面紅耳刺,雖然他們被韓凌這頓奚落弄得怒火中燒,但比起對方所說出這些事實,他們根本就沒勇氣把憤怒釋放出來,只能個個緊繃着臉退出了會議室。
“小韓,你自己還有百分之一點五的公司內部股份,盛華公司的收購價高很多,你還是賣給他們吧,反正公司被吞併已經無法扭轉了。”老董事長走到了韓凌身後,嘆着氣輕聲說到,“下星期一,公司最後一次董事會議後就會宣佈董事會正式解體,公司將交由盛華集團重組……”
“呵呵,你們都會拿着盛華公司給你們的大筆金錢甩手而去,甚至這件事對你們絲毫沒有任何損失還大撈一筆……”韓凌冷笑着回過了身,“讓我爲了幾百萬就丟下那些職工不管?做夢,我就要留下來,只要我有股份,他們休想開除我,這百分之一點五的股份足夠我進新的董事會,只要我在,絕不會讓他們把彩靈給拆了!”
“你那點股份也扭轉不了的……”老董事長啞然失笑,知道這個年輕的後輩女強人已經氣糊塗了。
“……”韓凌楞了下,迅速明白自己剛纔說得全是傻話。股份公司董事會重大決策其實還是按股份比例決定的遊戲規則中,她那點股份確實改變不了什麼,新的彩靈公司其實和盛華集團的獨資子公司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想到這兒,臉微微發紅。
“我要保住彩靈這個招牌,不能就這樣憑空沒了,還有那些老職工……”韓凌低過頭,慢慢走出了會議室。
……
同一時刻,盛華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內,聶陽很仔細地看着面前的一份份文件,生怕遺漏了什麼。
“阿陽,這些資金都是按照你的意願以集團的名義爲你從銀行裏申請的貸款,並沒有動用集團的資金,在你眼裏,還算乾淨吧?”聶盛華笑呵呵看着對面兒子那認真的表情,目光中充滿了讚許。
“嗯……這筆錢我會還給銀行的。”聶陽點點頭,輕輕合上了文件夾,抬頭看着父親,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希望爸爸遵守我們的約定,除了債務,我的公司和盛華集團沒有任何瓜葛。”
聶陽現在心裏有點緊張,因爲從現在開始,自己已經背上了兩百萬的銀行債務,而這筆債,還是自己父親的集團爲自己獲得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不管這錢是乾淨還是骯髒的,自己的公司在還清這筆錢以前,還是盛華集團的一部分,至於有無瓜葛的說法,其實自己心裏很清楚。
“打算做什麼業務?”聶盛華見兒子拿着資料起身,趕緊放下了茶杯。
“爸爸現在就要干涉我了?”聶陽回頭靜靜地看着父親,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那你努力吧……”聶盛華再次看清了兒子眼睛裏那種倔強,也不好多說,只是從抽屜裏取出了一份剛剛送來的文件,“本月十五日星期六,盛華集團將在‘凱爾特王朝酒店’舉行和彩靈聯合公司的合併項目簽字儀式及慶祝會,我身體不好,你就以私人身份帶你女朋友來參加,幫我照應一下那些集團生意上的老朋友,順便見一見和其他公司企業的貴賓,這對你的未來新公司有幫助,這個不算我干涉你吧?”
哦?已經成功收購彩靈聯合公司了?聶陽有點驚訝盛華集團居然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完成這個巨大的收購計劃,也對父親手下的某些人才開始刮目相看了。
“父親的部下果然厲害,對這些也很擅長啊……”聶陽咧咧嘴,用平靜的語氣表達着自己的震驚,“不知道是誰幫父親攻下這新的山頭?”
“你餘風餘叔叔,他是你媽媽親自提拔起來的。”聶盛華輕描淡寫回答到。
餘風?好象記憶裏是父親身邊唯一被媽媽能看得上眼的人了,這個人也一直聽媽媽的話……聶陽的腦海裏出現了那個儒雅的中年男子形象,本着對自己母親的崇敬,也不怎麼厭惡這個對母親最忠誠的男子,因爲他早從這個男子身上發現了一種相對正派的氣質,也許自己的母親也是基於這一點才另眼相看餘風。
並不明確同意,也沒有當場拒絕,聶陽抓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就走出了辦公室。
聶盛華看着兒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露出了一臉欣慰,然後拿起了電話。
“餘風,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小敏,快喫飯了!”楊素蓉帶着一個飯盒就進了寢室,對着還坐在大書桌前埋頭背寫考試資料的林熙敏笑了,“再怎麼學習,也要喫東西啊。”
“哦……謝謝。”林熙敏一看錶,居然都下午一點過了。自己的午飯從下課後就一拖再拖,結果還讓楊素蓉臨時幫自己買來,想到這兒,林熙敏心裏就有點過意不去。
“要是我有小敏一半的毅力就好了……我怎麼總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呢?”張儀娜從裏屋走了出來,一臉苦笑,手裏的考試資料亂七八糟地捏了一大把,“小敏,你這幾天可把我們羞死了,拜託啦,別給我們那麼大壓力好不好,只是期中考試啊!弄得我還真緊張了!”
“我……”林熙敏正埋頭喫着飯,一聽張儀娜這沒來由的“指責”就露出了迷糊的表情,“我怕記不完……”
“小敏,你還真打算全背下來!?”文月琳帶着驚訝的表情湊了過來,看了眼林熙敏的作業本上居然密密麻麻地背寫了好多,不禁掩口輕呼,“就算你二十四小時這樣背,也不可能把全部考試科目都背完啊,尤其是英語啊!英語的試題模版可有十幾頁啊!”
這個……好象也是哦,就算題型如此,如果換幾個單詞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做了……林熙敏一楞,眼睛落在自己的英語資料上,漸漸心裏開始發慌。
“那怎麼辦?”林熙敏沒了胃口,略微惶恐地看着身邊的同學。
“作弊吧……”張儀娜湊過頭,在林熙敏耳邊嘀咕了幾句。
作弊……好象從沒做過。林熙敏心裏苦笑不已,她知道,雖然自己曾經老做些偷偷摸摸的事,但也是在陰暗的地方,有個氣氛在裏面,而這考試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的環境要調動起那種氣氛基本不可能,更何況,自己有限的學習經歷裏,從沒作弊的歷史,這作弊還真是個陌生的學問。
“不是說英語考試很嚴嗎?聽說連考場在考試前七十二小時就關閉了,防止有人做手腳的。”文月琳也紅着臉嘀咕着,一看就知道連老實的她也有作弊經驗。
“嗨!各位,考試地點下來了!”門口出現了尤冰那故意擺開的“誘惑”姿勢,房間裏的衆女同時回過了頭。
“你怎麼知道?”楊素蓉第一個回過神,聲音放得很低。
“呵呵,我遇見系主任了,經過我一番死皮賴臉,這下午才公佈的情報被我獲得了!”尤冰吐了下舌頭,從身後摸出了一張紙。
切,還以爲是什麼及時雨呢……衆女一邊嘀咕着一邊紛紛湊過頭去。
“啊,星期一就考英語啊,天啊,我完了……”
“咦,無機化學有一半的分數是實驗哦!”
“慘了,高數居然是劉老頭的監考!”
……
“小敏,你英語不行怎麼不叫楊聶幫你?”
下午的 第一節 自習課上,尤冰坐到了林熙敏身邊,看了眼對方又在猛啃英語書,知道對方已經快入魔了。
林熙敏尷尬地放下了筆,揉揉手腕,“他說這幾天很忙,聽說他要自己開什麼公司,所以……”
“哇……他要自己當老闆!?小敏,你好幸福!”尤冰驚愕了幾秒,露出了極度的羨慕表情,一把抓住了林熙敏的手,“他好厲害啊,小敏,你可要看牢他,免得……”說着,用眼神指了下不遠處正在認真複習的彭玉馨。
“免得什麼……”林熙敏順着尤冰的目光轉過頭,穿過高高矮矮的人影,看住了角落裏的少女,只見對方全神貫注地在筆記上寫着什麼。
幸福?看牢楊聶?和我有關係嗎?林熙敏轉了下眼睛,又看看彭玉馨那漂亮的身體側影,突然明白了點。
搞笑,我還以爲什麼呢……林熙敏略微笑笑,並不在意,又埋頭去看書了。
她還真不在意!?好心當成驢肝肺……尤冰見林熙敏居然不爲所動,一時的熱心也涼了半截,無聊地扭過了頭自己去看書了。
“小冰, 第二節 的形體訓練課我不想去上了,你幫我請個假。”林熙敏突然抬起頭輕聲說了句。
“自己去吧,老師其實是最反感有人代替請假的。”尤冰的有點心不在焉,明顯還在爲自己剛纔“皇帝不急太監急”的自做多情感到不自在。
“……”林熙敏見對方的情緒比剛纔變了不少,也不好說什麼了。
……
沒人請假,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林熙敏只好放下複習的念頭又加入了形體訓練課。
因爲前天星期六林熙敏並沒有去學校舞蹈社團報道,所以形體訓練老師也不再主動強求她了,只是在訓練的時候明顯對她進行了很多的“偏袒指點”。
面對這樣的形體訓練課,林熙敏其實並沒有任何感覺,只是老師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在她眼裏,她已經把這樣的課程當成了儘量拿學分的機會。
“很好,林熙敏同學的走姿步伐協調性很好,大家除了自己體會外,也要學會觀察,從而尋找到自己身體的感覺,但不要一味地模仿。”閔老師非常滿意地把所有的女生召集了起來,當衆表揚着林熙敏。
部分女生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還有少數人乾脆高傲地把頭扭到了一邊。在她們看來,也許是林熙敏那天生的某些氣質和不用挑剔的容貌體形讓閔老師太過偏心。所以在林熙敏爲數不多的形體訓練課中,個別女生對林熙敏開始逐漸冷淡,不過大多數人還是保持着相對友好的態度。
放眼望去,這教廳裏的女生個個都條件不錯,甚至不少還是科技大學裏炙手可熱的美女,加上閔老師有意無意地強化修正着她的舉止細節,林熙敏也慢慢感到了一種和諧。
也許,這也是種忘卻過去和適應將來生活的一種方式吧……林熙敏在做身體韌性延伸運動時候想着。
“小敏,其實我們社團就是科技大學舞蹈隊!閔老師還會經常安排我們接受正規的舞蹈課程訓練!”一直死勸林熙敏加入舞蹈社團的陳雪陪着林熙敏做着一些基本活動,一邊仔細打量着對方的身體,一邊偷偷指了下教廳的玻璃牆,“你手術後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啊,看來楊聶功勞不小哦!”
“功勞?和他有什麼關係……”林熙敏撇撇嘴,身體壓了下去,忍着韌帶拉扯時的不適,然後把頭扭向了陳雪指的方向。
我暈,你怎麼又來!?
視線裏又是那位熟悉的高大西裝青年在門外看着自己,臉上帶着熟悉的微笑。林熙敏眉頭一皺,身體離開了訓練器材,在不少女生的注視下朝門走去。
“喝點水。”聶陽趕緊遞過了飲料,一邊興致勃勃地看着對方優美的身體曲線,臉上的微笑越來越燦爛。
“喂……笑夠了吧,眼珠子放穩了!”林熙敏瞪了下眼睛,坐到了長椅上,低頭把玩着飲料瓶,語氣有點頹廢。
“怎麼了?不高興?”聶陽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是不是被人嫉妒了?”
“你想什麼!?”林熙敏臉一垮,把飲料瓶就丟到了聶陽腿上,表情又開始冷漠,“算了,這個星期我要好好複習,你不要來打擾我!”
“呵呵,怕我干擾你?算了,每天晚上我來幫你複習吧!”聶陽看了下表,站起了身,“對了,這個星期六,我帶你去參加一次交際會,到時候我來接你。”
“我也去?”林熙敏疑惑地抬起頭,“我星期六要回家。”
“就半天……”聶陽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這幾天我要加緊去辦理公司註冊的事,星期六的交際會對我也有幫助,我想……”
“到時候再說吧。”林熙敏離開了座位,露出了微笑,“先恭喜你了,生意興隆!”
呵呵,生意興隆……聶陽心裏一陣暖洋洋的,又看了一會兒林熙敏的訓練,這才轉身離開。
晚飯是聶陽在校外某餐廳請的,但林熙敏卻在幽雅的餐廳裏邊喫邊看書,這破天荒的認真態度讓聶陽越來越驚奇,也讓這頓飯一直喫了一個多小時。
那個懶散而冷漠的少女,如今變成了認真十足的女大學生加學習狂,這倒使聶陽有點不適應,但又不忍心打斷對方,只好保持着沉默獨自在一邊靜靜看着。
“進度如何?”見林熙敏終於抬起頭喝飲料,聶陽這才趕緊插了一句。
“化學倒還湊合吧。”林熙敏眨巴了幾下眼睛,不好意思地把書合上了,“不過高數和英語……你知道的……”
“這倒是個難事。”聶陽也覺得不好辦,他早就觀察出林熙敏的學習基礎非常薄弱,不太像是正常入學的大學生,但本着自己的個性他並不打算去深追細問。
“我想作弊。”林熙敏突然嘴動了下,擠出了幾個字,然後低頭喝着飲料不再抬頭。
“作弊?呵呵……”聶陽忍不住笑了,“你當老師都是瞎子啊?我問你,你以前做過嗎?”
“沒有。”林熙敏說的是實話,“我知道考場很嚴的,什麼都東西都不準帶進去。”
“我也沒做過,所以我幫不了你。”聶陽慢慢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儘自己的力,能通過是好事,就算通不過,你還可以補考。”
廢話,我要能通過還告訴你!?林熙敏心裏很不高興,抓起書本就朝餐廳大門走去。
真是小性子,這點小事還生氣了……聶陽無奈地招來服務員買單,然後跟了出去。
和聶陽分開後,林熙敏直接返回宿舍樓。剛走到寢室門邊,就聽見裏面有男的聲音。
進門一看,只見周凱一身警服坐在房間中央,幾個女生都圍着他亂哄哄地說着什麼。
“哦,小敏回來了!”尤冰的情緒又變得非常好了,一見林熙敏打開門,趕緊跳了過去,“周凱來了,專門來看我們的!”
“哦?不是來學校抓壞人的吧。”林熙敏笑嘻嘻地把聶陽給自己買的零食放到了桌上,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罐啤酒遞了過去。
林熙敏果然越來越有女人味了,看來這大學生活和女生宿舍對她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或者她天生保留的那份女人特性讓她不知覺地就融入了這樣的生活……周凱禮貌地接過啤酒,將警帽摘了下笑呵呵地注視着,“還是小敏猜對了!今天下午科技大學附近又發生了吸毒致死事件,我是來這片轄區派出所查看死者記錄的。”
“吸毒死了……”文月琳露出了很噁心的表情,臉色有點發白。
“嗯,是超劑量服用搖頭丸致死的。”周凱呼了口氣,雙手靠在了腦後,“你們學校這段時間也出現過喫搖頭丸休克的,所以事情麻煩啊……”
“難道有販毒的長期在我們學校四周嗎?”尤冰忐忑地問到。
“呵呵,不說這些了,我只是無聊來看看大家,不知道是否打亂你們學習了,看樣子你們要考試了吧?我就不打擾了。”周凱戴上了警帽,打算告辭。
“哎!周凱!”尤冰見周凱要走,趕緊拉住了對方袖子,結果這個動作引起了衆女一陣輕笑。“那……下次一起玩……”尤冰紅着臉鬆開了手,走回了裏屋。
見林熙敏等人都看着自己,周凱也是一臉尷尬。
“我送你出去吧。”林熙敏偏頭看了下里屋,對着周凱使了個眼色。
“嗯,一起走走吧。”周凱正好也有事要對林熙敏說,見對方主動提出來,就順水推舟點頭答應了。
……
校園的某處街燈下,林熙敏和周凱對面對面站着。
“小敏,我想讓你給小冰說一下,其實……”周凱雙手插在兜裏,不好意思地背過身,“我不想引起什麼誤會,其實你應該知道,我之所以接近你們,完全是爲了調查案情。”
“包括調查我吧,等着石頭和大海找我的那一天?”林熙敏冷笑着,一邊將抽了一半的香菸踩在了腳下,“反正你是警察,你想幹什麼我還能怎麼樣……不過,你還怕小冰嗎?她可是喜歡你啊。”
“我有未婚妻。”周凱回過身,只見林熙敏瞪大了眼睛,“看什麼,不相信?難道我看起來在說假話?”
“想讓我幫你勸她?我對這些可沒興趣。”林熙敏紅着臉扭過了頭。
“呵呵,那楊聶呢?”周凱正要半開玩笑一下,就看見對方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趕緊閉上了嘴,尷尬地笑了。
“算了,說正經的,我想讓你幫我個忙。”林熙敏突然露出了神祕的微笑。
“我幫你?”周凱略微喫驚。
“我要考試了。”林熙敏低頭踢着腳下的地面,掩飾着臉上的難堪,“如果我考不過,會很麻煩的……”
呵呵,這個林熙敏,也會着急這些了?周凱露出了驚奇的表情,有點不敢相信林熙敏如此認真看待當前的身份。
“要我幫你出個注意?”周凱一下就猜出了對方的想法,趕緊做了手勢,然後故意很神祕地壓低了聲音,“作弊啊……”
“廢話!我當然知道作弊了!只是考場很嚴……而且我不想讓她們知道我作弊……所以你幫我想個辦法。”林熙敏坐到了一邊的欄杆上,又摸出了香菸,“哪怕找個理由暫時不考也行……”
“封閉式考試?哦……是很嚴的……”周凱摸着下巴開始在林熙敏面前走來走去,“這個倒不是很難……以前在警校的時候,我就偷偷做過……”
“啊!你有辦法!?”林熙敏大喜,趕緊掏出了香菸。
“你幹什麼!”周凱哭笑不得,一把抓起對方的香菸就丟進了垃圾筒,“改不了的習慣,一個女生抽那麼多煙幹什麼,難道楊聶教你的?”
“你……”林熙敏也不好在這個時候反駁,只能氣呼呼地偏過了頭。
“考試時間、考場地點、座位號、考試資料給我!”周凱看了眼附近的學校建築,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到底什麼辦法?”林熙敏趕緊取下揹包,將考試資料和考場考號等信息遞給了周凱。
“過來,我給你說……”周凱狡猾地眨巴了幾下眼睛,林熙敏就會意地湊過了頭。
一分鐘後,林熙敏興奮地臉都紅了,“好啊,這可是你說的,如果我考過了,我請你喫大排檔!”
“當然了!這幾天你就好好複習其他幾科,不能全靠我,好歹你也該用自己的努力過幾門吧?”周凱把林熙敏遞來的東西塞進了兜,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沒問題,我這幾天全力複習化學和計算機,高數和英語就靠你了!”
“你也幫我給小冰說說。”
“可以!”
兩人就此分手,林熙敏哼着小調朝學校小賣部走去,打算買點啤酒和煙,周凱則直接朝校門而去。
兩人的身影各自沒入了黑暗,這時候從他們剛纔談話地點距離不遠的綠化帶裏站出個人。
“原來你都是騙我的,你喜歡小敏!難怪剛纔說得那麼得意,還走得那麼近!”尤冰緊咬着牙,眼裏的淚水打着轉,似乎很委屈。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章 承受
幾天裏,聶陽除了完成必要的研究生課題外,就是每日奔走自己的新公司成立事務。到了晚上,就會準時守在林熙敏的宿舍樓外打電話,然後共進晚餐,接着以萬分的耐心幫助林熙敏進行復習。
聶陽總會在喫飯的時候有意無意談起他的公司,雖然他能說的總是些碎言片語,但沉穩含蓄中卻帶着孩子般的開心神采。
林熙敏不懂這些,只是很認真地看着對方,聽着那淡淡的、但彷彿急於與自己分享的點點滴滴。
“下個月,新公司就成立了。”星期四的晚上,聶陽再次陪同林熙敏在雪麗屋裏喫着精美的晚餐,看起來似乎剛解決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所以情緒非常好。
“恭喜你了……”林熙敏擠出一絲微笑,重複着幾日來對聶陽這類談話的簡單應答。
連續聽了好幾天聶陽如此的話題,那逐漸開朗的微笑中預示着聶陽的理想正一磚一瓦地搭砌成型。林熙敏也在不斷地重複祝賀中漸漸感覺到睏倦,這並不是單純地感到厭倦,而是一種莫名的惶恐與失落。
他很有能力的,他有着明確的理想並一直在努力。而自己呢……自己的理想又是什麼呢?上大學?那上了大學又怎麼樣……甚至這大學能否堅持下去還是個未知數。爺爺奶奶老了,他們遲早會離開這個世界,到那時,自己依然是孤獨一人,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
“小敏,你說公司叫什麼名字好?我想了好幾個,都覺得不合適,一直沒敲定。”聶陽見對方似乎在出神,於是笑着用手在對方眼前晃晃。
“問我?”林熙敏正低着頭用筷子攪着碗中的米飯,被聶陽這一問,抬起頭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
“沒什麼,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聶陽一臉的認真。
他爲什麼要問我?我可以決定嗎?我憑什麼去決定他的公司叫什麼?林熙敏覺得心裏出現了某種預感,但這種預感又是那麼模糊虛無,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不懂。”林熙敏又低下頭。
“小敏,其實我的意思是……”
“我幫不上你什麼忙的,我連自己的學習都搞不定。”
林熙敏心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趕緊打斷了聶陽的話。當聶陽的臉上浮現一絲失望的時候,林熙敏偏過了頭,故意去看窗外的夜色。
她就真不在意自己做的一切嗎?這幾天每次談到這些話題的時候,她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的注意力難道全放在了複習上了?聶陽自嘲地搖頭笑了,端起了酒杯。
“嘟~~~”腰間發出了悅耳的響聲,林熙敏趕緊摸出了手機。
“奶奶?啊,是我!”林熙敏看了眼聶陽,起身走到了角落裏。
“敏丫頭,你爺爺……前天老毛病犯了,住院……本來不想給你打電話的,怕耽誤你學習考試,但今天你爺爺還沒好。”電話裏奶奶的聲音很憔悴,聽得林熙敏心裏一陣陣發緊。
“奶奶,你不要急,慢慢說啊!”林熙敏覺得後背都開始發涼了,但因爲聶陽就在不遠,不得不拼命壓低嗓音。
“J區第五人民醫院內科……”奶奶似乎在哭,林熙敏心裏翻江倒海。
“奶奶,你等我!”林熙敏趕緊合上了電話,不敢再聽奶奶的哭聲,但心裏已經無法平靜了。
爺爺長期咳血,但從不願意真正去一次醫院做做徹底檢查,都是要奶奶隨便去街上買點什麼藥就應付了。現在居然加重住了三天院!奶奶一定在這三天裏一個人守着爺爺,她的身體也承受不了啊!
林熙敏腦子裏亂哄哄地,狠不得馬上就跑回家,但看到聶陽還坐在餐桌邊,只好強裝鎮定慢慢走了過去。
“怎麼了?”聶陽看到林熙敏的表情並不是很自然,趕緊站了起來。
“沒什麼,我爺爺奶奶晚上出去散步把鑰匙忘家裏了,我趕去送給他們。”林熙敏慌亂中亂編了一個理由,“我回寢室拿鑰匙,今天就聊到這兒吧。”說着,人已經急步朝門走去。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吧!”聶陽趕緊拿起了自己的西服外套,走到林熙敏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了林熙敏的手,“走,回寢室,我在樓下等你!”
他其實很細心,一定知道我很着急,但他永遠不會追問爲什麼,只是完全遷就我的一切……林熙敏咬了下嘴脣,沒有把手從對方手上掙開,只是跟着對方出了雪麗屋。
汽車在流光四射的大街上飛馳着,聶陽專心致志地盯着前方,而林熙敏從上車開始就不說話了,只是偏着頭靜靜地看着對方的側臉。
“就這裏停吧,我走回去,順便買點東西。”聶陽輕車熟路地把車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離林熙敏的家也就幾分鐘行程,正要轉向的時候林熙敏開口了。
“不進去了?”聶陽看了眼前昏暗的街道,露出了不放心的表情,“那……好吧,我陪你買東西,再一起進去。”
“不用了,你回去吧,這裏我熟悉。”林熙敏並不多說,一邊背上包,一邊鑽出了車門。
“我沒事,一起。”聶陽似乎也習慣了林熙敏慣有的拒絕態度,不以爲然般熄滅了發動機,左手摸上了車門。
“你回去吧!”林熙敏突然聲音提高了很多,語氣異常嚴厲,臉色也越來越冰涼,“你跟着我幹什麼!?”
聶陽的手停在了車把上,側頭看着車右邊後視鏡裏的少女那蒼白的臉,心裏一陣難受。
“見你的鬼……你跟着我幹什麼……誰要你跟了……”林熙敏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咬着嘴脣不斷嘀咕,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身後傳來了汽車發動並遠去的聲音,林熙敏停住腳,慢慢回過了身。
一點點茫然,然後是一點點輕鬆,接着又是一點點失望,到最後已經是滿臉的憤怒,一把揀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朝街對面的路燈頂端的燈罩砸去。
一聲脆響,高高在上的路燈燈泡被十幾米外的飛石打成迸裂的火花,本就昏暗的街道又黑了一截。
“去死吧……你個傻子……”
林熙敏抹掉眼淚,摸出香菸,順着小街朝J區第五人民醫院走去,那一點火紅帶出的縷縷煙霧在黑暗中稀釋擴散,讓少女的背影更加昏暗模糊……
J區第五人民醫院。
這是家林熙敏曾經常來的醫院,每每平民會的兄弟受了什麼皮外傷,都會到這家區級小醫院進行包紮處理。而元宵節那天聶陽爲林熙敏捱了一磚頭,也是在這裏接受的治療,並拉開了林熙敏和聶陽那糾纏不清的開始。
內科的病房裏,林老爺子剛剛睡着,手上還連着輸液管,靠在牀邊的林奶奶已經一臉蠟黃。三天來林奶奶幾乎就沒怎麼睡,一直受着病重的林富成,醫生護士開始還不在意,但一天,兩天,都不見其他的家人來頂替,結果部分護士就開始嘀咕了,一些抱怨林家子孫不孝的話題也悄悄飄進了林奶奶的耳朵裏。
本不想讓孫女知道這些事,但她自己也到了疲勞的極限,看着老伴兒那慘白無血色的臉和醫生護士們那怪異的目光,林奶奶心裏越來越難受,最後終於忍不住給孫女打了電話。
“奶奶!”
病房門口出現了一位身穿牛仔裙的少女,那蒼白的臉上帶着幾絲驚恐。
“敏丫頭,你爺爺沒事,他已經睡了,小聲點……”林奶奶趕緊抹去眼角的那滴老淚,準備起身去接孫女,但久座的身體在麻木中已經失去了協調,差點沒站穩跌倒。
“啊!奶奶!”林熙敏衝了過去,扶住了老人瘦弱的身體,看到那大大輸液瓶和爺爺那枯瘦的手背,再看看奶奶那焦黃憔悴的臉,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您坐着,這裏我來吧!”
林熙敏一邊解下揹包取出臨時買來的東西,一邊端起了病牀邊的尿盆,打算去洗手間清洗,臨出門前剛好遇見一名夜班醫生帶着一個護士前來查房,在錯身而過的那瞬間,林熙敏感覺到這兩名醫護人員的目光有點奇怪。
“有子女後輩就該早點過來,你一個老人家能頂多久?”醫生看了眼林熙敏遠去的背影,語氣充滿了責備,一邊的小護士也是一臉不滿。
“呵呵,那是我孫女,她在上學……她爸爸媽媽在外地……”林奶奶趕緊解釋。
“那也不能讓您這麼大歲數一個人在這裏,兒子兒孫的就算在外也應該多給家裏聯繫,或者找個照應老輩的保姆什麼的,萬一有什麼意外起碼也能及時反應!”醫生搖頭嘆着氣,對這位老人居然如此縱容後輩感到遺憾。
林熙敏走得很慢,那隔音效果並不是很好的病房所傳出的每個字都清晰入耳,走着走着,心裏的疼痛也越來越明顯。
……
“醫生,我爺爺他……”林熙敏走到了醫生辦公室,聲音放得很小。
“林富成的家屬吧?”醫生瞥了眼這個摸樣清秀的漂亮女孩,最開始的責備心理也少了許多,例行公事般取過了病歷本。
“嗯……”林熙敏握緊了拳頭,強做平靜看着醫生的嘴脣,心裏祈禱着。
“聽你奶奶的講述,估計是老病了,但一直沒有治療……現在看起來有點肺部感染,爲謹慎起見,昨天上午我們又做了檢查,檢查結果可能要過幾天才出來。”醫生翻了幾頁,態度和說話的語氣還算溫和,“現在病情還算穩定,可以選擇回家修養等檢查報告。”
哦……還不能確定……林熙敏稍稍放鬆了些,但想到等檢查要那麼多時間,這心裏又出現了不安,“病很複雜嗎?”
“還不好判斷,不過我要說的是,這麼多年了,就算是小病積累下來也是大患,你爸爸媽媽就從不注意嗎?”醫生的話又有點嚴厲了。
“……”臉色微變,林熙敏轉身退出了醫生值班室。
可能是醫生查房的時候說話聲音大了點,當林熙敏再回到病房的時候,爺爺已經醒了,奶奶則拿着林熙敏剛買來的水果罐頭在一邊小口喂着。
走到離牀幾米的地方,林熙敏不再前進,而是後退幾步坐到了牆邊的小凳子上,低着頭,玩弄着文月琳送給她的那個細細的銀手鐲。
“敏丫頭,過來,給你爺爺喂點喫的,我去打點熱水。”奶奶見老伴兒的表情很平靜,心裏也塌實了些,於是把頭轉向了孫女。
林熙敏楞了下,碰下了爺爺那沉靜的目光,只能點頭走過去,接過了奶奶手上的水果罐頭,並不說話,慢慢地將小勺伸到了爺爺嘴邊。
“不是要考試嗎,回來幹什麼?”林爺爺一邊喫着水果,一邊輕聲問着,臉上不再是以前那種見了林熙敏就想大聲責罵的表情,顯得很祥和。
“明天沒課,就提前回來了……”林熙敏撒了個謊,並不敢看爺爺的眼睛。
“沒騙我?是不是你奶奶打的電話?長這麼大,你是不是撒謊我還看不出來?”林爺爺的語氣開始嚴厲了,“這段時間你就不用回家了,好好學習。”
不準回家……難道不是你規定我每週必須回家嗎?林熙敏奇怪地抬起頭,有點看不懂爺爺的表情了。
“你爺爺是關心你學習。”林奶奶回來了,聽到了老伴兒的話,趕緊幫着在一邊解釋,“剛纔醫生給我說了,可以暫時回家休息,我看明天就帶你爺爺回家。”
林奶奶話一出口,林爺爺也慢慢點頭,彷彿兩人的想法一致。
“可以一直住在這裏等檢查報告。”林熙敏趕緊插了句。
“你爺爺住不慣。”林奶奶握住了老伴兒的手,兩人目光相對進行着無言的交流,但和林爺爺那平靜的表情相比,林奶奶就顯得表情複雜許多。
他們一定是怕花錢。林熙敏終於看懂了奶奶的表情,趕緊取過揹包,摸出了自己的銀行卡,“奶奶,這裏有點錢,就多住幾天!”
“你哪來的錢!?”林爺爺的目光一閃,死盯着手上的銀行卡,語氣開始低沉嚴厲,“你沒工作,這些錢是不是以前……”
“不是的!”林熙敏突然站了起來,臉色陰了不少,但看到奶奶那惶恐的表情,又不得不坐下,頭放得很低,“這是我手術後……有人賠我的錢,好幾萬,都是乾淨的……”
好幾萬!?兩位老人都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你上學也要花。”林爺爺阻止了老伴兒想要去接銀行卡的動作,“我們有養老金,也花不了什麼錢,你自己留着用,好好讀書。”
“我也用不了,學校的住宿費和飯卡錢都在學費裏一次交清了。”林熙敏又撒了一半的慌,但這次,她的表情自然了許多。
“嗯……那這卡你還是暫時拿着,需要的時候你奶奶再找你。”林爺爺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都九點過了,你快回學校吧,這裏有你奶奶就行了。”
“沒事,我守,奶奶回家好好休息吧!”林熙敏連忙走到一邊的空病牀上整理起被子,打算今天守夜照顧爺爺。
“呵呵,咱家敏丫頭就是孝順。”林奶奶感動地又想流淚,但看到老伴兒那嚴肅的目光,只好忍住了情緒,“反正明天你爺爺就出院回家,這一晚奶奶就不走了,和你一起陪夜吧。”
“那您先睡。”林熙敏一邊將被子鋪好,一邊拿起了自己的包,“我再去買點東西!”
林熙敏出了門,林爺爺突然如忍受了很長時間一樣又開始猛烈咳嗽,蒼老的身體不停得顫抖,嚇得林奶奶手忙腳亂。
“這段時間不准她回家,就呆學校,免得韓凌找到她!”林爺爺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抓緊了老伴兒的手。
“可是,老頭子,韓凌是她媽媽啊……”
“她不是我林家的人了!”林爺爺又開始動怒,“她沒資格再接觸我們林家!敏丫頭是我林家的子孫,不是她韓家的!她現在有錢了,就想起還有個兒子,她怎麼沒想起她曾經是怎麼離開這個家的!?嫌貧愛富的女人,算什麼!丟人!”
“你也別說了,身體要緊……”林奶奶見老伴兒的心結過了那麼多年還沒散,知道說什麼對方也不會改變某些觀點,唯有嘆氣不止。
同一時刻,一位少女正在逐漸蕭條的街道上急急採購着老年人滋補身體的營養品,除了揹包裏裝滿外,雙手還提着好大一個袋子。
剛走到醫院門口,一個高大的黑影就擋在了面前。
“楊聶!?”林熙敏對着個身體輪廓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後退半步後終於喊出了聲。
“有什麼不可以給我說的,如果你爺爺奶奶不喜歡我,我可以不進去,但起碼我要放心你這麼晚了到底回到家沒有!”聶陽平靜地說着,就接過了林熙敏手上的東西。
“不是不要你跟着我嗎。”林熙敏低下了頭,很費力地拉了拉沉重的揹包,聲音放得很輕。
“你也看到了,我沒跟着你,我只是在這裏守着。”聶陽得逞般笑了。
“看着我買那麼多……也不來幫忙……你去死吧……”林熙敏心裏暖暖的,小罵了句,抬頭之際,已是一臉微紅。
唉……這個笨小敏,其實很希望別人幫她分擔,但就是嘴硬得要命,這倔強的脾氣還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聶陽很高興地接受了對方的“指責”,又伸手取過了對方卸下了揹包,轉身朝醫院裏走去,林熙敏則輕輕地跟在後面。
一直快要走到病房門口,聶陽這纔將東西重新交到了林熙敏手裏,“你進去吧,看樣子今天晚上你也不打算回學校了,我幫你給小蓉他們說一聲……”
“謝謝了……”林熙敏低頭提過重物,輕聲回應。
房間裏飄出了兩位老人和林熙敏的細語攀談,聶陽聽了會兒,也覺得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病,這才放心走出了醫院。
坐在車裏,聶陽並沒有打算離去,而是拿出了父親曾經派人偷拍的自己和林熙敏的照片,一張張慢慢翻看着。照片上的少女幾個月前那冰涼的表情彷彿重現在眼前,但現在,他覺得林熙敏已經比以前改變了不少。
小敏,我的努力不光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你……
抽着煙,連續看了幾遍照片,聶陽這才意尤未盡般熄滅了車內的照明燈,搖下了車椅靠背,靠在車座上合上了眼。
……
“什麼……我爺爺……是肺癌……”
上午九點過,本該再過兩天的檢查結果已經提前出來了,林熙敏捧着醫生遞來的檢查報告一陣哆嗦,全身如掉進了冰窖裏般冰涼,連骨髓裏都是刺寒的感覺。
“不過病竈的浸潤程度並不是很嚴重,化療的話估計你爺爺的身體承受不起,我們建議轉到大醫院進行肺癌病竈切除,我們這區醫院可做不了這個大手術。”
醫生說完,有點遺憾地退進了辦公室,因爲他大概能猜出這一家庭的經濟水平,癌症手術前後的治療費用對普通人來說基本上就可以掏空一個家庭幾十年來的積蓄,這就是國內的現狀,其實癌在現在的時代並不是人們想象中那麼可怕了,大多數癌症死亡患者往往都因爲經濟原因導致治療跟不上或者低標準治療而死亡的。
拖着麻木的雙腿,林熙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病房的,但一看到奶奶和爺爺那輕鬆的表情,在驚醒的同時心裏又是一陣巨痛。
“敏丫頭,都那麼晚了,你快回學校吧,我和你爺爺自己回家。”林奶奶見孫女的臉色不正常,以爲對方昨天夜裏沒睡好,趕緊心疼地摸上了孫女的臉。
“嗯……我知道……”林熙敏已經不敢再看爺爺的臉了,如逃命一樣抓起自己的揹包就衝出了病房。
爺爺是萬萬不能知道這些,那該不該給奶奶說呢?不行……奶奶身體也不好,她同樣受不了這個刺激的,我也不能告訴她!林熙敏失魂一樣走着,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
走到醫院門口,突然發現街邊停着一輛熟悉的小車。
“楊聶……”走到車窗前,林熙敏輕輕敲了下玻璃。
“小敏!你出來了,現在回學校嗎?”聶陽趕緊揉着肩膀打開了車門,接過了林熙敏的包,“你爺爺還好吧?”
“你在這兒呆了一夜?”林熙敏差點就想對眼前的青年說出壓在心頭的祕密,但看到對方也是那種輕鬆的微笑,這話到了嘴邊又不得不吞了回去,“嗯,沒事了,他們呆會兒就出院回家。”
“你是不是沒睡好?”聶陽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遞過了車裏的飲料,“現在回去算遲到,不過我已經提前給你打了電話回寢室,就不用那麼着急,先去喫點東西。”
“楊聶,我……”坐在車裏,林熙敏終於忍受不了心裏的巨大壓力,鼻子一酸,就捂住了臉,淚水無聲地從手指逢裏流了出來。
“怎麼了,小敏!”聶陽憑直覺預感到出了大事,趕緊熄滅了發動機,轉身抓住了林熙敏的手。
“……”林熙敏身體顫了下,慢慢丟開了聶陽的手,抹去了眼淚,“沒什麼,爺爺奶奶老了……我心裏難過……”
聶陽想了下,也不再多問,只是拍拍對方的手,再次啓動了發動機。
你爲什麼就不再多問我一句!你不是很會觀察我的一切言行嗎!?林熙敏死死地盯着對方的臉,慢慢坐直了身體,閉上了眼睛,喉頭哽咽着。
“是不是病很重?轉大醫院吧……”聶陽開着車,突然嘀咕了一句,語氣異常平靜,“去什麼醫院你先選好。”
林熙敏又顫了下,咬緊了牙,並不說話,只是搖頭,“誰給你說我爺爺病重了!?不知道就不要亂猜!”
“嗯,那就好。”聶陽沒有回頭,只是鼻子裏輕哼了聲。
車繼續開着,林熙敏已經陷入了迷糊狀態。
……
不能讓他知道,我欠不起他的人情了……他不想靠父母,也是自己在努力,這治療癌症的錢絕對不能落在他頭上……
其實你可以找他幫忙的,以後你有了錢再還他也行……或者,他那麼愛你,他絕對會無私地幫你的。
……
胡說!把我林熙敏當什麼了,難道用女人的身份去博取他的施捨嗎?無恥!
……
看清點,不是施捨,而是他真心願意幫你,他什麼都爲你着想,他把你當親人一樣看待。
……
“小敏?”聶陽見少女坐在位置上臉上蒼白,終於再次覺得事情不對,乾脆把車停到了路邊,用手搖醒了對方。
“我沒事,昨天沒睡好,我想喝豆漿。”看到街邊有家小喫店,林熙敏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無力地摸上了車門。
豆漿是熱的,但無論林熙敏怎麼大口吞嚥,都驅散不了身體內的冰寒,臉上也恢復了慣有的冷漠。
“明天上午去凱爾特王朝大酒店參加招待會,你可不可以給家裏說一聲,明天出門半天?”聶陽喫着早點,淡淡說着。
“好……你說了算……”林熙敏出奇的平靜,渾濁的目光呆呆地停留在碗中雪白的豆漿上。
“那下午下課我來接你,給你買套衣服吧!”聶陽心裏一陣激動,顯得很開心。
“好……你說了算……”林熙敏放下碗,摸出幾塊錢丟到桌面,就起身朝汽車走去。
硬幣在桌子上飛快地旋轉着,發出了特有的摩擦聲。聶陽端着碗,回頭望着已經坐回車裏的癡呆少女,眉頭慢慢皺緊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一章 耿耿於懷的女人(一)
四月十五日,星期六,晴。
炎熱覆蓋了城市,高達三十度的氣溫終於把人們對風和日麗的春季印象徹底打破了,歷史從沒有這樣一個四月天讓C市的市民在悶熱中無所適從。
中午,楊素蓉和文月琳已經在悶熱中昏昏睡去,寢室只剩下了林熙敏一人還坐在大書桌邊看書。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林熙敏一聲不吭地把一套昨天下午纔買的白色長袖春裙穿在身上,然後對着鏡子小心地化妝。雖然尤冰這段時間已經教了很多,但“高難度”的化妝內容她還是迴避了,只是憑着自己的感覺和鏡子修飾着那張冷漠的臉。
抹了點淡淡的脣膏,再用了點香水,林熙敏纔算完成了獨自進行的第一次化妝。呆呆看了一會兒鏡子,林熙敏閉上了眼睛,嘗試着調整煩躁的心情。
手機在震動,林熙敏看都沒看就按下了中斷鍵,蹬上一雙也是昨天才買的小巧皮鞋,最後對着鏡子理了下頭髮,勉強做了個微笑的表情,這纔出了門。
“都準備好了?”
林熙敏一走出樓梯間,聶陽就眼前一亮,帶着微笑大步迎上前,接過了林熙敏的手。
聶陽看起來精神非常好,似乎對今天的出行準備很充分。嶄新的黑色西服,雪白的襯衫,藍色的領帶,黑亮的皮鞋,那帥氣的髮型也進行了精心修飾。
看了眼聶陽,林熙敏的嘴角微微動了下,算是完成了個微笑。
“不用擔心,就半天時間,不耽誤你複習的。”聶陽以爲對方還在焦慮考試的事,“明天星期天,我幫你把今天半天的複習補上!”
“嗯……走吧。”林熙敏麻木地點點頭,就鬆開對方的手,首先朝西區停車場走去。
幾個男生玩着籃球路過,似乎受了什麼驚嚇,手裏的籃球掉在了地上,嘴張得很大,幾雙眼睛緊盯着林熙敏從身邊走過。
“真漂亮……”
“比你女朋友還漂亮?”
“這個……不同類型,沒有可比性……”
“得了吧,有膽子看美女,還沒膽子誇上幾句?”
“嘿嘿……”
“小敏,不要有心理負擔,老人家年紀大了,肯定會經常犯點小病。”聶陽一邊開着車,一邊安慰着從昨天上午走出醫院開始就情緒明顯低落的少女,“如果不放心的話,去大醫院檢查下,你不是在第一人民醫院有朋友嗎?”
“嗯……昨天我叫奶奶帶爺爺去看了。”林熙敏看着車外的風景,嘴輕輕蠕動着,回頭已是平靜的微笑,“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嗯,那就好。”聶陽放心地點點頭,把車轉上了通往C市市中心的大道,“其實,我前天晚上很想去看看你爺爺,不過,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
“也不是……”林熙敏扭過了頭,一臉苦笑,“不說這些了……嗯,你的公司什麼時候開張啊?做大生意吧?”
“大生意?兩百萬能做什麼大生意……”聶陽露出自嘲的笑容,“都是銀行貸款的,爭取三年內還清,呵呵……”
兩百萬,他借了銀行兩百萬……林熙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做夢都沒想過這樣的數字。
“怎麼?對我沒信心?”聶陽點上了煙,表情又變得很輕鬆,“我認爲,錢其實……其實並不是很難掙吧……”說到這兒,聶陽回過頭,難得露了一臉調皮而自信的微笑。
林熙敏楞了一下,側頭望着身邊一臉自嘲的表情專心開車的聶陽,慢慢視線模糊了。
有關肺癌治療的專業網站查了很多,爺爺的病要徹底治癒看樣子這些年要花去好幾十萬,這筆錢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楊聶了,只是……他開公司的錢都是找銀行借的……
“又發呆了?”聶陽一邊按着喇叭,一邊伸手從車架上取下一張衛生紙,“太熱了吧,把汗擦擦……車窗關好,我開空調算了。”
林熙敏這才發現自己剛纔在沉思中已經額頭髮汗。摸着柔軟的紙,林熙敏一直在猶豫。
“楊聶……”林熙敏一咬牙,猛地抬頭看住了聶陽,手搭上了對方握着檔杆的手臂。
“嗯?又怎麼了?”似乎發現林熙敏從昨天到現在是有點不對勁,聶陽看看錶,乾脆把車轉到了路邊的小道上,停在一段臨時停車區中,“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覺得……我們到底合適嗎?”林熙敏臉色發白,低頭握着香菸半天都沒打燃火機,但眼睛卻偷偷描着聶陽。
她怎麼了?她以前最反感的就是在她面前談論這些,怎麼……聶陽先是一楞,然後輕輕舒展着身體,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表情很輕鬆,“還需要證明嗎?其實我不在乎什麼,只要你開心就行……”
“嗯……你就從不懷疑我?”林熙敏終於點上了煙,偏着頭看着車外,手微微哆嗦。
“……”聶陽慢慢扭過頭,盯着對方的側臉半天沒說出話來,十幾秒鐘後,笑出了聲,拍拍對方的肩膀,“傻瓜……接着出發,時間不多了。”
他還是不願意回答,也就是說,其實他心裏一定還是很計較一些事的,甚至包括他不願意去打聽的、有關自己以前是怎麼過的某些生活內容……林熙敏丟開了香菸,露出了苦笑。
“我會爲你做任何事的。”聶陽沒來由的輕聲丟了句話,就發動了汽車。
“我只問你相信不相信我!”林熙敏按住了對方扭車鑰匙的手,聲音突然大了很多,“告訴我,不然我不去了!”
焦慮、惶恐……也許還幾絲痛苦,林熙敏死死捏着車鑰匙的一截,不讓對方發動汽車,眼睛裏出現了幾點淚光。
“那你相信我嗎?”聶陽想了下,輕輕握着對方的手,慢慢拿開。又長嘆了口氣,對着林熙敏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並不等林熙敏對這個“反問一句”做出表態,“就算你不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說完,汽車緩緩開動。
林熙敏呆了,如凝固般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下午十五點正,C市的五星級酒店——凱爾特大酒店裏熱鬧非凡,無數的記者圍在頂層的宴會廳裏。
雪白的長桌上,代表盛華集團併購彩靈聯合公司的簽字儀式正在進行。另一邊的圓桌上,那高高的香擯酒和矮矮的香檳酒杯在閃光燈下閃爍着璀璨的光澤,似乎所有人都等不及了。
和白莫文那得意洋洋的不可一世相比,韓凌的表情麻木了許多,看着那精緻的文書,她幾乎是咬着牙顫着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公司的印章。
閃光燈鋪天蓋地,掌聲此起彼伏,但韓凌覺得如同做了一次空前的體力活一樣疲憊不堪。拒絕了和白莫文的握手拍照,旁若無人般朝大廳的角落走去,想一個人安靜。
現場的盛華集團高級職員和一些和盛華集團關係不錯的公司企業代表都幸災樂禍地笑了,而某些出於個人目的而放棄股份投靠盛華集團的前彩靈聯合公司股東更是一臉狡黠的微笑,因爲他們總算把個人的羞恥都丟在了韓凌這個末代總經理身上,而且私下,彩靈聯合公司的廣大員工都被告知公司是被韓凌這個女人給賣掉的。
一個由大型國企成功改制而來的上市公司就這樣被盛華集團吞下了,也許多年以後,人們會漸漸淡忘這件事,淡忘彩靈這個詞,但現在,韓凌已經是滿腔的羞愧、憤怒和無奈。
“董事長,就是那個女人,很有本事的。別人都巴不得把股份高價賣給我們,她死活不出手,雖然數量不多,但就那一點,讓新彩靈公司無法成爲我們的全資股份子公司,她要進董事會。”
宴會廳一側的某豪華休息間裏,大型屏幕上正顯示着大廳裏的實況錄象,餘風恭敬地站在聶盛華身邊解釋着韓凌的背景。
“有真才實學的女人是值得尊敬的。”聶盛華微笑着點頭,“既然如此,那就繼續讓她當新彩靈公司的總經理吧,並參加國外分公司的籌辦工作,我看她當國外分公司總裁也不錯。”
對前半句任命,餘風早有心理準備,但後半句確實讓他有點意外,因爲有關國外分公司的真實建立初衷,整個盛華集團其實聶盛華只告訴了他一人。
“董事長……那聶少爺……”餘風的微笑消失了,變得有點緊張,“您不是打算讓聶少爺去國外嗎?”
“他還嫩了,這幾年讓他自己去闖一下也對。”聶盛華靠在了沙發上,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國外公司是我的心血,所以需要一個很有才幹的人去穩定前期建設工作,這個時間可長可短……餘風,我很信任你,但你心裏應該知道,你不適合這個位置。”
“是的,國外公司必須是全新的人事,和集團舊有的人事不能有絲毫瓜葛……”餘風會意地點頭,“韓凌在彩靈公司的人望雖然不是很足,但她是目前唯一還願意留在彩靈公司的高級人物,對彩靈的老業務很熟悉,董事長其實可以把國外分公司的業務和現在彩靈的強項業務結合起來,這樣她才能很快上手。”
“呵呵,難怪當年你秦姐老是在我面前誇你能幹!”聶盛華欣慰地做了個手勢,讓這個忠誠的老部下坐到自己身邊,“你也知道,你秦姐一直希望阿陽不要混在我的生活中……餘風你也一樣,你是我妻子提拔的,加上你的學識,你肯定也不願意看到一些事繼續下去。”
“董事長,您……”餘風低過了頭,顯得有點惶恐,“其實都是董事長您自己想的,餘風只是給您和聶少辦事。”
“要乾乾淨淨地讓阿陽把家底帶上白道,估計也只能用你的方法了。”聶盛華苦笑着連連搖頭,“集團這麼大,雖然我是董事長,但有些事你我都很清楚……這麼多當年跟我出來的兄弟,人心不一定還和當初一樣,人都是要變的……”
“董事長,白莫文還想擴大道上的生意!”餘風聽出了一點意思,趕緊放低了聲音,“其實只要您一句話……”
“我可以阻止集團內部的事情,但能阻止他們在外面私下幹嗎?”聶盛華冷笑一聲,關上了電視,“餘風,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把你換到進出口公司去?”
餘風微笑着點點頭,站了起來,“董事長放心,進出口總公司的新老帳目和以後的業務,我餘風會仔細處理的,絕不和白莫文掌握的公司再發生什麼關係!”
“哦?我是這個意思嗎?”聶盛華也笑了,笑得很神祕,餘風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好了,讓他們把記者都請出去吧,呆會兒要阿陽來了,他可不喜歡這些,下午和晚上就當是我私人舉行的交際會,讓新老朋友都輕鬆一下。”聶盛華站了起來,顯得很疲憊,“你去探探韓凌的口風,看她有什麼想法。”
“好的。”餘風趕緊打開了房門,去執行頂頭上司的命令。
聶陽剛下車,就看見無數的記者被酒店工作人員請出了大門,臉上露出了微笑。
林熙敏走到聶陽身邊,眼睛沒看大門,卻死死地盯住了聶陽的右手臂。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林熙敏低頭慢慢伸手挽上了聶陽的手臂,臉上也是淡淡的笑容。
手臂被林熙敏接觸的剎那,聶陽很驚異地回過了頭,目光落在身右側,好象不相信今天林熙敏會主動和自己站在一起,甚至還主動挽住自己。
聶陽眼裏的林熙敏是那麼端莊、冰潔、美麗,臉上是甜甜的笑容,雖然那漂亮的大眼睛裏還有幾絲冰涼,但聶陽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鼓舞、自信和滿足。
他笑什麼,他好象開心……挽一次他的手,他就會高興成這樣?或者,他認爲我現在就是他真正的女朋友了,正在陪同他參加有錢人的聚會,這樣他會很有面子……我爲什麼會答應他?難道我想感動他讓他爲我做任何事嗎……
該死,我怎麼會這樣!?爲了錢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嗎!?林熙敏低下了頭,微咬嘴脣,臉色陰晴不定。
“走吧,已經沒有記者了。”聶陽看了好一會兒,見對方那副羞怯的摸樣心裏又是一陣舒爽。
……
大廳里人影搖動,精緻的地毯和紅紅的香檳象徵着這座城市上流社會人士聚會的應有高貴和典雅,倘若時光倒流二十年,這樣奢靡的場面不知道將被人們唾罵鄙視到什麼程度,但現在,普通的市民除了羨慕和嫉妒外,就只剩下了生不逢時的感嘆。
“聶先生日日辛勞,身體也要保重啊!”C市國土局副局長帶着兒子張亮走到了聶盛華面前,一張胖臉帶着幾絲習慣的傲氣,但語氣卻特別謙卑,因爲面前的這個商人,其實比他這個國土局副局長有分量多了。
“呵呵,一樣一樣!”聶盛華哈哈小笑,目光落在張亮身上,“這是張公子吧?呵呵,很有張局長的風範!”
“張亮,快向你聶伯父問好,以後要好好學習,爭取去聶伯父的集團學點本事。”張副局長趕緊拍了下兒子的背,肥臉上的笑容把肉都擠在了一堆,“聶先生,聽說聶公子也回國了好些日子,怎麼從沒露過面啊,聽說也在科技大學讀書,不會這麼低調吧?”
“呵呵,他性子古怪,只是個讀死書的呆小子,哪比得上小張啊,不嫌棄的話,畢業到我集團來,算是幫幫我!”聶盛華端過酒杯,和張副局長碰杯,兩人都發出了大笑。
張亮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約束,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父親和聶盛華又去談事,這才抽身打算去大廳另一頭,因爲他早就看上了某家官員帶來的漂亮少女,想在這樣的聚會中趁機接近。
“哦?張亮也來了!”聶陽帶着林熙敏剛一走進大廳,就撞見了張亮。
張亮!?林熙敏本來是一直低着頭的,一聽聶陽這樣一說,趕緊抬起了頭,結果目光一下就和目瞪口呆的張亮對上了。
“楊哥,小敏……你們也是來參加招待會的?小玉邀請的?”張亮在呆了幾秒後,笑得很尷尬。他不敢得罪知道自己某些底細的林熙敏,輕聲說了一句,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好象小玉一家今天沒來吧?”
“呵呵……”聶陽看到了大廳裏許多盛華集團的高級職員,心裏知道了張亮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並不打算和張亮計較什麼態度,直接帶着林熙敏就朝自己的父親走去。
“爸爸!”聶陽回國後是第一次出現在這樣的公開場合,本着某種醒悟,他已經不在乎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了。
“聶叔。”林熙敏也輕聲問候。
“呵呵,好,不算太晚,來我給你介紹下,這是C市國土局張副局長,張伯父……這是C市工商局陳局長陳伯父。”聶盛華很高興今天兒子的精神面貌,趕緊讓開身體,把兩位C市的高官介紹給兒子,“這是小兒聶陽,以後多多照顧啊,哈哈!”
“將門虎子啊!”工商局陳局長枯瘦的臉上是笑成逢的眼睛,一邊仔細打量聶陽,一邊說着奉承話,再看住了林熙敏,眼睛也是一亮,“聶公子從國外學成回來,以後前途無量啊!”
“陳伯父過獎了。哦,我介紹下,這是小敏,我女朋友!”聶陽非常禮貌,一邊回應,一邊把林熙敏的手拉緊了。
“……”
除了在聶陽生日那天和聶陽的父親見過面外,林熙敏還是第一次身處如此多的大人物中間。見很多人都看住了自己,聶陽更是直呼自己爲他的“女朋友”,林熙敏只覺得耳裏全是嗡嗡的聲音,臉也燒呼呼的。
“小敏……”聶陽發覺林熙敏的手在微微發顫,趕緊又拉了拉對方。
“好……”林熙敏這纔回過神,趕緊點頭,頭上出了汗,看起來很狼狽。“我去洗手間……”也不管其他人是怎麼看自己的,林熙敏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聶陽,急步朝大廳一角走去。
“呵呵,不錯,小聶的女朋友很害羞啊,現在這樣的女孩子不好找了!哈哈!”兩個大官趕緊大笑起來,笑得很是勉強,而聶盛華則微笑不語。
他……他就是聶陽!?聽聞自己父親的大聲笑談,遠方的張亮出了一身汗。
小敏原來是聶家少爺聶陽的女朋友……小敏知道那天晚上其實就是我叫人找聶陽的麻煩,她還受了傷,但她好象沒把這事告訴聶陽,幸好幸好……張亮用袖子擦着汗,縮到了人羣裏,再也不敢出來了。
……
躲在洗手間裏,林熙敏一邊控制着心跳,一邊用清水使勁洗臉,結果這一洗把所有的妝都破壞了。看了眼鏡子裏恢復清淡的臉和眼睫毛上的水滴,林熙敏反而覺得輕鬆了不少。
完了,剛纔好象得罪人了……我怎麼那麼緊張呢……鎮定些,沒什麼……沒有什麼手絹之類的小玩意兒,林熙敏習慣性地抬起裙袖擦着臉。
“用這個吧。”
突然,眼前出現一隻手,白嫩的手指上捏着幾張雪白的衛生紙巾。側過頭去,只見面前是一位身穿深色女式西裝套裙的中年女子,正滿臉微笑地看着自己。
“謝謝。”
林熙敏趕緊笑着道謝,但目光落在對方的臉上一瞬間,林熙敏覺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熟悉的臉,但比印象中某個女人的年紀要大,皮膚更細嫩。熟悉的微笑,但氣質比以前更溫柔,也更高貴。熟悉的眼睛,還是閃爍着聰慧和堅強的目光……
“小姐?你沒事吧?”見對方傻傻地看着自己的臉,韓凌有點奇怪。
“不是……”林熙敏幾乎是跑着溜出了洗手間。
“呵呵,不知道是那家的孩子……”韓凌搖搖頭,掏出脣膏對着鏡子開始補妝。
似乎想起了什麼,韓凌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頭呆看着門,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剛纔那女孩好象在哪裏見過?韓凌皺了下眉頭,抬頭望着雪白的日光燈,努力在腦子裏尋找着印象,可怎麼都無法把剛纔的女孩同自己所熟悉的人直接劃上等號。
“唉,你也老糊塗了……還化什麼妝啊。”看着鏡子裏的面容,韓凌苦笑一聲收住了手。
不會的……一定是看錯了!絕對看錯了!太緊張了而已……林熙敏沒有到大廳中去找聶陽,而是獨自坐到了角落的沙發上,低着頭,呆待著看着手心已經溼潤成一團的衛生紙巾,心裏越來越不安。
媽媽跟其他男人走了,怎麼會在這裏?估計是比較像……林熙敏小心地抬起頭,望向了洗手間方向,結果並沒看到剛纔那個女人出來,這才慢慢緩過了勁。
四周都是穿着氣質不俗的男男女女,林熙敏不自覺地低着頭,身體緊縮在沙發的角落,不敢去看人們是如何的高談闊論,尤其是某些人一旦坐到了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就下意識地身體又望角落裏挪。
這都是有錢人,他們就喜歡這樣的日子,只有這樣,他們纔會有滿足的感覺。林熙敏偷偷抬起頭,瞄了眼身邊不遠的一名貴婦,只見那中年貴婦正拉着一名嬌滴滴的少女在說笑,很明顯,那是她的女兒。
林熙敏又想起了以前的生活,那一個個黑暗的夜晚,帶着石頭、大海等幾個老手去蹲那些夜總會的點。幾人望風,幾人動手,只要是有錢人的車,他們都會想方設法去偷,甚至因爲防盜太厲害引發了報警,都會在逃跑前在車表面狠狠刮上一刀。
不遠有人在喝葡萄酒,酒杯裏鮮紅的酒液在林熙敏朦朧的目光中似乎變成了另一種液體,那吞嚥喉頭蠕動讓林熙敏一陣全身發麻,鼻子似乎都嗅到了一股噁心的血腥氣。
他們的錢不比自己以前掙的錢乾淨,這羣喝人血的傢伙!林熙敏暗暗罵到,一邊趕緊低過頭,避開了一些目光。
“小敏,怎麼坐這裏?”聶陽從一側走來,坐到了林熙敏身邊,結果林熙敏在低頭中一陣輕顫,“呵呵,沒什麼,我也是第一次見這些人,以後我的公司需要和他們有來往,來,陪我一下。”
聶陽溫和的笑容讓林熙敏心又鎮定了些,見對方流露出某種期盼,林熙敏只好忍着全身越來越難受的彆扭不適,伸出了手。
……
“韓女士,這次彩靈公司進行人事重組和業務調整的工作很複雜,董事長希望由您全權負責。”餘風端着酒,站在韓凌面前,態度穩重瀟灑,語氣不卑不亢。
“哦?難道你們還要讓我當新彩靈的總經理了?”韓凌忍着怒火,一臉冷笑,“沒把我趕出去董事會是不是很失望啊?其實你們根本不用怕我怎麼樣,我的股份在董事會里說不上話的,這總經理一職我可不敢想……”
“呵呵,韓總應該誤會我了。”餘風輕輕一笑,露出了認真的態度,“彩靈聯合公司以前的業務到底怎麼樣,您應該比誰都清楚,雖然您以前負責的分公司還算保持着盈利,但您也應該看到整個彩靈聯合公司是什麼樣的處境。機構臃癱、管理滯後、人事裙帶關係複雜,國有改制可以改變公司資產性質,但卻沒有改變以前遺留的某些問題……彩靈雖然是老牌企業,但也到了必須強制換血煥發新活力的時候了,而盛華集團,也需要一個強大的新發展支撐點,正是如此,盛華集團才選擇了彩靈,其實現在的情況,無論是對盛華集團還是對彩靈聯合公司來說,這種強強合作未嘗不是件好事。”
這人好厲害,看來對彩靈聯合公司的底細研究很深啊,盛華集團有這樣的人,也難怪會短短二十年就發展成這樣……
“餘總,韓總!”白莫文帶着一羣親信走了過來,態度很禮貌,幾天前的會談上難盛氣凌人的作風一掃而光,變得特別謙卑,“董事長剛纔明確表態,新彩靈公司總經理將繼續由韓女士擔任,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多多關照白某啊!”
雖然看起來西裝革履、戴着金邊眼鏡也是個摸樣,但幾天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白莫文身上那股隱藏的、說不出味道的煞氣就讓韓凌全身不舒服,反倒是餘風這樣儒雅的男子讓韓凌打心裏佩服。但一想到正是這兩個人千萬百計把彩靈聯合公司給吞掉,韓凌心裏好不容易一積累起的點點輕鬆又消散了。
“這個需要尊重一下我的個人意見吧?對白總和董事長的決定,我需要考慮下。”韓凌偏過了頭,不想再看白莫文那一臉的流氓氣。
“白叔,餘叔!”聶陽帶着淡淡的微笑走了過來,打算好歹給這兩個父親的部下打個招呼,哪怕自己並不喜歡他們。
“哦,聶少啊!”白莫文趕緊換上了恭敬的表情,“林小姐今天氣色也不錯!”
一對眼,林熙敏就全身不舒服,和韓凌一樣,她也從白莫文身上嗅出了某種獨特的氣味,不過她比韓凌更敏感,也更清晰地分別出那是種熟悉而霸道的流氓氣。
“我介紹下,這是我們集團新任的盛華彩靈公司總經理韓凌韓女士!這是集團執行總裁聶陽聶少爺!”白莫文的馬屁拍得十足,因爲在場的盛華集團的人都知道聶陽其實就當了幾個月的集團執行總裁就放棄了。
“韓總經理,久仰,彩靈聯合公司一定會在您的領導下重振旗鼓的!”聶陽的優雅和禮貌在這個時候展露無遺,多年的國外學習生活讓他很自然地就表現出不同於白莫文和餘風的修養。“剛纔白叔說錯了,我已經不是盛華集團的執行總裁,現在我自己建立了個獨立的小公司,以後請韓阿姨多多指點。”
“呵呵,聶……聶先生真是年輕有爲,獨自創業可是要很大的膽略,對這點,我也很佩服的。指點什麼的,就說得太客氣了。”韓凌纔看了聶陽一眼,就迅速被對方的談吐感染,不由得暗暗讚歎聶盛華的兒子如此有教養。
“哦,忘了介紹下,這是我女朋友林熙敏!”聶陽也對面前的韓凌那全身散發出的高貴氣質所歎服,高興中差點忘了林熙敏還在身邊。
“呵呵,你女朋友好漂亮……哦,好象剛纔還碰巧見過……”韓凌一聽這個名字,突然一楞,馬上把注意力放在聶陽身邊那位面色越來越發白的少女臉上。
“小敏……”聶陽發現身邊少女的挽着自己胳膊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終於不得不放棄應有的禮數把頭偏向了右側。
“我要回家……”林熙敏突然一鬆手,就朝大廳出口跑去。
“小敏!”
聶陽趕緊追了上去,在大廳電梯口堵住了林熙敏。
“你這兩天到底怎麼了!?”聶陽的語氣開始嚴厲,表情也越來越嚴肅,“我也不喜歡這裏,但我都可以忍受,你爲什麼不堅持一下?”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林熙敏咬牙偏過頭,眼睛死盯着電梯旁的數字,等候着門開的那一刻。
聶陽臉抽動了幾下,猛然轉身,雙手放進了兜裏,也不說話。
“以後不要帶我參加這樣的……”門開了,話沒說完,林熙敏深呼一口氣,就要進電梯。
覺得手臂一緊,身體被人拉住了,林熙敏如有預感一樣回頭露出了怒容。
“喫了晚飯再回去,晚上的舞會不參加就是了。”聶陽調整着呼吸,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就這一次!”
“放開!”林熙敏的臉越發陰沉,眼睛看着自己的胳膊,喉頭裏裂出一聲異常冰涼的呵斥。
“晚上再回去,你可是答應了的。”聶陽沒有放手,幾秒鐘後,電梯門又合上了。
“我現在反悔了!”林熙敏一用力,丟開了聶陽的手,“少跟我來這套,見你的鬼!”
說完,林熙敏繞到了樓梯間,也不管這裏是三十多層的酒店最頂樓,居然直接朝下走去。
扯開西服,一拳頭打在牆壁上,聶陽的臉也氣得發青了。
一回頭,發現韓凌居然站在了身後,聶陽趕緊整理了下領帶,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小聶,您女朋友她……叫林熙敏?”韓凌的聲音有點顫,也有點怪異。
“嗯……”聶陽的心情糟糕透了,也失去了應有的禮貌,只是鼻子裏輕哼一聲,就朝大廳走去。
林熙敏?林熙明……她和明明長得好像啊,她明顯是在躲我,她好象認識我……難道她……
韓凌打了個冷顫,腦子裏炸開一個恐怖的念頭,覺得心都涼了一半。電梯門再次開啓,韓凌一咬牙就走了進去。
而另一頭,聶陽在快要走到大廳入口的時候似乎臨時下了什麼決心,又猛然轉過身朝電梯而去……
好不容易纔走完了三十多層的樓梯,來到酒店外的大街邊,剛攔下一輛出租車,林熙敏就傻眼了。
慘啊慘,換裙子的時候沒帶錢……林熙敏無奈地又關上了車門,出租車司機丟下一句“毛病”。
順着大街漫無目的地走着,林熙敏腦子裏還是剛纔那個韓凌的摸樣。
她就是媽媽韓凌,她跟着那個男人發財了,現在當了總經理,好威風啊,喫好的,穿好的,她比以前還漂亮了……林熙敏低頭走着,感覺心跳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熱,似乎有種奇怪的念頭要拉扯她馬上返回酒店。
她是個嫌貧愛富的女人!你想她幹什麼!爺爺說得對,她不要臉!是個不要臉的女人!你們都不要臉!一個只知道喝酒沒本事打女人,一個勾搭男人背叛自己的家!媽的,有錢人……有錢人又怎麼樣了!有錢還不是一刀一個窟窿!去死吧!
林熙敏感覺嘴脣流出了血,心又開始發涼,猛一甩手,將文月琳送給自己的細銀手鐲狠狠砸在了街邊,然後怒視着那個小金屬環在蹦跳中一路滾了下去,又鑽進了排水溝的鐵蓋縫隙。
耳邊傳來了喇叭聲,一輛小車的側影進入了視線。
“上來,送你回家。”
聶陽的聲音出奇的平靜,表情也非常冷漠。
看了眼聶陽那從沒有過的表情,林熙敏低下了頭,坐上了車。
“今天……我再送你回家一次。”聶陽的看着前方,聲音有點沙啞,“我們……也許你說得對……有很多地方都不太適合……”
呵呵,這個傻瓜,看透了我吧,終於想通了吧……一股無比冰寒的刺痛從心間放射而出,林熙敏閉上眼,慢慢偏過了頭,嘴角的冷笑慢慢凝固。
你流眼淚乾什麼……難道你很不心甘嗎?他是完全的男人,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你高興了吧,以後沒人逼着給你買衣服,沒人會整天纏着說願意爲你做一切,沒人會有事沒事就請你去喫什麼好東西,更不會輕易地爲你買一切的帳單……也不會讓爺爺奶奶擔心了……爺爺……
“好,謝謝……”
林熙敏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努力壓抑着讓全身無力的僵硬痠麻感和心臟碎裂般的冰涼刺痛,嗚嗚地哭出了聲。
聶陽冷漠地開着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不再看林熙敏一眼。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二章 耿耿於懷的女人(二)
林熙敏進門了,頭都不回。
手指狠捏着方向盤,望着林家的門,聶陽心裏某種衝動越來越強烈。一把抓住了車門,剛一用力,突然電話就響了。
悅耳的鈴聲讓聶陽鼓起的力氣瞬間瀉掉,慢慢松回了手,也沒去接電話,發動汽車緩緩退出了小巷。
……
“奶奶……”林熙敏帶着紅紅的眼睛走到爺爺奶奶的臥室門前。
“啊!敏丫頭!”林奶奶正在給林爺爺用毛巾擦背,一看孫女居然回了家,和老伴兒對了個眼神就趕緊朝林熙敏走去,“不是馬上要考試嗎?回家幹什麼?”說到這兒,似乎有點緊張。
再看看孫女今天的打扮,林奶奶因爲老伴兒重病而沉重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但又見孫女的眼睛有點腫,情緒也特別失落,趕緊擔心地把孫女摟到了身邊,“怎麼了?”
“沒什麼,複習完了,回來看看爺爺。”林熙敏恢復了平靜,奶奶那枯瘦的身體實在無法激起她渴求依靠和安慰的衝動,“奶奶把銀行卡給我,我去買點東西。”
“真沒什麼?”林奶奶見孫女的表情變化是如此之快,心裏更加不安。慢慢摸出林熙敏的銀行卡,悄悄回頭看了眼老伴兒,聲音放得很輕,“錢就不要亂花了,你爺爺昨天還抱怨我接了你的銀行卡,去第一人民醫院檢查花了不少錢。”
錢……我現在還要錢幹什麼……爺爺得的是癌,他能堅持多久還不知道……還是讓爺爺過一段好日子吧!林熙敏咬咬嘴脣,並不說什麼。
……
韓凌一路緊跟而來,當出租車越來越接近那個熟悉的街區、那條熟悉的小巷的時候,她的心也隨之發生了狂跳。
聶陽的車就從自己的出租車旁開出了小巷,韓凌扶着墨鏡把頭偏到了一邊,直到視線裏的小車逐漸遠去,這才下車。
走到林家門前,韓凌哆嗦着手摸上了木門,一種深深的恐懼讓她沒有勇氣去敲響房門。
她是明明?這怎麼可能……是錯覺吧,也許她是這片街區新搬來的,可能……韓凌一遍又一遍在心裏推翻那些離奇的念頭,但越是這樣自我開脫,越是無法說服自己,腦子也越加混亂,站在門前一直躊躇不前,也難以離去。
門開了,韓凌下意識地就後退了一步。
門只開了一條縫,然後伴隨着一聲少女的驚詫,門又重重地合上了。短短的一秒,韓凌瞧見了那木門開合時閃過的少女身影。
韓凌如驚醒般開始急速敲門。
……
林熙敏逃命一樣躲進了臥室,差點迎面撞到奶奶。
“有人敲門。”老人的視線裏,孫女衝進了自己的房間,似乎對那麼大聲的扣門聲充耳不聞。“別急啊……”老人無奈地搖着頭,趕緊朝小院走去。
“韓凌!啊……你別擠啊!”林奶奶剛一開門,就看見了曾經的兒媳婦,一瞬間老臉都白了,趕緊用身體死命擋住了對方,雙手抓着門不讓對方衝進來。
“媽!讓我進去!明明是不是回家了!?”韓凌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面前的老人那瘦弱的身體卻讓她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大聲呼喊着,“讓我進去,我只想看看明明!”
“韓凌,明明根本就不在家,都給你說了好多次,明明不在了!”林奶奶也流下了淚,但依然堅持着自己的防線,死活不讓韓凌進去。
“媽,你騙我!我親眼看見他在的!求你讓我進去!”韓凌的一支手總算伸進了門,讓林奶奶不敢關上門,一邊使勁朝着院子喊着,“明明!我是媽媽啊!快出來啊!”
“韓凌!你幹什麼!這是林家!你再這樣,我要打電話叫警察了!”
突然小院裏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怒喝,只見林爺爺顫着身體走到了門前,一把擋住了林奶奶已經無法顧及的那條縫隙,讓韓凌的闖入企圖落了空。
“我找我兒子!他是我兒子!”韓凌也瘋了,不再管什麼老人不老人,居然開始用上了蠻力。
林奶奶支持不住了,身體倒在了地上,一臉老淚,而林爺爺已經在怒喝中和韓凌扭在了一起。
“你們幹什麼!”又是一聲清喝,只見林熙敏鐵着臉,緊咬嘴脣站在了小院的堂屋門前,眼睛狠狠地瞪着韓凌。
扭鬧在一起的三人都停住了手,林熙敏衝了過去,扶住了奶奶的身體,然後走到門前,一把扯開韓凌抓在門邊的手,將對方推開一截,又準備關門。
“讓她進來吧……”林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住了林熙敏的手。林爺爺則長嘆一聲轉身回屋,邊走邊猛烈的咳嗽着。
林熙敏抹了把臉上殘留的淚水,也不看韓凌一眼,直接走回客廳坐下,低頭捏着裙子。
……
“明明……是她嗎?”韓凌顫着手指向了林熙敏,一邊望着身邊的林奶奶,眼裏充滿了驚恐。
林奶奶並不回答,只是邊掉淚邊點頭。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韓凌又衝了過去,如失去了理智般在林熙敏身上狂摸着,當她的手觸碰到林熙敏身上某些特定部位的時候,一下就傻了,居然直接跪坐到了地上,茫然地看着面前強忍眼淚的少女。
林熙敏咬着牙,整理了下裙子,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重重地合上了門。
“媽!你告訴我,爲什麼你們要這樣……爲什麼明明會變性啊!他可是你孫子啊!”韓凌已經快崩潰了,抓着前婆婆的腿使勁搖着,“你們還我兒子……你們太沒人性了!”
“這就是你的報應!看你生的好兒子!”裏屋開了,林爺爺又是一臉狂怒衝了出來,指着韓凌的鼻子就開罵了,“生了個假男人!這下你滿意了吧,林家算是栽在了你手上!”說着抓起了兒子的遺像,就要去打韓凌。
“老爺子,不要啊!”林奶奶驚呼一聲,就去抓自己的老伴兒。
“住手!”林熙敏打開了門,幾步走過去,搶過了林爺爺手上的父親遺像,狠狠地砸到了地上,“誰叫你打我媽的!?”玻璃相框四分五裂,地面濺開一片鋒利的玻璃渣,林熙敏拉起了韓凌,擋在了身後,怒視着自己的爺爺。
“你……你們……”林爺爺吐出一口血,身體搖搖晃晃地就朝臥室走去,林奶奶嚇得趕緊跟了上去。
“明明……你……你怎麼那麼傻啊!”韓凌眼淚噴湧,身體一軟,居然倒在沙發上暈了過去。
……
周凱開着車正從省城趕回C市,剛剛進城,就接到了林熙敏的電話。
“周凱……來我家一次……好嗎?”林熙敏的聲音如失了魂一樣。
“怎麼了?”周凱一聽就覺得不對,趕緊把車轉向了一條通往J區的主幹道,一邊關掉了車裏的音樂。
“你來了就知道了……”林熙敏說完這句,就關機了。
“葶葶,我有點事,今天晚點回來。”周凱望着斷線的手機半天沒想明白,只好又撥打了未婚妻的電話。
“又晚上回來!?你都兩個星期沒休息了!”電話裏的歐陽葶很不高興,在發着小脾氣,“我不管,到時候你自己跟媽解釋!”
“好好好,我會解釋的!就這樣!”周凱苦笑一聲掛上電話,將汽車提速了。
……
在林奶奶的帶領下,周凱走進了客廳,一眼就看見了正躺靠在沙發上半夢半醒、一臉帶淚的中年女子。房角的椅子上則坐着滿臉怒氣的林老爺子。
林奶奶輕聲說了幾句,周凱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她就是小敏幾年沒見的媽媽?這個……唉,原來這樣啊……真麻煩!周凱取下了警帽,輕輕走到了韓凌面前。
“阿姨?”周凱好不容易選擇了一個稱呼,因爲他面前的憔悴女人怎麼看也不過三十多歲。
“啊!明明!”韓凌如夢遊一樣睜開了眼睛,一看眼前是個高大的年輕警察,猛地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一邊掙扎着把身體坐直,好象生怕眼前的青年會跑了。
唉……真是的,看來已經嚇糊塗了……周凱尷尬地對着兩位老人笑笑,輕輕把韓凌的手拉開,然後坐到了對方身邊。
“阿姨,我不是林熙明。”周凱摸着帽子,尋找着說話解釋的契機。
“你不是明明……那我的明明呢……”韓凌失神地在房間裏到處張望,似乎又想起了昏迷前所見到的一切,一下眼淚又湧了出來,軟軟地靠在了沙發上,“你們還我明明……”
“阿姨,事情是這樣的……”周凱嚥了咽口水,索性直接切入正題,“其實林熙明……”
……
門外的周凱那緩緩的講述又翻起了一段大家都不願意提起的故事,其間韓凌的哭泣、驚訝和恐懼在客廳裏交替輪換,到最後已經是哭得翻天覆地。
母親在外的哭泣和哀求幾乎字字敲在心上,林熙敏緊閉着眼,身體死死抵住房門,淚流滿面。
從十三歲開始,母親一詞就成了夢裏最爲痛心的詞彙。從依戀到憎恨、從心痛到麻木,將近七年的流浪和孤獨最終在重新凝視那熟悉的臉的一瞬間凝固成深深的惶恐。
淚眼朦朧中,依稀出現母親在下班後那一臉溫柔的笑容;那圍着油膩圍腰在廚房裏嗆得全身發抖就爲了做一頓丈夫愛喫的油煎辣椒;那深夜裏憋着無數委屈忍受丈夫大聲喝罵的嗚咽;那法庭上冷若冰霜的臉和空洞的眼睛;那離去前最後一眼輕蔑這個家庭的目光……
就是這個既深愛又懷恨的女人,在林熙敏心中始終佔據着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一個耿耿於懷的位置……
“不要臉,你給我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不然我打電話報警了!”
門外傳來了爺爺那帶着奇特顫音的怒吼以及奶奶和周凱惶恐的勸慰。
“不!我不走!她是我女兒!我有資格讓她跟我生活!就算是告上法庭,我也要帶她走!”
接着,門外又傳來了韓凌更爲歇斯底里、更加高亢的叫喊。那個女人,已經快瘋了。
“夠了!”林熙敏打開了門,流淌着熱淚的臉上陰冷得可怕。肩頭微顫,慢慢抬起了手,“你走!你兒子已經死了!沒林熙明這個人了!”
“明明!”韓凌掙開了林奶奶的手,撲向了林熙敏,但是在接觸的剎那,手卻摸上了冰涼的房門。“明明,讓媽媽再看看!開門啊!”
周凱好不容易纔把林老爺子送回了裏屋,又見韓凌如此這般,更覺得頭大如鬥,滿腦金星。“阿姨,您先別急啊!”
看了眼林奶奶,似乎對方並不反對,周凱這才放心地將韓凌拉到了一邊,敲上了門,“小敏,開門,和你談談。”
過了幾秒,門開了,林熙敏面無表情,臉上的淚擦得乾乾淨淨。只是冷眼瞥了下週凱身後的奶奶和韓凌,就走回牀邊坐下,並不說話。
韓凌推開了周凱,朝林熙敏跑去,林奶奶則對着周凱露出了抱歉的尷尬表情。
“林奶奶,我在外面……您進去吧。”周凱很識相地就站開了,等林奶奶一進門,就伸手把門拉上。
……
“明明……”
“他死了!”
韓凌死死抱着林熙敏的身體,一支手捏着女兒柔軟的手臂,但林熙敏卻顯得漫不經心,眼睛呆望着天花板,身體一動不動。
“敏……敏敏……”韓凌抹去一行淚,聲音發顫,“媽媽對不起你……那麼多年,媽媽怎麼就糊塗成這樣……”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能怪誰……當我是怪物吧。”林熙敏掙開了韓凌的懷抱,伸手抹着臉頰的亂髮,語氣越發冰涼,“你還來幹什麼……”
“敏敏……媽媽是來……”韓凌摸着女兒的身體,這次她纔算真正用心在體會女兒身體的感覺,一種本是愧疚的探望在指尖那柔軟的觸感下突然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泛濫母愛。猛地雙手抓住了林熙敏的手,焦急而慌亂的目光在對方的臉上快速掃描着,“跟媽媽走!”
“你幹什麼!?”林熙敏一甩手,韓凌哭泣了近一個鐘頭的虛弱身體就被推到了一邊。
“韓凌,你現在……該滿意了吧……人也見了,你還是……”林奶奶嘆着氣,走了過來,想要拉韓凌。
“不!敏敏是我女兒,我要帶她走!”韓凌掙扎了幾下,雙腿一曲,跪在了林奶奶面前,“媽,讓我帶她走吧!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對不起她,我一定會補償她的!”
“誰要你補償了!?”林熙敏冷笑一聲,露出了厭惡的表情,起身朝門走去,身後又傳來了韓凌的哭泣。
……
入夜了,離家不遠的一家小餐館的隔間裏,林熙敏已經在瘋狂的酗酒中止不住地流淚,而周凱,則摸着酒瓶靜靜地看着面前明顯在發泄的少女。
“還喝那麼多?”周凱終於伸手抓住了林熙敏又提起了啤酒瓶,“都那麼晚了,回家吧。”說到這兒,還偷偷朝隔間外瞄了一眼。
“我……我不回去……我沒有家……”林熙敏抹着眼淚鼻涕,去搶對方的酒,但卻怎麼也碰不到對方,“你幹什麼……把酒還我!”
“看你都什麼樣子……好,不回家可以,我打電話叫楊聶來接你!”周凱無奈地聳了下肩膀,他認爲目前林熙敏的情緒,估計只有楊聶才能安撫了。
“不許找他!”
突然,周凱眼前的少女一下站了起來,抓起一個空酒瓶就砸在了地上,雙眼泛着紅光,嘴脣都快咬出血了。
“你怎麼了?”周凱趕緊站起來,扶穩了林熙敏的身體,生怕對方跌倒在地上的碎玻璃渣裏,“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嗚~~~周凱,我爺爺得了癌症!是癌啊!”林熙敏終於忍受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周凱的警服。
隔間外突然傳來了兩聲驚呼,周凱趕緊捂住了林熙敏的嘴,但一回頭,知道已經晚了,只見韓凌和林奶奶都蒼白着臉站在隔間拐角處。
周凱苦着臉,將林熙敏背到了身後,對着林奶奶和韓凌使勁眨着眼睛。韓凌咬了下牙,拉着林奶奶退了出去。
“癌?什麼癌?”周凱把聲音放得很低,輕輕將林熙敏按回了座位上,伸手取過了對方買的香菸自己點上了一根。
林熙敏有一段少一截地開始在啜泣中慢慢把爺爺的病情說了出來,周凱越聽臉色越凝重。
“楊聶他……知道嗎?”周凱迅速反應過來。
林熙敏沒有回答,只是使勁搖頭,露出了淒涼的笑容,抓過了周凱面前的啤酒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猛喝着。
難道楊聶不願意承擔林家老爺子的病?這不會吧……楊聶怎麼說也算……周凱正在沉思,一抬頭就看見林熙敏又開始偏偏倒倒,趕緊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這才阻止了林熙敏的傾倒。
……
“韓阿姨,您就暫時先回去吧……至於您的打算,不光要徵求兩位老人家的意見,更要徵求小敏本人的意見,畢竟她現在也是成人,這點上,法律也要遵循她的個人意願,這還涉及到兩位老人今後的贍養問題。”周凱揹着林熙敏陪同林奶奶和韓凌一起朝林家走去,一邊笑着對韓凌說到,“醫生也說了,小敏現在的情緒正是處於波動期,心理方面需要疏導,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
“嗯,我知道!”韓凌似乎在想什麼事情,被周凱這一說,趕緊露出了微笑,之前的歇斯底里全然消失,又變得高雅穩重起來,“既然敏敏有周警官這樣的朋友,我也放心了……媽,我就先走了……哦,這有點錢,您先拿着!”說着,韓凌趕緊從皮包裏摸出了一疊錢,從厚度上看,不下兩千塊。
“韓凌……你也別介意老頭子的脾氣……他這幾年也不好過……”林奶奶愧疚地摸着錢,又有點控制不住眼淚了,只是周凱在旁,不得不強忍下了內心的難受,“看在他身體不好的份上,你還是少來我家吧……這錢,我給敏丫頭存着,讓她好好讀書……”說完,趕緊用手去抹眼角。
韓凌也不再糾纏,微微點頭,就轉身離開了。
哦?小敏的媽媽怎麼反而不着急了?她不是死活要把小敏帶走嗎?周凱望着韓凌攔下出租車遠去,心裏犯起了疑惑。
……
“喂!楊聶,是我,周凱,你在哪兒!”
把林熙敏送回家,周凱一回到警車上就撥打了聶陽的電話。
“學校,做課題,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聶陽的聲音很平靜。
“小敏的事你知道嗎?”周凱聽見對方的語氣太過平淡,心裏升起一絲不滿,眉頭皺了起來。
“她有什麼事嗎?”聶陽遲疑了一下,在電話裏輕笑了一聲,顯得漫不經心,“她告訴你了?”
“是啊,我也是剛纔才知道的……她爺爺得了肺癌,她媽媽今天也找來了。”聽見楊聶如此輕描淡寫,周凱心裏開始瞥得慌,有股說不出的彆扭。
“……”聶陽似乎在發呆,好半天才提高了聲音,“你現在在哪兒?不嫌太晚的話,找個地方說說!”
周凱呼了口氣,抬起手看了下表,見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只好無奈地又舉起了電話,“你選地方吧。”
……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三章 耿耿於懷的女人(三)
四月十六日,星期日,陰。
明天就要考試了,對其他的大學生來說,或許這“小小”的一次期中考試不過是萬千個過場動畫般不值一提,但對林熙敏來說,卻是長這麼大以來最爲看重的一次學習考試了。不過,林熙敏卻早已沒了考試的心思,這臨考前的一天,還躺在家裏昏昏沉沉的。
都上午快十點了,林熙敏還蜷在被子裏,因爲昨夜的酗酒和半夜不停的嘔吐,整個人如虛脫一樣沒了精神,還連累自己的奶奶一夜也沒睡好覺,兩頭照顧氣得吐血的林老爺子和林熙敏。
“敏丫頭……”林奶奶實在也累得不行了,走到牀邊輕輕搖醒了迷糊的孫女,“能起來嗎?給你爺爺買點藥,再買點菜回來。”
“嗯?”林熙敏艱難地睜開眼睛,只見奶奶那長越發憔悴的老臉靜靜地看着自己,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腫了很多,看樣子肯定半夜哭了很長時間。林熙敏心裏一急,趕緊坐了起來,“奶奶……你!?”
“你個傻孩子,有什麼不可以跟奶奶說的……”林奶奶抹了下眼角,幫孫女拿起了牀邊的衣服,“你爺爺奶奶都老了,歸塵歸土也不怪誰……你日子還長,別把自己憋壞了。”
林熙敏全身一顫,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肯定喝醉的時候說錯了話,一張臉一下就白了,捏着衣服半天都沒力氣穿。
“你爺爺的身體這麼多年越來越差,也是奶奶照顧不周,與你沒關係,你好好讀書就行了,不要讓人家瞧不起。”林奶奶勉強笑着,掏出了昨天晚上韓凌臨走前給的兩千多塊錢,“這錢你拿着,呆會兒去醫院找醫生給你爺爺開點藥,再買點菜,我去照顧你爺爺。下午你回學校,好好複習。”
奶奶肯定昨天晚上一夜沒睡,她也太累了,不然她絕對不會讓我去做這些事的……林熙敏並不說話,默默點頭。
……
剛一出門,林熙敏就楞了,因爲聶陽的車正停在自家的門口,而聶陽本人則在車邊抽菸,菸頭丟了滿地。
“小敏。”聶陽趕緊丟下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看看對方的臉,顯得有點蠟黃,估計沒怎麼休息,林熙敏也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自家門前等了多久。見到對方在笑,林熙敏突然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和彆扭。
“小敏!你聽我解釋!”聶陽見林熙敏一句不吭,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就朝小巷口走去,一下就急了,也顧不了周圍正有人路過,趕緊上去就拉住了林熙敏的手。
“你解釋?從電影裏學來的這一套很老了……”林熙敏煩躁地甩開了手,一臉冷漠,但心裏卻有點哭笑不得,因爲男人動不動就對女人“解釋”的這種行爲簡直在電影電視裏看得太多了,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也會掉在自己身上。
“我真得不知道!”聶陽堵到了林熙敏前面,“其實你早告訴我韓凌就是你媽媽,還有你爺爺的事,我就……”
“就什麼?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吧?”林熙敏冷笑一聲,側過了身,“楊聶……聶少爺,其實我根本無所謂你昨天說了什麼,本來你就不需要爲我承擔什麼,我也沒必要跟你說一些事。”
“……”聶陽的臉開始發白,咬着嘴脣,把身體微微側過,扭動了下領帶,顯得有點焦躁。
“好了,我還要去買東西,不陪你了。”林熙敏見對方無話可說了,繞過了對方。
“你可以告訴周凱,爲什麼不告訴我!”聶陽突然回過身,聲音低沉,“就因爲他是警察,更有安全感!?”
林熙敏停住了腳,轉過身,如受了什麼侮辱般露出怒容,眼睛死死地盯着聶陽那張同樣略顯憤怒的臉。不過幾秒鐘後,少女的嘴角翹起了一絲微笑,“你管得着嗎……”
說完,林熙敏回過了身,不過當視線轉到前方的時候,她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面前不遠,韓凌一臉的微笑走來。
韓凌也是一夜未眠,思前思後還是選擇事隔二十四小時不到又趕到林家,結果剛進小巷,就看到了自己女兒和聶陽在一起,於是偷偷在一邊看了好一陣。
“你又來幹什麼……”林熙敏覺得自己的忍耐已經快到限度了,深深呼吸,調整着自己越來越煩躁的情緒,但眼睛卻自然而然地始終定在韓凌的臉上,怎麼也無法擺脫對方那熟悉而溫柔的目光。
“韓……韓阿姨……”聶陽趕緊走了過去,見對方對自己露出了神祕的笑容,臉一下就紅了,語氣也有點不自然的拘謹起來,“您也來了……”
“她是我女兒,我怎麼不能來?”韓凌收住了笑容,表情開始認真起來,“小聶,你還是自己去忙,要自己創業開公司就要盡全力去做。”
聶陽見韓凌的態度開始和林熙敏漸漸一致,大致猜出自己剛纔說的話可能被韓凌聽見了,只覺得臉上燒呼呼的,只好禮貌點頭,朝自己的車走去。
聶陽的車從身邊緩緩離去,林熙敏如目中無人一樣從韓凌身邊繞過。
一前一後,林熙敏和韓凌保持着非常奇特的態度,彼此的距離也維持在一個特定的長度上。兩人順着街道一直走到J區第五人民醫院都沒有彼此說過一句話。
不過到了醫院,韓凌突然就變得活躍起來,也不管林熙敏是否樂意,拉着林熙敏就開始跑上跑下,諮詢醫生,翻看病歷,打聽一些醫學常識。而林熙敏本人也突然變得麻木起來,只是順從地跟着韓凌從一個科室到另一個科室,從頭到尾都依着韓凌的“安排”。
“謝謝醫生!我這就安排我父親的治療!”
韓凌鞠了躬,告別醫生後,提着藥拉着林熙敏走出了醫院,而買藥的幾百塊錢沒讓林熙敏掏出一分。
“敏敏,把藥帶回家,就按剛纔醫生說的吩咐讓奶奶給你爺爺服用……哦,以前聽說有位老中醫不錯,我去打聽下,過幾天帶你爺爺去看看。大醫院的檢查治療我也去聯繫下,很快就可以了!”
韓凌一路走着,一路嘴裏唸叨,卻不知林熙敏的腳步越來越慢,結果到後頭韓凌幾乎都快拉不動女兒了。
似乎看懂了林熙敏的表情,韓凌尷尬地笑笑,拉着林熙敏走到了路邊,“敏敏,媽媽以前是做了很多錯事,再給媽媽一次機會……”
“我要去買菜……”林熙敏沒有心思去聽對方說這些,“你說的我昨天就聽夠了……你也別老提過去的事,我也不想聽。”
“好……不提,不提!一起去買!”韓凌趕緊笑了,又拉着林熙敏朝菜市場方向走去,那裏,曾經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
雖然已經過了菜市最熱鬧的時段,但這充滿了菜香肉腥的擁擠地段依然遇見了不少熟人。韓凌戴着墨鏡,很小心地帶着林熙敏輕車熟路地繞行在一個個攤位上,彷彿又回到以前的日子一樣,很細心也很耐心地挑選着蔬菜魚蝦。而林熙敏,則一臉茫然地跟着韓凌,被四面八方的菜販吆喝聲弄得暈頭轉向。
林熙敏那身明顯就不是逛菜市的白色長袖春裙打扮和韓凌那身端莊優雅的職業女裝在擁擠而骯髒的菜市裏格外醒目,不少的街坊都認出了林熙敏,因爲半個月前,林奶奶也是帶着這個少女在這裏招搖過市,而不少人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倒是韓凌這個曾經非常熟悉的女子,因爲戴着墨鏡和氣質上的極大改變而讓人們琢磨不透她的身份。
“呵呵,小敏也來買菜啊?”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來,只見謝姨提着小竹藍走到林熙敏和韓凌買菜的攤位前,似乎馬上就認出了林熙敏,一邊笑着擠過來,一邊偷偷打量林熙敏身邊的中年女子,不過就那麼一眼,謝姨就記起了這位曾經在她的小地攤前打聽林熙明下落的女人。
“這位是……”謝姨還是覺得這個女人似乎以前見過,但見林熙敏沒開腔回答,她也自己覺得尷尬了許多。
韓凌停住了手,扭頭看着比自己大幾歲的女人,好半天都沒有理會菜販。
咬了下牙,韓凌似乎下了什麼很大的決心,慢慢摘下來了墨鏡,露出了微笑,“謝姐,我是韓凌啊,你不記得了?”
“啊……小韓!?”謝姨大驚,手裏正選的菜一下就脫手了,呆呆地張大了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我……她媽媽和我關係很不錯,我來看看她……”韓凌看着女兒那冷漠的臉,終於忍着難受,假裝露出了輕鬆的微笑,“快七年沒見了,謝姐還好吧?”
“哦……好……”謝姨見這一大一小都表情有點怪異,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應承着就離開了。
隨着韓凌乾脆摘下墨鏡大膽“示衆”以表明某種決心和態度,很微妙的變化開始悄悄在菜市上蔓延開,不少早就注意她和林熙敏的街坊終於在驚訝頭竊竊私語。
林熙敏的臉色越來越不正常,但她身邊的韓凌卻如沒事般和菜販笑着砍價。
“回去了!”林熙敏一甩手,就朝菜市出口走去。
韓凌楞了下,趕緊收拾好買來的幾大袋菜品,匆忙跟了上去。
“你幹什麼!?”
林熙敏氣呼呼地站在自己家門口,打算去奪對方手裏的菜,但韓凌卻像是保護什麼東西一樣避過了林熙敏的手。
“敏敏……你爺爺身體不好,你奶奶肯定也喫了不少苦……今天讓媽媽給你們做飯好不好?就這一次……”韓凌還是溫和的笑容,但眼睛裏卻隱約閃動着水光。
“隨便你!”林熙敏推開門,頭都不回,“做了馬上走!”
韓凌低下頭,提着大包小包無語跟進。
……
小廚房裏又傳來了輕快的切剁聲和熟悉的咳嗽。韓凌也不管自己一身穿得如何,只是忙碌在竈臺和案板前,不多時,香氣四溢的一道道精美菜餚慢慢擺滿了客廳的飯桌。
林奶奶和林爺爺似乎還在臥室裏睡覺,這兩位因不同原因耗盡了精力的老人在沉睡中絲毫沒覺察到外面的變化,而林熙敏,也沒有去喊醒他們。
呆坐在餐桌前,林熙敏看着滿滿一桌飯菜目光呆滯,似乎再撲鼻的香味都無法讓她的情緒出現哪怕一絲的振作。
廚房裏又傳來了韓凌的小呼,似乎被燙着手了,林熙敏如觸電一樣身體顫了下。
“好久沒做了,這幾年都是喫保姆做的……”韓凌端着湯走到了客廳,不好意思地笑着,但看到林熙敏那瞬間臉色的變化,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趕緊換上了更輕鬆的笑容,“叫爺爺奶奶起來喫吧。”
望了眼不知道是因爲廚房的通風不暢還是因爲太過疲勞而滿頭大汗的韓凌,林熙敏主動拿起碗給韓凌盛飯,“讓他們再休息會兒,你先喫吧……”
無論韓凌是如何的爲林熙敏添菜或是說體貼的話,林熙敏都是冰涼的表情,既不拒絕,但也絕不主動去接受,只是旁若無人般自己低頭喫着。
一頓兩母女重逢後的午飯就在這奇特的對峙中結束了,其間林熙敏一字不說,韓凌的情緒也越來越低落。
叮噹的洗碗刷鍋聲再次在廚房裏響起,林熙敏終於離開了飯桌,走到了廚房門口。“飯你也做了……你該走了吧……爺爺要起來了。”林熙敏聲音空洞。
韓凌手抖了下,慢慢直起身,回過了頭,眼裏充滿了無比的失望和難過。一滴淚滴了下來,韓凌趕緊伸手去抹,然後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好。
“敏敏……跟媽媽走,好不好!?”韓凌在快要走到小院門的時候突然回過了身,抓住了“趕”自己出門的林熙敏的手,眼淚終於如開閘般湧出,“媽媽一定會讓你開心的,以前的事我們都忘了好不好!?”
“你走吧!”林熙敏紅着眼,拼命忍住淚水,使勁把韓凌望門方向推。
“我是你媽媽啊!你怎麼能這樣對我!?”韓凌抓着門邊,淚水打溼了那身高檔的職業裝。
“是我媽媽?這七年你又在哪兒!?那時候你還記得我嗎!?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又開始嫌棄那個讓你過上有錢日子的男人了,你又想換一個了?”林熙敏放開了手,聲音高了不少,“你只有個兒子林熙明,他是個敗家的小混混、小流氓,已經被人打死了!你從來就沒有女兒!”
韓凌泣不成聲,只是扶在門邊全身發顫。
“爺爺那麼重的病,他不想見你,你還要來刺激他!?”林熙敏也掉下了淚,靠在門邊呆望着天,發出了抽泣聲,“他的病不用你操心,不要用這些來感動我……”
韓凌停止了哭泣,整理了下頭髮,又戴上墨鏡,轉身出了門。
門又合上了,林熙敏慢慢蹲到了地上,死抱着胳膊捂住臉,發出了隱約的嗚咽,身後的堂屋門口,出現了爺爺奶奶的身影……
一直幫着奶奶做家務,哪怕再笨手笨腳,林熙敏都堅持到了晚上才離開,至於第二天的考試,早被她丟到了腦後。
回到學校已經晚上十點過了,寢室裏的同學個個都在臨時抱佛腳,也沒人去注意林熙敏的表情到底如何。
疲憊地洗完澡上牀,懶得跟着大家進行最後的複習衝刺,也懶得去理會丟在枕頭下兩天沒開機的手機,矇頭就睡。
……
凌晨零點過,科技大學東區的某棟教學樓外,一個黑影悄悄出現了。月光下,只見那個黑影穿過綠化帶走到了教學樓的一側,還在仔細地張望四周。
夜風吹散了天上的雲朵,一絲擠破雲層阻礙的月光照亮了此人,原來是周凱。
周凱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服裝,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手上還戴着一雙布手套。
周凱打開袋子,探進一支夜光筆,從裏摸出一張紙,“英語考場是在……東區107大教廳……嗯,就這兒了,919號座……”晃了一眼紙,周凱抬頭望了下面前的高聳教學樓,臉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呵呵,七樓啊……這學校今年還來真的了,那麼嚴格,提前三天就關閉考場,嘿嘿……”
嘀咕完,把袋子套在了身上,雙手扶住了大樓的水管道,如矯健的猴子一樣就一路竄了上去。這樣的攀爬對於周凱這樣的警校優等生和省廳新銳刑警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很快,周凱就摸上了窗戶。
運氣不錯,找到了919號座,而且還是靠牆角落的臨窗後排。
周凱摸出了袋子裏的東西,一個超薄的英漢電子詞典,經過整理的幾張試題資料,以及一個改爲震動的手機。
將試題資料、電子詞典和手機貼着課桌下的空格內壁上方用膠帶粘好,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撥打了個電話,感覺到那隱藏在課桌內壁的手機發出了輕微不易覺察的震動,周凱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嘿嘿,明天我再把監考老師故意喊出去,你就放心的抄吧……真是殺雞用牛刀啊,就算你是考博士都過了!哈哈!”
周凱得意的輕笑在漆黑的教室裏迴旋……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四章 強悍的“作弊”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晴。
“小敏,快起來,今天考試!”
寢室裏雞飛狗跳,熬了半個通宵死命背書的女生在一片哀怨聲中掙扎起牀,楊素蓉見林熙敏還睡得心安理得,趕緊走過去搖醒對方。
“考試……哦。”林熙敏迷糊地望了眼牆壁上的時間表,一下驚醒坐直,然後從枕頭下翻出了手機。一看,短信幾十條,除了聶陽那一句句平淡的道歉外,最後幾條是周凱留的。
差點忘了!周凱還真厲害,那麼快就安排好了!前面聶陽的古板留言讓林熙敏的情緒蕭條了不少,而周凱所發的短信又讓林熙敏慢慢燃起了鬥志,那字裏行間充滿的得意與自信讓林熙敏眼前浮現出周凱那張嬉皮笑臉的摸樣。
還是考試重要,好不容易人家願意幫忙,這次可要用心,以後也要努力,不能老麻煩別人。林熙敏悄悄看了眼寢室的其他女生,見個個神情緊張,知道這次考試肯定比較難,心裏就暗暗地得意發笑。
“小敏,你心態很好啊,一點都不緊張。”
走在通往考場的路上,文月琳一直忐忑不安,反倒是以前看着英語書就皺眉的林熙敏一臉輕鬆。
“有什麼辦法呢,考不過瞎緊張也沒用。”林熙敏望了眼身邊陸續走過的同學,嘴角的笑容越發明顯,“不過你們肯定沒問題的!”
“希望監考不會那麼嚴格……”文月琳吐了下舌頭,“其實以前很多人就在考場抄的……”
說着,面前就出現了高大的教學樓,也是這次英語考試的考場。
教室門前有兩位老師在檢查學生攜帶的文具,所有的資料、課本、手機都不允許帶入,看樣子這此學校整頓學風和考試紀律是下了決心了,不少偷偷帶着作弊資料的學生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919號……”
只帶着筆進入教室的林熙敏小心地核對着號碼,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剛一坐下,林熙敏就悄悄把手伸進了桌下的空檔。
空的!?林熙敏大驚,又用手使勁在裏面摸索……結果,還是空的,周凱的短信裏所描繪的“精心準備加萬無一失”就如同浮雲一樣憑空蒸發了。
“小敏,你不舒服?”離林熙敏不遠的張儀娜看到林熙敏的臉色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趕緊小聲嘀咕了聲。
“沒……沒事……”林熙敏感覺全身都在出汗。手慢慢取了出來,趴在了桌面,眼睛空洞地望着前面的監考老師和那講習臺上的試卷袋子。
不怕……周凱在開考十分鐘後會以警察的身份前來調查搖頭丸,會把負責監考的這兩個老師叫出門,還有機會……林熙敏緊盯着前方的老師,突然對方朝自己投來嚴厲的目光,趕緊低頭,一邊還在心裏不斷打氣。
試卷發下來了,林熙敏哭笑不得。雖然前期也背了不少試題模擬資料,部分題還算勉強熟悉,但更多的試題看在眼裏卻如同天書一樣。
周凱……周凱……林熙敏艱難地做着爲數不多的幾道題,心裏已經在祈禱了。
“不舒服?”老師走了過來,笑得很神祕,看樣子他揣摩到了面前女生的心思。
“沒……”林熙敏紅了下臉,馬上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很輕鬆地在幾道選擇題前標上了所謂的正確答案。
時間一分分過去了,周凱始終沒出現……
“小敏……”走出考場,楊素蓉和文月琳都不敢走近林熙敏,只是跟在後面小聲安慰着,林熙敏本人已經快麻木了。
時間算是混到了結束,林熙敏已經在期待、惶恐、絕望中經歷了一個多小時的心情起落跌宕,直到最後的交卷鈴聲響起,才冰冷着臉收起了筆。
結果可想而知,林熙敏已經不敢想象某位閱卷老師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試卷,估計上面千奇百怪的答案會讓任何英語老師氣死。
回到寢室,林熙敏直接抓起了手機,見上面顯示了無數條未接電話,全是周凱打的。
“周凱,是我……”林熙敏都快說不出話了。
“小敏!你在哪兒!?不是今天考試嗎?怎麼沒按照我們約定的方式聯繫我?”周凱在電話也是滿不高興,“別給我說你放棄考試了!”
“我一直在考啊……”林熙敏咬着牙,忍住砸手機的衝動,“西區圖書館外等我!”
電話掛了,周凱那最後一句嘀咕也沒聽清楚,林熙敏只覺得全身煩躁不安。
……
“喂!你到底怎麼搞的,不是短信裏都說了,開場十分鐘就給我發暗號嗎!?”剛一見面,周凱就沒好聲氣地坐到了圖書館外的荷花池塘邊的長椅上,一臉的空歡喜,“浪費我的時間啊。”
“說什麼啊?抽屜空格里什麼都沒有!”林熙敏一腔鬱悶也沒地方發,氣呼呼地坐到了周凱身邊,摸出了香菸,“這下好了,不知道能不能考30分……”
“抽屜空格里什麼都沒有!?”周凱一臉無法相信,“考前十分鐘纔開的考場,難道你們老師還挨個檢查上百個座位!?”
“我怎麼知道!”林熙敏皺起了眉頭,“你是不是搞錯地方了?”
“你給我的地址啊……不信你看!英語考場,107大教廳,919號座!”周凱從兜裏摸出了一個紙條,遞到林熙敏面前,“害我精心準備了那麼多東西,那英漢電子辭典可是我借的!”
“107大教廳?”林熙敏驚愕了半天,一把抓過紙條,纔看了一眼,就如全身虛脫般耷拉下腦袋,“你……你個笨蛋……是101大教廳的919號……你跑到7樓去了,你去死吧!”
101!?不是107!?周凱一楞,又搶過紙條,仔細看了好幾遍,果然發現最後那個“7”字不過是“1”字寫得太過潦草而在頂端有那麼點點虛筆畫……
“呃……小敏……這個……”周凱滿頭大汗,連吞着口水,不知道到底該笑還是該哭。
“你害死我了……你個笨蛋啊……”林熙敏雙臂橫抱,把頭枕在腿上,聲音裏充滿了無奈,到後來居然發出了笑聲,“你還是警察啊,我怎麼遇見這麼個笨的警察!”
“那……我去偷試卷?”周凱咧咧嘴,越發尷尬,想來昨晚的七樓是白爬了一次了。
“還偷什麼偷啊!後天是高等數學!別搞錯了!”
“那我的電子辭典……還有手機……怎麼辦?”
“我管你怎麼辦!”
“喂,我可是幫你啊!好歹我還爬了次七樓!”
“見你的鬼!”
……
等林熙敏發泄夠了,周凱這才把某些準備好的話慢慢說了出來。有關聶陽和韓凌的話題把林熙敏的心情弄得很糟糕,不過林熙敏並沒有明確發火,只是冷着臉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
“小敏,聽我一句話。”周凱摘下警帽在手裏把玩着,表情認真,“不管你媽媽以前怎麼樣,那都是過去了,當年你還小,誰對誰錯你是不能主觀去判定的……現在你爺爺身體不好,你更應該調和家裏和你媽媽的矛盾,記住,家人平安健康纔是福。”
“我知道……對了,誰讓你把我家的事給楊聶說了?”林熙敏低着頭,語氣冷淡,“我和他沒任何關係。”
“那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難道你不把他當朋友?”周凱笑了,很小心地把帽子戴好,“我一直以爲因爲某些事情你很討厭警察,但你卻能對我說一些事,我很高興你能把我當朋友,也很重視……但我也知道,你更在乎楊聶對你的看法,如果我沒猜錯,你是不是覺得不想麻煩他?或者你覺得實在無法再欠他的人情了?朋友相處,除了爲對方考慮外,彼此的坦誠也很重要,有時候你認爲是善意的欺騙或是迴避,但別人未必能理解,楊聶爲人如何,你應該心裏大概有數。”
“你管得着嗎?我……”林熙敏撇了下嘴,心裏很不是滋味,但卻暗暗感激周凱星期六調節家裏矛盾時的言行舉動,“我家的事,我會處理的。”說着,就要起身離開。
“等一下!”周凱趕緊站了起來,從懷裏摸出一個信封,“我知道,你爺爺治病需要很多錢……我也幫不了什麼忙,這是一點點意思。”
慢慢接過信封,一摸,憑厚度感覺至少有一千塊錢,林熙敏一下眼睛就溼潤了。
把信封塞回了周凱的手裏,林熙敏咬着牙低頭不語。
“當是朋友的就不用那麼客氣!”周凱又把信封遞了過去,“是你爺爺的病重要,還是面子重要?不是我說你,你太好強了!”
“不用,我還有幾萬塊。”林熙敏抬起了頭,表情很輕鬆,“謝謝你,我真得不需要。”說完,人已經走出幾步。
“要我給你出個主意嗎?”周凱突然冒了句,只見林熙敏慢慢停住了腳,回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媽媽現在可是名人,我能感受到她很後悔以前的事,她關心你,也有心幫你,你自己考慮清楚,改變下自己現在的觀點,路還長……”周凱說完,就走開了,留下林熙敏站在原地發呆。
……
“周凱!你太過分了!”
周凱剛走到停車場,就看見尤冰咬着牙,蒼白着臉站在自己的警車前。
“怎麼了?小冰你……”周凱有了一種預感,趕緊放低聲音把尤冰拉到了車後,“我今天是來你們學校做調查的。”
“調查?和小敏在圖書館前的荷塘聊得很投入啊……你不是有未婚妻嗎?怎麼,還是覺得小敏不錯吧?就不怕我告訴楊聶?”尤冰側着身,一臉不高興,“如果你覺得我不合適,你可以明說,用不着找什麼理由,騙我說你有什麼未婚妻,這種手段電視上太多了!”
周凱語塞了,半天都不知道怎麼解釋,嘆了口氣,打開了車門,“你不相信算了,還是那句話,大家做朋友比什麼都實在點,再說,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車開動,尤冰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周凱走了十幾分鍾,林熙敏還獨自一人坐在荷塘長椅上發呆。
“嘟~~~”手機響了,一看,是聶陽打的,林熙敏本響直接關閉,但考慮了幾秒,還是放到了耳邊。
“小敏,在哪裏?”電話裏的聶陽語氣有點着急。
“找我幹什麼?你不去忙公司的事,整天擔心我幹什麼……”經過周凱一席話,林熙敏心裏的氣也消了不少。
“見個面好不好?”聶陽在深呼吸,估計在調整情緒。
“圖書館,荷塘,十分鐘,馬上體育課要開始了。”林熙敏看了眼時間,聲音很涼。
不到十分鐘,聶陽就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一個文件夾,看樣子確實很忙。
“對不起,我昨天不應該亂說話。”聶陽坐在林熙敏身邊,摩挲着文件夾,發出了苦笑,“我相信你的。”
“相信我有什麼用嗎?”林熙敏無聊地玩着一縷頭髮,“楊聶,你總是認爲你很會猜測我的想法,其實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這些不說了……對了,你媽媽……”聶陽撇撇嘴,表情有點拘謹,“韓阿姨畢竟是你媽媽,不管以前如何……有媽媽總是好事。”
林熙敏慢慢偏過了頭,靜靜地看着對方那張略顯失落的臉,大概猜出了對方的心情,“我還是……寧可她不回來……不用你來勸。”
“你爺爺的身體……我算了下,我公司的初期運作不需要太多資金,這是三十萬的支票,找家好的醫院,等前期治療結束了,早點手術!”聶陽打開了文件袋,摸出一個銀行支票。
他給我錢?林熙敏大驚。
聶陽笑了,很輕鬆,似乎這點錢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楊聶,你少自以爲是了!呵呵,你以爲我需要錢嗎?不要把我看成是故意擺個態度求得你憐憫的女人!我知道你很在意我,但我不需要這樣的方式!”林熙敏大笑起來,四周路過的幾個女生都嚇了一跳。“我媽媽也有錢,我不需要你的!你還是把心思放在如何還清銀行的貸款上吧,別到時候又找你爸爸要錢!”林熙敏笑聲戛然而止,一臉的冷漠,起身頭都不回地走了,轉身那瞬間,眼裏閃出了幾點淚光。
聶陽咬着嘴脣,煩躁地摸出了煙,靠在長椅上,滿臉疲憊不堪。
他真得很在乎你嗎?他是真心的嗎?我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在意的……林熙敏躺在牀上,課本蓋着臉,腦子裏不斷迴響着周凱和聶陽的話。前者是不斷的暗示和開導,後者則是含蓄的表白和固執。
“也許……我們真得不合適……”
腦子裏猛然竄出聶陽在車上說的那句冷漠的話,林熙敏的心又被刺了下,把課本從臉上摘下,狠狠地砸到了牀的另一頭。
“小敏她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今天考試不順利吧。”
外屋只剩下林熙敏一人,楊素蓉等人都坐在裏屋竊竊私語。
“她脾氣就這樣,誰能猜出她到底想什麼呢?我們瞎操心有什麼用呢?”尤冰端着飯盒走了進來,一把關上了門,回頭已是一臉冷笑,“估計又和他的楊聶吵架了吧,不知道整天都吵什麼。”
“小冰,你怎麼知道?”彭玉馨突然放下了畫板,露出了一絲驚訝。
“我去圖書館的路上看見了。你去問問楊聶不就知道了?估計現在楊聶心情很不好……小玉,你和楊聶比我們都容易溝通,你可以去勸勸啊。”
尤冰露出了神祕的微笑,尤其是最後那兩個“勸”字,說得特別有味道。一時間,房間裏的張儀娜、楊素蓉和文月琳都若有所思,而彭玉馨則低頭看着畫板不回答句話,手捏着鉛筆顯得有點緊張。
“小文,下午自習一起吧!”楊素蓉突然說了句,就起身朝門而去,文月琳不停點頭。房間裏的奇怪氣氛被打破了。
“我也去!”張儀娜也趕緊離牀。
尤冰躺在牀上,笑得很得意,眼角還不停地偷視斜對面的彭玉馨。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五章 來點狠的纔行
“聶董事長,我考慮了下,願意接受新彩靈聯合公司總經理的任命,但我有些要求。”
盛華集團總部的董事長辦公室裏,韓凌一臉優雅的微笑坐在聶盛華的面前,桌上是厚厚的新彩靈公司的改編方案。
這是韓凌在多日的思考後終於下的一個決心,做爲唯一還留在新彩靈聯合公司的高級管理層,韓凌覺得自己有義務去維護衆多的彩靈聯合公司下屬企業的廣大老員工的利益。否則盛華集團這樣的私人大集團企業很可能會在併購整編中抹殺掉很多樸實之人的未來。雖然不可否認所謂的社會競爭會改變很多人的安逸現狀,但韓凌希望這樣的淘汰不要落在最低層那些無法抗拒、也沒有能力抗拒“錢權競爭”的工人身上。
“對韓總經理的工作,我一直很佩服,也衷心希望能留得您這樣的人才,對您將要提出的要求,我個人沒有任何意見。”聶盛華似乎早有心理準備,居然並不問是什麼具體要求就滿口答應了。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個底。
“盛華彩靈聯合公司的所有人事改革、業務項目調整、下級生產企業改編都只能我一人全權負責!資產覈算、帳目清點總部可以派專門財務人員監督,在得到最終結果前,總部不得額外干預彩靈的正常財務工作,另外……”
韓凌一連說了好幾條在她看來最根本的要求,言語之中明顯暗示着新彩靈聯合公司將在盛華集團的旗下保持特殊的獨立地位。
如果是以前的收購企業,也許聶盛華會不屑這樣的狂妄頂撞姿態,也沒有興趣去真正揣摩這樣要求的背後隱含用意,但這回,他倒是真得從頭到尾聽了個仔細,並且不停地點頭。
“嗯,這些我都同意,你送來的資料我就不看了,相信韓總經理會把新彩靈公司帶向新的起點!”聶盛華很禮貌地推開了韓凌遞來的文件,顯示出對對方的完全信任,“餘風總經理是盛華進出口總公司的負責人,以後新彩靈的許多業務都要依靠他的工作配合,韓總經理可以多多和他進行交流。”聶盛華想了下,還是丟出了一些暗示,“尤其是我們的國外分公司,正在緊急籌辦中,如果韓總經理有好的建議,完全可以合併這個計劃中來,希望不吝指教。”
哦?這個聶盛華的個人風範倒和整個盛華集團的霸道張揚完全不同,很難想象威風八面的盛華集團的最高指揮者居然如此平和,說起來那個餘風倒是和聶盛華處世原則很有共同點,相反,那些其他的盛華高級管理層還個個跋扈得緊,這個集團還真是不一般啊……韓凌暗暗喫驚今天的順利,原本以爲會和對方發生大量衝突並最終讓自己的想法被磨滅掉,誰知卻如此順利。
“對了,韓總經理,按照集團的高級職員的福利待遇規定,您的私人住宅將由集團提供,您上回拒絕了集團送的房子,那這次就另選地方給您補上。”聶盛華笑得很和藹,“另外,小兒獨自創業,不太喜歡我去幹預,如果您不介意,多多提點下他。”
“董事長,爲什麼您要對我說這些?既然聶少爺獨自創業不想他人干涉,我也沒有理由去接觸吧?”韓凌心裏暗驚,覺得這裏話中有話。
“呵呵,是這樣的,其實您可能也知道了,關於您女兒……”聶盛華的老臉微紅了一陣,還是忍不住把某些心裏話掏了出來,“我也知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不該去幹涉後輩的生活。但小兒的固執,也和您女兒有一定的關係,我這做父親的沒其他的奢望,只希望他們平平安安就行了。”
“……”韓凌心裏一亮,終於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享受到那麼多特殊的“照顧”,也暗暗覺得事情很麻煩。起碼現在,連她自己還沒有解決和女兒的尷尬關係,更別說還要順着聶盛華的意思了。“董事長,這些私人問題,我想我們沒必要帶到這裏說吧……不好意思,我這人說話一向很鹵莽、很直接。如果聶少爺確實需要幫助,我會盡心的,其他的嗎,我和您的態度一樣,他們現在還小,尤其是我女兒……”
說完,韓凌帶着另種滋味離開了董事長辦公室。
似乎覺得韓凌有點反對兩個孩子的目前關係,聶盛華心裏微微嘆息。
另一邊,盛華集團總部的總經理辦公室裏,以白莫文爲首的部分高級職員也在所謂的閒談中關注着這項特別的任命。關於收購的彩靈聯合公司居然原封不動地又交還給韓凌來控制,不少人都暗暗不滿,但白莫文的漫不經心態度又讓大部分人有氣也不好明說。
而韓凌在走出盛華總部的時候,並沒有選擇直接去新彩靈公司佈置工作,而是直奔C市某家大醫院,她打算去親自了解一些女兒的事情,以及詢問臨牀心理學方面的知識。
幾天的考試學習終於過了,今天是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最後一門無機化學的實驗考試也在緊張中度過了。
“小敏,我們的實驗成績一定不錯!”和林熙敏搭檔的楊素蓉也不禁對今天的實驗考試充滿了樂觀的態度,一邊和林熙敏並排走出實驗室,一邊笑着給對方打氣。
“我沒做什麼,實驗都是你在做,我就打打下手……”林熙敏有點不好意思了,看到其他實驗組的人都眉頭不展地從身邊走過,暗暗慶幸自己的實驗搭檔是楊素蓉這樣的高才生。
呵呵,是啊,除了第一天的英語考試砸鍋了,其他的幾門應該沒問題吧……林熙敏心裏也終於一鬆,雖然她知道高等數學考試是依靠周凱的幫助才勉強作弊過的,但包括兩門化學和計算機在內的課程卻是自己憑着死記硬背的真本事獨立完成考試的,好歹這平生最緊張的一次的考試算是達到了預期效果。
“嗨!你們好得意啊,是不是得分很高啊?”張儀娜拉着自己第一次公開的男朋友、那位在班裏男生中靦腆得要死的陳曉磊走了過來,使勁搖着小手對楊素蓉和林熙敏打招呼,“今天週末哦,晚上學校的舞會一起去參加!考試完了,都去放鬆吧!”
嘖嘖,真看不出來,小娜平時那麼活潑,對帥哥那麼癡迷,居然最終還是選擇了靦腆的陳曉磊當男朋友,真是猜不透女人的心思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性格互補嗎?林熙敏看着張儀娜身邊的害羞男生,也暗暗尷尬,而身邊的楊素蓉則是一副未卜先知的神祕微笑。
“去嗎?”楊素蓉推了下林熙敏的肩膀,“放鬆下也好。”
“我……想回家看看。”林熙敏勉強一笑,腦子裏出現了爺爺在病牀上的摸樣,出現了奶奶前後忙碌的身影,考試後的輕鬆心情迅速消散。
見林熙敏表情有點不自然,心細的楊素蓉也不好多說。
因爲生理週期的按時到訪,林熙敏沒有直接回寢室,而且出校買“重要物品”。
捏着薄薄的塑料袋包裝,林熙敏打算回寢室更換下衣服就直接回家,剛走到寢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了很多人的說笑,依稀還能聽見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面向了寢室內部,林熙敏楞了,慢慢臉色開始嚴肅,因爲房間裏多了個人,一個很漂亮的、身穿職業裝的中年女人,正是她的母親韓凌。
“啊!小敏,你回來了!”張儀娜帶着笑聲跑到了門口,拉起了林熙敏的手,然後笑呵呵地看着坐在林熙敏牀邊的韓凌,“韓阿姨,小敏一直沒說您就她媽媽,還對我們保密!”
“韓阿姨,您喝茶。”彭玉馨端着茶水走到韓凌面前,用語舉止非常禮貌,她也有點驚訝林熙敏的母親居然就是現在C市鬧得很火的前彩靈聯合公司的女強人韓凌。
楊素蓉和文月琳,則顯得拘謹了許多,只是坐自己的牀邊帶着微笑默不做聲看着,惟獨尤冰還躺在裏屋裏睡覺,似乎根本不知道寢室來了客人。
“敏敏,我今天是順路看看……”韓凌見女兒表情冰涼,趕緊笑着站起來。
“……”林熙敏看了寢室裏的同學,並沒有去看韓凌的是如何的滿臉堆笑,只是擠過張儀娜朝自己的牀走去,隨手一扔,就把手裏的塑料袋扔到了牀上。
塑料袋幾個翻滾,裏面的小包裝滾了出來,在牀上特別顯眼。
和林熙敏突然醒悟過來的尷尬不自在相比,韓凌則露出了激動表情,眼睛裏閃爍着無比的驚喜,眼前這短短几秒,似乎有了無比振奮的重大發現。急步走到林熙敏身邊坐下,伸手將牀上的東西整理到林熙敏的枕頭邊,然後笑着摸上了林熙敏的頭髮。
呵呵,這就是我的女兒!是真正的女人!韓凌心裏一陣陣無法壓制的欣喜,先前還隱藏的那幾點擔憂被女兒買來的東西打了個精光,現在纔算真正放心了。
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說得沒錯,我女兒是百分百的女人,現在的她,只需要進行心理疏導就可以了!摸着女兒的長髮,韓凌已經陶醉在了另種快樂中,絲毫不介意女兒臉上那快凝出霜的冷漠表情。
……
和韓凌走在學校的綠蔭小道上,林熙敏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紅着臉在想剛纔自己不小心在寢室裏泄露的某些東西和事。
“敏敏,媽媽已經安排好了,過幾天就派人接你爺爺去大醫院做檢查,媽媽的新家也裝修好了,你看什麼時候……”韓凌拉着林熙敏坐到了路邊的長椅上,鼓起勇氣把自己來的目的說了出來,“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總要給媽媽一次機會吧?”
“如果我不是你女兒……或者我還是以前的林熙明,是一個你們眼裏的小流氓混混,你還會做這些事嗎?”林熙敏眼睛看着其他方向,心裏很難受,“你好象很高興你兒子沒了,多了個女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是想你啊!”韓凌露出了惶恐的表情,趕緊握緊了林熙敏的手,“你要媽媽做什麼,我都會答應的!”
林熙敏身體一顫,慢慢回過了頭。
她有錢……她可以幫我……但是她已經不是林家的人了,她能接受一個整天唾棄她的老人嗎?其實她根本沒義務去幫爺爺奶奶。林熙敏腦子裏出現了這幾年每次談論到韓凌的時候,自己爺爺那痛恨加唾罵的態度,心裏陣陣鑽心的疼痛。但她知道,在拒絕聶陽的援助後,她根本沒有其他的經濟來源去支撐爺爺那昂貴的癌症治療和手術費用。
林熙敏緊緊咬着牙,心裏越來越矛盾。
韓凌靜靜地看着女兒的臉,似乎猜出了對方的心理,於是恢復了優雅的笑容,打開皮包,摸出了幾張紙。
“敏敏,說實話吧,媽媽這樣做也是迫不得以,你是我女兒,我們的母女關係依然有效,我有權利照顧你,讓你完成學業,過新的生活……別怪媽媽用這樣的方式。”韓凌把早就準備好的幾份律師函遞到了林熙敏面前,語氣很認真,“這是這幾天我委託我的律師辦理的法律文件,只要你跟我走,你爺爺的所有治療費用我承擔,他們兩位老人家的贍養也由我負責,我會提供一套新的住房給他們,並聘請保姆照顧他們的生活,你看看還需要什麼補充的嗎?”
林熙敏大驚,顫着手接過了律師函,那紅紅的印章下有個兩個大大的簽字檔,一個已經寫上了韓凌的名字,而另一個,則是明顯留給自己的,因爲自己從年齡上已經具備完全行爲能力了,這份法律協議完全是針對自己制定的。
協議的核心內容,就是林熙敏的戶口脫離林家,直接轉入韓凌的戶口,並且規定林熙敏在結束所有大學學業前必須跟隨韓凌生活,雖然部分條款從法律角度上講並不是站得很牢靠,但這份協議裏同樣也保留着韓凌對林熙敏違反協議的某些應對措施——有關林家兩位老人生老病死的生活贍養問題。
“你怎麼能這樣!?”那一條條嚴格的協議條款看得林熙敏身體發冷,她實在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會在慷慨和溫柔的同時會表現出如此“強硬”的嘴臉。“他們是我爺爺奶奶,你如果是真心關心我,爲什麼要寫這些!”林熙敏肩頭微微顫抖,“我也沒辦法,你是我女兒!我已經沒親人了……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失去你!”韓凌咬咬牙,態度很堅決,“我並沒有否認你和爺爺奶奶的關係,你還是可以經常看他們……只要你跟我生活,你爺爺奶奶也永遠是我的父母!”韓凌嘆了口氣,“另一份有關經濟援助的協議我已經派人送到你奶奶那裏了,估計現在你奶奶正在看,你放心,你奶奶的爲人我很清楚,她不會讓你爺爺知道這個的。”
“你好過分啊!”林熙敏滴下眼淚,“你要讓我沒臉回家嗎!?”
“敏敏,媽媽也是沒辦法的……”韓凌眼睛也是一紅,低下了頭,“我真的沒辦法,你爺爺根本就不原諒我……”說完,韓凌抹着眼角站了起來,“這兩份協議你拿着,上面有我的電話,簽完字就和我聯繫,我會來接你的。”
韓凌“先下手爲強”的戰術讓林熙敏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本來打算採取另種妥協的想法被這定義森嚴的協議給打得粉碎。
“有錢又怎麼了……有錢又怎麼了……”
韓凌走了,林熙敏傻傻地坐在椅子上,手裏捏着雪白的律師函眼淚汪汪。
晚上八點,大唐天緣俱樂部。
聶陽剛一下車,看見彭玉馨一身端莊的長裙站在俱樂部門前對着自己笑,手裏還捏着手機。看到這個海洋公司董事長的千金今天的打扮特別清純端莊,聶陽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這幾日,彭玉馨以關心的態度和聶陽接觸了好幾次,除了表面上勸說聶陽保持平和的心態外,就是把話題集中在聶陽的新公司上,甚至還提出了不少自己的建議,且不論這些建議是否用用,但起碼讓聶陽蕭條的心逐漸回覆。
而今天,彭玉馨又以有新的好建議爲由約了聶陽出來見面,地點則是聶陽自己選的,而聶陽因爲心情和工作原因連晚飯都沒喫就匆匆趕來了。
“楊聶!你來了,還是很快哦。”彭玉馨趕緊放下電話,手背了身後,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哦……小玉今天很漂亮啊,考試還順利嗎?”聶陽望了眼從俱樂部裏走出的唐博,趕緊點頭微笑,“唐,今天又來打擾一下,這是我朋友,小玉。”
“上次林小姐比賽的時候已經見過了。”唐博接到聶陽要來的消息正在忙,所以現在才發現彭玉馨一直站在自家門口。對自己粗心大意到唐突佳人的地步,唐博顯得很不好意思,趕緊招來服務生去整理豪華包間。
見面在一樓的音樂清吧包間,環境很高雅,算是進行生意會談的最好場所,但現在被唐博用來專門招待聶陽和彭玉馨。
“小玉,我的公司再快也要這個月底才能正式掛牌運作,很多公司職務都空缺。”聶陽見對方又拿了很多行業資料給自己,在感激的同時也覺得自己現在的進展是越來越喫力。
“我知道的,你要做房地產建材裝飾裝修工程,這類人才肯定要精心選擇了!”彭玉馨趕緊從袋子裏又取出了一摞裝訂紙放到了桌上,“這是前段時間我爸爸的公司進行招聘時留下的部分人事資料,因爲他們的應聘崗位和公司的現有人事有了重複,或者是專業不太對口,所以沒有錄用,但聽舅舅說這些都是不錯的人,所以他們資料也暫時保存下來了!”
“呵呵,這算不算挖你爸爸的預備役牆角?”聶陽對着唐博尷尬一笑,拿起了資料慢慢看着,還微微點頭,看樣子裏面部分人事資料確實比較符合他的要求。
“這是幾家和我爸爸關係不錯的公司的產品資料,尤其是這幾家……他們的精品衛廚系列我爸爸一直很信賴的。如果你能聯繫上的話,接大規模樓盤內裝業務時一定可以用得上。”彭玉馨又趕緊翻出一個厚厚的彩印本。
“彭小姐,好象你也對房產和建材裝飾行業很熟悉啊?”唐博暗暗喫驚這個少女一來就能掏出了那麼多對聶陽有很大幫助的專業產品渠道資料,在讚歎的同時,也有點感覺不可思議,怎麼看,這位林熙敏的同學也不到二十歲,但表現出的穩重和多學卻是上次那幾位女生裏最特別的。“陽,這下你可少跑很多路,節省很多時間了,人有了,產品渠道也不差,等着開門見紅!”唐博拍拍朋友的肩膀,笑得很開心,“我委託了那麼多朋友,也不過收集到一些小消息,還不如彭小姐帶來的這幾套資料有價值。”
“我……不懂的,這都是我偷偷找我爸爸公司的姚姐姐打聽的,楊聶應該還記得她吧……”彭玉馨紅了下臉,捧起果汁低頭喝着,但心裏卻樂滋滋的,因爲爲收集這些資料私下花了她不少的精力。偷偷抬頭看到聶陽那專注看資料的表情,彭玉馨心裏泛起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也更加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值得。
彭玉馨陸續取出的東西讓聶陽迅速進入了狀態,顯然忘了身邊還有老朋友和對面等候“表揚”的少女,全身心地沉醉在紙面的字裏行間和腦中醞釀的未來計劃藍圖中,對彭玉馨那最後一句也沒有明確應答。
時間就這樣一秒秒過去,慢慢的,彭玉馨的目光有點點失落了,而唐博也覺得氣氛有點太嚴肅了。唐博取過一邊的服務電話,吩咐服務生再送點酒水,然後親自打開了包間的影音設備。
飄揚的歡快音樂把聶陽的沉思打斷了,抬頭之際發現唐博和彭玉馨都帶着微笑看着自己,這才知道自己有點失禮,趕緊放下了手上的東西。不多時,酒水果盤送來了,唐博似乎早就從彭玉馨的表情和目光中覺察到了什麼,於是帶着一絲神祕的笑容退出了包間。
“楊聶,有件事你知道嗎?”彭玉馨喝着飲料,顯得很輕鬆,“小敏她媽媽就是韓凌!就是現在被盛華集團收購的彩靈聯合公司的總經理啊!”
“哦……我知道……見過面了。”聶陽端着酒杯,漫不經心說着,“韓阿姨現在還是新彩靈聯合公司的總經理,她的管理能力很強的……我也很意外她是小敏的媽媽……”
原來他都知道了,還以爲……也對,他和小敏關係那麼好。彭玉馨見對方語言平淡,知道對方心裏還是有一些沒有解決的鬱悶,而自己心裏某種衝動也越來越強烈。
“其實……小敏應該體諒你現在纔是,畢竟男人要以事業爲重。”彭玉馨尷尬了好久,才勉強搬出了條電視電影裏經常被人說爛的臺詞,一邊還偷偷觀察聶陽的表情變化。
“哦?呵呵,小玉很會說話。”聶陽先是一楞,然後笑出了聲,他對面的少女被這笑聲弄得滿臉通紅,看起來嬌羞可愛極了。
小玉真漂亮,而且人也聰明,懂禮貌,會理解人,小敏能有她這樣的朋友是好事……聶陽仔細看着對面的彭玉馨,突然之間發現了自己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細節,這些細節並非單純的外貌,而是許多曾經沒有去在意的東西,也許是氣質,也許是其他……
唉……聶陽,你想什麼呢……突然腦子裏炸開一個念頭,聶陽這才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只覺得心裏感覺怪怪的,似乎長期積累下的身心疲勞都被眼前的漂亮少女那羞怯的摸樣給融化了,血管裏開始流淌着一種叫舒心的液體。
“楊聶,你怎麼了?”彭玉馨其實早就發現了聶陽正用從沒有過的表情和目光在打量自己,這心裏也亂跳得厲害,臉更加紅了,在害羞的同時也暗暗感到激動。
“嗯……沒什麼,不好意思,剛纔想事情……”
呵呵,也許你在亂想了,小玉是好女孩,她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也是小敏最好的朋友,你不要亂想!聶陽帥氣的臉上泛起一絲尷尬的苦笑,趕緊裝着喝酒,用酒杯掩飾着自己的失態。但冰涼的酒液一下肚,卻掀起了體內越來越湧動着的、希望得到的某種程度發泄的火熱。
突然,彭玉馨的手提袋裏傳來了手機的響聲,打斷了這短暫的奇特氣氛,彭玉馨趕緊摸出了電話。
“喂……哦,媽媽……嗯……在學校,剛考完試,和同學一起玩……”彭玉馨含糊地說着,因爲撒謊而滿臉通紅,“我忘記打電話告訴你……我想這個週末不回家……”
聽到了彭玉馨的嘀咕,聶陽也是一楞。
“這樣啊……那……好吧……”彭玉馨慢慢放下了電話,顯得很失落。
“要回家嗎?那我送你吧!”聶陽大概猜出了什麼,趕緊拿起了自己的西服外套。
彭玉馨這一瞬間又激動了,正想點頭答應,但突然想到了什麼,趕緊搖頭,“不了,我直接趕回學校,我媽媽來接我的。”
“回家好啊,好象不高興?”聶陽笑着把桌上的資料一一收了起來,“你媽媽很關心你。那我送你回學校吧!”
說到這兒,又想起了林熙敏和韓凌,聶陽的心突然沉了不少。
“不用送,我自己回去,你和唐哥好好聊吧,記住給小敏打電話,她這次考試也許不太理想……”
媽媽找了熟人要安排我出國,今天晚上就是約見面談這件事……看到聶陽那一臉的瀟灑微笑,彭玉馨心裏一陣翻騰,剛開始的美好心情被這道電話打得支離破碎。
彭玉馨以突然落寞的姿態走了,聶陽也被彭玉馨那最後半句話弄得心情有點不是滋味。把彭玉馨送上出租車,聶陽直接回到包間開始了大口喝酒,獨自欣賞着電視裏的美麗畫面。
……
“喝那麼多?”唐博走了進來,手裏還提着幾瓶精緻的紅酒,“需要我陪你?”
“呵呵,看來我今天不能喝免費的了,打折也行!”聶陽苦笑一聲,又抓起了一瓶紅酒,給兩個杯子都滿上,“還是你的生意輕鬆啊……”
“彭小姐很懂得讓你輕鬆下來,而林小姐卻總是讓你在跌宕起伏中心事重重,陽,你變了不少。”唐博也不打算去勸對方少喝點,依着對方現在的心情端起酒碰杯,一邊還神祕地笑着,“能看得出來,彭小姐是個很聰明的女孩,不光漂亮,而且很有涵養,也很懂事,在這點上,林小姐或許讓你找不到一些感覺……”
“你什麼意思!?”聶陽皺了下眉頭,語氣有點嚴了,“唐,你想暗示我什麼?”
“不打算暗示……我一直在想,喜歡一個人,除了起碼的審美標準外加合理的衝動外,更重要的,還是要有說服自己去喜歡的理由和必須的勇氣。”唐博喝着酒,沒有去在意聶陽這瞬間的冰涼,似乎早就預料到聶陽會有這樣的反應,“林小姐也許確實很特別,你也很固執……不好意思,站在男人的立場,我認爲這你的優點之一。”
我固執地愛着她?也許真正的理由到現在都模糊不清……她告訴了很多事給我,也許是種信任,更或者是種試探,但是……難道我就真沒有猶豫過嗎,還是我的勇氣其實從來都只是半途而廢、一點即退?她是女人,這是不爭的事實了,那我需要什麼樣的感覺來衝破呢……
可能……可能在我的心裏,依然隱藏着某種畏懼吧……聶陽仰頭喝下,無意中瞥見了唐博的臉,只見對方笑得很是狡黠。
“笑什麼?”聶陽咧咧嘴,暗猜對方肯定也在揣摩自己的心思,而且他知道,唐博這個人在這點上很厲害。
“知道嗎?你的含蓄、穩重確實很吸引人,除了引起包括我在內的其他男人的妒忌外,也讓你產生對女人的不自覺的麻木和盲目的自尊……哦,我可以理解爲,你其實是在給我個機會……”唐博嘿嘿一笑,打破了他平時不亞於聶陽的那份沉穩。
“你會這樣的論調啊……看來這樣的生意你做不得了。”聶陽摸着酒杯也笑了,“你想激我嗎?認爲我還不夠勇敢?”
“你努力過?”唐博漫不經心地喝着酒,眼睛定在對面的電視屏幕上,“林小姐在常人眼裏可能是有點不同,並可能以此吸引了你,但你真正把她當過你的愛人嗎?或者你的眼光其實從來都高過林小姐本身……”
“我沒義務證明給你看吧?”聶陽淡淡說着,迴避着老朋友的目光,“你在試探我,認爲我愛上其他女人了?”
“我有這樣說過嗎?”唐博一副無辜的樣子,笑了幾聲後突然變得表情嚴肅起來,“陽,彭小姐也是個好女孩,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迴避不了,也不要傷害她……”
腦子裏出現了第一次和彭玉馨會餐情形,出現了海洋房產那個把月工作期間、每個星期加班的時候彭玉馨活潑乖巧的一面,出現了和林熙敏在一起的時候彭玉馨那優雅端莊的樣子。聶陽越來越覺得事情似乎真如唐博這番暗示裏說得那樣有點複雜。
“放心吧……我不是那種人!”聶陽皺了下眉,一口喝乾了最後那點酒。感覺酒確實喝多了點,摸摸臉,已經是滾燙的溫度。
……
“沒事吧?車就別開了,要不我送你,或者今天在我這休息。”
一直喝到快晚上十點過了,包間裏的酒幾乎被聶陽喝掉了三分之二。見聶陽站起身都有點偏偏倒倒,唐博趕緊拉住對方的身體。
“不……我自己回去……車就丟你這兒……”聶陽擰着西服,酒精催化出麻木讓聶陽的笑容很僵硬。
“你還回去?”唐博扶着聶陽的身體,一臉苦笑。
“嗯……我去找……小敏……”聶陽摸着頭,舌頭都有點打捲了。
以爲對方開始說酒話了,唐博只能勸阻,但看到聶陽的目光充滿了以前所沒見過的振奮,知道對方被自己今天一說,情緒肯定又有了新的變化,只能搖搖頭,招來兩位身材高大的服務生把聶陽送上了出租車。
車遠去了,唐博長呼了一口氣,但一回到包間就樂了——聶陽的那些資料一樣都沒帶走。
晚上十一點過,林熙敏爺爺奶奶家。
“敏丫頭,那麼晚了你還回來幹什麼?唉……這麼喝那麼多……”
正準備睡覺的林奶奶聽到了敲門聲,一打開卻發現是孫女,而且一身的酒氣,臉也紅紅的,看樣子一定喝了不少酒。
“爺爺呢……”林熙敏搖晃着身體走到客廳沙發,身體倒在沙發上,嘴角掛着沒有意義的笑容。
“你爺爺……今天我送他去大醫院住院了,還請了人專門看護,我明天白天去送喫的。”林奶奶端着醒酒的清茶從廚房走出來,一邊嘆了口氣,語氣有點低沉,“你媽媽下午來過了,預付了幾萬塊住院治療費……”
“她……”林熙敏慢慢坐了起來,空洞地打量着客廳,似乎在回想什麼,“她說什麼了……”
林奶奶把茶水送到林熙敏嘴邊,慈祥地摸着孫女的頭髮,“敏丫頭,奶奶考慮了下,還是讓你和你媽媽住一塊兒,奶奶老了,爺爺也住院,我怕照顧不好你……”
林熙敏身體一顫,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茶碗。
“你媽媽答應了我……”林奶奶的笑容沒變,從口袋裏摸出了幾張摺疊的紙,“她還是很好的,除了負責你爺爺的治療外,還要給我們一套新家,還有保姆伺候我們,爺爺奶奶以後的生活會很好。”
“您答應了……”林熙敏雙手接過了碗,眼裏露出幾點淚光,“是不是錢……”
“你爺爺奶奶過了大半輩子的苦日子,也快去見老祖宗了……這有錢沒錢早就不重要了,倒是你,要讀書,還要生活,奶奶怕……”林奶奶抹着眼角,但表面上的情緒還是很輕鬆。
奶奶也妥協了……林熙敏心裏一陣發酸,本來借酒澆愁指望身心麻木的那份身體灼熱又開始降溫。
“我想跟奶奶過……”林熙敏滴下一滴淚,打在了茶碗裏,蕩起一圈水紋,接着開始了輕微的抽泣。
“傻孩子,以後還是可以經常來看爺爺奶奶,等你爺爺病好了,我在勸勸他,一家人和和氣氣過日子。”林奶奶摸着孫女,心裏陣陣難過,但又想到這幾年孫女所遭受的苦難,也巴不得韓凌能真正把林熙敏帶離這片殘破的小天地。
小院傳來了敲門聲,很沉,但並不嘈雜,這一響聲打斷了祖孫倆的談話。
“奶奶你休息,我去。”林熙敏勉強支撐着身體站起來。
“你去洗澡,快睡了,我去開門!”林奶奶見孫女的酒勁還在,趕緊拉住了林熙敏。
“您去睡吧……誰那麼晚了還來敲門……”林熙敏按住了奶奶,摸摸發燙的臉,接過溼毛巾抹了把,就朝屋門而去。
……
“小敏……”
門開了,小院昏暗的燈光將聶陽那張帶着緊繃微笑、還發紅的臉展示在了林熙敏的面前。
“……”林熙敏趕緊一推,將聶陽推出了門,然後反手將門關上,“那麼晚了,你來幹什麼!?”剛說這兒,就聞到了聶陽那沉重的呼吸中滲透出的酒氣,和自己身上的酒味混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清醒了點的頭也爲之發暈。
“你噁心啊,喝酒來我家發瘋嗎!?”林熙敏眉頭一皺,怒着將聶陽推在牆邊,“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我想你……”聶陽笑得有點傻了,但這份借酒發威的傻勁讓他整個人顯得輕鬆了許多,也更加瀟灑。
“……你毛病犯了?”
小巷裏除了自家院落瀉出的一道燈光外,已經是漆黑無人,林熙敏被聶陽那沒頭沒腦的酒話弄得很是尷尬。
“我沒有病……你也沒有病……我是真心的……我……”
突然,聶陽雙手一伸,一左一右扣住了林熙敏的手腕,然後一個轉身就把林熙敏抵在了牆上。也是酒醉得不輕的林熙敏根本無法反抗聶陽這“突然的進攻”,只覺得聶陽的勁壓得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啊!楊聶,你想死啊你,你幹什麼……嗚……”
林熙敏話還沒說完,就感覺一陣滾燙的呼吸氣息帶着強烈的酒味撲面而來,半秒鐘後,聶陽乾燥的嘴蓋在了自己嘴上,因爲開口呼喊而打開的小嘴也被對方的舌頭翹開牙關趁虛而入,頓時除了頭部以外,全身都失去了感覺……
身體被聶陽壓在牆邊,雙手被聶陽扣在身體兩側無法動彈,耳邊是聶陽沉重的呼吸,嘴上是聶陽“勢不可擋”的強吻,一股股酒味伴隨着對方的那根蠻橫的舌頭又衝進了口腔,讓之前的那碗清茶的努力付之東流……這個瞬間,林熙敏似乎感覺全身的血液在經過酒精的混合後又掀起了更高的熱浪高壓,並以極快的速度全部朝腦部彙集而去。
無月的夜晚,某條小巷的深處,一場奇特的攻防戰在漆黑的角落裏對峙着,只是防守的一方那徒勞的身體顫抖根本不能稱之爲防守,進攻的一方卻獨自霸佔着即將勝利的感覺。
掙扎了十幾秒鐘後,林熙敏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六章 新的家
心無法控制地劇烈跳動,頭皮、後背發麻,幾乎每個毛孔都緊縮着。除了聶陽那灼熱的嘴脣和腦子裏如蒸籠般的血液升溫,就是呼吸窒息般的憋悶。聶陽高大強壯的身體壓在身上,幾乎都快讓林熙敏無法正常呼吸了,類似缺氧般的眩暈感慢慢覆蓋了林熙敏的知覺,身體其他部位的感知也越來越模糊。
好不容易,林熙敏纔在莫名的迷糊中感覺到聶陽離開了自己點點,自己的一隻手也重獲自由。
“呵呵……小敏……我……”聶陽醉眼朦朧地用一隻手支撐着牆壁,另一隻手環到了林熙敏的後腰,笑得很是呆板。
“我?我你個頭!”林熙敏這才猛然驚醒,狂怒之下用那隻可以活動的手肘猛擊聶陽的胸下。
胸膛突然遭受了這股力道衝擊,一股酒酸氣息從聶陽的口鼻同時湧出,只見聶陽的身體晃了兩晃,一副即將嘔吐的預兆。
林熙敏大驚,死命一擠就縮開一截,躲到了一側,而正是這個時候,聶陽發出了嘔吐聲,一陣陣難以形容的酒糟酸敗味伴隨着半粘稠的汁水從聶陽的口裏吐了出來。
挪了兩步,聶陽轉過了身,似乎很舒服一樣靠在了牆上,看了一眼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少女,接着……居然順着牆壁癱軟滑到了地上,頭一歪,睡了,臉上還是一種滿足的微笑。
“你個裝瘋的變態!”林熙敏反應過來,一把衝到聶陽身邊,彎腰揀起牆角的一塊磚頭,一手捂住鼻子,一邊還踢了聶陽一腳。
“啊!敏丫頭!你幹什麼!?”突然門開了,只見林奶奶站在燈光下驚呼,一邊急步走過來。
“奶奶……”林熙敏看了眼自己高舉的磚頭,瞬間也冷靜了,紅着臉趕緊把手背向身後,悄悄丟下了磚頭,但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這……小聶……”林奶奶打着手電筒照了下牆角的青年,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也見到了一邊一地的嘔吐物,順便也嗅到了那比孫女身上還濃烈的酒味。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林熙敏趕緊走過去推奶奶進門,一邊偷偷看了眼還坐靠在牆邊如死豬一樣的聶陽。
“那他……”林奶奶還有點緊張,“給他家打電話吧。”
“不管我們的事,他自己想睡這兒!”林熙敏暗暗慶幸奶奶出來的時間沒有提前,不然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幾番推攘,門關了,小巷恢復了平靜,依然漆黑中了無聲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不容易纔把奶奶勸回房間睡覺,林熙敏這才衝進衛生間。
溫熱水沖刷掉了身上的酒味,林熙敏使勁在嘴裏來回吞吐着清水,眉頭緊皺,臉色緋紅,只到現在,那心跳還沒有緩和下來。
“這個變態……酒瘋子……見鬼!”林熙敏一邊抹着身體,一邊把頭轉向了衛生間的鏡子。伸手抹去那層水霧,鏡子裏露出張羞得通紅的漂亮小臉,“噁心……”林熙敏暗罵了句。
回到牀上,林熙敏一直沒有睡着,不停地翻身取過電子鐘看時間。
似乎又感覺到那如山一樣的壓迫感和聶陽那填充着酒味的嘴,林熙敏腦子裏反覆出現聶陽那酒醉後傻傻的微笑和模糊不清的嘀咕。
他已經不計較我以前是假男人了嗎?他不會感到噁心吧……感覺心跳還是很快,林熙敏用手按住了胸,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胸脯讓林熙敏露出了幾絲苦笑。
他還在外面啊……萬一……如果……林熙敏艱難地翻了幾個身,再次拿起電子鐘,發現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這個變態傢伙,下次……”林熙敏嘀咕着,還是起身穿上了衣服,悄悄打開了屋,朝院門走去。
小巷裏安靜得可怕,可以清晰得聽見某個男青年沉沉的呼吸。林熙敏打開手電筒,只見聶陽居然靠在牆角睡得跟豬一樣,還一邊嘴裏嘀咕着夢話。
你……這下害死我了,現在我把你送哪裏啊!林熙敏皺着眉頭站在聶陽身邊老半天,最後一咬牙,上前抓住了聶陽的胳膊。
……
上午七點過,林奶奶起牀了,剛走進客廳,就發現林熙敏合衣睡在沙發上,身上只蓋了一條薄棉毯。
“咳……這孩子,起那麼早……沒睡夠繼續回房睡啊,居然躺這裏……”林奶奶笑着嘆了口氣,抓起快滑落的棉毯又蓋住了孫女,然後轉身朝林熙敏的臥室走去,打算去再去整理房間。
打開林熙敏的臥室門,林奶奶一下就呆了,只見牀上居然躺着一個男青年,牀邊的地上亂七八糟地丟着酒臭哄哄的西服。
“這……”林奶奶趕緊退出了房間,想了下,這才恍然大悟般露出了苦笑,“這孩子也是……”
輕輕將門關好,林奶奶拿起了買早點的小籃子,也沒有去吵醒孫女。
……
“敏丫頭,快起來了。”
早點很豐盛,又是一桌的豆漿、八寶粥、牛奶、油餅、甜糕。林奶奶佈置好一切後,再次走到沙發邊搖醒了孫女。
“嗯……”林熙敏艱難地翻了個身,揉着眼睛慢慢坐了起來,傻傻地看着越來越清晰的奶奶的臉。
“快去洗臉。”林奶奶拍拍孫女的臉,笑得很溫和,“去叫小聶也起來……”
“哦……啊!”林熙敏迷糊中點頭,正要坐起來,突然如受了什麼刺激一樣大叫了一聲,然後衝到自己的臥室門前,踢開了門,“楊聶,你還沒滾啊!”
牀上的青年嗯了一聲,傻楞楞地直起了身,一邊還扭着鬆散的領帶,似乎也沒睡夠。
“啊……小敏!”聶陽終於看清了房間裏的一切,又看到林家奶奶和林熙敏都站在門口,臉一下就白了,“我……”
啊……你個白癡!你害死我了!本來打算早點起來偷偷把你送出去,居然都睡過頭了……林熙敏的臉都快苦出水了,可又無法說出來,只能低頭紅着臉走進了衛生間去洗臉。
而聶陽也在門關上後趕緊跳下牀……
早餐的氣氛有點尷尬,雖然那個脾氣不好的林家老頭子不在,但第二次在林家喫飯的聶陽依然拘束得緊。
這傢伙,好象不記得昨天晚上的事了?他是裝的,還是……林熙敏低頭啃着油餅,時不時地偷偷看上聶陽兩眼,但除了那副嚴肅中有點尷尬的表情外,還真沒看出對方有什麼特殊的表情。
“這是我奶奶做的……”奶奶進廚房收拾東西去了,林熙敏趕緊裝了碗八寶粥送到了聶陽面前,然後靜靜地看着對方的臉。
“嗯,很香。”聶陽點點頭,笑呵呵地捧過了。
“喫……甜糕嗎?也是我奶奶做的……”林熙敏見對方還是那副平靜如無事的表情,又遞過了盤子,然後依然看着對方。
“你奶奶手藝真好。”聶陽咬了口,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林熙敏咧咧嘴,也說不出什麼了,低頭回到自己座位上,捧起了豆漿。
“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聶陽突然嘀咕了句,又不說話了,似乎終於想起了昨天深夜的某些事,帥氣的臉上微微發紅。
這個變態,他明明記得,還說不是故意的!林熙敏大窘,丟下碗筷,就走進廚房。
好難得,小敏也會那麼可愛……聶陽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又抓起了一塊甜糕,臉上泛起陶醉般的欣喜……
臥室的書桌邊,林熙敏握着筆一直很猶豫,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面的那份協議上。
“這協議從法律角度上講很多對你的要求都站不住腳。”聶陽在林熙敏身後來回走着,表情很嚴肅,“你現在是成人,你的人身權利是受法律保護的,雖然我能體會韓阿姨那份苦心,但這樣的協議,顯然在無視你的個人權益和自由!只是那些附帶的經濟條款倒沒什麼破綻……”
唉……這份協議……是啊,如果不同意的話,爺爺治病的錢、爺爺奶奶以後的生活怎麼辦……林熙敏也慢慢聽懂了聶陽的解釋。也就是說,韓凌對她的要求其實沒有法律支持,唯一受影響的,就是媽媽韓凌和林家爺爺奶奶的關係,因爲從法律角度上講,韓凌已經沒有義務去贍養林家老人,但韓凌卻把這點用來做條件企圖讓自己和她一起生活。
“小敏,如果你真不願意這樣,這治療手術費用還是我來支付吧!”聶陽走到林熙敏身後,將拿份協議拿在了手上,折成了紙條,然後掏出打火機。
他真得不在乎我以前,他很關心我……林熙敏心裏又是一陣感動。想了下,在聶陽正要打燃打火機的那瞬間,林熙敏突然伸手阻止了聶陽。
“不!”林熙敏紅着臉小心取下那份協議,在桌面慢慢展開,用手撫平紙張,“你開公司的錢都是借的,我知道你不想讓你爸爸干涉……”
“沒什麼,三十萬不算什麼,大不了生意上多努力下,平時開支節省點!”聶陽說完,又伸出了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不用了,我媽媽有錢,我……我是她……她女兒……”林熙敏很艱難地說着,擋開了聶陽的手,在協議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掏出了手機。
聶陽不再說什麼,坐到了一邊,微笑着看着突然對自己態度好了不少的少女,心裏出現從沒有過的輕鬆。
……
接到女兒的電話,韓凌知道自己的努力終於成功了,帶着激動的心情一路催促着司機加快速度。
林富成已經提前住進了大醫院治療,恢復真實生命的女兒馬上就可以回到身邊,韓凌在車上就差點掉下了淚,現在的她,恨不得馬上就把女兒帶到新家裏好好抱抱。
一進林家的門,韓凌就喫了一驚,不光是因爲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更意外的是,女兒身後還站着一位高大的青年。
“小聶……你?”韓凌沒在林家門前看到有其他的小車停靠,又看見了聶陽這身明顯有點髒的西服,心裏頓時出現了不安。
“韓阿姨,小敏已經簽字了,不過,這裏面有些條款,我不敢苟同,因爲我也是學法律的,只是希望您能真正地去關心中敏,而不是用這些來約束她。”聶陽的態度很禮貌,而他一邊的林熙敏卻低着頭。
“韓凌,敏丫頭今天就跟你去新家,以後很多時間我都要去醫院看她爺爺,照顧不了她……”林奶奶眼睛有點溼潤了,看着孫女那副情緒不是很好的樣子,心裏也不是滋味。
“奶奶!”林熙敏沒想到奶奶現在就要“趕”自己出門,趕緊喊了起來。
“敏敏,媽媽已經準備好了。”韓凌笑了下,把女兒給自己的那份協議掏了出來,居然當着聶陽的面撕成了碎片,這一舉動,讓客廳裏的人都大感意外,“媽媽知道這樣做很不道德,你放心,爺爺的病,媽媽怎麼也會盡力的。”
林熙敏呆了,半天說不話,倒是聶陽,如早就預料到般露出了神祕的微笑。
“媽,今天我帶敏敏回我那兒看看,過幾天,我會安排人來幫您搬家,這是新家的鑰匙,都是裝修好了的,還有戶外私人花園,很適合您住。”韓凌站了起來,對着女兒露出了微笑,“敏敏,等你爺爺病好了,你週末可以隨便選擇回哪兒……”
“放心吧,我會遵守協議的!只要爺爺奶奶能過好!”林熙敏抬起了頭,表情很認真,這一次,連聶陽都有點喫驚了。
說完,站了起來,走到奶奶身前,跪下磕了個頭,就走到韓凌身側。
她真的太好強了,就算明知道那協議對她已經沒了限制,她還是很認真地對待。聶陽心裏感慨着。
韓凌楞了下,一臉苦笑。
……
“小聶,昨天……你在林家過夜的吧?”等女兒坐進了車,韓凌這才走到一邊很嚴肅地問着聶陽,“敏敏還小,而且你們都還在讀書,我想你父親也不會贊同你把心思放在這個方面。”
“韓阿姨,我懂,你放心吧,我對小敏是真心的,也會對自己的工作學習負責的!”聶陽大着膽子,態度禮貌而認真,“小敏其實很在乎您,希望您能幫她調整一下……嗯,那我就先走了,祝您和小敏幸福開心!”
說完,聶陽很振奮地呼了口氣,就朝小巷出口大步走去,只是沒注意此時,車裏的少女回過頭一直看着他。
也許醫生說得對,敏敏雖然是女兒身,但她的心理是必須好好調整纔行,有一個這樣的人把她當女孩來看並願意去關心她未嘗不是個解決的辦法,而且似乎敏敏也確實對他……韓凌嘆了口氣,帶着複雜的思緒回到了車上。
車開到了C市W區的一處豪華小區,新的家是一棟電梯住宅樓八樓的大面積住房,這是韓凌在回到C市後選擇的住宅地。
這就是我的新家嗎,好大,肯定很貴……林熙敏摸着那精緻的房門慢慢走進了客廳,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清新而亮眼。四室兩廳的家真得很大,也很亮,那個昏暗的老家首先在視覺上就無法與眼前的清亮相抗衡。
淡白色帶淺黃色紋路的木地板,表面泛着蠟光,淡藍色的窗簾過濾後的陽光柔而明亮,高雅的傢俱和嶄新的大彩電在房間裏錯落有致地陳列着,大大的玻璃茶几上放着支插滿鮮花的精緻水晶花瓶,雪白色的沙發更是讓人看了就有一種希望躺上去的慾望……
“敏敏,來看看你的房間!”韓凌看到女兒那平靜中透發着無比震驚的目光,知道女兒此時的心情,於是趕緊了着女兒的手轉過了一個走廊,打開了一間大房間。
這間房間的色調更爲溫和,米色的牆面讓人的眼睛特別舒服,房間裏的傢俱也明顯比客廳裏的造型更雅觀,尤其是那寬長的梳妝檯和房間中央那大得出奇的粉紅色的牀,更是讓人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舒適感。
陸續參觀了書房、廚房、衛生間和陽臺,林熙敏始終都沒有說話,只是很仔細地用手拂過她所在意的每個細節,表情逐漸迷茫起來。
“哦,好的……我先在陪女兒,下午我去廠區看看吧,你們先負責把員工們安撫一下……”
韓凌在陽臺上結束了電話,帶着歉意的笑容走回了客廳,只見沙發上發呆的林熙敏突然站了起來,顯得有點拘謹。
“傻丫頭,這是你的家。”韓凌拉着林熙敏坐了下來,也不管林熙敏是如何的茫然表情,一把將對方摟到了懷裏,流下了激動的眼淚。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唯一還得記得的媽媽的擁抱已經是十歲以前了,而十歲以後的印象,更多的,只是父母之間的吵架和父親蠻橫的出手……林熙敏一想起這些,就身體發顫,至於在母親懷裏到底是什麼滋味,已經在麻木中失去了感覺。
死死摟着女兒柔軟的身體,韓凌泣不成聲,好半天,才笑着抹掉了眼淚,“媽媽生了你,卻不知你是女兒……難怪你小時候性格那麼文靜,看來老天還是沒看走眼啊……哦,不提這些了,看你眼睛我就知道你昨天沒睡好,快去洗澡,再休息會兒,中午媽媽給你做好喫的!”
林熙敏默默點頭,就從隨身帶的大包裏取出了自己的東西朝浴室走去。
“哦,對了,這幾天你身體特殊,就不要用浴缸,要淋浴,知道嗎!”韓凌正展開文件要處理公事,突然想到什麼,趕緊對着即將拉上浴室磨砂玻璃門的林熙敏喊了起來,“媽媽以後會教你怎麼注意生理衛生的。”
林熙敏皺了下眉頭,似乎明白了韓凌的意思,小臉一下紅了不少。也不說話,就關上門拖下了裙子……
浴室方向傳來了輕微的流水聲,韓凌在辦公中抬起了頭,一臉的喜悅。
不知道是什麼情緒在左右,韓凌慢慢放下了筆,悄悄走到浴室門前,透過那朦朧的磨砂玻璃門,注視着裏面那苗條修長的少女影子,嘴角的微笑越來越明顯。
我女兒就是漂亮,這是老天的恩賜,不管命運怎麼折磨欺騙了十多年,她始終都是我命中註定的女兒!韓凌越看越入迷了,一隻手慢慢摸上了玻璃門,一種強烈希望進去看看女兒身體的衝動在全身流動着……
韓凌在客廳的茶几上彎腰處理着厚厚的文件,林熙敏裹着睡裙在走廊門口看了近一分鐘,最後還是默默回到了臥室。
躺在舒服得無法形容的大牀上,那柔軟的枕頭似乎有什麼魔力一樣讓林熙敏的全身產生了強烈的睏倦感,不過時,林熙敏抱着一塊大靠枕就睡着了。
而客廳裏,韓凌則始終皺着眉看着幾張文件,一直沒有下決心做出最後的決斷,因爲她知道,一旦文件下達執行,就意味着近千名彩靈公司的低層老員工會爲此丟了飯碗……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七章 知女莫若母?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上午七點。
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清晨的柔和陽光透過那朦朧的淺色窗簾灑在了寬敞的房間裏,在林熙敏的臉上抹了層淡淡的、柔和的亮霜,林熙敏翻了個身,把頭埋進了大抱頭中,繼續甜蜜地睡着習慣性的懶覺。
韓凌早早就起了,正在廚房忙碌着,略帶血絲的雙眼表明她昨夜根本沒怎麼好好休息,或許是激動中無法安睡,也或許是被那令人頭疼的新公司整改文件煩惱了一夜。
不過這是女兒住這裏的第一個早上,韓凌已經下定決心要爲女兒在這裏的每個清晨做上豐盛的早餐。
忙完了一切,卻發現林熙敏仍然沒有起牀,韓凌不由的想到了林熙敏小時候睡在她懷中賴牀的樣子,情不自禁地就笑了。
這孩子,這個習慣還是沒改,只要沒人喊,絕對起不來。韓凌微笑的走向林熙敏的臥室,知道再不喊女兒起來,可能就要遲到了。
女兒那貪婪嗜睡的表情讓韓凌忍不住就想去抱,不過仔細一看,發現女兒趴在大牀上居然一幅手腳八叉的樣子,和白日所見的形象又是截然不同,心裏又暗歎不已。
“敏敏,敏敏,起來了。”韓凌輕聲地叫着林熙敏。
“嗯……哦知道了……奶奶。”林熙敏艱難地翻了個身。這不經意的回答讓韓凌一陣心痛,越發覺得愧疚,但心裏並無不快,畢竟女兒從小到大就是林家奶奶照顧更多點。
韓凌在垂目發楞,林熙敏卻沒有覺的有什麼不對,揉了揉迷糊的雙眼,發現眼前並不是自己的奶奶,而是自己的母親,這纔想起自己昨天已經住進了母親這裏。似乎發現自己剛纔對韓凌的稱呼冒了大笑話,林熙敏坐起身的同時也尷尬地低下頭。
“怎麼了,快起牀,喫完早點我送你去學校。”韓凌打破了清晨這短暫的僵局,笑着將林熙敏身上亂成一團的被子輕輕拉了起來。
林熙敏默然點頭,沒有說話,伸手去拿習慣性亂堆在枕頭一側的牛仔裙。
“敏敏,這件衣服不要穿了,媽媽今天幫你洗洗,今天就穿媽媽昨天幫你買的衣服吧,就在衣櫥裏。”韓凌看見女兒又要把昨天那套衣服穿在身上,趕緊開口阻止。
林熙敏仍然沒有說什麼,只是答應了一聲轉身走向衣櫥,可一打開衣櫥門,裏面掛着的幾套衣裙就讓林熙敏微微皺眉。
“怎麼樣?喜歡麼?這是去接你前就幫你買的,我只估量了大概尺寸,不知道合身不。現在天氣已經熱起來了,牛仔裙也穿不長了。”
韓凌仍然微笑地看着林熙敏,見對方有點猶豫,乾脆親自摘下一套衣服遞到了林熙敏面前,表情得意中洋溢着滿足。因爲她從來就自信自己的眼光,雖然之前只簡單見了女兒幾次,但卻牢牢記住了女兒的身材特徵。
一件淺藍色間白色水洗橫紋的純棉吊帶背心,一件折擺雪白色裙子,薄而細滑的手感確實不錯,那顏色如鱗波盪漾的海水般清爽潤眼。林熙敏咬了咬嘴脣,“這些衣服不適合我,我還是穿原來的那些。”
“胡說,怎麼會不適合,快試試,讓媽媽看看!”韓凌已經有點心急了,因爲這些衣服可讓她花了不少心思挑選的,而且在她看來,要讓女兒徹底地、快速地適應新的身份,衣着上的潛移默化滲透也是很重要的,這些都是她這幾天仔細揣摩了一些書本知識後得出的一套自創方法。
唉……這樣的衣服,如果是尤冰她們穿也許還行吧……林熙敏看着母親那慈愛的表情,狠不下心來拒絕她。
將衣裙丟到了牀上,剛準備脫下睡裙,猛然想到自己的母親還在這裏,臉色頓時紅潤起來,動作僵硬在那裏,回過身,“能不能出去一下,我要換衣服。”雖然語氣冰涼,但說完這一句,林熙敏自己也感覺到臉上微熱,因爲就算在以前的家裏,也沒有讓奶奶看過自己現在的身體。
呵呵,傻丫頭和她小時侯一樣,其實還是那麼害羞。韓凌聽了林熙敏的話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的笑出了聲,“傻丫頭,你是媽媽生的,看你換衣服有什麼的,快換!”
林熙敏放下了手,坐到了牀邊,也不說什麼,以一種無言的固執態度堅持着自己的立場。
僵持了十幾秒,韓凌見女兒堅決不在自己面前換衣服,只好帶着遺憾退出了房間。關上房門,韓凌想到林熙敏剛纔的表現,就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新家其實離學校還算近,但韓凌依然堅持開車送林熙敏回學校。坐在車裏,韓凌繼續問着一些從喫早飯就開始的話題,林熙敏也一直以非常簡潔的回答應付着母親的問話,此刻的林熙敏已然一身清新柔靚的夏裝,任何人看上一眼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水般的清涼爽意。
“對了……敏敏,你……那個聶陽是你好朋友吧?男朋友?”韓凌一邊將車緩緩馳進科技大學校門,一邊側頭笑着,只是那微笑有點點不自然。
“嗯……啊?”
也許是太多的類似眼光在看待自己和聶陽的關係,以至於在長期的“無所謂加坦然”早就習慣並麻木了這樣的問題。只是沒想到母親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林熙敏一時口快也就順勢點頭,等到發覺有什麼不對的時候,已經迎上韓凌的目光。
耳根出現了微微紅暈,似乎臉頰也開始熱起來,林熙敏低了下頭。
“你現在應該認真的學習,和同學好好相處,不應該把精力放在男女朋友上,我看最好和聶陽保持一些距離比較好。”
“……”
韓凌認真的語氣讓林熙敏感到莫名的窒息,似乎這個母親根本就沒在意她曾經的身份。而且很顯然,母親從看見聶陽開始就對他帶着某些和爺爺類似的成見,不過韓凌的問話讓林熙敏想起了前晚家門外的一幕,心跳慢慢有些加速。
“沒有,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交什麼朋友希望你不要過問。”林熙敏在沉默了幾秒後,露出了不易覺察的冷笑,把頭偏到了一邊。
唉……就暫時這樣吧,起碼她沒有去惦記那些小混混。聽見林熙敏的回答,韓凌明確了女兒對聶陽也有一定好感,知女莫若母,大概就是這人世間爲長者的某種特殊天性。韓凌也知道現在不適合和林熙敏討論這個問題,便又叉開話題詢問起林熙敏學校的事情來。
……
“敏敏,晚上媽媽來接你,這幾天回家住好不好?”韓凌透過車窗對已經下車遠去的林熙敏喊到。林熙敏停住腳,只是回頭對韓凌點點頭。
關上車窗韓凌笑了,女兒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雖然她還沒有完全的接受自己,不過她總算又和自己住在了一起。
後面的喇叭聲打斷了韓凌的思緒,韓凌趕緊啓動車子往公司開去。
就算無法完全保全所有的底層員工的飯碗,起碼也要最大限度地保證這些老員工的基本生活問題……心思又回到了工作上,一想到那些棘手的人事整改方案,韓凌就頭疼。
上午十一時。C市公安局。
“這是前段時間從各個調查點收集到的資料。所獲搖頭丸樣品經過技術分析,均爲同一生產工藝的Pmma,可以確定爲同一批毒品分散傳播。”周凱攤開自己的文件夾,小心地指着某篇記錄,“通過佈線跟蹤,我發現科技大學那幾個連鎖酒吧定期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沒,而且明顯受到該連鎖酒吧從業者的庇護。我查了下這個連鎖酒吧的資料,真正的後臺老闆是‘月之海夜總會’,呵呵,真是巧合,又和盛華集團攀上關係了,這月之海夜總會可是盛華旅遊總公司的下屬產業。看來前段時間我們的推測又推進了些。”
周凱和魯文傑正在辦公室裏商量事情,桌面堆着很多案情資料,其中包括部分照片。
“這個崔嚴是這幾家連鎖酒吧的臨時總經理?好象和你還很熟啊,呵呵。”魯文傑前後知道了些事,想起了這個人,對周凱如此重視這些邊緣線索感到欣慰,“你懷疑他參與了毒品販賣?”
“目前只是猜測,畢竟他的經濟收入明顯和他目前的臨時工作身份相差太大,而且我監視了幾次,發現他好幾次和在月之海夜總會出沒,我懷疑他已經與販賣搖頭丸的案件發生了關係。”周凱冷笑着看着面前的幾張照片,“不過,我願意相信他是被矇在鼓裏的,畢竟他也是大學生,還是優等生,應該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周凱,你不要太過暴露了。”魯文傑想了下,露出認真的表情,“上次行動,從你估算會泄露消息開始,我就很擔心你,尤其是現在你開始間接和‘他們’接觸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嗯,我知道……不過,我聽說現在省市裏很多領導都和盛華集團關係不錯,我只擔心調查是否會受干擾,不要我們費了半天精力不了了之。”周凱戴上帽子站了起來,露出輕鬆的表情,“省廳的暗中調查到現在還只是停留在表面上,需要捅一下才行。”
“呵呵,你就當鑽頭?”魯文傑尷尬笑笑,“行了,該怎麼調查我們繼續進行,表面上該回避的儘量迴避,沒有省市領導的支持也不行,起碼的信任我們也必須有。”
“周凱!”
突然辦公室門開了,歐陽葶笑眯眯地拿着大把彩色的海報站在了門口,看起來情緒非常好。
“嘿嘿,你們在這兒聊,我去處理點其他事!”魯文傑拍了下週凱的肩膀,樂呵呵地離開了。
見魯文傑走開,周凱趕緊關上了門,“葶葶,還有半個多小時才下班,你不在自己位置上做事,來我這裏幹什麼?”
“不行嗎?我現在不是沒事嗎?”歐陽葶白了眼未婚夫,然後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拽住周凱的胳膊就朝辦公桌走,然後把手上的彩色畫報全鋪在了桌面,“看看,這是現在C市最好的幾處樓盤,媽說要我們快選好!”
買房子?怎麼突然提起這事?自己父母都是農村,一輩子辛苦勞作也不過把自己供進警校,兒大成家自然需要考慮房子的問題,但自己工作不到一年,積蓄無幾,家裏的兩畝地更不可能能積累多少錢來購買大城市的千金之地!
“葶葶,這個不急吧……”周凱驚了下,不知不覺中後背就沁出一層汗。
“怎麼不急啊,現在不買,明年就更貴了!”歐陽葶馬上反對,周凱嚥下口水也不敢繼續說了,眼睛在彩圖上掃了一遍,心裏越來越緊張。
“這個地方不錯,內環邊上,還是臨河,小區綠化率很高!”歐陽葶喜滋滋地翻出一張圖,遞到了周凱面前,“這個一百五十平米的戶型不錯哦,馬上就要開盤了,現在有樣板房了,週末去看!”
一百五十平米?我暈,還是內環!周凱摸着彩圖,心裏苦笑不已。
嗯?這些樓盤都是盛華房產的?周凱漫不經心地聽着未婚妻不斷的解說,一邊翻過張張彩圖,希望能找到個自己能承受的小戶型,眼睛一一落在那些宣傳資料的文字上,突然發現這些樓盤小區都是盛華房產的開發項目。
“葶葶,這些地方是你選的?”周凱心裏出現幾絲疑惑,按下了未婚妻的手,“外環的環境也不錯,爲什麼選房都集中在城區內?”
“呵呵,這是爸媽的意思,他們有關係,聽說這些都是盛華房產的老總親自推薦的。”歐陽葶突然放低了聲音,語氣裏充滿了得意,“打折呢,比公開售價少很多!”
“親自推薦的?少多少?”周凱皺了下眉頭,已經預感到有問題了。
“你可別說……”歐陽葶把嘴附到周凱的耳邊。
“……”周凱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當未婚妻離開自己的耳朵的時候,已經滿臉嚴肅,“葶葶,這和送有什麼區別,一千塊一平米,好大的折扣!”
“這有什麼……現在誰不找關係啊?他們的房子那麼好賣,也不缺這一套的錢。我爸爸以前可是關照過盛華集團不少的……再說,起碼也是出了本錢的,又不是白要……”歐陽葶撅起了嘴,有點不滿未婚夫的態度,“不然誰買得起啊,就算是一千塊一平米,也要十幾萬!”
“十幾萬……”周凱放下了彩圖,坐到位置上,眼睛望着窗外,“十幾萬我也出不起……”
“切……又不是要你出錢,這錢爸媽出,只是讓你選個地方,看你那樣子……”歐陽葶也來脾氣了,背過身靠在辦公桌上,雙手環抱身前,“反正媽已經定了,就在這些地方選,去不去看房隨便你!”說完,就氣呼呼地走出了房間。
還有送上門的便宜房子?十幾萬……唉,急什麼啊,不是還要過兩年嗎……周凱又抓起了宣傳彩圖,眼睛再次集中在那開發商的名字上,眉頭越皺越緊。
接下來的幾天,聶陽因爲籌辦公司而更加忙碌,除了每日必要的電話問候外,幾乎就沒和林熙敏見上一面,而林熙敏在韓凌氾濫的母愛下,幾乎是隔一天就要回家住一夜,反而爺爺住院都快一個星期也沒去看上一眼。
四月二十八,星期五,上午高等數學課過後,期中考試的成績終於下來了,林熙敏顫着手打開了成績單,眼睛掃過那幾行小數字,終於長呼了口氣。
有機化學63分,無機化學65分,高等數學72分,計算機基礎69分,英語29分……
“真XX的沒面子……高數作弊才72分……”林熙敏不自覺地就低聲嘀咕了句,結果惹來楊素蓉的側目。
“英語沒及格……”林熙敏尷尬地蠕動了下嘴,趕緊把考試成績對摺遮掩起來,然後露出了笑容,“這下完了。”
“英語沒及格?其他幾門……”楊素蓉倒沒介意林熙敏的不及格科目,反而對林熙敏能夠通過其他幾門的考試感到興奮,尤其聽說林熙敏的高等數學居然考了82分,就更加不可思議。
“咳!明天開始就五一大假了!一個星期啊!嘿嘿!”張儀娜笑呵呵地湊了過來,“今天晚上,學校中心禮堂的五一慶祝舞會,正好考試完了,大家去輕鬆吧!記得都要把自己的男朋友帶上哦,沒有的話我負責臨時分配,哈哈!”說完,張儀娜身邊出現了一個靦腆的男生,那是崔嚴寢室的陳曉磊,張儀娜的男朋友。
舞會?男朋友?這個……林熙敏折着成績單,茫然地看着張儀娜的臉,不知道怎麼了,腦子裏自然而然地就出現了某個高大帥氣青年的身影和那臉含蓄的微笑表情……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八章 坦白(一)
幽雅的茶室裏,一中年婦女和一青年席地而坐。
以竹爲主構架出的茶室整潔而簡陋,戶外黑石堆砌,捧起一汪清水,竹節引流,丁冬做響,隱約可聞不知何處飄來的輕柔琴箏之音。木案上,精緻的茶器飄溢出沁人心肺的清香,淡綠的茶水純透清鬱,輕觸之下,柔葉微漾。
如此幽靜詩意的環境,很難想象這是一家處於C市外環的高檔茶莊,身處在此,讓長期身居國外過慣了精緻前衛生活的青年也爲之心靜,這內外一體的清幽雅緻氣息下,面前的淡茶似乎比那些渾濁的咖啡更能讓人神清氣爽。
“韓阿姨,今天您找我有什麼事?”聶陽坐了都快二十幾分鍾了,茶也喝了一碗,但對面的韓凌只是微笑不語,於是忍不住首先打破清寂。
“小聶好象很少喝茶啊……”韓凌笑眯眯地親自爲聶陽那喝光的茶碗裏參上,“喝茶不能心急的。”
聶陽紅了下臉,知道自己的鹵莽衝散了對方的心情,心裏不由得有點緊張,因爲面前的女子可是林熙敏的媽媽。
“小聶,聽說你很小就獨自生活國外,這回國生活習慣嗎?”韓凌抬起臉,笑呵呵地問到。
“還行吧……”聶陽不好意思地端起茶碗,遮掩着自己的尷尬,他不懂茶藝,猜想自己今天肯定有什麼細節的地方讓對方不是很滿意。
習慣?剛滿十二歲,自己就被父母送到了國外,從此生活在那種堆砌着機械、燈光、咖啡和快餐的所謂發達世界中,雖然骨子裏帶着傳統的國人生活特性,但生活習慣卻不知不覺地融入了現代西式文明。
聶陽望着這古樸幽靜的茶室和戶外的景色,在陶醉讚歎的同時,也逐漸萌生出一絲不耐煩了。
“你和敏敏認識多久了?”韓凌見聶陽似乎在走神,突然冒了句。
“嗯……快三個月了。”聶陽想了下,放下茶碗,腦子裏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林熙敏的情形,嘴角很自然地就泛起一絲微笑,“不過最近我很忙,所以這個星期還沒和她見面。”
“哦……”韓凌輕輕嘀咕了句,就轉頭看望了戶外,似乎並不在意聶陽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
“韓阿姨,能認識小敏我很開心。”韓凌禮貌而略顯平淡的態度,加上這冷不丁的發問,終於讓聶陽覺察出了什麼,聶陽乾脆放下心理包袱,恢復了平時的儀態,“我也希望她能永遠開心。”
三個月?那就是說,敏敏做性別糾正手術才過了一個多月,那時候敏敏就吸引了聶陽了?
韓凌心裏充滿了疑惑,因爲這幾天和女兒相處,她也明顯感覺到女兒的生活細節、行爲習慣和普通的女孩有着獨特的差異,說話語氣、表情更是與這個年齡段的少女截然不同,陰沉呆板、冷漠遲鈍,換句話說,就是少有女人味,如此延伸想象,更何況幾個月前剛剛恢復女兒身時的狀況。
“小聶,你父親這幾天也和我談起一些事……我很贊同你父親的觀點,現在你們還小,尤其是敏敏,她還不滿二十歲,你學業事業雙擔在身,她也要好好讀書……哦,阿姨的意思是,你們好好靜心做好當前最重要的事。”韓凌見對方恢復了沉穩,猜想今天面談的目的對方也大致猜出了些,於是乾脆挑明瞭說,“我以前犯了很多錯,一直沒有真正照顧過她的生活,所以她脾氣不好,容易得罪人,既然你們認識了幾個月,你也該清楚一些的。”
小敏媽媽不希望我和小敏繼續在一起?她好象還不知道其實小敏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她在擔心嗎……聶陽終於明白了,略低着頭望着茶碗,臉上出現一絲苦笑。
“韓阿姨,小敏很善良,很堅強,我承認我很喜歡她,不在乎她以前如何。”聶陽挺直了身板,瀟灑地端起了茶碗,面帶微笑,“您的意思我懂,我現在應該把精力放在事業上,我不會讓您和小敏失望的!”
嗯,他是和一些同年齡的孩子不同,不過,衝動還是有的,如果他知道了敏敏以前的事情,還會這樣堅決嗎?韓凌一邊默默點頭,一邊暗想。
“韓阿姨,其實……小敏已經給我說了很多事,包括她以前……”聶陽喝着茶,語氣表情越來越平靜,“我不會在意的,因爲在我眼裏,她就是林熙敏,她的與衆不同就是最大的優點!”
“啊?”韓凌一驚,差點沒歪倒。
“韓阿姨,您還需要我表什麼態嗎?”聶陽的微笑越來越輕鬆,優雅含蓄中氣勢也越來越足,並不去看韓凌此時的失態,只是淡淡說着,“和您一樣,我也希望能讓她幸福快樂下去,忘卻所有的噩夢。”
敏敏居然都告訴他了!?他就一點不感到彆扭!?韓凌越來越驚異,有點不敢相信面前的青年那副太過於平靜的表現。
“那……你父親知道嗎?”韓凌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趕緊放低了聲音,表情異常嚴肅。
“這和我父親無關。”聶陽眉頭微皺,自己端起茶壺開始倒茶,語氣有點冷,“他尊重我的選擇,而且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這些。”
話題暫時終止了,聶陽已經徹底放開了拘束,也漸漸體會出了喝茶的一些感覺,變得越來越輕鬆。不多時,水盡茶涼,聶陽接到了一個自己公司新進員工的電話,於是起身告辭。
“小聶,請等一下,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韓凌咬了下牙,突然抬起頭看住了已經快出茶室的聶陽。
聶陽一楞,慢慢回過了身。
“你們還是暫時不要在一起的好,醫生說了,她情緒不穩定,需要很長時間的心理輔導,不能刺激……不是我干涉你們相處,但我是她媽媽,我有義務讓她真正過上輕鬆快樂的生活,你明白嗎?”韓凌站了起來,微嘆搖頭。
“……”
聶陽似笑非笑,鼻子裏嗯了一聲,就出門了,轉身剎那,臉色暗了不少。
唉……這也是爲了你們好……敏敏就不說了,她到底能適應到什麼程度先不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你父親知道了,人言可畏,那纔是最大的問題,而不是我是否看得開的問題。
聶陽走了,韓凌又坐回原位,慢慢閉上了眼睛。
被韓凌那最後一句話弄得心情低落了不少,聶陽也懶得去公司,只是在電話裏給下屬吩咐了一些事,喫過午飯後就直接驅車回自家別墅。
“哦?阿陽?”聶盛華正在草坪上休息,見兒子的車停到了草坪外,趕緊起身走過去。
“嗯,聽餘叔說你今天沒在公司,你這段時間身體又不好了……”聶陽看了父親那明顯帶着病色的臉,心裏更加煩悶。也許連他都不清楚爲什麼今天會突然回家,會突然想見自己父親一面。
“呵呵,老了就這樣。”聶盛華的情緒因爲兒子主動回家而高了不少,趕緊帶着兒子朝草坪一側的休息區走去。
一個小時前才和韓凌喝了茶,現在面前又是咖啡,嗅着那濃郁的香氣,聶陽的心情也因爲前後的反差而越來越起伏。也沒喝上一口,就將咖啡又放回了桌上,偏着頭,右手扶着下巴看着遠方,顯得很是心不在焉。
聶盛華看着兒子今天這副魂不守舍、憂心忡忡的樣子,似乎猜到了什麼,於是笑着拿起報紙,“阿陽,馬上要五一大假了,學校也要放假,和小林有什麼安排嗎?”
聶陽搖搖頭,也胡亂抓起一張報紙,“今天小敏媽媽找我談了些事,叫我用心辦好公司,和小敏暫不來往,說是你們的意思。”
說到這兒,聶陽越來越煩悶,一把又將報紙丟開,端起了咖啡,大口喝着。
“那你呢?是否覺得我們這些長輩說得有理?”聶盛華也是一奇,回想起近一個星期前和韓凌在辦公室裏的對話,心裏更加肯定了某些猜測。但他並沒有打算去否認什麼,只是一心想看兒子的反應,也就順勢說了下去。
“沒錯,我懂!”聶陽深呼一口氣,站了起來,“我回公司了,爭取下個星期公司正式掛牌運作!不過,請遵守之前的約定,不要干涉我的公司……也不要干涉我其他的事。”
呵呵,這孩子,自尊心比我還強,一個韓凌就把你震住了?聶盛華微笑點頭,見兒子鬥志振作中那越來越明顯壓抑的煩悶,心裏也暗暗嘆息。
“對了,需要我幫你嗎?”聶盛華突然喊了句。
“這麼快就要干涉我了?”聶陽冷笑着回過身,雙手插進了褲兜。
“我是說小林。”聶盛華笑意更盛,見兒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於是又把報紙拿了起來。
“爸爸,您……”聶陽眼睛一亮,趕緊坐回了椅子上。
“我忽然覺得這個五一大假很重要,彩靈聯合公司剛剛被收購,國外分公司的籌辦工作也越來越緊張,馬上集團的股東大會也要召開了,我打算這個五一長假組織全集團的下屬公司總經理、重要部門負責人一起去仙女山度假,聽說那裏的溫泉很養身的……嗯,順便商討一些小事務。不過,既然是休假爲主,當然我希望大家都能輕鬆一下,妻子家人的都邀請一起去,你也去,不急這幾天的事!”
聶盛華放下報紙,笑呵呵地看着兒子。
“度假開會?邀請家人都去?”聶陽一楞,呆呆地看着父親的笑臉,過了好一陣,才若有所思地站了起來。
“謝謝!”聶陽情緒好了不少,也難得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對這個長期“壓制”自己的父親道了聲謝。
……
下午 第一節 無機化學實驗課結束後,林熙敏也沒心思去繼續上自習,只是一個人呆在寢室裏休息。躺在牀上,一手抓着頭髮,一手握着手機,半天都下決心是否撥打電話。
自星期日在林家分開後,聶陽幾乎一個星期都沒有露面,林熙敏也突然覺得無聊起來,一想到那晚聶陽醉酒後一次莫名其妙的衝動,林熙敏總覺得心裏有件事一直沒有肯定下來,也對聶陽那副借酒逞能然後又“裝瘋賣傻”的行爲恨得牙癢。
搞什麼,難道還要讓他說清楚?還真是無聊……林熙敏撇了下嘴,將手機丟到了枕頭邊。
“嘟~~~”
手機落到枕邊一個翻滾中居然響了,林熙敏也沒看誰打來的,直接抓到了耳邊,“打電話幹什麼!?”
“敏敏,我,媽媽啊。”電話裏傳來了溫柔的婦女聲,“你怎麼知道我要打電話?”
“……”林熙敏一楞,電話移到眼前,張着小口緊盯着那屏幕,半天不知道怎麼解釋。
“什麼事……”林熙敏語氣涼了不少,但實際上已經是一臉的尷尬。
“五一學校要放假了吧?明後兩天我們先去看你爺爺。”韓凌在電話裏笑,“星期一媽媽的公司要組織去仙女山度假,你也一起去。”
“我不想去。”林熙敏皺起眉頭,不加思索就拒絕了,“奶奶家不是馬上要搬新家嗎?我想陪奶奶在老房子過幾天。”
說完,也不聽韓凌繼續說,就掛斷了電話。
這電話一打,林熙敏就覺得更加無聊,一想到從明天開始就是長長的五一假期,許多同學都要回家,林熙敏就突然覺得空虛了許多。
咬咬嘴脣,又抓起了電話,“楊聶……”
“小敏,我現在在公司,呆會兒再給你打過來!”電話裏傳來了比較嘈雜的聲音,似乎有很多人在商量事情。
“我……”聶陽這沉沉一句似乎砸在耳裏很不舒服,林熙敏一下幾乎忘了該說什麼了。
“把這份方案再充實一下,對,大家都提點意見。”電話裏又傳來了聶陽嚴肅的嘀咕,不過似乎並不是對林熙敏說的,“哦……小敏,我在開會……你剛纔說什麼?”
“那你開吧……”林熙敏掛上了電話,臉色更加冰涼。
都很忙嗎?大不了一個人玩,哈哈,一個多星期!林熙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露出了笑容,抓起牀頭的浴巾就朝洗澡間走去。
……
“喂,楊聶,我,尤冰啊……嗯,今天晚上學校西區大禮堂舞會,你來參加吧!小敏也要參加哦!”
“喂,周凱,我是尤冰!今天晚上學校有舞會,當是普通朋友邀請你嘍,這個面子你總要給吧?”
尤冰站在寢室外的走廊裏,連續打了兩個電話,臉上是得意的微笑。另一頭,周凱則有點驚訝。
“發什麼呆,今天晚上你那裏的行動可要迅速點,爭取今天晚上有直接進展,抓獲幾個販賣者,找到這批Pmma搖頭丸的源頭!”魯文傑撞了下身邊發呆的同事,笑着遞上了煙,“怎麼,歐陽婷等不及了?今天晚上不會你有安排吧?”
“不是……今天晚上我一起行動吧。”周凱尷尬笑笑,收起了手機。
“那就這樣吧,我已經通知各個調查點轄區的派出所配合我們一起行動,爭取做到突然性!”C市刑警大隊隊長李雲達在會議室另一頭髮話了,幾個C市局的成員都滿臉自信。
周凱和魯文傑對視一眼後,都露出了微笑,並不說什麼,合上文件,齊齊離開。
李雲達皺了下眉頭,似乎有什麼心事。
聶陽下午在電話裏的話讓林熙敏突然煩躁了許多,再加上因考試而緊繃的身心,林熙敏也萌發了借晚上舞會轉移放鬆一下心情的念頭,也讓自己不再去想這段時間急速變化的一些事情,至於自己是否去跳舞已經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放棄了任何打扮,只是素面朝天外加一身韓凌特意爲她選擇的清爽夏裙,林熙敏在喫過晚飯後又突然後悔了,縮在寢室裏遲遲沒有動身,結果直到晚上九點也沒趕去西區大禮堂。
舞會已經進行了半個多小時了,相比外面的娛樂場所那喧囂嘈雜的震天音響,學校舉辦的五一週末舞會要顯得單純清新許多,擅長舞蹈的男女學生雙雙漫步在寬敞的禮堂大廳裏,柔和而不失浪漫的音樂把學生的心陶醉在一片片起伏的快樂享受中。
似乎是某種巧合,當聶陽趕到的時候,剛好在大廳門口遇見了週末沒有回家的彭玉馨。
“楊聶!你來了,小敏好象還沒來哦……她也應該告訴你今天晚上的舞會吧?”彭玉馨趕緊放下電話,手背了身後,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呵呵,沒有,下午接她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會,所以……”聶陽望了眼大廳裏曼舞的學生,一臉含蓄微笑,“小玉今天很漂亮啊,考試如何?”
這幾日,彭玉馨以關心的態度和聶陽接觸了好幾次,表面上繼續把話題集中在聶陽的新公司上,甚至還提出了不少自己的建議,且不論這些建議是否有用,但起碼讓聶陽越來越緊張的心也輕鬆了不少。看到這個海洋公司董事長的千金今天的打扮特別清純端莊,聶陽的心情更加不錯。
“沒問題的,小敏可能要晚點纔來,你也不要急啊。”彭玉馨帶着聶陽走到尤冰和張儀娜坐的角落,一眼就看到尤冰那特殊的微笑,不由得微微臉紅。
“從沒見過楊聶跳舞!強烈要求今天示範一下!”尤冰笑嘻嘻地拉住了彭玉馨的手,一個勁遞眼色,“反正小敏還要等一會兒再來,總不能讓大家白等吧。你們先跳吧!”
“是哦,也不說主動點邀請我們……”張儀娜掘起了嘴,眼睛偷偷看着身邊的靦腆男朋友,“陳曉磊,你說呢?”
“呃……小娜,我不會跳啊……”陳曉磊的臉都苦了,看着舞池裏飄來飄去的男女,只恨自己以前爲什麼不學。
“呵呵,你們跳,我看看就行。”聶陽抱歉地一笑就坐了下來,顯得漫不經心,然後又摸出了手機。
鈴聲響了好幾輪,依然沒人接,聶陽靠在了座椅上,面色不是很好。
又一輪音樂響起,一羣羣學生又走進了舞池,彭玉馨笑笑,拒絕了好幾位前來邀請她跳舞的帥氣學長,也沒說什麼,就和尤冰拉起了手。
“小玉,你怎麼了?”尤冰悄悄把身體移近到彭玉馨耳邊,“小敏好象在生楊聶的氣不想來參加,楊聶也開始不高興了,你應該去勸勸他啊,他不主動邀請跳舞,你去請他吧。”
彭玉馨眉頭微皺,看着尤冰那張微笑臉,語氣有點點冷,“小冰,你可能誤會了,我們都是小敏的同學、好朋友,我不想改變什麼……”
說完,彭玉馨放開尤冰的手,以上洗手間爲由離開了。
“切,還裝什麼裝,和小敏一個樣……這時候清高,別到時候後悔……”尤冰紅了臉,知道彭玉馨通過這幾天已經看出了自己慫恿她接近楊聶的目的,在緊張的同時也對着彭玉馨遠去的背影露出不屑。
“誰裝了?小冰你說什麼?”張儀娜帶着笨拙的陳曉磊湊了過來。
“呵呵,沒什麼,我是說這種舞我們也不怎麼會,呆會兒晚場是迪斯科,我們再玩吧!”尤冰趕快掩飾過去。
這個楊聶還真是眼光高,搞了半天,小敏也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難怪脾氣那麼怪……眼裏的彭玉馨已經消失了,尤冰的笑容慢慢淡去,情緒低落起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二十九章 坦白(二)
月之海夜總會,幾輛警車堵在了夜總會大門,警燈閃爍,不少路人都在看熱鬧。
“魯哥,人跑了……不知道其他調查點情況如何。”周凱帶着兩個刑警走了出來,臉色很平靜,似乎早料到了這個結果。
“一樣的……嗯,你們總經理在嗎?”魯文傑沒有說什麼,把視線轉到了身邊的一位夜總會臨時負責人,“你們的總經理也不在?還是談談好,也算是幫你們創造更好的營業環境。”
“我們總經理平時就來幾次。這幾天都沒來了。”臨時負責人一臉緊張。
“魯哥,那就回去吧。”周凱神祕一笑,就朝警車走去。
“收隊!”魯文傑也不說什麼,看了眼圍觀的羣衆,對夜總會的臨時負責人抱歉地行了個禮,“這次我們是接到了羣衆舉報,所以臨時來檢查,如果以後再有販賣搖頭丸的人影響你們的營業,可以直接打C市局的反毒專線電話,我們會以最短時間內趕到!”
警車走了,圍觀的人羣裏幾個不起眼的青年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科技大學的五一週末舞會慢慢進入了黃金高峯,越來越多的學生步入這寬敞的學校大禮堂,其中不乏外校的學生也參與其中。
特殊的交際場所誕生特殊的友情,大學的舞會自然也成爲了大學生們尋覓愛情的地方,哪怕許多人都深知到最後這份愛情也許註定顆粒無收,但依然樂此不疲,因爲,誰也不願意孤獨地度過自己最爲寶貴的青春。
大概晚上十點左右,林熙敏終於在百無聊奈中還是走到了學校的舞會禮堂門前。
出入的人很多,個個笑容滿面如釋重負的樣子,估計是剛剛拿到期中考試成績並期望得到放鬆的學生,就連禮堂門前都站着不少牽手的學生情侶,更有甚者,附近某些陰暗的綠化帶中還有互相抱在一起的。
大廳的舞曲還沒有結束,點點旋燈在光滑的地面組合出一幅幅不斷來回擴大和收攏的圖案,一雙雙男女學生挽手扶腰。轉了下頭,發現某個角落裏坐着很多生物工程系的同學。
一個熟悉而高大的身影站在離張儀娜不遠的地方,面前是一位端莊苗條的少女,兩人都帶着微笑悄悄說着什麼。
我沒給他打電話,也沒接他的電話,他還是來了……其實他和彭玉馨站在一起是很般配,不光都有文化,有錢,而且他們兩家都是大商人老闆,很有名氣的……林熙敏在這一刻亂七八糟想着,也沒有直接選擇穿過舞池,而是順着大廳一側遠遠繞了過去。
“楊聶,估計小敏還在寢室,她英語沒及格,可能情緒不是很好,要不我幫你打電話再喊喊?”彭玉馨邊說,邊摸起了手機。
“算了,下午有段時間我確實很忙,沒回她電話……如果她很累,就暫時休息一下也行。”聶陽估算林熙敏可能在玩小性子,在失望的同時也有點想笑,甚至還感到幾絲鼓舞,在他想來,林熙敏已經慢慢開始具有“女人味”了。
說話的時候,聶陽沒有注意到林熙敏已經看見自己並從一頭走來,仍然在和彭玉馨開心的聊着,話題轉移到了自己的公司上,尤冰則和一個高年紀學長結成了舞伴,並故意繞在聶陽和彭玉馨附近曼舞,偷聽着兩人的對話。
林熙敏慢慢走了過來,無意中和尤冰對上了目光。尤冰只是若無其事地笑了下,就轉過了身。林熙敏也沒有特殊的表情,直接朝角落裏張儀娜等人的座位區走去。
呵呵,看見自己的男朋友和小玉聊的這麼開心你會沒有反應?尤冰鬆開了舞伴,也帶着神祕的微笑從聶陽彭玉馨二人身邊走過,絲毫沒有提醒的意思,仍然裝做沒看到林熙敏。
“我再出去打個電話。”
聶陽終於結束了談話,剛轉動身打算走開,突然才發現林熙敏已經來到,甚至就站在離自己不過幾米的地方並靜靜地看着自己。覺得林熙敏肯定注視自己很久了,而自己剛纔只顧着和彭玉馨說話,根本就沒注意到她,聶陽心中感到一絲尷尬。
“小敏,你來了啊,正好,下支舞曲就要開始了!”彭玉馨也看見了林熙敏,笑着走過來拉住了林熙敏的手,“楊聶剛纔一直給你打電話,你沒收到嗎?”
“可能她手機沒開響鈴!”聶陽趕緊走過來替林熙敏“解釋”,“呵呵,第一次看你穿這樣風格的衣服,還真沒認出來……”
林熙敏笑笑,也沒有對聶陽的解釋有大的反應,只是一如既往的哦了一聲,就獨自坐到了一邊,拿出一根香菸點起,不再說話。
他和彭玉馨不是聊得好好的嗎?你跑過來幹什麼……他剛纔真得很開心呢,爲什麼以前卻很少看見他說話會那麼投入?
你亂想什麼,還真把自己當有錢人家大小姐了……他不過是覺得你和別的女人有點不一樣,所以纔對你有那麼點興趣,喝醉了吻你又怎麼樣了,現在男人不都這樣嗎,如果你是男人,估計也差不了多少……林熙敏忽然覺得有點胸悶,這明顯帶有酸味的想法讓她自己都萬分困惑。
“跳舞嗎?”新的舞曲又開始了,聶陽也沒有其他的開場白,直接走到林熙敏面前,抬起手做了個姿勢。
“我不會。”林熙敏輕輕搖頭,看到舞池裏聚集的人羣,表情有點尷尬,但心裏也暗暗慶幸自己沒這個特長。再看看一邊的彭玉馨,林熙敏露出了微笑,“你和小玉先跳吧!我觀摩學習!”
也不沒去注意到底過程是怎麼樣的,反正當林熙敏再抬起頭時,不遠處已經是聶陽和彭玉馨曼舞的身影了,附近不少大學生都露出了羨慕的眼光,而此時的尤冰,已經又換了個舞伴。
“小敏,你怎麼了?”張儀娜敏感地察覺到了幾絲異樣,悄悄湊了過來,“你真不會跳?”
“形體訓練課教了些,但還從沒真正跳過……”林熙敏撇了下嘴,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小玉跳得很好看,他們很般配的。”
這句含糊不清的話一出,張儀娜一下就呆了,想了一陣,這才露出了神祕的微笑,“小敏,要不要我們試試……”
試?試什麼?林熙敏奇怪地回過頭,不知道對方那笑容代表什麼。只見張儀娜拉過了一邊發呆的陳曉磊,在對方耳朵邊嘀咕了幾句,陳曉磊在愕然一陣後,點頭離開。
……
面前的彭玉馨確實是這個禮堂裏無可挑剔的女生,那優美的舞姿、漂亮的身段和甜甜羞澀的笑容可以讓任何錯身而過的男生都對自己透來嫉妒的目光,但聶陽卻跳得很麻木,眼睛不停地掃着某個方向,觀察着林熙敏的一舉一動。
忽然兩個高大的男生出現在聶陽的視線裏,徑直走到了林熙敏和張儀娜面前,似乎在邀請她們跳舞,只見林熙敏禮貌點點頭,就站了起來,一隻手已經被那個男生輕輕接住了。
舞曲纔剛剛進行一半左右,但這時,聶陽卻突然鬆開了彭玉馨的手,“不好意思,要不你先休息一下。”話沒說完,人已經直接朝正準備起舞的林熙敏走去。
彭玉馨也看到了這一幕,但她萬萬沒想到聶陽會置舞蹈禮儀於不顧公然放手。在聶陽轉身剎那,彭玉馨臉色微變,一個急轉,就朝洗手間方向跑去。
“對不起,這是我的女朋友,不好意思……因爲剛纔來遲了所以沒找到她!”
聶陽對着正打算伸手去扶林熙敏細腰的那位男生淡淡說着,眼睛靜靜看着對方那張略顯幼嫩的俊臉,嘴角泛起一絲高傲的自信微笑。
那位男生先是一楞,然後慢慢鬆開了林熙敏,接着笑了一下就走開了。
聶陽也不客氣,直接上前半步,握住了林熙敏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環到了林熙敏的後腰,“那隻手扶到我肩膀。我教你!”聶陽淡淡一笑,很輕聲地進行“講學”,平靜得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
“……”林熙敏從某個時刻開始,就失去了主動判斷能力,直到聶陽把她的腰都摟住了,還一副傻傻的樣子。
第一次跳舞,第一次和聶陽跳舞,而且還是這樣高雅的交際舞,林熙敏在挪動腳步的同時,覺得身體每個關節都很彆扭,尤其這還是公開和對方面對面貼得那麼近,這心就控制不住急速跳動。
“我真不會跳,我去玩其他的!”林熙敏在起步幾秒後突然停住了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離開了聶陽的身體,朝禮堂大門而去。
聶陽也是一笑,慢慢也跟了上去。
舞曲結束了,尤冰鬆開了舞伴,喫驚地看着林熙敏和聶陽消失在視線裏。猛一回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重新回到座位上發呆的彭玉馨,還有一邊掩嘴而笑的張儀娜。
尤冰沉默了,低下了頭,忘記了眼前的舞伴正在給自己行最後的禮節,也忘記自己也應該履行的禮貌態度……
也沒管身後是否有人跟隨,林熙敏獨自一人來到學校的一家校內大型網吧,隨邊選了個比較偏遠的位置坐下,然後接入了一個非常刺激的遊戲。
彷彿什麼都忘了,林熙敏在耳機裏陣陣悽慘而瘋狂的伴奏聲下越來越興奮,全身心陶醉在那虛擬的殺戮中。小臉紅撲撲的,雙眼專心致志地盯着屏幕,雙手並用,控制着手槍,手雷,還有尺寸誇張得出奇的機槍將一個個敵人打倒在血泊中。
分數定格,雄壯的音樂響起,又是一局漂亮的戰鬥!林熙敏小呼一聲,興奮地連額頭都出了一層微汗。
“呵呵,玩得不錯!一起玩吧!這遊戲可是我的強項啊!”一聽檸檬啤酒遞到了面前,林熙敏抬起了頭,眼前是聶陽那帶着優雅溫和笑容的臉。
“好啊!看我怎麼收拾你!哈哈!”林熙敏也笑了。
“可以,讓你知道什麼叫專業水平!”聶陽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抓起了耳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少得意!”
“事實如此!”
慢慢的,機房的某個角落裏傳來了一男一女的嬉笑,許多學生都好奇地伸頭看去時間到了凌晨三點過了,有着近兩百臺電腦的網吧大廳裏只剩下了昏昏欲睡的少部分玩通宵的學生,但某個角落裏的男女歡笑還是那麼清晰而精神十足。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臺對戰的電腦已經變成了一臺,少女坐在青年的腿上,身體靠在對方懷裏。少女負責控制鼠標,青年負責使用鍵盤,可能是因爲配合上的誤差,少女不時地要笑罵幾句,而那位青年則會迎合着發出爽朗的笑聲。
終於,當窗外已經出現魚肚白的時候,網吧裏已經鼾聲一片,一個個通宵遊戲的學生終於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只剩下嗡嗡的機箱風扇聲和微弱的音樂。
林熙敏疲憊地靠在聶陽的身上,臉上還是紅紅的,一隻手撥拉着一縷散發。聶陽則大口喝下最後的啤酒,然後雙手摟住了林熙敏的腰。
“星期一,我爸爸的集團組織所有部門負責人去仙女山風景區度假和開會,你媽媽必須去,你去嗎?”
“好啊……你呢?”
“我也去!”
聶陽現在是開心死了,抱着林熙敏那柔軟的身體,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懷裏的少女終於不再是冰涼的,那一聲聲細語是從認識以來第一次那麼清晰而真實,一股潮熱從骨髓深處突然湧了出來,聶陽的手上用了點力,頭慢慢伸向了林熙敏的脖側。
似乎感覺到了後頸那突然而來的灼熱而溼潤的呼吸氣息,林熙敏馬上反應過來,一把抓起自己的啤酒罐就擋住了“來襲”的“必經之路”。
“親一下……”
“找死!上次喝醉酒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
“上次?上次我醉了……其實沒什麼感覺的……”
“見你的鬼!你還敢有感覺,你個變態,噁心!”
“哈哈!”
……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章 浪漫假日(一)
上午九點,聶陽終於把林熙敏送到了樓下,但林熙敏則拒絕了讓聶陽送自己上樓的請求。
“我回來了……”
似乎聽見了鑰匙開門的聲音,韓凌從廚房裏走出來,就見女兒林熙敏一幅疲憊不堪失魂的樣子拖着身體走進了客廳。
“昨天晚上學校活動你玩了通宵?”
韓凌一看女兒那帶着血絲的眼睛和輕飄飄的腳步,就知道女兒肯定瘋了一夜,在欣慰對方能輕鬆生活的同時也暗暗心疼,不過她的問話根本就沒得到女兒的回答。只見林熙敏直接錯過她的身體朝臥室而去,十幾秒後拖着一條大大的浴巾如遊魂一樣又走進了浴室。
“要不先喫了早點吧?”韓凌趕緊喊了句。
連門都沒關,稀裏糊塗地就褪去了衣裙,一陣水聲後,又是“撲通”一下,林熙敏栽進了浴缸,半趴在浴缸邊上昏昏欲睡,任憑熱水淹沒了身體,至於韓凌在門邊說的話根本就沒聽清一句,只是嘴裏迷糊的哦了一聲。
看到女兒精疲力盡成這樣,韓凌苦笑着走過去,也不管是否會弄溼自己,拿起沐浴球就幫林熙敏擦起身體來。
“昨天是同學玩通宵吧?”韓凌小心地問着。
“嗯……”林熙敏一邊迷糊回答,一邊露出很享受的表情,任憑韓凌如何擺佈她的手臂。
“呆會兒喫過早點,休息下,我們去醫院看你爺爺,哦,後天媽媽要去仙女山,如果你不去的話,就回你奶奶家,記住別關手機。”韓凌笑着把女兒抹成了個雪人,觸碰着對方那滑嫩的肌膚,更是高興不已。今天,終於有機會看到了女兒的身體了,那苗條修長的身材讓韓凌心裏升起一絲做爲母親的自豪和虛榮。
“我和楊聶也去仙女山……我想睡覺……”
林熙敏嘀咕完這句,終於在一片水花中縮進浴缸,嚇得韓凌使勁撈人。
不知道費了多大勁才把女兒搬進了臥室,看樣子,女兒今天是死活不想起來了,這去醫院看林家老爺子的安排也落了空。韓凌在嘆氣的同時也想笑。
但想到女兒在昏睡前最後那句話,韓凌心裏也跳了下。
她真和小聶有感情了?這……她可是當了十幾年的男孩子啊,她的心理調整會那麼快?韓凌越想越覺得有點緊張,雖然打心裏巴不得女兒能最快適應新的生活,但一想到某些現實問題,又隱隱不安。
其實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意外,讓她忘掉以前的痛苦,最好是選擇一個全新的生活環境,融入一個全新的人際圈纔行啊……摸着女兒浴後紅撲撲的、帶着甜甜笑容的酣睡的臉,韓凌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一個還很模糊的想法逐漸在腦子裏出現。
……
五月一日,星期一,上午十時。
“哦,我和我媽馬上就動身了,你就先去吧……”臥室裏,林熙敏捂着手機,悄悄說着,“上車短信聯繫。”
“敏敏,在幹什麼,快點!”韓凌走到林熙敏房間,打算催促女兒儘快把出行的行李裝好,“都耽誤一個小時,還要趕中午到達仙女山喫午餐。”
“馬上就好!”在韓凌進門的剎那,林熙敏以閃電的速度把手機塞進了衣服堆裏,然後傻呵呵地裂了個笑容,“快好了……”
唉,收拾點出行的衣物都那麼慢……韓凌無奈地笑了,走到牀邊索性幫着林熙敏整理牀上的幾件衣服,而已經放在行李箱裏的幾件衣服都是折得亂七八糟。
手在觸碰到衣服裏一個硬東西,韓凌從中摸出了個手機,“敏敏,手機怎麼亂放,難怪經常打電話找不到你,不是關機,就是丟寢室裏沒人接。”
“……”林熙敏動了下嘴,沒出聲,暗暗慶幸自己剛纔動作夠快。
突然,韓凌手上女兒的手機響了。
“這……你的電話,快接,我先把行李拿下去,你換好衣服就下來。”韓凌稍稍一楞,就笑着把手機遞給了林熙敏,然後提起行李箱走出了臥室。
誰打的電話,這號碼不認識……林熙敏遲疑了下,還是放到了耳邊,另隻手已經掀開了上身的衣服。
“敏丫頭,你爺爺剛纔突然……”電話傳來了林奶奶熟悉的聲音,看樣子很着急。
“啊!奶奶,你說清楚點!不是昨天去看的時候還好好的嗎!?”林熙敏大驚,趕緊停止了脫衣,從牀邊奔到了窗臺,“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醫生說了我也不懂!”林奶奶的聲音已經有點帶哭了,“我現在在醫院裏。”
“我馬上來!”林熙敏的臉一下白了,咬了下牙,衝出了臥室。
“你爺爺病情有變化!?”韓凌還沒走到電梯間,就被林熙敏從身後喊住了,“我們昨天去看的時候不是還……”
“我不去了,你去吧!我現在就去醫院!”林熙敏搶過了自己的行李。
“那媽媽也不去了,一起去醫院!”韓凌也沒遲疑,迅速朝家門走去。
“你就別去了!爺爺不喜歡見你!”林熙敏大聲喊着,聲音有點發顫,帶着幾絲懇求,“昨天去看他的時候,他就情緒不好……”說到這兒,又是一臉惶恐,頭也低下了,“你不是去開會嗎,你就快去吧……”
韓凌停住了腳,無奈地嘆了口氣,上前摸住了林熙敏的頭髮,“那好,你一個人在家注意點,實在不行就回去跟你奶奶住,有什麼事打媽媽的手機……對了,我房間抽屜裏有銀行卡,缺錢就去取,密碼就是你的生日。”說完,韓凌提着行李走進了電梯。
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C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腫瘤病住院部,剛一走病房門口,就聽見了林家老爺子的低聲憤怒呵斥。
“原來你們都騙我,當我老糊塗了!那房子不能丟,韓凌給的房子再大再好,我都不稀罕!馬上叫敏丫頭搬回來!你們居然瞞着我還把她的戶口改了,她是我林家子孫!”
“哎呀,老頭子,你千萬別生氣啊,你這病必須要治好!”林奶奶惶恐地按着憤怒的老伴兒,生怕對方又氣暈了,一邊醫生護士個個嘆氣搖頭。
奶奶告訴爺爺全部事情了?原來爺爺是氣出病了,我還以爲……林熙敏一邊想着,一邊低頭走進了病房。
“要瞞我幹什麼,不就是癌嘛!我活了這大把年紀了,還圖個啥!?爲了這錢,你連祖宗都不要了,去跟那個女人住?”林爺爺看到孫女走了過來,氣也消了大半,把頭偏到了一側。
“她是我媽!”林熙敏突然抬起頭,眉頭皺緊,“我用她的錢有什麼不對!?”
醫生護士一見是家庭矛盾,在輕聲對林奶奶吩咐幾句後趕緊都離開了病房。
林爺爺也不再呵斥,只是深深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對……她始終都是你媽……是她生了你……而且跟了她,你也不用過苦日子了……就這樣吧……”
“我不會不管你們的……”林熙敏坐到了牀邊,低頭玩着手機,“只要爺爺你病好了,就行了。”
“唉,好了,其實爺爺知道你的苦心,要怪,就怪我們沒把你照顧好……”林奶奶擦着眼角,露出了笑容,“這幾天奶奶就住醫院照看着,你還是回你媽家裏住,過節了,去玩玩也行,別憋壞了身子。你媽媽也請了護工協助照顧你爺爺,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的,你就放心吧。”
他們不知道媽媽已經去仙女山開會度假了……林熙敏正想說自己也呆在醫院,但想到這等於額外給林奶奶增加心理負擔,只好忍下了話。
呆了一個多小時,臨近中午的時候林熙敏離開了醫院。
五一大假,這個富貴小區電梯公寓的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整座大樓異常空寂,林熙敏一個人提着街上買來的方便麪走進屋。
房子很大,裝修也很好,可林熙敏卻感覺到沒來由的空虛。回學校?現在同學都回家過節去了。上街玩?也是一個人……
捧着方便麪,林熙敏坐到了書房電腦前,邊慢口吃着,邊玩着遊戲。
還是那個最喜歡的戰鬥遊戲,電腦音箱裏陣陣悽慘的聲音讓林熙敏越玩越覺得乏味,那種以前熟悉的刺激緊張感居然這時候絲毫沒有體會出來。
突然想起了前天凌晨那場通宵的遊戲,聶陽優雅的笑容和爽朗的笑聲在腦海裏浮現,想起了後半夜兩人依偎在一起遊戲的情形,聶陽那半開玩笑的自嘲伴隨着那些鼓動的遊戲音樂居然遠比現在所聽見的悅耳得多。想着想着,林熙敏的臉也紅了。
他現在已經到了仙女山了吧……本來說好一起去的……林熙敏心裏的失落越來越重,面沒喫完,遊戲也失去了興趣,只是傻傻地坐在電腦前發呆。
“嘟~~~”手機響了。
“小敏,你在哪兒?不是說上車給我短信嗎?怎麼我只看你媽媽一個人到了?”聶陽的聲音很輕,略帶幾絲焦慮,看樣子應該躲在某個角落裏打電話。
“楊聶……我爺爺身體不好……我不來了。”林熙敏突然有了個衝動想馬上趕去仙女山,但想到爺爺情緒不穩定很容易把身子弄出意外,只好強忍下這個念頭。
“這……那你一個人?”聶陽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變平靜了。
“有奶奶在……”林熙敏撒了個謊,“沒什麼關係,你自己好好玩就行了。”
“那你注意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再打電話聯繫。”聶陽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就那麼平靜?就沒有其他的話了?原來他本來就要陪他父親去仙女山度假,只是順便邀請我的……摸着手機,林熙敏臉色冷了不少,心裏居然出現幾絲刺疼。
走回了臥室,將手機狠狠砸在了枕頭上,身體一倒,就趴在了牀上,打算就這樣睡到天黑算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當手機的玲聲再次把自己吵醒的時候,窗外已經是黃昏紅霞一片了。
“喂……楊聶?你又打電話幹什麼……”林熙敏的聲音冷了不少,表情也是麻木的,“玩得還好吧。見到我媽了?”
“還行,就是一個人不好玩。”聶陽的語氣也很平淡,彷彿以前的日子裏的例行問候,“喫了飯了嗎?”
“你自己管好自己吧,我喫不喫管你什麼事兒?”林熙敏心裏堵得慌,語氣也變得尖利起來。
“要是你在就好了,這的篝火晚會有很多野味的。”聶陽似乎在故意挑逗林熙敏,只是不知道他根本無法想象現在的林熙敏已經是何等的慍怒表情。
“那你就好好喫吧!見你的鬼!”
林熙敏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回是她下掛了電話。正要丟開手機,突然現在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一翻記錄,全是媽媽韓凌打的。
“丁冬!”林熙敏正要回覆電話,突然門鈴響了。
無聊,誰還會這個時候敲門?媽媽的同事?五一節上門收水電費?
林熙敏皺着眉走到門前,恍惚中也沒去注意看下貓眼,就扭開了門。
“楊……楊聶……”林熙敏眨巴着漂亮的眼睫毛,有點不相信眼前看到一切。
“怎麼,不歡迎嗎?”聶陽手裏提着一個袋子,一隻手還拿着手機,正一臉狡猾的笑容站在門前,“呵呵,我從物管那裏打聽到的門牌號。”
聶陽得意地說着,眼睛開始打量面前的少女,他發現林熙敏現在正穿着薄薄的睡裙,苗條優美的身段在朦朧中隱約可見。
看什麼……林熙敏睡了一個下午還有點頭暈的,被聶陽這一注視,也開始往身上看。
“砰!”林熙敏一聲小呼,門猛地關上了。
聶陽站在門外又笑了。
……
晚餐是聶陽從仙女山帶來的熟食土產和一些臨時從街上買來的速食品、啤酒,大大小小滿滿擺了一桌。林熙敏從聶陽進屋開始就開心了許多,甚至因爲沒有其他人在場,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這個小敏,電話裏火氣那麼大,她應該很高興我能突然回來陪她。聶陽笑眯眯地喝着啤酒,眼睛一直打量着林熙敏的臉,在他的眼裏,此時的林熙敏一臉羞紅加喜悅。林熙敏在電話前後的表現差異,也確實讓聶陽心裏充滿了陶醉與滿足。
“你爸爸知道你偷偷跑回來了?”林熙敏“放肆”地咀嚼着仙女山帶回來的所謂無污染綠色食品,一邊用油膩膩的手抓着啤酒杯,“看到我媽了?”
“嗯……你媽可能不知道我回來了。”聶陽神祕一笑,看到林熙敏那一嘴的油,遞過了紙巾。
林熙敏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喫像太過粗魯,趕緊低頭去抹,臉上燒呼呼的。
“其實這些也不算什麼綠色食品,誰知道是不是從城裏買的又高價賣出。”看着一桌食物,聶陽自嘲地挑起一塊所謂的無公害醬鴨肉,“賣東西的掛羊頭賣狗肉,買東西的自我安慰自欺欺人……”
不懂他說什麼……林熙敏看着對方細嚼慢嚥的樣子,露出了迷糊的表情。
“明天怎麼玩?嗯,看你家的廚房也挺大的……要不明天我給你做頓好喫的?也給你爺爺奶奶送點去。”聶陽放下了筷子,笑容不減。
“好!你說的!”林熙敏趕緊放下嘴邊的飲料,笑得格外甜。
“一起做?”聶陽不緊不慢地嘀咕。
“……”林熙敏楞了,傻看着一桌的食物,一片茫然。
我做?這個……我可不會啊……林熙敏有點緊張,抬起頭迎上聶陽那鼓勵的目光,心裏慢慢明白了點。
用力點點頭,舉起了手裏的飲料杯。
“晚上……看電影如何?聽說有很多新片到了。”
“好啊。”
“看什麼?”
“你說了算。”
……
五一的夜晚是如此的富麗堂皇,沒有硝煙的燈火竭盡所能地爲城市披掛上了絢爛的晚禮綵衣。在這象徵着勞動者的節日裏,無論是勞動者還是失業者,都放鬆了自己,用難得的清閒去麻醉身心的疲勞或是怨憤。
市區的河水公園裏,霓虹印染的高大噴泉水柱圍繞出一片多彩的水世界,聶陽和林熙敏坐在人造的水灘大石上看着遠方的夜景。
“快看!”林熙敏抬起了手,指向了天空。
突然夜空中炸開了一團煙花,C市舉辦的五一夜晚慶祝活動開始了,河水公園裏無數的青年男女都發出了興奮的呼叫。
靠在聶陽寬厚的身體上,欣賞着以前日子裏從沒在意過的輝煌,林熙敏感到從沒有過的開心。脫下了涼鞋,雙腳浸進了冰涼的流水裏,一隻手挽着聶陽的胳膊,另一隻手興奮地指指點點。而聶陽,則側頭靜靜看着林熙敏,即不說話,也沒有去打斷對方此時的快樂動作,臉上已是萬分欣喜和無比陶醉的神情。
少女陣陣激動的呼叫聲中,略微震耳的轟鳴在天空此起彼伏,巨大而絢麗的花朵在黑色的天幕上以極快的速度撕開黑夜包裹的花苞,露出豔麗的花瓣芯蕊,一朵朵綻放、又一片片凋零,釋放出一條條、一點點的五彩流光和顆顆星珠……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一章 浪漫假日(二)
仙女山,是位於S省K市境內的一處近幾年才新開發出的旅遊地。
以前這座黑幽幽的、終年白霧裊繞的山林真正叫什麼名字已經被人徹底忽略了。類似原始森林一樣的高海拔植被墨影橫縱、古樸神祕,山間亂石嶙峋、溪澗交錯、瀑布如鏈、四季常春、氣候宜人,尤其當人們在山區發現了天然溫泉的時候,這裏的旅遊資源迅速被有經濟頭腦的人當成了聚寶盆。短短几年時間裏,一個自然清新的大自然處女地就被蜂擁而至的旅遊開發商們絞盡腦汁地好好挖掘裝飾了一番,不過在當地的嚴令下,仙女山還是保證了它起碼的自然環保,成爲了遠近聞名的自然風景區,擁有森林公園的美喻。
五一的大假使城市市民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泄的機會,只要是生活不是特別拮据的家庭,都不吝嗇在這樣的長長假期裏好好放鬆一下。和那些已經爆滿的國內外著名旅遊地一樣,仙女山也不例外,通往山區的那條專門爲旅遊爲新建的高速路上已經是車流如蟻,笛聲鼎沸。
千靈五星級休閒山莊,是盛華集團下屬的旅遊總公司於兩年纔在仙女山新建的大型綜合休閒度假區,檔次幾乎可以和城市內的星級賓館相當。不光地理位置最爲優越,而且擁有齊備的娛樂設施,其佔據開發的自然溫泉資源更是讓其他旅遊開發商人眼紅,建成兩年時間,就成爲了S省富豪官員們最樂意消費的地方,甚至到了夏天,不少更遠地方的有錢人乾脆一住就是個把月,享盡那獨特的自然幽雅和高檔華貴。
因爲臨時出現的變數,女兒林熙敏沒辦法和自己同行。面對這裏的墨畫山水、綠林水影,韓凌心裏湧出一股說不出的遺憾。
不過韓凌的心思很快就從單純的旅遊度假中回到了正題,到達目的地才幾個小時,就一心撲在了那簡單的集團高層會議上,就如同她答應來仙女山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公司。
這次前來仙女山度假的盛華集團高級職員不下百人,除了那已經熟悉的各個子公司總經理一級的人物外,還有更大數量的重要部門負責人。
除開韓凌這一女性,總經理級別的全是中年男子,而部門經理的人員組成就豐富許多,其中不乏非常年輕的青年靚女。以白莫文爲首的總經理們個個神情不是飛揚跋扈就異常陰沉,而下面的年輕高級職員卻陽光十足;總經理們攜帶的老婆個個年輕得讓人咋舌,而下面的年輕高級職員不是一副單身灑脫就是彼此卿卿我我成雙成對。
一個集團裏有着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員風貌,大概就是盛華集團的一個特點了,也許韓凌到現在都不太清楚盛華集團裏的這種奇妙現象的來源何在。那起碼韓凌已經從直覺中剝離產生了第一印象,就是大部分總經理一級的男人,都帶着一些很特別的氣質,並不以光鮮的衣着有所掩蓋。而更多的較低職務的男女卻和常人無異,這種感覺,似乎是種天生具有的敏感。
簡單的會議歇息期間,韓凌連續給女兒打了很多次電話,但都是沒人接聽,韓凌暗想女兒肯定又粗心大意把電話丟家裏陪奶奶在醫院,在嘆氣的同時也很欣慰女兒的孝順。
五月二日,天氣很熱,昨天因聶盛華身體不適而提前中斷的會議繼續在上午進行。韓凌的有關新彩靈公司內部人事整改的方案得到了餘風的公開支持,聶盛華只是微笑不語,而白莫文和其他人則始終保持着沉默。
聶盛華的兒子聶陽和韓凌女兒林熙敏的“戀愛關係”似乎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盛華集團的總經理們耳濡目染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似乎他們終於猜到了他們的董事長爲什麼會那麼放心把盛華彩靈公司交給韓凌的原因。不光是韓凌本身有着非常優秀的企業管理經驗,更重要的是,聶陽和林熙敏的關係顯然在把這兩家越來越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
集團的大部分股份都是聶家獨有的,這積累了幾十年的鉅額財富肯定終有一天會交到聶陽手上,但聶陽畢竟資歷很淺,再加上某些特殊的地方,要駕御這麼龐大的集團肯定喫力,而韓凌的出現,將彌補這個最大的缺陷。
聶盛華將大筆的集團資產以投資新業務的理由開始朝盛華彩靈公司的帳目上轉移,而盛華彩靈的人事、財政權又全掌握在韓凌的手裏,韓凌的女兒和聶陽的關係也越來越公開,這一切都似乎預示着一個微妙的變化。加上集團的海外分公司很有可能會以前彩靈聯合公司爲基礎進行籌辦,並任命韓凌擔任總裁的消息在內部悄悄流傳,一些跟隨聶盛華出來的子公司總經理在驚愕的同時都暗暗懊惱。
聶盛華沒有反對意見,自然韓凌大獲全勝,接下來就是放開手腳對接受的盛華彩靈聯合公司進行全方面的人事和財政整改,而不需要受集團總經理白莫文的任何牽制,對這一點,韓凌感到非常的鼓舞。
……
林熙敏家。
“啊!水!水!”
林熙敏身穿清爽的吊帶加雪白短裙,身上圍着媽媽的橘紅色廚褂,額頭帶汗,頭髮散亂,在寬敞的廚房裏順着廚臺左跑右奔,照顧着一個個竈臺。
聶陽一直笑而不語,還是有條不紊地製作着他拿手的西式菜品,然後就是一副旁觀的態度偷偷欣賞着林熙敏一手鍋鏟一手菜譜在廚房裏忙碌那些中式菜品。
見聶陽也在忙,林熙敏在焦急一陣後也不得不靜下心來,望着廚房裏堆放的大量蔬菜肉禽和案板上已經清潔好待切的蔬菜肉類,知道自己不光一來就把攤子鋪得太大,而且因爲某些心情也太過急噪了。
冷靜下,一個個來……林熙敏擦了把汗,看看時間還早,只好降低了自己的速度。拿着把很大的銀白雪亮的菜刀,這樣的手感怎麼也和以前同樣耍刀的時候不一樣,碼得整整齊齊的西芹怎麼也無法同刀配合出感覺,不光切得慢,而且幾個顫抖下就會長短不一。
“算了,我來切,不然那些湯都快熬幹了,一樣菜都還沒做出來。”幾道西式菜已經放在了廚架上,忙完自己的那份後,聶陽坐在一邊抽着煙,笑呵呵地看着林熙敏滿臉通紅在拾掇那些菜。
什麼眼光……就好象我比你這有錢人還差一樣!?林熙敏臉一垮,沒理聶陽,把身體微微側了下,擋住了對方的視線,手上開始加快動作。
從沒有如此認真過,因爲緊張和彎腰導致的身體腰腿痠痛感越來越明顯,看着手下還剩下一點點,林熙敏咬牙堅持着最後的衝刺。
右手顫抖終於跟着身體疲勞而來,一陣冰冷的刺疼從手指上滑過,林熙敏倒吸一口冷氣。鮮血迅速滲透出來,染紅了那堆青翠水靈的西芹。
倒黴!林熙敏皺了下眉頭,沒有做聲,趕緊把血染紅的菜蓋在了最下面,左手悄悄伸進了廚褂的兜裏。
“清洗要兩隻手。”聶陽看到這個彆扭的動作,笑着走了過來。
“左手痠麻……”林熙敏一邊把裝菜的塑料框往清潔池裏放,一邊掩飾着臉上的尷尬。
“算了,你休息下,這菜我來洗。”聶陽搶過了位置,一邊打開水龍頭,一邊開始撥拉那些西芹,看到長短不一的刀法,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雪白的清潔池裏出現幾縷鮮紅,聶陽皺起了眉,迅速關上了水龍頭,然後用手在菜堆裏翻了幾下,結果露出了幾條染成鮮紅的西芹。
林熙敏右手已經捏上了一根菸,一臉的滿不在乎,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慢慢轉身朝廚房外走去,左手還放在兜裏,“呃……我去拿點衛生紙。”
身後一陣風撲來,右手已經被聶陽拽住了,然後就聽見了聶陽沉重的呼吸,林熙敏扭過頭,勉強擠出尷尬的笑容。
“我看看。”聶陽也沒其他廢話,直接抓出了林熙敏的左手,只見幾根手指都被血染紅了,那道長長的流血細口清晰可見。
聶陽的表情沒多大變化,直接就推着林熙敏朝外走去,“家裏有醫藥箱嗎?去包紮。”
“我……我自己去包紮下……”林熙敏掙開了聶陽的手,臉上帶着不甘心的表情。
好強得要死,要是換做其他的女人,估計這手指被割一下還不大呼小叫……聶陽笑着搖頭,這一瞬間,突然想起了曾經在國外和自己同居過一段時間的某個華裔少女,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那個少女的表現就和林熙敏截然不同,幾乎是哭着丟下了菜刀。
呃……你亂想什麼,唉……聶陽紅了下臉,對記憶裏曾經在“自由的國度”所荒唐過的某些日子感到羞愧尷尬。
接過了林熙敏的工作,聶陽也用他並不熟練的手藝開始收拾那些蔬菜肉類,專注中沒有發覺林熙敏已經站到了一邊。
看看手指上那團雪白的紗布,再看看聶陽虎虎生風的切菜動作,林熙敏悄悄退到了一邊,坐到了椅子上,笑得很開心。
……
“啊!油別倒那麼多!注意火啊!那邊,湯!沸了!”
“我知道!對了,這烤肉需要加點什麼?”
“什麼烤肉?”
“就是這個啊。”
“呃……這是醬肉絲……好象火候過了點點……”
“……”
“暫時湊合下吧……楊聶,幫我把那個遞過來!”
林熙敏主動承擔了接下來的炒菜烹飪工作,在聶陽無奈的提醒下以更有“效率”的動作在廚房裏奔跑起來。
天啊……她真是什麼也不會!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過了,可肚子裏還半點東西沒喫成,聶陽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紐扣,傻看着廚房的天花板,感覺全身疲憊不堪……
餐桌上琳琅滿目,恍然看去,菜色豔麗,不過除了聶陽經手的幾道西式菜外,林熙敏所做的沒有一樣可以認真看上幾秒,面對如此慘不忍睹的午餐,林熙敏捧着飯碗顯得很是小心。
偷偷看看聶陽,只見對方大塊朵頤,彷彿這已經是天下第一的美食。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飯,他很高興啊……心裏突然湧出一股說不出的快樂幸福,甜得似乎連心都快融化了,在這一刻,林熙敏幾乎忘記了一切,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一切。
“不喫嗎?”聶陽抬起了頭,笑得很淡。
“嗯……”林熙敏趕緊抓起了筷子。
“看來你爺爺奶奶是沒時間喫到這頓中午飯了,不如下午我來做點,當晚飯給他們送去。”咀嚼着半糊的咖喱煎肉,聶陽心裏也很樂,但表面上還是平靜得很。
“好……”林熙敏低頭刨着米飯,莫名的感動中覺得眼睛開始溼潤了。抬起了頭,已是一臉燦爛的笑容,“下午我幫你。”
“哈哈!”聶陽終於忍不住了,笑得很是誇張,差點身體都歪倒了。
什麼意思!?真不是東西!林熙敏大窘,丟下飯碗就朝廚房走去。
……
林熙敏戴着清潔消毒手套在洗碗,聶陽在客廳裏調試韓凌打買來就幾乎沒開過的電視,一邊仔細挑選着一摞沒開封的Dvd。
突然林熙敏的房間裏傳來了手機鈴聲。
“小敏,電話。”
“你幫我接一下。”
見林熙敏並不打算出來接,聶陽苦笑一聲走進了林熙敏的臥室。
顯示的手機號碼很陌生,聶陽估算是林熙敏的某個同學打的,於是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喂。請問是誰?”聶陽首先問候,語氣很禮貌。
電話裏除了幾聲慌亂的呼吸外,並沒有人回答,然後兩秒後,對方的手機關了。
“誰打的?”林熙敏已經做完了清潔工作,用紙擦着汗走進了臥室。
“不知道,可能打錯了吧,你看看號碼認識不?”聶陽把手機遞給了林熙敏。
翻出記錄一看,號碼不認識,林熙敏滿不在乎地順手就把手機丟到了牀上,“是不認識,估計是打錯了。選好了Dvd了?”
“嗯。還是國外名片。”
……
坐在進山區的旅遊專車上,韓凌捏着手機半天沒反應過來,當她突然意識到什麼的時候,手機上的信號顯示又沒有了。
“怎麼了?韓總?我的手機也沒信號了?”前排的一個集團女職員笑着偏過了頭,“要不等到了目的地再打一次?”
“不用了……謝謝……”韓凌把借來的手機遞還給同事,又摸出自己的手機,看着因爲斷電而灰白的屏幕,心裏越來越不安。
剛纔那男的聲音是聶陽的,他和小敏在一起?難怪從昨天就沒看見聶陽在仙女山的度假山莊,原來他臨時又跑回去了……韓凌心裏越來越煩躁,望着車外層層疊疊的綠林羣山,那會議圓滿後的喜悅心情蕩然無存。
整個下午,韓凌都玩得心不在焉,甚至從不暈車的她不知道怎麼也在各個景點來回觀光的路上吐得一塌糊塗。
直到黃昏重新回到千靈山莊,韓凌已經明顯表現出慌亂。
“韓總,您不舒服嗎?今天是很熱,要不請千靈山莊的醫務人員給您開點防中暑的藥。”晚飯的餐桌上,餘風一直在注意這位女人的表情變化,見對方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嗯,阿風說的是……韓總,如果身體太疲倦,晚上的員工五一慶祝會你就不參加了,好好休息。”聶盛華的身體也不太好,但比起韓凌來說臉色就正常許多。
不行!我要回去!想到這段時間女兒某些變化,韓凌腦子裏冒出越來越多的古怪念頭。
“董事長,既然會議已經結束了,我還是回去了!”韓凌突然站了起來,面色發白。
在場的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不好意思,祝大家玩得愉快!”韓凌也顧不上什麼禮貌,丟下餐巾就朝外走去。
“阿風,還是你親自送韓凌回C市,看她那樣子,一個人開車很危險,估計她家有急事。”聶盛華想了下,趕緊對身邊的餘風吩咐到。
“好的,董事長和各位慢用,餘風就提前告辭了!”餘風微微一笑,摘下了餐巾,緊跟着離席。
“他媽的,什麼玩意兒……這下又拍到馬屁了!”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悄聲嘀咕了句,結果一邊的盛華房產總經理姚軍趕緊用肩膀碰了下他。
……
“韓總,還是我來開吧!”餘風追上了韓凌,一把拉開了韓凌的私車的駕駛室門,“您身體不舒服,高速路車太多。”
“那你愛人和孩子留這裏怎麼辦?”韓凌看着這唯一還算順眼的儒雅男子,心裏稍稍平靜了點,見對方只是笑而不答,也只好點頭,“那就謝謝了。”
天色已晚,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過了,到達C市也是凌晨的時段。車上,韓凌的心情隨着那聲聲呼嘯的喇叭和串串飛掠的車燈而越加緊張。
借了餘風的電話,又打了好幾次女兒的手機,結果一直沒人接,韓凌這才後悔自己居然忘了給新家裏裝上座機電話。
“請直接送我回家!再快點好嗎?地址是……”韓凌閉上了眼睛,調整着呼吸,儘量讓自己不去亂想。
看了半個下午的Dvd,然後去市內遊樂園又瘋了一個多小時,結果又錯過了做晚飯的時間,只好臨時買了熟食趕往C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去看望了爺爺。
林老爺子經過了反覆開導,已經不再對林熙敏和聶陽在一起有什麼太大意見,聶陽的謙和禮貌也讓林奶奶一直掛着欣慰的笑容,雖然這頓病房裏的晚飯不是林熙敏和聶陽親手做的,但四人還是喫得很開心。
晚上又去滑旱冰,這下身體靈活的林熙敏總算找回了點面子,面對聶陽那笨拙的“熊”式步伐,林熙敏總是以誇張的速度從對方身體旁邊掠過,笑聲陣陣,偶爾還故意推上一把,弄得聶陽尷尬萬分,灰頭土臉。
一直瘋到晚上十點過,聶陽這才帶着林熙敏重新返回了家。
“嗯……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去郊區劃船。”聶陽站在門口,將買來的禮物袋子遞給了林熙敏,“不好意思,本來說好今天給你爺爺親自做頓飯的,結果玩過頭了……”
“沒什麼……”開心一天後的心情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林熙敏已是一臉的興奮紅暈,甜蜜的笑容也維持了一整天,“要不喝點飲料再回去吧,反正這幾天都放假。”
聶陽楞了下,有點不相信耳朵裏的話,因爲同樣是昨天送她回家,自己可是直接被林熙敏請出了家門。
“好!我看你家也有一些好酒,我給你兌雞尾酒吧!我在國外學的絕活!”聶陽大喜,趕緊又搶過了林熙敏手上的袋子。
兩杯如彩虹般的雞尾酒放在客廳茶几上,林熙敏一邊小口酌飲,一邊看着身邊帥氣的高大青年。
這就是張儀娜她們所說的男女朋友關係吧……其實也沒什麼吧……林熙敏悄悄想着,心也跳了幾下。
雞尾酒的觀賞性明顯要強於它本身的口味,由幾種洋酒兌出的雞尾酒的酒精濃度很高,這不知不覺就把兩個人又融在了酒精的快感當中。
一個小時不到,除了那兩杯空蕩蕩的玻璃杯外,客廳的茶几上、地板上已經散落了很多啤酒灌,茶几上放着中午喫剩的菜餚,一頓凌亂的宵夜讓林熙敏和聶陽的興致更加高漲。
零點的鐘聲在客廳裏迴響,聶陽這才抓起西服搖晃着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你快休息,不然明天就耽誤起牀時間了。”
林熙敏已經迷糊地靠在沙發上半睡半醒,被聶陽這一句喊醒了頭。看看對方充滿酒暈的臉,趕緊站起來,“你喝那麼多還開車回去?”
“車?丟這兒吧……我坐出租車回去……”聶陽僵硬地笑了下,似乎根本不在意。
這樣……反正明天一大早也要去郊外遊湖划船,讓他在這裏住一夜也沒什麼吧……林熙敏摸了下頭髮,抓過了對方的西服,“算了,就在這住吧!”
在這兒住?聶陽這下可真清醒了不少,看到對方那紅紅的臉,體內突然湧出一股火熱。
“幹什麼?不願意算了。”林熙敏側過了頭,又去抓桌上的醬肉往嘴裏塞,然後輕鬆地看着對方。
“我……住哪兒啊……”聶陽避過了那張讓他心跳的臉蛋,若無其事地看着地面。
“嗯……書房沒有牀……要不你睡我的臥室吧。”林熙敏想了下,脫口而出。
睡她的臥室!?聶陽再次血液沸騰,眼睛傻傻地看着林熙敏,“睡你房間……”
“想什麼!?”林熙敏也突然發覺自己說得有點誤會,趕緊瞪了一眼,“你睡我臥室,我睡我媽那兒!”
“哦……”
嚇我一跳……聶陽苦笑一聲,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有點酒後犯傻了,居然會亂想到那個地步。
“楞什麼,你先去洗澡吧。”林熙敏又倒在了沙發上,無力地搖着小手,“我也困了,不要耽誤時間了!”
……
沒有睡衣,洗完澡後只能還穿着西褲和襯衫,坐在林熙敏電腦前,耳邊隱約傳來浴室裏的水聲。聶陽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腦子裏浮現出某些幻想畫面。
覺得身體又開始發熱了,聶陽猛然驚醒,趕緊晃了下頭,打開了電腦,接入了一些網站,開始臨時查詢自己所需要的資料,順便醞釀自己的睡意。
林熙敏穿着睡裙,頭上掛着浴巾,吧嗒着拖鞋從自己臥室門前路過,結果發現聶陽並沒有如她想象一樣洗完澡就睡覺,而是在上網。
“還不睡?”林熙敏用浴巾一角擋在了薄薄的睡裙前,把頭伸進了房。
“嗯……你去休息吧,我再查點資料,好象這家有新產品信息了……”聶陽已經被網上的東西吸引了,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回答着。
哦?還真是有工作熱情,一下就變成這樣了……林熙敏撇撇嘴,也找不到其他話題,只好走進了媽媽的房間。
其實林熙敏也睡不着,躺在同樣寬大舒坦的牀上,傻望着天花板,腦子裏回想着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一天來的經歷。
也許他真得很不一般,並不是那種只知道花天酒地胡作非爲的有錢公子哥,也不是依仗家裏有錢賣弄身份的人……他不計較我的過去,什麼都讓着我,這樣的人確實很特別……我媽媽也有錢,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某種人呢……
林熙敏腦子裏胡思亂想着,也越來越清醒,反覆了近半個鐘頭也沒有產生一絲睡意。
看看他睡了嗎?林熙敏坐了起來,準備下牀,不過一看自己一身睡裙,就傻了。
糟糕,在他洗澡的時候自己只記得從房間裏拿出這身睡裙,沒拿其他的,而自己今天穿的衣服在洗澡的時候已經丟進盆子裏泡水了!
想想,一咬牙,還是把半溼的浴巾披在了身上,抓着兩邊把身體包裹住,就出了臥室。
自己的房間門半掩着,一股淡淡菸絲味從門縫滲透出來,還隱約聽見了輕快的鍵盤敲擊聲。輕輕推開門,只見聶陽坐在電腦椅上全神貫注地打着字,西服丟在牀邊,領帶掛在電腦椅背上。
倒了杯果汁,林熙敏走進了臥室。
“嗯,謝謝……”聶陽很自然地接過了杯子,剛說了句,就喫驚地扭過了頭,結果看到林熙敏帶着淡淡的笑容,裹着寬大的浴巾站在身邊。
“還不睡?隔了門我都聽見鍵盤聲了。”林熙敏端了張小凳子坐到了聶陽身邊,把頭湊到了屏幕前。
“呵呵,在寫一封業務諮詢信給這家公司,估計有合作的可能!馬上要寫完了。”聶陽捏了下手指,滿臉自信的微笑。
“看不懂……”林熙敏尷尬地咧咧嘴。
“睡不着,看看你電腦裏有什麼遊戲。”聶陽按下了發送鍵,把象徵着誠意和商機的電子郵件送到網絡的另一頭,然後開始翻看硬盤信息,十幾秒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呵呵,家裏也玩啊,好,看我上網去打他們!”
“好啊!我也來!”
“只有一臺電腦啊。”
“……”
“呵呵,還是跟上次一樣吧!”經過了一次體會後,聶陽的膽子也大了不少,趕緊一拉,乾脆就把林熙敏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穩,“這次可別控制錯了,別輸了全怪我!”
“嘿嘿……”林熙敏紅着臉也不說什麼,就接入了某個遊戲房間。
房間裏慢慢飄出了兩人歡快的笑罵,聶陽一直哭笑不得,林熙敏則得意非凡,不過多時,林熙敏在大笑中因爲身體顫抖而抖落了身上的浴巾,只剩下單薄的睡裙在身。
林熙敏柔軟的身體靠在自己懷裏,微微的體香鑽入了聶陽的鼻腔。少女那紅紅的臉就在眼前,聶陽覺得有點迷糊了,按着鍵盤的手也輕微顫抖着,體內早已安撫下的溫度在這個時候噴湧蒸騰而上。
“快點,換槍!啊……”林熙敏叫了聲,不過屏幕上的圖標並沒有變化,只是覺得耳側一熱,一點溼潤貼到了皮膚上。
“楊聶……”林熙敏身體顫了下,終於感覺到身後的青年的變化,慢慢扭過了頭,也忘記了遊戲中的激烈。
“親一下……”聶陽的目光很朦朧,那一雙手已經慢慢用力。
“你……不許胡來!”林熙敏猛然清醒,一陣寒意從後背蔓延開,身體開始持續顫抖,“我不喜歡你這樣!”
“……”聶陽一楞,知道自己失態了,趕緊咳嗽了聲,手放鬆了些,“不好意思……”看了眼屏幕,發現控制的人已經倒在血泊中了,這才露出尷尬的笑容,“好象輸了……”
看着對方那平靜的眼睛,林熙敏低下了頭,發現自己身上的浴巾早已不在了,這才明白爲什麼聶陽會突然如此變化。
“楊聶……其實我已經很開心了,不過你必須答應我,絕不能……絕不能……”林熙敏的臉色有點蒼白,聲音也在發顫,一雙手死死按在鍵盤上。
“嗯……”聶陽慢慢點頭,又摟緊了林熙敏,“我知道……愛你就一定會保護你的,我保證,絕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
林熙敏若有所思,輕輕點頭,然後恢復了笑容,“好了,遊戲也玩了,睡吧,明天早起。”
說完,就要起身離開身體發燙的聶陽。
“等一下……”聶陽也站了起來,摟住了林熙敏的雙肩,“那親一下不過分吧?”
林熙敏沒有做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對方,似乎想要從聶陽的眼睛裏鑽進去一樣。
手一用勁,就將少女摟進了懷裏,聶陽終於用嘴堵上了那雙柔軟的小脣,少女的身體依然在顫抖,但是並沒有反抗。
迷糊……還是迷糊,林熙敏也感覺到身體開始發熱,一種從沒有過的奇特滋味從腦海深處突然溢了出來,一瞬間將身體每個骨骸縫隙都填滿了。
伸手也抱住了聶陽的後背,林熙敏已經在聶陽的粗重呼吸和熱烈的長吻中失去了應有的冷靜,一股衝動在全身肆無忌憚地衝撞着,把所有的膽敢阻攔的東西都擊碎融化掉。
聶陽感覺到了懷裏少女的變化,這種變化似乎是種呼喚,也不可避免地同自己的身心發生了強烈的共鳴。一隻手開始慢慢下滑,摸到了林熙敏的睡裙裙襬,而林熙敏也在恍惚中絲毫沒有反抗。
“啊!敏敏!”
突然房門方向傳來了一聲驚呼,接着就聽見“撲通”一聲。
林熙敏首先反應過來,一下推開了聶陽,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頓時面無血色。
“媽……”
林熙敏嚇傻了,因爲眼前,自己的媽媽,那個本應該在仙女山度假的韓凌居然暈倒在自家臥室門口。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二章 惶恐與尷尬
“韓總!行李!”
車剛停到公寓前,發動機還沒熄滅,韓凌就衝了出去,其焦急程度彷彿自己家正在被賊光顧一樣。想到韓凌的行李還放在車後箱,餘風就苦笑不已。
抬頭朝車外望去,漆黑的電梯公寓的八樓樓梯間亮起了燈,餘風笑着搖搖頭,下車打開了後備箱,提起了韓凌的行李。
韓凌在衝出電梯的那瞬間已經覺得全身的毛孔都閉縮了,走到自家門前,摸着鐵門,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樓下臨時停車點的那車是聶陽的!我沒看錯!他……他前天就和敏敏單獨在家裏了!看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過了,韓凌的呼吸凌亂,顫着手摸上了冰冷的鐵門,有點不敢開門了。
輕輕打開了門,客廳裏漆黑,但一側的走廊裏某間房間卻半敞着,泄出微弱的燈光。
那是敏敏的房間!韓凌大驚,也不管什麼後果,直接衝了過去。
眼前所見的場景和一路上的胡思亂想終於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高大的聶陽正緊摟着女兒深吻着,一隻手已經將女兒的睡裙撩到了腰部,露出了內衣,而僅有一層單薄睡裙裹身的女兒卻絲毫沒有掙扎的跡象。
驚恐、羞辱、憤慨……幾種滋味在血液裏掀起了不可控制的狂浪,並在極短的時間全部衝上了頭部。
“啊!敏敏!”韓凌覺得天旋地轉,在脫口一句後,一天來緊繃的身心終於釀成了精神透支,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媽……”林熙敏全身發寒,面色蒼白。哆嗦着走到韓凌身邊,慢慢跪坐到了地上,伸出了手,但遲遲不敢碰韓凌的身體。
從林熙敏推開自己那瞬間,聶陽也明白了一切,眼前突然出現的女人讓他臉色紅白相間,看着林熙敏嚇成那樣,心裏也升起強烈的愧疚和羞恥感。
“韓總,行李!”房門似乎沒關,只聽見一個男子沉穩的聲音傳來。
“餘叔,別過來!”聶陽猛然醒悟,趕緊繞過了地上的韓凌,走進了客廳。
客廳的燈光亮了,餘風瞥見了走廊裏某間房門口露出小半截的韓凌的身體,再看看眼前襯衫紐扣大開的聶陽和客廳裏一地的啤酒罐,已經是過來人的他迅速看出了名堂。
呵呵,聶少前天匆忙趕回來就是爲了來韓凌家啊……餘風趕緊偏過了頭,裝做什麼都沒看見,只是把行李放在了沙發邊上,就退出了門。
“嗯……餘叔,您在樓下等等我……”聶陽尷尬地嚥了口口水,走到了門前,“呆會兒說一下,今天晚上您看到的,希望不要告訴我爸爸……”
“呵呵,那我先下去把韓總的車停到停車場去。”餘風心裏雪亮,在笑的同時非常識趣地點頭,“韓總今天身體不好,可能受了驚嚇,聶少稍稍幫幫忙就快下來,她現在醒了看到你不太合適。”
“謝謝餘叔……我馬上下來……”聶陽心裏直犯苦,知道自己現在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畢竟自己是前天晚上就趕回C市了,現在這副狀況,任誰都不會相信他和林熙敏之間其實什麼也沒發生。
林熙敏還傻傻地坐在韓凌身邊,眼裏全是迷茫。
“讓一下。”捏了把韓凌的脈搏,確定沒什麼大礙,聶陽這才鬆了口氣。將韓凌抱到了牀上放好,這纔開始把襯衫上的扣子一一系好,抓起領帶拿起了西服。
“楊聶……你先走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林熙敏的身上又披上了那本已掉落的浴巾。坐在牀邊,低着頭,根本不敢看聶陽一眼,目光落在自己睡裙裙襬下的大腿上,感覺耳朵熱得都快化了。
“那你照看好你媽媽,有什麼事打電話……我先走了。”聶陽穿好了西服,略一點頭,就悄悄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閉的聲音傳來,林熙敏的心才落了地。
……
“沒什麼事吧?”餘風站在樓下的綠化帶邊抽着煙,見聶陽大步走了過來,趕緊迎了上去,“其實我應該想到的……如果半路給你打個電話就好了。”
“餘叔,你也誤會了……”聶陽接過了餘風遞來的香菸,疲憊地靠在了綠化帶的欄杆上,抬頭望着八樓,臉上是僵硬的苦笑,“我……我會解釋清楚的。”
“呵呵,其實沒什麼的!”餘風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拍到了聶陽的肩膀,“雖然表面上算你長輩,但我也只比你大十幾歲,能和自己相愛的女人在一起不應該受到什麼指責的。韓凌是林小姐的媽媽,她當然有特定的保護心態,理解就行了,但並不妨礙你和林小姐的感情。”
唉……餘叔也認爲我一定做了什麼事……聶陽心裏更苦了,也找不到強有力的反駁理由,只是悶頭抽着煙。
餘風看了幾秒,臉色慢慢嚴肅,“聶少,如果不介意我多管閒事的話,我想問個問題……”
“嗯?”聶陽的腦子已經亂得不成樣了,被餘風這冷不丁的一句弄得更加迷糊,再看到對方的表情沒有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更不知道對方到底要說些什麼。
“真喜歡林小姐了?呵呵,有什麼啊,都是男人,這個問題不會很爲難吧?我想董事長會比我更關心這個問題。”看到這個從小看到大、並且在國外生活了那麼長時間,也有過一些男女關係的後輩居然這個時候會如此靦腆,餘風心裏就想笑。
“是的……餘叔到底想說什麼?爲什麼又把我爸爸說進來?”聶陽覺察出一絲怪異,抬頭反問一句,尷尬的表情瞬間消失,雙眼死死地看着面帶微笑的餘風。
面前的男人算是盛華集團高層裏少有的幾個能夠讓聶陽感到幾絲輕鬆的人,不光是記憶裏這位年輕的高學歷叔叔是秦柳意最忠實的部下,也是唯一願意陪小聶陽玩耍的大人,甚至聶陽十二歲後到了國外,餘風都是除聶盛華外唯一一個在網上始終和聶陽保持聯繫的老熟人,從某種程度上說,餘風並沒有把自己的年齡輩分壓在聶陽之上,談話語氣更像是一位長兄對弟弟的態度。
“是不是爸爸給你說了什麼?”聶陽見對方半天不回答,冷笑着丟下了菸頭。
“聶少,除非你完全相信我的話,不然我所說的可能對你沒好處!”餘風走到了聶陽面前,表情更加嚴肅,“這些話,其實早在十幾年前,就是秦姐,也就是你媽媽留下的。”
媽媽!?聶陽大驚,趕緊站直了身體。
“到車上說吧!”聶陽再次抬頭看了眼大樓,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因爲預感到餘風可能說出一些自己從不知道的祕密,心裏也越來越緊張。
坐進車裏,餘風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用手在車駕駛室控制檯下方摸索着,又車的頂蓬摸了一陣,在確定沒什麼異物存在後,這才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聶少,你媽媽走之前,給了我一些口頭上的遺言,這份遺言可能連董事長都未必知道。”靠在車椅上,餘風又抽起了香菸,臉色慢慢凝重,“本來按她的意思,這些事就算結束了,永遠都不用告訴你的,但現在董事長的身體這幾年越來越不好,再加上集團裏的一些變化,我怕有什麼意外……”
“……”想到回國後所看到的父親確實比想象中狀態差了不少,聶陽在冷笑的同時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
“秦姐當年確實沒辦法勸服董事長,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正是她的努力失敗和妥協,盛華集團纔有了今天的基礎,說起來真是諷刺啊……”餘風也露出自嘲的微笑,轉頭看了眼身邊的青年,輕輕嘆着氣,“也許從她知道董事長一切事後,她就放棄了董事長,不過,對你,她一直報着愧疚,也想讓你不受牽連。”
愧疚?是覺得我不該出生在這個家庭吧,但這又能怎麼樣呢,其實錯不在她,都是父親……聶陽閉上了眼睛,不想讓餘風看到自己眼裏的水分在聚集。
“當年我一個二十一歲、剛畢業的大學生,沒有工作,自暴自棄,在社會上亂撞,是秦姐拉了我一把。”餘風的眼睛也溼潤了,在喃喃的自語中彷彿又回了十幾年前,“我第一次被秦姐帶在身邊的時候,你才……好象才五歲,那時候我才知道,秦姐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是個慈祥的母親,這和她平時的冷漠完全不同。”
“我媽媽本來就……”聶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看到對方那陷入回憶的深切表情,又咽下了後半句。
“你去國外才幾個月,她就去世了,臨走前,她吩咐我,無論如何,要保證你不受這個家庭的罪。呵呵,那時候我也才二十八歲,比起白莫文那些老資格的人來說,能接受秦姐臨終前的單獨見面確實讓不少人起了疑心,要知道,那時候秦姐在集團裏說的話可比董事長還管用……”
“我媽媽到底說了什麼!?”聶陽快要忍受不了餘風這樣的慢條斯理了,平時的含蓄穩重蕩然無存,一把捏住了餘風的胳膊,臉微微抽動。
“讓你以後的生活清白下去!”餘風打開車窗,拋出了菸頭,一字一字地念着。
“清白……哼,現在誰不知道我是聶盛華的兒子……”聶陽又是一臉冷笑和無奈,鬆開了餘風,疲憊地看着前方,“就算是到了國外,我不是依然還和他保持着聯繫嗎,用着他的錢,以後還要繼承他的一切……”
“這幾年不斷收購小企業,就是秦姐當初提出的方案,也是我這幾年一直給董事長的建議,董事長是個明白人,他一開始就猜到了,也沒有聽從白莫文等老兄弟的話,所以一直支持我。”
“不就是洗錢嗎……”聶陽眉頭皺了下,他萬萬沒想到父親這幾年的大手筆居然全是自己母親的主意。
“不光是這樣……主要是爲了分散集團的老兄弟,讓他們在享受日子的同時慢慢適應白道的生活……呵呵,不過好象我們都錯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白莫文那些人哪一個不是眼巴巴地看着集團的家底。”
“餘叔不也是受益非淺嗎,現在可是進出口總公司的總經理了……”聶陽想了下,淡淡說到。
“也許吧……不過那些收購最多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算是積累這方面的經驗,只到我認爲時機已經成熟了,這才提出收購彩靈聯合公司這樣的上市大企業。”餘風說到這兒,露出了神祕的微笑。
“哦?難道有什麼不一樣嗎?資產同樣是集團的,依然是我父親名下的企業,渾水永遠都是渾水,在怎麼稀釋都是不乾淨的。”聶陽苦笑一聲,顯得滿不在乎。
也許是話到這兒終於和自己曾經所學的某些經濟學知識聯繫到了一起,聶陽突然驚訝地“咦”了一聲。
“呵呵,聶少應該知道了吧……既然是上市的股份公司,就算被收購了,它的對外流通股份依然大部分控制在大衆手裏,一個百分點都不是小數目,集團前期爲收購外部流通股份花了不少錢,一個多億也不過佔了外部流通股份的三成,而收購內部股份則花去了近三億,這才收購成功。近百名前彩靈聯合公司的董事會股東喫了個腦滿腸肥啊……好笑的是,惟獨林小姐的母親還守着那百分之一點五的內部股份沒放手,不過也是歪打正着……”
“你們已經不信任白莫文了,所以你就和父親商量後把一個剛剛收購來的上市大企業原封不動地交給了韓凌,她是你們早就觀察物色好了的人。新的彩靈公司本質上和集團只有名義上的關係,然後保證所有的財務和人事權都由她一人支配,這樣就防止了集團其他人去浸染……接着在以彩靈公司爲基礎,甚至乾脆就是彩靈的老底在國外開設所謂的分公司,然後通過國外市場融資等手段再把彩靈公司的股份比例一點點改變、分散,直到徹底和集團分割開……就算到時候盛華彩靈的國外分公司總裁還是爸爸的人,這個國外分公司其實已經乾淨了,連同它的對外流通股份都跟着合法乾淨起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些被收購的流通股裏,肯定有相當數量是某人匿名購買的,並且最終屬於我,隨便什麼時候賣出去,都可以讓我一輩子不愁。”
聶陽開始笑了,一邊搖着頭,一臉的無奈,而餘風則對聶陽如此的反應機敏感到異常詫異。
“更有意思的是,爸爸和你知道小敏就是韓凌的女兒後,就萌發了讓韓凌和她直接接受這筆財富的想法,因爲這更安全,也更容易保證財富的純淨。但是你們又怕我和小敏有變,擔心這個計劃被中途打斷,所以就需要確定一下,甚至鼓動我!”聶陽繼續說着,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痛苦,“這就是媽媽十幾年前的遺言……真是煞費苦心啊……爲了我這樣的未來,你們又多走了十幾年的黑道,又沾了更多的鮮血和骯髒的東西……甚至想到了金蟬脫殼加借雞生蛋的辦法……也許你們可以讓我過得自由清白,但依然無法改變你們自己!”
“……”餘風楞了,明白了這話裏的深深諷刺和無奈。不再繼續說什麼,只能深深嘆息。
“這些我會保密的,但我和小敏的事,是屬於我和她之間的私事,不要受你們的干預或引導,那個國外分公司我不稀罕!”聶陽打開了車門,“車你開去仙女山,去告訴我爸爸,讓他不要在干涉我,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業了,我不會再依靠他了,也不想參與集團內部的那些狗咬狗的事!”
說完,聶陽長呼一口氣,就朝公寓走去。
林熙敏家。
“住手!放開敏敏!”
韓凌突然坐了起來,臉色蒼白,額頭盡是汗,然後急切地轉着頭,彷彿在找什麼。
林熙敏坐在牀邊,手裏拿着溼毛巾,被韓凌這一突然清醒後的動作也嚇着了,身上披着的浴巾又滑落在牀面。
“他跑了!?他沒做什麼吧!?你沒事吧!?告訴媽媽,他有沒有傷害你!?”
韓凌看見女兒就坐在身邊,趕緊抓住了她,死死地摟住,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發瘋似地在林熙敏身上到處摸,甚至還掀開了林熙敏的一截裙襬,想要把女兒的身體看個究竟。
林熙敏如觸電一樣跳到了一邊,緊咬着牙,手裏的溼毛巾都快擰出水了,眼睛死死地看着牀上驚恐不定、神智不清的韓凌,心裏亂成一團麻。
“我看看!”韓凌楞了幾秒後,居然又跳下了牀朝林熙敏撲去。
“夠了吧!”林熙敏將手裏的毛巾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把按住韓凌,把對方推回牀上。
“告訴我……”韓凌都快哭了,焦急地抓着林熙敏的手,眼睛在林熙敏臉上看來看去,彷彿還在找一些蛛絲馬跡。
林熙敏偏過了頭,不說話,只是咬着嘴脣。
韓凌從林熙敏這樣的態度中似乎終於得到了所謂的答案,如同受了什麼猛烈打擊一樣突然用手悟住了臉,哭出了聲,“敏敏啊,你怎麼這麼傻啊……”
“我沒有!你不相信就算了!”林熙敏大怒,如受了什麼羞辱般猛喊起來,轉身朝房門走去,走了幾步,似乎覺得腳下的拖鞋太礙事,乾脆一抬腳踢飛了拖鞋,直接赤着腳就跑了出去。
……
連睡裙都沒有脫,站在浴室裏,林熙敏緊閉着雙眼,仰頭對着水淋器,雙手胡亂地在身上擦着。
這時候,林熙敏才慢慢冷靜下來,也回想起了自己和聶陽那進入奇妙狀態的每一秒。每想一段,身體就哆嗦一陣,感覺熱水似乎也是冰涼的。
他怎麼能這樣……你到底怎麼了……難道你已經徹底……林熙敏心裏亂跳,抓起一瓶洗髮劑就砸向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門。
門突然開了,只見韓凌拿着浴巾站在了門口。
“還不相信我是吧!?好,要面子是吧……看吧!看吧!看你女兒還是不是乾淨的!”林熙敏怒了,關上了水開關,就開始掀睡裙,可惜的是,被徹底浸溼的睡裙已經全部緊貼在身體皮膚表面,奇特的吸附力讓林熙敏怎麼用力都無法短時間脫下。
睡裙掀到了上身就沒了力氣,然後感覺一雙手摟住了自己赤裸的身體,接着寬大的浴巾裹住了自己。林熙敏心裏一酸,就蹲到了地上,雙手還捏着水淋淋的睡裙,含着眼淚死死看着地面。
“我給你拿新的衣服,跟你談點事……”韓凌不再激動抓狂,只是把林熙敏扶到浴缸邊坐下,幫着林熙敏揭去了睡裙,然後默然走出了浴室。
穿好一身乾淨的內衣和連衣裙,林熙敏也恢復了冷靜,低頭走進了客廳,只見韓凌抓着手絹正坐在沙發上,客廳裏的那堆狼籍的宵夜已經被收拾乾淨了。腦袋上蓋着一條毛巾,林熙敏坐到了韓凌身邊,也不說話。
“敏敏,媽媽不會也不願意去亂想什麼的……只是你真得還小,社會太複雜,人心隔肚皮,好多你都不懂,萬一有什麼閃失……”韓凌嘆着氣,抓住了林熙敏的手,“老實告訴媽媽……”
“沒有……”林熙敏不再有勇氣發泄了,語氣平靜而輕微,一邊自嘲地用毛巾摩擦着頭髮,“這個答案你不相信也無所謂了。”說完,就抓起茶几上的一瓶飲料,裝着喝水掩住了臉。
韓凌鬆了口氣,笑了,把林熙敏摟到了懷裏,“那就好……不過,媽媽總要給你說點女孩子必須注意的事,畢竟媽媽不可能一直看着你,我不是反對你和男孩子交往,但你要懂得你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女人就是女人,與人交往總要有個限度……”
林熙敏明白了什麼意思,臉開始泛紅,心跳也稍微提速了些。
韓凌也借這樣的狀況終於找了機會,於是開始把一些必須的生活常識慢慢說了出來,結果聽得林熙敏瞪眼張口,對一些提問更是羞得不敢回答或是吞吞吐吐。
我暈死啊,她還是不太相信嗎?居然給我說這些!?有關避孕、安全期等等敏感的詞彙從韓凌口裏娓娓道來,林熙敏已經快要全身散架了,臉上的表情更是哭笑不得。
“唉……你沒事就好,不過你要記住媽媽說的話,這都是爲你好,聶陽也許是不錯,那這兒都是你的主觀看法,未必就真得值得放心,這社會上的事媽媽比你看得多了!何況你還小,更不能發生那種事!好了,太晚了,快去睡!”
“丁冬!”
韓凌剛說完,就傳來了門鈴聲。母女倆同時轉過頭,面面相覷。
難道是楊聶……不知道是什麼直覺起了作用,林熙敏的腦子裏頓時出現了聶陽站在門外的身影,抬頭看看客廳的掛鐘,已經凌晨快三點了。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三章 韓凌的心思
看媽媽的臉色不是很好,林熙敏只好鑽進了自己的房間,不過門卻露了一條縫,偷偷地側耳旁聽。
果不其然,客廳裏傳來的聲音是聶陽的。韓凌和聶陽在客廳裏悄聲交談着,語氣都很平靜,估計態度也很不錯,就是不知道此時韓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惜的是,無論林熙敏是怎麼專心致志,都無法聽清那陣陣低沉而微弱的對話。
“韓阿姨,我……”聶陽抬高了聲音,又顯得緊張了。
“好了,時間很晚了,你還是回去吧。”韓凌態度依然,“你父親身體不好,其實你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陪陪他,難得有個長假,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十幾秒鐘後,傳來了關門聲,然後就是韓凌逐漸逼近的腳步。林熙敏一個急跳,就縮上了牀,胡亂拉起被子蓋住身體,裝着睡着了。
韓凌走到林熙敏臥室門前,看到了那條門縫,心裏明白了點,輕嘆了口氣,就伸手拉緊了房門。
輕微的關門聲讓林熙敏心裏一跳,知道這個聰明的母親絕對知道自己剛纔在偷聽,扭過身看住了書桌的電腦,腦子裏回想起幾個小時前那場讓人窒息的興奮感覺,一種莫名其妙的、帶着深深涼意的惶恐在身上蔓延。
真不敢想象啊,怎麼會有那種感覺……也許她說得沒錯,是很危險……下次見面他會怎麼說?林熙敏摸了把臉,發現有點發熱,趕緊晃頭以驅趕腦子裏的胡思亂想。
下半夜就這樣慢慢過去,因爲不同的念頭遲遲無法揮散,直到快天亮的時候,韓凌和林熙敏才陸續睡着,幾乎都睡到了上午十點過。
……
讓林熙敏大感意外的是,一夜過後,韓凌不再提起這件事。中午,韓凌下廚弄了很多好喫的,帶着林熙敏給林家老爺子送了一次最可口的飯菜,然後下午又直接驅車趕赴仙女山。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達仙女山的聶陽在千靈山莊門前親自迎接,同行的還有聶盛華,這倒讓林熙敏大喫一驚,看看韓凌那無所謂的微笑,心裏更覺得古怪。
每天,和山林間旅遊的其他男男女女一樣,林熙敏和聶陽開心地穿梭跳躍在山石流水之間,聶陽那高大而靈活的身體成爲了林熙敏最有效的保護傘,任何稍有費力的地方都不用林熙敏自己操心,自然有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幫她輕鬆應付。基本上沒有出過遠門旅遊的林熙敏已經全身心陶醉在這美麗的自然風光裏,加上身邊的青年那優雅含蓄又不失幽默的談吐,讓她的心徹底放鬆下來。
到了晚上,在山莊的篝火晚會上,在盛華集團無數人的羨慕眼光注視下,林熙敏根本不管韓凌如何,只是和聶陽等年輕人坐在一起。雖然她不怎麼說話,但總是很認真地觀察着盛華集團的年輕白領男女職員的言談舉止。
五一長假在經歷了初始的波折後以輕鬆快樂的節奏度過了,在這幾天裏,林熙敏和聶陽彷彿都忘記了某些事,彼此都閉口不談那夜發生的尷尬,而韓凌也沒有過多幹涉兩人相處的意思。
五月六日,下午十五點。
“玩得開心嗎?”回C市的路上,韓凌終於開口了,“小聶很會討你喜歡啊。”
“還行吧……”林熙敏正坐在一邊無聊地翻看着聶陽給她買的一些小玩意兒,被韓凌這一問又弄得面紅耳赤,趕緊把東西裝好,丟到了後排,然後故做鎮定地摸出了香菸。
“把煙丟了,以後也不準抽菸!”從鏡子裏看到了女兒的一舉一動,韓凌突然語氣嚴厲了不少,“這都是不好的生活習慣。”
“……”林熙敏楞了下,鼻子裏哼了一聲,把煙丟到了車架上,偏頭看到了窗外。
“媽媽想了下,明年給你換一家大學,可能不會在C市,我會給你爺爺奶奶說清楚的……”韓凌滿意地點點頭,聲音又變得溫柔許多,“暑假快到了,你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玩,我會找個好老師給你補習外語,你平時也要在這方面多下功夫。”
“換學校?我學不好,浪費時間和錢……”林熙敏想了下,自嘲地笑了,“上不上大學也無所謂,反正我這大學生都是假的。我不去……”
“起步差點沒關係,努力和結果纔是最重要的,把外語學好了,以後會更方便點。”韓凌沒有去計較女兒的頂撞,依然語氣和緩,“你的戶口檔案和身份證明我正在託朋友幫忙處理,以前的事都不要提了,等出去以後,就好好學習、生活。”
“出去?”剛抓起飲料,突然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林熙敏轉過頭,死死地看着韓凌,“去哪兒……”
“出國唸書。”車慢慢開進了C市的高速路收費站,韓凌摘下了墨鏡,笑得很輕鬆。
出國!?林熙敏瞪大了眼睛,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反悔了!?”林熙敏猛然清醒,突然抬高了音量,“你答應要給爺爺奶奶養老的!”
“我沒反悔。我說了就會做到,而且我又沒說你們不能見面……到時候是接他們去國外旅遊還是你回去看他們都可以。”後面響起了其他車輛的催促聲,韓凌說完後趕緊發動了汽車。“這只是我的初步打算,具體如何還要看情況而定,你目前的主要精力就是好好學習……有小聶這樣的朋友我也不反對,只是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知道嗎……”
其實她是反對我和聶陽在一起!而且怕我以前的事讓別人知道了丟她的臉!她都計算好了!
林熙敏心裏火起,將飲料罐狠狠地丟在了車架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次抓起了車架上的香菸,當着韓凌的面就點上,然後陰着臉再也不說話了。
唉……這孩子……其實都是爲你好,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C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人多耳多,難免以後會出麻煩的……韓凌心裏不是滋味,但又不好解釋,只能裝出那種漫不經心的“家長式霸道作風”,也不再理會林熙敏此時的脾氣。
五月七日,星期日,下午十八點,林熙敏家。
這一天,聶陽接到了韓凌的電話,說是有一些彩靈公司的總部大樓及其下屬企業廠房的整修業務可以提供給他的新公司承包,會面地點就是韓凌家裏。聶陽在驚喜的同時也暗暗振奮,趕緊驅車到達了韓凌家,也見到了林熙敏。
因爲時間的關係,聶陽臨時成爲了林熙敏家的晚餐招待客人。韓凌在廚房裏做晚飯,聶陽則陪着林熙敏在客廳裏看電視。
“怎麼了?纔回來一天就不開心了?是不是希望明天不上課?”
客廳裏,聶陽一邊選音樂,一邊笑看着沙發上一直冷着個臉的林熙敏,不知道這個少女爲什麼剛回家就情緒如此不好。
“你都問了好幾次了……”林熙敏皺緊了眉頭,將沙發的靠墊直接扔到走廊,然後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你也真會選時間啊,趕準了來我家蹭飯。”
聶陽笑笑,站了起來,“那我也去幫你媽媽。”
“誰要你幫的!?”林熙敏怒而瞪之,但見對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又泄了氣,偏過頭呆看着電視屏幕,“隨便你,別被我媽趕出去就行了……”
“趕出去?趕誰?”這時韓凌的聲音飄進了客廳,“敏敏,過來幫我一下。”
無奈地看了眼聶陽,林熙敏帶着煩躁的心情朝餐廳走去。望着林熙敏的背影,回想五一大假結束前後對方情緒的極大反差,聶陽的眉宇間也帶出一絲疑惑。
廚房裏,韓凌站在菜板前揉着手腕,臉上是歉意的微笑,“敏敏,幫我切下這些蘿蔔,切塊……”
也真是的,明明在仙女山就把手不小心扭傷了,還要自己做飯,買現成的不就得了,麻煩……林熙敏撇撇嘴,走到了臺前,抓起了那把大大的菜刀。
看到女兒那大刀闊斧的“屠殺蘿蔔”的動作,知道對方肯定還在鬧情緒,韓凌忍不住笑了,乾脆坐到了一邊,仔細地打量女兒的一舉一動。“怎麼,還在發脾氣?”
“我發脾氣有什麼用?你什麼都安排好了……我會跟錢過意不去嗎?還等着你的錢給爺爺奶奶養老呢……”林熙敏輕蔑地哼了聲,又抓起一條水淋淋的蘿蔔放到了菜板上,“我要不聽話,就顯得不識抬舉了。”
這丫頭,性子越來越像女孩子了……韓凌又喜又憂,走到了林熙敏身後,“我是怕你受干擾,影響學習,所以纔想換個環境,出國不出國只是個初步打算,未必就真得可以,畢竟這要疏通很多關係。”
“有錢還怕什麼?”林熙敏停住刀,轉過了身,“其實我知道,你認爲我把聶陽當男朋友了,怕我喫虧,你不喜歡我和他在一起,你可以明說啊,何必找那麼多借口。”
“你沒把他當男朋友?那你們……”韓凌這下有點搞不懂了,“敏敏……感情的事可不能馬虎的,尤其是……”
“哈哈,被我說中了吧!?我就知道,你還惦記着那天晚上的事!”林熙敏露出了邪邪的笑容,一下子放肆了不少,“是不是覺得我和他接吻很噁心啊?”
居然說話那麼不害臊,看來還早啊……見女兒自己倒先說起了這事,韓凌自己都覺得尷尬臉紅,“接吻都是小事,幸虧媽媽來得早……”
幸虧?要不然……林熙敏發現自己掉進了自己挖的坑,聯想到了某些連自己都無法猜測想象的後果,臉就白了不少。
“他要是敢碰我,我閹了他!”林熙敏覺得心裏頓時憋了一股氣無法抒發,一個急轉身,手起刀落,一截斬斷的蘿蔔飛到了天上,然後惡狠狠地看住了菜刀。
見女兒如此的大聲和誇張的動作,韓凌目瞪口呆。
“韓阿姨,要我幫忙嗎?”這時候,聶陽走到廚房門口,已經在挽袖子了。
“滾出去!不然我閹了你!”林熙敏正在尷尬鬱悶中,見聶陽居然走進廚房了。一抬手,就用刀對準了聶陽。
聶陽看了眼韓凌,趕緊退出了廚房。十多秒後,母女兩人都大笑起來,尤其是韓凌,眼淚都要笑出來了,林熙敏也紅透了臉。
“媽,我不想離開……”
“那也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個條件……”
……
“……辦公區和廠房的內裝翻修計劃都準備好了,具體方案行政部李經理那裏有詳細資料,你明天來我辦公室取。”
餐桌上,韓凌邊喫邊和聶陽交談着公事,聶陽自始至終都仔細聽着,對韓凌的手藝反而沒有在意,倒是林熙敏在一邊喫得漫不經心。
“嗯……可是我的公司明天才正式掛牌,恐怕施工準備時間會長點。”聶陽聽完了韓凌的講述,表情有點尷尬,“而且廠區的修整涉及到彩靈的產品生產專項設備移動……”
“沒信心?”韓凌抬起了頭,笑呵呵地看着這個英俊的青年,一邊遞過了勺子,“喝點湯,這是我中午就熬的,以前時間少不敢做,連敏敏都很少喝。”
“哦……好……”聶陽趕緊端起了自己的碗,偷偷看了眼林熙敏,發現對方正在翻白眼,臉上就紅了不少,“既然韓阿姨相信我,那我會在最快時間內把施工方案和施工時間擬訂出來!”
“要談生意換個地方好不好!”林熙敏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聲放下了筷子,就朝臥室走去,不一會兒,拿着浴巾又走進了浴室。
“不管她,她從小就脾氣不好……”韓凌心知肚明女兒目前的火氣來源,也不說什麼,只是招呼聶陽喫東西。
“韓阿姨,冒昧問一下,這次盛華彩靈公司的裝修業務,是不是我爸爸……”聶陽也沒計較,等浴室傳來了關門聲,就放低了聲音,把會談開始就一直壓在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如果是我爸爸安排的,我想這筆業務我做不下來……”
哦?他怎麼想到這個方面了?韓凌一奇,抬頭靜靜地看着聶陽,慢慢露出了微笑,“這和你父親沒有關係,這是我在彩靈公司被收購以前就想好的事,只是遲遲沒有進行而已,你不會認爲是聶盛華先生故意給你留的門路吧?”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聶陽尷尬地低下頭喝湯,心裏輕鬆了些。
“小聶,你有心自己創業,這份心思我能理解,但是你別忘了,這是國內,很多特殊的人際關係和市場規則不是你可以短時間內領悟或抗拒的……”韓凌微笑着拿起餐巾紙,她已經猜出了聶陽此時的心態,“自己努力是所有事業的基礎,但合理地利用一些內外有利條件,並不違背什麼道德原則,就好象……今天我可以把這份合同交給你一樣……”
聶陽一楞,疑惑地看着韓凌的笑臉,然後恍然大悟般慢慢點頭。
唉……難道是因爲我和小敏的關係嗎……聶陽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雖然不是難受,但也不太舒服。
“韓阿姨,放心吧,這次的事我會全力以赴,無論是報價還是施工質量,請派專人監督!”聶陽放下了筷子,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心裏那份小小的鬱結也化去了。
“那就好,合同的簽定和工程的實施過程我不過問,所有的事情都由你自己去與李經理談,如果他覺得你的報價並不滿意或者是工程有問題,那我也幫不上忙。”韓凌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我回學校了。”
林熙敏出現在餐廳門口,只是身影一晃丟下句話,就又不在了。
“韓阿姨,要不我去送吧。”聶陽趕緊抓起餐巾紙,也不等韓凌表態,就跟了出去。
韓凌坐在位置上,沒有阻攔聶陽去追自己的女兒,只是微微嘆氣。
這孩子看起來還不錯,就是自尊心太強了,和敏敏一樣……他們要真在一起,也許少不了麻煩,而且很明顯,除了聶盛華本人無所謂外,好象其他的那些總經理很警惕自己和敏敏,他們又是反對什麼呢……望着滿着只喫了少部分的菜餚,韓凌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你媽媽罵你了?”趕往學校的途中,聶陽見林熙敏還是不說話,只好開口問了。
“她罵我幹什麼?”林熙敏沒好聲氣地嘀咕着,“罵你還差不多……”
車一陣顛簸顫動,停到了街邊,因爲剎車太過突然,林熙敏差點身體失去重心平衡撞到玻璃上。
“你幹什麼!?”見車居然停到了一條小街裏,林熙敏又是一陣惱怒,轉頭瞪着聶陽。
“小敏……你媽媽是不是……還惦記着那晚……”聶陽苦着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知道我衝動了點,但我……”
“見你的鬼!別亂想!”林熙敏臉紅了,皺着眉扭過了頭,“和你無關!”
“還是有什麼事不願意給我講?”聶陽掏出香菸,搖下了車窗,若無其事地看着來往的行人,“還不信任我?”
信任你?臉皮真厚,差點就被你……林熙敏大窘,又想起了那段稀裏糊塗的經歷。
林熙敏低下了頭,揉着聶陽在仙女山給自己買的檀木珠手鍊,半天才輕聲說道:“楊聶,我媽媽明年要給我換家大學,要離開C市,可能是國外……”
出國?聶陽一楞,凝神思索幾秒,露出了神祕的微笑,“你媽媽也是爲你好。”
“哦?沒意見?”林熙敏有點詫異,“我可不願意!”
“有什麼辦法呢?就好象我小時侯我媽媽把我送出去一樣……”聶陽嘆了口氣,抓緊了方向盤,“這種事無所謂好和壞,當你習慣了也就麻木了……”
“我媽有個條件……”林熙敏見對方居然絲毫不驚訝,心裏也不是滋味,“她說如果我能保證未來一年順利趕上學習進度,就取消出國的計劃。”
“哦,那就是說少和我見面了?”聶陽心裏清楚得很,越發覺得自己無論是面對自己的父親還是林熙敏的母親都是那麼無力。
“所以我打算完成這個條件!”林熙敏咬着嘴脣,露出嚴肅的表情,“就算不行,我也不會出去的!”
聶陽並不表態,只是一笑,就發動了汽車,朝C市科技大學加速而去。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四章 小玉的勇氣
五月八日,星期一,中午十三時。
“葶葶,那房子真打算買?”從酒店出來,剛坐上車,周凱就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不光莫名其妙就請我們喫飯,居然連手續都幫我們辦齊了……這姚軍就那麼熱心我們買房的事?我看未必……”
“切,我爸以前可是C市質檢局副局長,沒少幫盛華房產,姚軍請我爸爸媽媽喫飯很正常。”歐陽葶喝了點酒,臉上有點紅,一聽周凱說得那麼冰涼,情緒就來了,“喂,別亂想,我爸可是很清廉的!這房子我家出錢的!”
“我又沒說什麼,不過你爸爸的官威還在啊……”周凱苦笑一聲,戴上了警帽,但並沒有發動車,而是雙手交叉橫抱胸前,“聽說C市局裏很多人都買了盛華房產的房子,不知道是否也是這樣的打折特價房子?”
“嗯?”歐陽葶一楞,慢慢轉過了頭,“不對嗎?盛華房產的樓盤無論是口岸還是房屋質量,都不錯的,買他們的房子不行嗎?因爲夜明珠的案子轟動S省,所以盛華集團今年對C市警務人員提供特別購房優惠,市都表揚了。看你想得那麼複雜,警察就不是人了,就不能過好日子了?”
“沾死人的光嗎……”周凱閉上了眼睛,眼前又出現了那幾位因保護夜明珠而殉職的C市公安幹警的照片,“葶葶,不是我對他們有成見,現在是非常時刻,盛華集團如此貼近C市公安和行政各部門,我擔心……”
“不知道你說什麼,難道你還把調查目標對到了盛華集團身上?真是的,他們現在收購了彩靈聯合公司,馬上還要開國外分公司,市把他們列爲了重點扶持企業,眼紅的人當然有,連你都說那麼酸的話……”歐陽葶撅起了嘴,氣呼呼地偏過了頭,“前天房子都看了,人家姚總可是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才親自幫我們辦理手續的。”
唉,難道我要給你說現在省廳針對盛華集團的祕密調查已經展開了嗎?周凱閉住了嘴,也懶得反駁,就發動了汽車。
……
科技大學,東區舞蹈教廳。
形體訓練課的下課鈴聲終於響了,女生們在汗流夾背後終於如脫籠小鳥一樣湧進了更衣室。
“剛纔的健身舞蹈很好看!”聶陽笑着迎到了門口,接過林熙敏手提袋的同時遞上了飲料,“看那老師的表情,她對你很滿意啊。”
“沒什麼,照着大家做就行了。”林熙敏笑眯了眼,一邊喝着飲料,一邊對幾個已經很熟悉的女生點頭道別。
聶陽的外在形象本就不錯,加上已經在這裏出現了好幾次,所以參加形體訓練課的女生們更加暗中羨慕林熙敏。不過以前林熙敏對聶陽的旁觀總是很不自在,今天居然態度變了不少,於是紛紛掩嘴偷笑而去,還隱約傳出幾句笑語。
耳邊滑過這些聲音,林熙敏趕緊偏過頭,微紅着臉搶過了自己的袋子。
身爲女人的不爭事實,以及那越來越習慣的相處,讓林熙敏已經無法單方面去迴避聶陽,甚至越發對聶陽那樣無微不至的關心產生了某種強烈的依賴。或許如周凱等知情人所想,要想真正改變並接受今後的新生活,必須放開某些固執,也許,聶陽連續幾次違反常態的衝動,正好衝開了林熙敏的某些心結,起碼在林熙敏眼裏,聶陽已經用最簡單的方式在幫助她證明自己的女人身份。
“又發呆了?”聶陽也笑了,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堪,反而心裏更加高興,“和同學關係不錯,有進步……今天晚上喫什麼?”
“你很清閒?今天不是公司開業嗎”說到這兒,林熙敏又停住了話,眼睛偷偷看着對方的表情,“我媽給你的生意會掙大錢吧?”
聶陽楞了下,笑而不答。
“賣弄玄虛……”林熙敏露出疑惑,無聊地轉過了身。
“時間不是很急。”聶陽抬手看了下表,“你先回寢室換衣服吧,我也回去換換。”
哦?他一直很自信自己的能力,或者並不願意讓我知道他的工作是否艱難……
望着聶陽大步遠去的背影,林熙敏心裏有點點緊張,因爲這段時間,媽媽韓凌幾乎每個晚上都要問很多關於她和聶陽的事,再加上媽媽的突發奇想,她已經聽出了些意思。
自嘲地笑笑,林熙敏提緊了袋子,慢慢朝外走去,苗條婀娜的身影,穩而輕盈的步伐,形體訓練課的某些成果不知不覺地在少女的行走中顯現。
晚飯後,林熙敏就和聶陽暫時分開了。
晚上八點,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室。
“我慘啊,這個五一節就沒怎麼玩!天天被我媽帶着逛街,一點自由都沒有!小蓉,你呢,好象現在鄉下很忙吧?”
“是啊,我也沒玩,每天在家裏幫做農活,馬上要整田插秧了……”
“小文,你帶馮勇回家過節,你媽媽還滿意吧?哈!”
寢室裏很熱鬧,度過了五一大假的女生們唧唧喳喳,尤其是尤冰和張儀娜兩人,典型在發泄。
“好象小玉不高興啊……不是聽說她這個大假去外地旅遊了嗎,也沒見她說一下……”文月琳見有人又在拿她和馮勇說事,趕緊紅着臉轉移了話題。
外屋是五個女生在談話,惟獨彭玉馨一人還呆在裏屋不知道幹什麼,被文月琳這一提醒,衆女在輕鬆說笑的同時都感覺有點彆扭。
“當然了,你們都有男朋友了,她一個人玩肯定無聊。”尤冰看了眼躺在牀上聽Cd看漫畫的林熙敏,故意聲音高了很多,“小敏,你怎麼玩的?”
“仙女山。”林熙敏摘下了耳機,笑得很甜,“風景還可以。”
“嘿嘿……還有楊聶吧……”張儀娜發出了邪笑,跑到了林熙敏牀邊坐下,搶下了林熙敏手上的書,故意用壓低但又可以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嘀咕着,“老實交代,是不是孤男寡女……”
我暈,她還真毒啊!又被勾起了那段讓人心神盪漾的尷尬事,林熙敏臉紅了大半,趕緊戴上了耳機,“沒有,我媽跟着……”
“哎呀,未來丈母孃都見了!?”張儀娜捂嘴大笑,在寢室裏掀起了波浪,這下連楊素蓉和文月琳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羣八婆!林熙敏轉過身的同時,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小蓉,你呢,你就真沒看上一個?”尤冰又開始瞄準了楊素蓉。
“我沒有啊……”楊素蓉尷尬地笑了,“小冰,難道你這幾天也沒和周凱聯繫?”
尤冰臉色一變,慢慢收斂了笑容,顯得精神很不好,“他……很忙。你們聊,我去買點東西。”
尤冰的情緒大起大落,倒讓衆人有點不習慣,眼看着這個平時活潑開朗的同學居然會這樣瞬間消沉,連林熙敏都有點心裏嘆息。
她喜歡周凱,可是人家周凱有未婚妻了,她這樣下去肯定自己折磨自己,她的開朗都是裝出來的。這個死周凱,還虧他是個警察,居然當面說清楚的勇氣都沒有,倒是楊聶這傢伙平時看起來那麼文雅穩重,使壞的本事還一套一套的……林熙敏抬頭看着天花板,獨自想着。
手機響了,是韓凌的號碼,林熙敏趕緊抓起手機離開了寢室。
“小娜,幫我看看這幅畫……”林熙敏和尤冰都暫時離開了,彭玉馨這才走出了房間,站在走廊口微笑着打招呼。
“小蓉……小玉真喜歡楊聶嗎……那我們這樣討論是不是……”等外屋只剩下自己和楊素蓉兩人,文月琳這才偷偷低聲說到。
楊素蓉沒有回答,只是笑着搖頭,然後做了個閉嘴的手勢,文月琳若有所思。
已經知道韓凌就是林熙敏媽媽的生物工程系女生們到現在才恍然大悟一些事情:林熙敏學習成績再差,她媽媽都有本事讓她讀大學;林熙敏的脾氣再壞再古怪,一個大小姐的身份也足以壓倒更多的溫柔女生,在這點上,林熙敏其實和彭玉馨有着類似的先天優勢。
雖然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想的,但熟悉林熙敏的306寢室的部分女生卻保持着奇特的沉默,因爲她們怎麼都無法把印象中的林熙敏同韓凌這樣的社會名女人聯繫在一起,除去外貌等先天條件不談,林熙敏某些特殊的小習慣和彭玉馨相比確實有着很大的不足,彭玉馨的內外修養更適合用“完美”來形容,但楊聶顯然對後者視若無睹。對此,除了尤冰越來越明顯的冷嘲笑容外,楊素蓉等人越來越覺得林熙敏是個奇妙的女生,倒是彭玉馨還是那習慣的含蓄優雅,彷彿根本就沒在意這些。
小玉真不在乎這些嗎?楊素蓉越來越覺得這寢室裏的人際關係開始複雜化了。
五月十二日,星期五。
結束了浪漫的五一大假,聶陽除了最基本的睡眠時間和表面上按時每天晚上來學校陪林熙敏喫上一頓輕鬆的晚餐外,幾乎每一分鐘都放在了工作上。從人員搭配到財務制度,從產品渠道到工程合同,幾乎從總經理到普通員工的一切工作他都擔在身上走了一通。
如此瘋狂的忙碌了幾天,直到新招聘的各部門員工基本領會了他的辦事原則並陸續進入工作狀態,聶陽才鬆了口氣。
盛華彩靈的辦公區和廠區翻修工程合同總算是拿到了手,合同金額八十多萬,雖然規模不大且工程時間長達一月之久,利潤也因爲諸多因素不得不降低到了這個行業的最低標準,但聶陽依然很開心,起碼這不到二十萬的純收入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勞動收穫。
待在學校的研究生公寓裏,翻看着工程進展記錄和這幾天的公司業務資料,聶陽都快忘了手裏的咖啡已經涼了,也沒注意到從一個小時前就專門來看自己的彭玉馨。
“要不換一杯……今天週末,我要回家了。”彭玉馨坐在一邊,呆看着聶陽那副認真的樣子,被對方那種忘我的工作態度所陶醉。
“哦……不好意思,耽誤你時間了。”聶陽回過了神,抱歉地笑笑,抬手看了下表,“都快到晚餐時間了,要不喫了飯吧,呵呵,謝謝你上次給我提供的產品渠道商資料,我才能那麼快把工程展開。今天你送來的我好好研究下!”
彭玉馨一喜,趕緊拿起了自己的包,“好啊,要不我們還是去喫泰國菜?”
“泰國菜……也行,等我聯繫小敏。這幾天太忙,一直沒時間陪她,正好喫了晚飯送她回家。”聶陽想了下,就摸出了手機。
他就不說也送我回家,他以前還答應過的……彭玉馨眼神一黯,慢慢站了起來,“哦,我忘了,我媽媽今天在家裏請客,我還是先回去了,你和小敏去喫吧……”
聶陽沒有去看彭玉馨的表情,一邊撥着電話,一邊心不在焉地點頭。
門光上了,聶陽這才慢慢轉頭看住了門,然後放下了電話,露出無奈的苦笑。
“喫泰國菜嗎?”
“我媽叫我回家啊!”
“喫了再送你回去。”
“嗯……好吧,不過你給我媽打電話!”
“……”
……
晚上十點,大唐天緣俱樂部。
“今天還是在這裏等他?又有新的資料了?”清吧的某個角落,唐博笑着爲彭玉馨倒上了果茶,“你幫了他很多忙啊……聽說他這次剛開業就接了個不錯的工程合同。好象是林小姐母親的公司。”
“是小敏媽媽的公司?”彭玉馨一楞,微咬嘴脣,“今天不是等他的,無聊來這裏坐坐……”
小敏也在幫他……一來就給楊聶接了那麼大的工程合同,比我給的資料有分量多了,楊聶心裏一定很高興,難怪……彭玉馨盯着面前棕色的果茶,慢慢想出了神。
“彭小姐,您不舒服嗎?”唐博的國語在經過那麼長的時間後流利了很多,“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彭玉馨低頭攪拌着杯子,掩飾自己的表情,“唐哥,楊聶和你都在國外住了那麼久……外面好嗎?”
唐博微微一笑,拿起了報紙,“有好的一面……”
“那你們爲什麼都要回來呢?哦,我的意思是,那您爲什麼會選擇來這個國家?現在很多人都想出去……”彭玉馨抬頭靜靜看着對面的華裔青年,希望找到自己一直不解的答案。
“陽……他有自己的理想,或者說,他比我更眷戀他出生的土地。”唐博笑呵呵地說着,“哪怕在很多人眼裏,這個國家未必是他理想的事業之地,但他的那份心情我理解。相反,對某些現象感到失望的國人,也希望通過環境來改變或是轉移自己的心情,當然了,所謂的優厚生活還是用錢堆出來的,並不是到了國外就一定過得比這裏更好。”
“那您呢?也是如此嗎?”彭玉馨又追問。
“我?呵呵……”唐博露出了一絲尷尬,“我和陽不同,我更習慣我以前的生活環境,但有些人和事不得不逼着我離開……”想起了某個國度失敗的感情和離去的女人,還有父母強迫他繼承家業的咄咄逼人態度,唐博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嗯,都是過去的事了,起碼現在我很開心能在這裏做我喜歡做的事。”
是感情吧……唐哥是逃避某些事纔來這個國家的……那我也可以選擇逃避某些事而去國外吧,這個理由是不是很充分呢……彭玉馨默默點頭,似懂非懂。
“彭小姐也有打算去國外?”唐博突然問到。
“不!”彭玉馨猛然抬頭,露出了堅定的表情,但和唐博那溫和的目光一對,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不想去……”
我不想去逃避!小敏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彭玉馨心裏暗暗想着。
幾分鐘後,彭玉馨就匆匆告辭了,只留下唐博在座位上微笑不語。
此時此刻,林熙敏在晚飯後單獨爲聶陽舉辦的個人“慶功會”才結束,喝得一塌糊塗的林熙敏被聶陽揹着回到家,結果弄得擔心了半天的韓凌又生氣又好笑。
洗手間裏傳來了林熙敏糊塗的嘀咕和嘔吐聲,面對女兒如此不拘小節的生活態度和粗野作風,韓凌在客廳裏尷尬萬分,倒是聶陽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面不改色,態度恭謙。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五章 警覺
五月十三日,星期六,上午十點。
一牀薄被罩住了崔嚴的頭和半個身體,露出了赤裸的四肢,而他身邊的少女則緊抱着一截被子蜷在他身邊,玲瓏的身段在被子的緊裹下更是處處動人。牀上的兩人還懶洋洋地睡着,殊不知陽光早已充滿了房間。
牀頭的電話突然響了,崔嚴在磨蹭了好一陣後,終於坐了起來,很不耐煩地就抓起了牀頭的衣服,從中掏出了手機。
“喂!崔嚴,還沒起啊,快回學校!”電話裏傳來了張亮略顯緊張的低沉聲音。
崔嚴摸摸腦袋,似乎還沒回過神。這時候,身邊的少女也醒了,笑眯眯地坐起來就貼到了崔嚴裸露的後背。看了眼少女那嫩得出水的肌膚和漂亮的臉蛋,崔嚴嘴角泛起一絲笑容,想起了昨天自己和張亮在酒吧的逍遙一夜,於是又把電話放到了耳邊,“張亮,你怎麼提前回去了,起來的時候也不敲門喊我,那女的呢?”
“嗨,我不是昨天說了嗎,今天我爸要帶我出去,我回學校拿點東西……哎呀,怎麼說起這個了,快來,你媽來了!”張亮在電話裏的聲音更低了,“不和你多說了,我要回家了,你自己小心點,我已經給馮勇那小子打了招呼,沒說你在酒吧上班!”
電話掛了,因爲突來的緊張,崔嚴全身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怎麼了,崔嚴,今天週末啊,就不回去了吧……呆會兒陪我買衣服。”少女嗲聲嗲氣地在崔嚴耳邊吐氣如蘭,一雙柔嫩的手抱住了崔嚴寬厚的身體。
“我要回去了,改天電話聯繫吧!”崔嚴徹底清醒了,知道自己長時間不給家聯繫,甚至五一大假都沒回老家,已經讓父母擔心了,更重要的是,絕不能讓父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
也沒管少女是如何的生氣態度,崔嚴三下五除二就套完了衣褲,抓起手機就衝出了門。
“崔總,您起了……”剛走進酒吧二樓走廊,一個酒吧服務員帶着媚笑就湊了過來,“需要喊早點嗎?”
“你煩不煩啊!對了,今天我手機要關機,如果虎哥來了,就說我明天才回來!”崔嚴瞪了眼這個拍馬屁的服務員,大步朝樓梯走去。
雖然學校離這裏並不是很遠,但崔嚴依然攔下了出租車,匆忙朝學校趕去。
出租車走遠了,酒吧對面的商店裏走出了位兩名便裝的男子,爲首的青年的身形明顯要高大一些。
“魯哥,就是他了,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大一學生。”周凱舉起了手裏麪包,一邊笑着一邊塞進嘴裏咀嚼,“這家大型連鎖酒吧算是月之海夜總會的下屬產業了,他就是這裏的負責人,四周好幾家酒吧都歸他管理。”
“你跟得很仔細,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魯文傑望了眼出租車消失的方向,拍了下週凱的肩膀,“難怪歐陽葶老跟我抱怨,你這人週末都不回家,一個人找線索。你還真不放心C市局的人啊。”
“沒辦法,現在到處的線索都斷斷續續的,一有行動……嘿嘿!”周凱喫完了最後一口麪包,雖然因爲睡眠不足眼裏佈滿了血絲,但精神依然很好。
見周凱欲言又止,魯文傑苦笑不語,心裏也在嘆息,做爲一個老警察,他非常清楚一些事情。現在的經濟環境下,不少警察都在不知不覺中和社會的各個層面有了直接的利益聯繫,低層幹警喫拿卡要濫用職權的現象就不談了,稍有職權的幹警收受娛樂場所的紅包給予所謂的“照顧”更是司空見慣,而緝毒專案組聯合轄區派出所以治安檢查的名義突擊檢查娛樂場所肯定會走漏消息。
“好了,我去科技大學走走。”
“你一個晚上沒回家,還不困?”
“呵呵,我打算和崔嚴談談。”
週末,寢室裏只剩下了馮勇一個人,崔嚴的母親在等候兒子的時間裏一直在幫兒子收拾牀鋪和未洗的衣物,並對兒子那些丟在牀上的高檔襯衫和運動服暗暗喫驚,長期操持家務的她很清楚這些檔次的衣服是何種價格。
“媽你怎麼來了?”崔嚴一走進寢室,就遇見自己的母親正端着自己的髒衣服準備出門。看了眼那滿盆的衣物,崔嚴臉紅了下,趕緊上前奪過盆子。
“你爸爸叫我來看看你,這五一節大假也沒回來,也不打電話……”崔嚴母親看了眼裏屋,“打過幾次電話,你同學都說你不在。現在農忙,你爸爸和我……”
“我現在找了份臨時工!幫……幫中學生補習功課。”崔嚴現在一聽農忙就全身不舒服,那已經習慣了十幾年的田地勞作在這一刻成爲了內心深深的厭倦。說着,崔嚴似乎爲了證明自己不回家的好處,匆忙從褲子裏摸出了幾百塊錢,塞到了母親手裏,“媽,現在我同時接幾份家教,不缺錢,以後學費我都自己掙,你和爸爸就不用操心了,種地養豬太累也就別做了,你有鍼灸的手藝,平時幫人家紮上兩針也就夠了。”
“嗨,我們不種地養豬,還能做什麼?”崔嚴母親看着手裏的鈔票,心裏驚了下,但表面上也沒什麼太大變化,只是將錢遞迴給兒子,“你能自己努力就好,不過,我聽說你這此期中考試……”
期中考試!?崔嚴暗暗狼狽,因爲自從換了生活方式後,他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去學習了,不光所有的學生職務都放棄了,甚至連他最喜歡的足球也很少去踢,結果期中考試兩門化學和英語都沒有及格。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知道補上……”崔嚴見母親在注意自己的名牌T恤衫,趕緊叉開話題,“中午一起喫飯吧,喫了我送你上車回家,城裏太熱!”
崔嚴母親的眼神微微一黯,也沒說什麼,只好笑着把兒子手裏裝衣物的盆子又接過了。
……
十二點過,崔嚴在硬塞了幾百塊錢給母親上車後,才慢悠悠地返回學校,不過剛進學校大門,就看見一位熟悉的青年朝自己走了過來。也許是種心情,也許是種新的感覺,反正當周凱一身便衣加滿臉微笑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崔嚴從骨子裏泛起一股僵麻感,感覺心跳也越來越快。
“周……周大哥……”崔嚴勉強擠出笑容,然後微微低頭看着對方的腳步慢慢靠近自己。
“哦,剛纔那是你媽媽啊,好和藹啊,和我媽媽差不多年紀。”周凱親熱地拍着崔嚴的肩膀,“走,去喝點飲料,問你點事兒!”
兩人坐在學校某學生服務部外的長椅上,周凱始終是帶着平靜的微笑大口喝着冷飲,而崔嚴則越來越緊張。
“周大哥……你要問我什麼事?還是上回的?”崔嚴終於忍不住了,首先開了口。
周凱側過頭,以淡淡的笑容注視着對方的眼睛,捕捉那略顯慌亂的目光,但並沒有說話。
崔嚴兩個月前傷了林熙敏後不斷反覆的表現和生活,讓周凱心裏越來越矛盾。其實很多猜測現在已經越來越接近真實結果了,就差直接的人贓俱獲,但周凱一想到崔嚴的家庭和大學生身份,心裏那份從林熙敏事件開始滋生的不忍也越來越強烈,這和他以前在警校時的態度截然不同。
在周凱看來,他現在所採取的“茫然不知”態度其實就是在等待崔嚴親自交代和自我醒悟。也許是被欺騙販毒,更或者是被脅迫販毒,周凱始終都報着比較容忍的心態等待崔嚴的主動坦白,畢竟這樣的結果會盡可能地讓崔嚴少受傷害。如果自己首先揭發,那從法律角度就意味着對崔嚴行爲的一種初步定性,而且一旦揭發,身爲警察就必須做出行動,這是周凱目前最不想做的事。
想到自己也抱着放長線掉大魚的心態,而眼睜睜看着一個大學生越陷越深,周凱心裏也是莫名的惶恐。現在阻止崔嚴並挖取線索,也許只能獲得很小的案情進展,但如果不阻止崔嚴,周凱自己都不敢去想象最後的結果。又如果取得對方的合作,一個並不成熟的大學生插在案件裏活動,會對對方的生命安全構成極大的威脅。
“周大哥?”崔嚴見對方似乎在思考,又問了句。
“哦……是有點事。”周凱回過了神,站起來舒展了下腰和手臂,“崔嚴,你呆的那家大型酒吧最近有沒有什麼麻煩,如果有的話,你儘管打電話給我,我會保證處理的。”
一種暗示,或者是一種妥協,周凱認爲自己已經丟出了一個挽救的繩索。
“沒……沒有,就是有點點喝酒鬧事的,附近的派出所可以管……”崔嚴心裏大跳,後背的冷汗越來越多。
“嗯,社會很複雜,尤其是出入娛樂場所的人很多很雜,你有才幹去幫別人打理那麼大的攤子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己的學習和生活,尤其是……”周凱一臉的認真,不過說到最後,突然笑着拍了下崔嚴的胸口,“好了,就說這些,還是那句話,有什麼困難,一定給我說,大家好歹相識一場算哥們兒了。”
“謝謝……”
看着周凱遠去的背影,崔嚴終於送泄了力一樣坐回了椅子上。
他是警察啊,莫名其妙找了我兩次了,他會不會是知道了什麼了?崔嚴看着手裏還沒有開封的飲料罐,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喂……虎哥,是我……晚上能不能單獨說說,我就不去月之海夜總會了……好,那就明天吧……我會和您電話聯繫的。”
五月十四日,星期日,晴,下午十三點。這天,C市的氣溫居然高達三十三度。
“我真的不去!”林熙敏紅着臉縮在沙發邊上抓着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在書房裏處理文件的韓凌,“換其他的吧……”
“這是小玉邀請的,說是順便說點業務,我已經叫上唐博了,今年夏天早,天氣那麼熱。”聶陽在電話裏笑了,“你就當放鬆啊。”
“小玉?又幫你談業務了?不是我媽的那合同你還沒完成嗎?”林熙敏摸摸頭,有點搞不懂了,“談就談啊,去……去游泳幹什麼啊……”
“那……算了吧,我也不去了。那等我電話一起去喫晚飯總可以吧?你也好久沒見唐博了。”聶陽還在笑,似乎猜到了林熙敏現在的想法。
“不用了,既然是生意,當然重要了,你去吧!我再過會兒回學校!”林熙敏聽到聶陽的笑聲,眉頭微皺,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語氣冷了不少,說完一句就掛上了電話。
“怎麼了?”韓凌帶着眼鏡走出書房,看到女兒坐在沙發上發呆,臉色不是很好,以爲對方又在家裏不耐煩了,“要不去看你爺爺?”
看看媽媽韓凌那有點疲憊的笑臉,林熙敏心裏又是一陣煩躁,“不是……我回學校了!”說着,就朝臥室走去。
見你的鬼,敢威脅我!?游泳……知道我不會遊?林熙敏罵罵咧咧地打開了衣櫥,取出新的衣裙,關上了門。不過剛脫下身上的衣服,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身體,林熙敏一下又楞了。
可惡!他絕對是故意的!林熙敏臉緋紅一片,尷尬地咬着牙,又把衣服穿好,然後坐到電腦前玩起了遊戲。
時間一分分過去了,林熙敏一直玩得心不在焉,腦子裏居然莫名其妙地老是出現彭玉馨身穿泳衣,一邊還和聶陽笑談的模糊畫面。
又是一局慘敗,林熙敏惱怒地丟開了鼠標,抓起了飛標開始投擲牆上的標靶,不過效果還是和以前大不同,一張標靶上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平時的水平。看看時間,聶陽的那個電話結束後已經又過了半個多小時。
誰怕誰!林熙敏嘆了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拿起了手機。
“哪兒啊?已經開始談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在路上,準備來接你回學校。”
“你怎麼知道我要回學校?”
“猜的。”
“……”林熙敏又聽到了聶陽的笑聲,心裏略微抓狂,“暫時不回,在小區門口等我就是了。”
扣上電話,林熙敏又後悔了,再看看鏡子,總覺得難堪得要死。
可惡啊!你個色魔!居然用這樣的理由!下次誰還信你!?林熙敏咬牙切齒地衝到衣櫥前,抓出了衣服,順便取出一條很寬大的毛巾。
等等,他爲什麼非要喊我?林熙敏剛穿好鞋子,就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腦子裏轉了幾個圈,越來越覺得奇怪。
“敏敏,你回學校?那我送你吧。”韓凌正坐在客廳裏休息喝茶,見女兒一身漂漂亮亮的新衣裙走出來,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恩,這昨天買的衣服還合身,今年夏天早,這件很好。”
“我自己回就是了,你忙。”林熙敏抓進了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出了門。
……
“看什麼?”
“嗯?沒看什麼。”
“……”
在市內一家室內游泳館外的商店前,林熙敏用含糊的說辭外加冷漠的表情,終於購買了一件她所認可的黑色游泳衣,付完錢一回頭,發現聶陽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後,還對着自己笑,這個表情從上車開始就一直這樣,而唐博則和彭玉馨遠遠地站在游泳館門前小聲交談着。
聶陽看到林熙敏那幅羞態,心裏覺得甜極了,不過回頭看了眼遠方的彭玉馨,又眉頭微皺。
和唐博某個夜晚的談話後,聶陽也越來越覺察到了彭玉馨對自己的態度。和彭玉馨的友誼基礎,不僅僅是林熙敏在這幾個人之間的地位,這點上,聶陽已經被唐博點醒了。
想起了彭玉馨千方百計讓自己加入海洋房產並做出的努力;想起了以前在海洋房產的每個週末加班,彭玉馨那必到的問候;想起了好幾次聚餐時對方的話語;想起了自己辭職後彭玉馨那突然失落緊張的表情;更想起了對方不辭辛勞爲自己的新事業奔走打聽。這所有的一切連在一起,已經超過了普通朋友的友誼深度。聶陽已經肯定了某個感覺,並對這個感覺越來越覺得忐忑。
最後想到自己所中意的女生被自己用來向彭玉馨暗示態度,聶陽就覺得有點慚愧。
“發呆?好了,進去吧!”
林熙敏見聶陽進入了思索狀態,以爲對方看走神在亂想什麼,好不容易在購物時冷下來的臉又感覺熱了不少。咧咧嘴,輕聲說完,就朝彭玉馨走去。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六章 永遠丟不了的東西(一)
“林小姐今天很漂亮!”
見林熙敏和聶陽當頭走來,唐博很禮貌地結束了和彭玉馨的交談,但走到面前的林熙敏看起來表情有點冷漠。
“小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們在一起,早知道就給你打電話聯繫楊聶。”彭玉馨心裏跳了一下,趕緊笑着拉住了林熙敏的手,顯得很親密。
“小玉……我不會遊……”林熙敏看了眼聶陽那輕鬆的笑臉,趁對方和唐博交談的時候,偷偷扭頭在彭玉馨耳邊嘀咕了一句。
彭玉馨一楞,似乎有點不相信林熙敏現在的情緒和表情會是這樣古怪的理由,也暗暗後悔自己剛纔的解釋太過“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不過她也很好奇林熙敏爲什麼會單純到連最基本的警惕都沒有,畢竟今天是她以介紹業務爲由主動邀請聶陽的單獨游泳。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聶陽會突然把唐博叫上,叫上林熙敏也在情理之中,但彭玉馨依然心裏有點不酸酸的。
也許她是裝的吧?彭玉馨偷偷看了眼林熙敏的表情,心裏疑惑不解。
“嗯,這游泳館的餐飲廳外觀上看規模不小,這次的二次裝潢工程應該檔次不低。”聶陽抬頭仔細看着游泳館的,對唐博露出了微笑,“可惜負責人不在,那今天最多是來看看現場,今後能否拿下合同還不清楚。”
“呵呵,彭小姐沒跟你說?這家游泳館當初就是海洋房產提供的設計,管理者和彭小姐父親關係一直不錯。”唐博看了彭玉馨,輕輕點頭,然後聲音放小了些,“你喊林小姐今天一起來,不會有……”
聶陽並不說話,只是裝着漫不經心地打量整座游泳館的外圍,避過了唐博的目光,只是暗中把注意力悄悄放在彭玉馨和林熙敏的談話上。
……
“你不遊?今天很熱,反正都來了,你泳衣都買了!”聽到林熙敏一再表示不想游泳,彭玉馨露出了遺憾的表情,但想想似乎覺得也對,乾脆笑着把頭轉向了聶陽,“楊聶,小敏不舒服,要不她就在二樓餐飲廳和娛樂廳玩吧,我們去遊!”
林熙敏低頭看着腳下的臺階,也不打算對彭玉馨這樣的安排說什麼,心裏已經萌發了想回家的念頭。
“怕游泳?水不是很深的。”聶陽盯了幾秒,走到林熙敏身邊,淡淡而笑。
怕!?見你的鬼!林熙敏抬起了頭,不屑地哼了聲,提着裝毛巾的口袋就第一個朝游泳館大門走去,“好吧,遊!”
“呵呵,林小姐的個性……”
唐博忍不住輕笑一聲,聶陽也樂了,而彭玉馨,則帶着複雜的目光靜靜看着林熙敏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不是很自然。
這是家C市很出名的集餐飲娛樂爲一體的高檔游泳館,內部裝潢很豪華,休閒項目也不只限於游泳,消費水平更是不底。來這裏消費娛樂的大多是經濟比較寬裕的年輕人,尤其是這樣的異常炎熱的五月天,邀請自己的漂亮女朋友來此輕鬆娛樂更是男人們最拿得出的浪漫之一。
從走進女子更衣室那瞬間,林熙敏就低着頭,雖然在學校寢室裏已經習慣了張儀娜、尤冰等人“當衆脫衣”行爲,但林熙敏一直保持着儘量迴避的態度,包括她自己本人換衣也是如此。如今更多的女人處在同一間光照如此明亮的環境裏,林熙敏那久違的不自在感居然悄悄從心裏冒了出來,而且隨着目光的移動,那習慣性的冰涼表情也開始慢慢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小敏?”彭玉馨碰了下在衣櫃前發呆的林熙敏,對對方居然還保持“全副武裝”的打扮表示不解,“衣服和包鎖這裏沒事的。”
“啊?”林熙敏轉過了身,結果面前出現了彭玉馨那身着深紫色可愛泳衣的摸樣,在被彭玉馨碰那一下打斷思緒的同時也忍不住輕輕呼出了聲,結果附近好幾個女子都扭過了頭,不過這些回頭目光並沒有落在“大驚小怪”的林熙敏身上,而是個個看住了彭玉馨。
林熙敏面前的彭玉馨果然不愧是生物工程系裏的所謂“完美女人”。高檔面料製作的深紫色泳衣款式含蓄而不失乖巧,尺寸也剛好,彭玉馨那優美的體型搭配她本身的高雅氣質,更是在這間大大的更衣室裏最爲突出。四周的目光也許並沒有林熙敏那種明顯的愕然驚詫與害羞,而是在表面的無所謂中滲透出幾絲嫉羨。
這算是林熙敏第一次真正看到彭玉馨如此“精簡”的打扮。
“小敏……”彭玉馨被林熙敏這樣的表現也弄得不好意思,臉微紅了一片,把毛巾披到了身上,聲音如蚊子般輕微,“你看着我幹什麼……”
“哦……沒什麼……”林熙敏瞟了眼四周的人,也不得不適應了更大範圍的“觸目驚心”,反而心裏鎮定了不少,“我馬上換。”
也不想什麼了,除了動作顯得過於懶散外,基本上沒有刻意去迴避彭玉馨就在身邊看着的事實。
“小敏身材真好……”似乎是種“禮貌回贈”,也或者確實感嘆,當黑色的精緻泳衣包裹住林熙敏那修長苗條的身體時,林熙敏也笑着輕聲稱讚不已。
並不差彭玉馨多少的臉蛋上帶着略略冰涼的表情,年初手術後迅速瘦細下的身段也是勻稱優美,皮膚白皙光嫩,搭配這件泛着絲絨光澤的黑色泳衣,視覺裏的顏色分配落差再次把林熙敏所特有的冰美人氣質展露無疑。四周的女子不少人已經乾脆扭過了頭,或是急急而出,那轉身瞬間所表露出的情緒很是獨特。也許在她們看來,這兩位結伴的少女都表現出了某些讓她們必須“無視”的特點。
啊……小敏確實……楊聶喜歡她也是因爲她長得漂亮嗎?其實我……也不差的……
彭玉馨在這一刻心裏也泛起幾絲彆扭,因爲面前的林熙敏確實比她所見的不少女生身材容貌都要好,起碼僅僅以目前的外觀標準判斷,自己長期醞釀出的美麗優雅並不比當前的林熙敏高出多少,差別是如此的模糊不可定義,看來所謂“彭玉馨、尤冰、林熙敏爲生物工程系三大美女”的說法也並不是男生們隨便想出來的。
恆溫的空調讓皮膚的感覺很舒服,林熙敏也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歡暢滋味,而第一次穿上緊身感的泳衣也並是想象中彆扭。被幾輪目光掃過,尤其是彭玉馨那驚訝的目光過後,林熙敏心裏也慢慢升起幾許微妙的沾沾自喜。
女人也會羨慕其他女人吧,看來電視上說得不假,嗯……小玉真漂亮。林熙敏偷偷打量了下彼此的身體,學着彭玉馨的樣子把大毛巾披到了身上。
“等一下!小敏……”在林熙敏正要轉身而去的時候,突然彭玉馨拉住了林熙敏的手,語氣很輕,但顯得有點緊張,眼睛也一直看着林熙敏的右大腿內側某個地方。
等什麼啊?看我幹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林熙敏奇怪地停住了腳,也順着對方的目光把視線移到了某個位置,結果尷尬地說不出話了。
一條明顯的環型走向的淡紅色疤痕就在林熙敏右大腿內側偏上,長度不下十公分,寬度起碼也有兩公分,一看就知道是曾經受了比較嚴重的皮肉傷而癒合恢復不好的久傷痕了。
和林熙敏突然也開始發呆皺眉的表情相比,彭玉馨終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似乎終於猜到了爲什麼林熙敏一開始死活不願意游泳的原因了。在彭玉馨眼裏,這樣有礙觀瞻的“缺點”在自己身上無法消失幾乎是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少女的“恥辱”,爲了隱瞞這種缺點,少女們寧可放棄一些東西都要堅持自己的外在形象,更何況林熙敏身上這樣太過明顯的傷疤。
一段已經快要湮沒的記憶終於在十幾秒的鎖眉沉思後浮出了水面。那是一年前,一場街頭夜鬥讓林熙敏受了這樣的傷,雖然這傷比起當時大部分人如豬頭般的狼狽形象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卻永遠在林熙敏大腿這個位置留下了一個遺憾。
林熙敏腦海裏出現了當時的畫面,近二十個大哥哥般的同夥揮舞着木棍一類的武器和相同數量的對手糾纏到了一起,石頭和大海還有一些最親近的人不止一次掩護自己的遠距離飛刀偷襲而頻繁受傷。想着想着,剛剛醞釀出的輕鬆得意又消失無蹤,心裏頓時沉了不少,還微微發疼,臉色也越發冰涼。
時光一晃而過,命運的奇妙起伏把身心內外弄得面目全非,但記憶中的往事卻永遠無法遺忘,命運流轉的家庭、曾經的同伴、顛沛的年月,倘若想起,幾乎每一樣都可以瞬間抽掉身體內的快樂元素,就算聶陽的陪伴,也不過是稀釋或者掩蓋掉某些東西。林熙敏低下了頭,閉上了眼睛,覺得心悶得厲害。
斗轉的歲月,消逝的虛假生命,歸來的母親,體貼的某人,逐漸平和的家庭……命運真在拼命補償它所犯下的罪過嗎?可是它能補償多少呢,又能帶走多少呢……原來自己還是無法忘卻他們,也永遠對不起他們……
“小敏……對不起……要不我陪你去玩其他的吧?”彭玉馨見林熙敏明顯情緒又開始和以往那樣出現了變化,以爲觸碰了對方的自尊心,心裏也暗暗愧疚,也沒去想此時聶陽和唐博可能已經在游泳區等了,索性又打開了自己已經鎖上的衣櫃。
“不用了!一起去遊!”
林熙敏抬起了頭,露出了微笑,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似地輕輕搖頭,並擋住了彭玉馨的手。一邊說着,一邊打開衣櫃,從揹包裏取出了一把小刀,然後直接把揹包裏面做爲內襯的黑色絲綢布割下來一條,把右腿傷疤部位纏了一圈,打了個結。
絲巾剛好掩蓋了那條傷疤,黑色所定義的莊重頓時被這小小的同顏色添加所打破。處於身高黃金分割點的一抹額外的相同顏色讓林熙敏本就修長優美的大腿頓時更加顯眼,幾絲嬌媚與性感悄悄從這特殊份量的黑色中蔓延到另林熙敏全身。
“對!這下就完美了!嗯,性感哦!”英雄相惜不如“美人相惜”,彭玉馨也忍不住對林熙敏如此聰明的“裝點”讚不絕口。像是發現了什麼,面色又有點奇怪起來,“小敏,你……帶這樣的刀在身上幹什麼……”
刀?林熙敏楞了下,眼睛靜靜地看着自己手裏那把小摺疊刀。
“你先去吧,我整理下包裏的東西,馬上來。”林熙敏趕緊將小刀拋進了衣櫃,然後拍拍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喜歡投標啊,以前也喜歡玩玩投刀,你們都知道啊。”
“嗯!那我先找楊聶和唐博!”見林熙敏情緒又好了,彭玉馨也笑眯了眼,輕輕揮手,就轉身朝更衣室一側的游泳區通道而去。
更衣室再沒有其他人了,林熙敏慢慢將手伸進了衣櫃,再次摩挲着那把小刀。
唉……還是習慣了這些,就算身上無法帶,這包裏始終都少不了這樣的習慣事物。林熙敏深呼一口氣,將刀塞進了包,然後慢慢合上了衣櫃。隨着鎖卡的清脆一聲,林熙敏心裏才如同石頭落地般輕鬆下來,不過那牽心的失落感,卻怎麼也無法消散。
都過去了吧,就當我對不起你們了,我無能,也許命中註定我只是個女人……我確實沒辦法了……林熙敏抓緊了毛巾,急步而去。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七章 永遠丟不了的東西(二)
也許是游泳館的娛樂消費項目和檔次確實不一般,游泳池的人並不是很多,藍色的泳池裏點綴着朵朵翻滾的小水花,一個個青年男女在水中嬉笑翻騰。外界的自然光線經過游泳館巨大的天頂玻璃罩過濾後變得柔和了許多,微弱的輕音樂從四周二樓一圈的玻璃迴廊裏隱隱透出,選擇其他休閒娛樂活動的人們都三三兩兩地透過玻璃觀看着下面游泳區的風景。
和無論聶陽和唐博是如何的鼓勵,林熙敏打死都不下水,只是略微用水打溼了下身體就呆坐在游泳池邊玩水。從走出更衣室開始,那條寬大的毛巾就沒有離開過身體,林熙敏總是很小心地雙手抓住毛巾,儘可能地將身體少暴露在外,尤其是迴避着聶陽那雙眼睛。
彭玉馨和林熙敏的出場顯然引起了游泳區內一些小波動,不少男女都帶着不同的表情在偷看,而林熙敏那大腿上獨特的一條黑色絲巾,更是讓不少男人表現出獨特的呆滯。彭玉馨比較“老練”,總是含蓄地藉助環境條件把自己隱藏了,而不願意下水的林熙敏避無可避,帶着冷漠的表情打量着四周,往往有人目光轉過,就把頭偏到了其他方向。
林熙敏將一雙修長的大腿在浸在水裏,無聊地微微擺動,眼裏是彭玉馨在水池中如美人魚一樣的穿梭沉浮。唐博的水性更好,雖然他比起聶陽要稍微矮瘦些,但那入水翻騰的動作比之聶陽更爲瀟灑。
“我教你。”聶陽在應付了唐博幾次比試後,就放棄了遊玩,游到了林熙敏的身側,“下來吧,水很乾淨。”
遊?打死不遊!林熙敏晃着腦袋,目光一直追隨着彭玉馨那優雅的姿勢,只見彭玉馨在完成一次長距離潛泳後和唐博坐到了游泳池對面。
“這水不深,起碼站着也露出個頭。”聶陽坐到了林熙敏身邊,然後當着四周許多的目光,用手環住了林熙敏的腰。雖然林熙敏在外面還裹了層毛巾,但聶陽如此大膽的親近表現還是讓周圍某些人表現出了詫異,林熙敏更是動都不敢動一下。
“我不會!”林熙敏輕聲嘀咕了句,就把腿擡出了水面,然後重重地拍進水裏,蕩起破碎的水花,“不是談生意嗎?怎麼真變成玩了?”
聶陽看了眼對面的彭玉馨,突然把頭湊到了林熙敏耳邊:“是的,其實我已經……”
一聲不大不小的呼聲後,聶陽身邊的位置只剩下一條散開的毛巾,而那毛巾的主人已經掉在了水裏,接着,聶陽發出了笑聲。
“你!”幾下手忙腳亂的撲騰,林熙敏在一番絕望的掙扎後居然站穩了腳,頭髮全溼,因爲迅速的身體溫感變化而微微哆嗦的身體在水裏小心地保持着平衡,一隻手直指池邊高高在上的聶陽,“卑鄙!你玩我是不是!?”
“看,不是沒事嗎?”聶樣微笑着蹲下了身體,伸手抓住了林熙敏的手,“放心,有我在。”說完,身體猛地朝前一傾,整個人就朝林熙敏壓去。
面前陡然臨空而來的青年讓林熙敏自然就想朝一邊閃,可是水的浮力牽絆讓她的雙腿怎麼也無法用力,只是身體微微扭了下,就感覺身邊掀起了一股勢不可擋的衝擊,破開的水浪讓她失去了平衡,腳下一晃,居然朝後沒入了水裏。
面前全是水泡和混沌的顏色,林熙敏在驚恐中都不知道自己身體到底做了那些動作,而最明顯的感覺就口鼻嗆滿了水。一雙有力手抱住了身體,林熙敏被人拉住了水面,然後感覺一個人從後將自己攔腰摟住了。頭出水了,林熙敏大口呼吸着,冰涼的身體感受到了一股溫和,對方的手臂強健而有力,林熙敏發現自己被穩穩地“固定”住了。
“你……”林熙敏嚇得臉都白了,知道這一切都是某個人的惡做劇。扭過頭,狠狠地瞪住了身後那張熟悉的臉,手開始朝兩邊擋,企圖擺脫對方。
“不好意思……其實游泳就是多折騰幾下自然就不怕了。”聶陽沒有鬆手,而是帶着林熙敏靠在了池邊,依然保持着從後摟住林熙敏的姿勢。
身後的青年又恢復了那往日的沉穩,彷彿剛纔的戲弄根本就是幻覺。慢慢的,林熙敏心裏泛起一絲說不出的安全感,緊張的感覺也漸漸消失。
“這可不像你。”林熙敏停止了掙扎,似笑非笑,一隻手抹着頭髮,另一隻手抓穩了聶陽的手臂,表現大方了許多,“你不會是今天故意想看我的笑話吧?”
“你說呢?”聶陽摟着林熙敏的腰,笑得很輕鬆,“其實這也是种放松的方式,接觸一種適當的陌生,那種所謂的恐懼比單純的刺激更讓人開心,也可以當成是自我挑戰。”
“不懂。”林熙敏掙開了聶陽,笑着朝後挪出一米,體會着水中的身體動作,“但你說的對,游泳並不是人天生就會的。”
“呵呵,對!來,教你!”聶陽趕上了林熙敏,拉住了對方的手。
“別!我呼吸難受!”
“哈哈,就是讓你體會下換氣的節奏。”
“你去死吧!”
“這裏我死不了。”
慢慢地,輕聲的歡笑也從林熙敏嘴裏飄出,刺激和緊張交織的臉更加清秀動人,而聶陽始終都保護着她,一步步把游泳的心得傳授給她。
……
游泳池的另一側。
“彭小姐,是不是累了?”唐博遊了過來。雙手一撐,就穩穩地坐到了游泳池邊,“去那邊椅子上休息吧。”
“不用……我坐下就行了。”彭玉馨已經早早坐到了水邊,身上披着毛巾,眼睛靜靜地看着幾十米外的水中的一對男女,不少親暱的畫面讓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對面水裏的那對男女是那麼開心,想要移開自己的視線,可越是偏頭,越是在短暫幾秒後又急迫地去注視。見唐博已經覺察到自己的表情變化,彭玉馨趕緊低下了頭,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從一開始,彭玉馨就表現出了超過她自己想象的大方和輕鬆,有意無意地以優美的游泳姿勢去吸引聶陽,但聶陽總是很微妙地就回避開了,隨着時間的推移,尤其是聶陽乾脆離開她去單獨陪林熙敏開始,彭玉馨就感覺心裏越來越失落,漸漸的,她也失去了游泳的興致,逐漸麻木的也讓她忽略了某些地方投來的貪婪目光。
唐博順着彭玉馨那低頭瞬間的目光也看到了聶陽和林熙敏,心裏知道了大概,再看看四周,發覺有幾個人在不遠處色眯眯地朝這裏往,於是轉動身體,擋住了那些人的視線,“彭小姐,要不去二樓坐坐,喝點飲料。”
“謝謝……我不想去。”彭玉馨抬起頭,一下就望見了林熙敏被聶陽從水裏撈了起來,兩人抱到了一起。彭玉馨感覺心裏一陣刺痛。
看着身邊的少女那幅落寞的表情,唐博也覺得心裏挺難受的,因爲他早就知道今天的聶陽是故意要做出這樣的公開姿態來暗示彭玉馨,而彭玉馨卻還在固執着某些想法。仔細想了下,唐博站了起來,望望身後某個方向,發現之前的幾個偷窺的小青年已經不在,這才放心地回過頭,“稍等一下,我去拿點飲料,補充點體力。”
彭玉馨沒有回答,只是咬着嘴脣死看着遠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幾道陰影壓住了彭玉馨,少女面前的水中出現了幾個扭曲晃動的高大身影。
“嘿嘿,小姐真漂亮,交個朋友吧!”一個長相表情明顯滑頭的青年居然直接蹲到了彭玉馨身邊,眼睛貪婪地在彭玉馨全身上下看着,一邊說一邊還吞着口水,“這裏好玩的地方多了,小姐給個面子啊!”
“是啊,一個人玩多沒意思,陪我們吧!”又是兩個人圍緊了彭玉馨,個個面相猥瑣。
“我不去……你們……”彭玉馨回過頭,臉開始蒼白,偷偷看四周,發現大部分視線都被這幾個人擋住了,心裏頓時一陣驚恐,雙手也抓死了毛巾,“我有朋友陪的。”
“嘿嘿,他現在不陪你了。”當頭的小白臉笑得很是猖狂,一挪身體,只見遠方的某個方向唐博正被兩個人圍住,好象還在吵什麼。說着,還伸出手去摸彭玉馨那光滑的肩膀。
“你們幹什麼!”彭玉馨迅速明白了對方的來頭,知道今天碰上了一些有錢人家的敗家子,“我要喊人了!”
“我們只是請你去玩,我……啊!”
“撲通!”
彭玉馨面前的小白臉一臉乾笑,但話還沒說話,只見他的身體朝就朝水裏倒去,炸起了一股大大的浪花,好象是被什麼人突然推了一把。
“小玉,準備走了!”
又是一聲少女的清脆聲音,只見林熙敏鐵着個臉站在彭玉馨身邊,用手拉起了渾身哆嗦的少女。林熙敏身上披着毛巾,一雙眼睛死死地看着剩下的兩個男子,抓住毛巾的手捏成了拳頭。
“媽的!剛纔誰陰我!?老子今天……”水裏翻滾了幾個跟頭的小白臉終於探出了頭,也沒看清什麼就開始大喊了,不過當他的視線清晰後,卻發現岸上多了位身穿黑色泳衣,右腿還纏了條黑色絲巾的漂亮少女,無論身材還是容貌,並不比剛纔那個少女差多少。
“哈哈,夠性格,能夠認識兩位小姐很榮幸!”小白臉上了岸,絲毫沒有介意自己剛纔被人狼狽踢下水的事,反而用更色的目光來回掃着彭玉馨和林熙敏,“請問兩爲貴姓……”
“撲通!”
只見兩個黑影衝了過來,其中一人一腳又踹到了小白臉,結果小白臉在說了半句後又跌進了水裏。
剩下兩個青年終於停住了笑聲,趕緊彎腰去撈自己的同伴。
“沒事吧。”唐博收住了腳,臉上還帶着怒氣,一邊冷視着那三人,一邊對彭玉馨和林熙敏露了個眼色,而他身後的聶陽,則是一臉冷得出水的表情。
很快,之前糾纏唐博的兩個人也跑了過來,連同水裏爬出的小白臉,一共五個人圍住了唐博和聶陽。
“小敏,快去通知這裏的人!”被林熙敏拉到了一邊,彭玉馨嚇得全身哆嗦,一個勁地晃着林熙敏的手,“這些人是故意的!”
和彭玉馨驚慌失措的表情相比,林熙敏居然露出了興奮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水邊對峙的七個男子,彷彿急切希望一場戰鬥開始,根本就沒管彭玉馨的態度。
果然,話不投機半句多,只是幾下交涉,唐博那特有的國語和聶陽沉沉的呵斥聲就同那五個青年的叫囂糾纏到了一起,不少游泳的旁人都悄悄圍了過來,甚至游泳館的工作人員也驚動了。
小白臉先出手了,一腳就踢到了唐博身上,隨着這個動作的開始,五個青年不顧四周的圍觀者和游泳館工作人員的勸阻,公然當衆圍攻起聶陽和唐博。
一拳將一個青年毆進了水了,然後一腳將另一人踢倒在光滑的地面滾了幾米。聶陽也不多說,迅速展開了反擊,而並不擅長打架的唐博也放開膽子和一個衝撞到了一起。
呼喊聲、叫罵聲在寬敞的游泳區裏頓然喧囂,圍觀的人紛紛避讓,二樓玻璃迴廊裏也多出不少觀戰的男女,而那些企圖上前勸阻的工作人員也被憤怒的小白臉給推到了水裏。
“小敏,快去換衣服!”彭玉馨又焦急地拉住了林熙敏,“打電話報警!不然要出事的!”
林熙敏回過了神,嘿嘿一笑,“小玉你快去換,我馬上就來。”
說完,就朝一邊休息區走去,看看長椅四周,雙手提起了一盆用來裝點環境的小型人造盆景,緊抓着那塑料做成的枝條就朝打架現場走去。
在無數人的驚呼中,一個沒注意身後的小青年被林熙敏一“盆”就打中了後背,重達近十公斤的盆景將倒黴鬼直接送下了水。
椅子,凳子,花盆,傘,幾乎可以提起的東西在越來越混亂的鬥毆中被一羣打架參與者當做了武器,現場一塌糊塗,不少工作人員和圍觀者也被誤傷,局勢已經失控了。
當林熙敏用裹成一條的溼潤毛巾把一個人的脖子套住第二次丟下水的時候,連串的警笛聲在游泳館外響起。不到兩分鐘,四名110巡警衝了過來,將聶陽、唐博、林熙敏拉到了一邊,而那五個人,不是被打得快成豬頭了,就是身上、頭上都流淌着鮮血,戰鬥區域一片狼籍,破碎的椅子和花盆比比皆是。
聶陽身上淤青了幾處,唐博嘴角都滲出了血,嘴脣破了些地方,一隻手也有點活動不方便,林熙敏什麼傷也沒有,倒是右腿那遮掩傷疤的黑絲巾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翼而飛。
換好衣服又衝回游泳區的彭玉馨一下就傻了,在她視線裏,四名警察連同游泳館工作人員把八個人都分別控制着。
“嗯?馨馨你來了?不是說今天介紹個朋友看看我的裝修計劃嗎?我剛剛回來,聽說出事了,你沒傷着吧!”一名中老年男子的聲音在彭玉馨身後響起,只見一個年紀五十多歲的男人在幾個游泳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也走進了游泳區。
眼前的老人一臉緊張,但是對着彭玉馨又顯得特別溫和,彭玉馨知道對方的身份就是這裏的王總經理,是自己父親的多年好友。“啊!王伯伯,快幫幫我朋友,他們……他們……”說到這兒,彭玉馨趕緊停住了口,手指的方向正是聶陽、唐博和林熙敏。
“你朋友?他們?”王總經理順着彭玉馨的手看去,臉一下就跨了不少,“馨馨,他們就是你今天帶來的談裝修計劃的朋友?”
“不是……是……”看到警察分別把聶陽等人送進了更衣室,一個警察更是守在了女子更衣室門口。彭玉馨紅着臉只好低下了頭,心裏大叫不好。
“你沒事就好,他們在這裏打架,有警察去處理,我叫人送你回家,順便給你爸爸打個電話。”王總經理招來一名服務員,就準備領彭玉馨出去。
“啊!不行!王伯伯,千萬別告訴我爸爸!”彭玉馨一下就急了,趕緊抓住了老人的手,“這和我朋友無關的,是他們……”
“唉……好,你快回家吧……小劉,你開車送我侄女回家。”王總經理嘆了口氣,輕拍彭玉馨的手,轉身朝警察走去。
“可是……”
自己的同學和朋友成了公衆場合打架鬧事的參與者,事情居然弄成這樣,彭玉馨也無法辯駁了,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跟着服務員朝出口而去。
……
某派出所裏,林熙敏、聶陽、唐博三人一臉無所謂地坐在房間一側,而另一個房間裏,則是五個被打得很慘的小青年。
“所長,這人還是外國人……”一個民警拿起唐博的身份證明,似乎有點驚訝這個和旁人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的青年居然是外籍華裔,“您看……”
“他們呢?”派出所長楞了下,把頭轉向了林熙敏和聶陽。
“他們都沒帶身份證,也不說,我們沒辦法登記,隔壁那幾個先動手都認了,好象有一個還是市裏民政局賀副局長的兒子……”民警無奈地聳聳肩膀,表示事情有點棘手。
“放了他們,這個外國人進行登記也放了。”派出所長一副古怪的神色悄悄下達了指令,然後坐到了辦公桌邊,故意提高了聲音,“你們打架鬥毆,毀壞了游泳館那麼多東西,現在人家要求你們賠償,我們現在要進行例行登記。”
“哼……”
林熙敏冷笑一聲,把頭偏到了一側。轉頭的時候,突然看到聶陽手裏捏着一樣東西,仔細一看,居然自己下午曾用來遮掩傷疤的黑絲巾。
黑色的絲巾在聶陽的手指間悠然打着繞,聶陽打被110巡警帶進這家派出所開始,就一直是淡淡的笑容,彷彿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怎麼樣。
這……這個傢伙!平時一口一個法律,今天打架比誰都狠!林熙敏臉紅了下,知道自己在打架中黑色絲巾脫落絕對被聶陽看到了,那自己右腿的傷疤也肯定被聶陽看了個一清二楚,這心裏就莫名的尷尬和緊張。
“他們依仗人多進行挑釁,先出手,我保護朋友正當防衛。”聶陽站了起來,把黑絲巾收到了褲兜裏,表情從容不迫,“如果按照法律,應該首先追究那五個人的責任,至於賠償的問題,也應該按照事情原由經過進行分別賠償,怎麼能全由我們承擔?”
“現在是登記,不是你辯解的時候!”派出所長瞪了眼對面的高大帥氣青年,手拍了下桌子,“你女朋友也很厲害啊,把人家的東西砸了不少。”
“我不砸他們,難道讓他們把我男……把我朋友也打成豬頭嗎?”林熙敏撇着嘴嘀咕着,不過說到某個詞彙的時候,一下就楞住了,抬起頭,面前是聶陽笑嘻嘻的臉。
男朋友……呵呵……突然從聶陽的笑意裏感覺到一股從沒有過的鎮定,林熙敏覺得很開心,也站了起來,和聶陽並排站到了一塊兒。
派出所長丟下筆,氣呼呼地就走出了辦公室,只剩下了兩名民警繼續看着聶陽和林熙敏。
……
離派出所不遠的一家茶座裏,彭玉馨和剛剛從醫院裏出來的唐博坐到了一起。
“唐大哥,楊聶和小敏怎麼還不出來!?他們沒事吧!?警察怎麼放了那些人,卻把楊聶……”彭玉馨面前的茶早涼了,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經臨近黃昏,這心裏就更加着急,“你們沒解釋嗎?”
“……”唐博沒有說話,苦笑着端起了咖啡,只能搖頭。
“要想想辦法啊……明天我們還要上課。楊聶也要工作!”彭玉馨伸手抓住了唐博的另一隻手,唐博的喝咖啡動作停了下來,眼睛靜靜地看着彭玉馨的手,還是沒有說話。
彭玉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焦急中失去了往日的端莊形象,趕緊紅着臉縮回了手,“我知道……你們也盡力解釋了……”
“打架的人裏有警察得罪不起的……也許彭小姐的父親可以出面一下,或者讓陽的父親出來也一樣。”唐博早知道了面前的女孩在這座城市的地位,也暗暗興嘆當前的社會風氣已經在“理直氣壯”地扶持起一批可以扭轉是非的特殊人羣。但他同樣也知道,聶陽是絕對不會這樣做的,所以這樣的對峙完全就是聶陽的性格所註定的。
“不能讓我爸爸知道的……”彭玉馨低下了頭,侷促地捏着裙子,“再想想其他辦法……”
突然彭玉馨抬起了頭,顯得很激動,趕緊掏出電話跑出了茶座。
已經晚上九點過了,派出所的某個房間裏,聶陽和林熙敏笑呵呵地喫着“免費”的晚餐,不過這標準盒飯是喫得少,丟得多。
以擾亂社會治安的“罪名”拘留二十四小時,就是聶陽和林熙敏當前的處罰,不過這個處理結果非常不倫不類,因爲到現在,警察還不知道聶陽和林熙敏的真實身份,根本無法進行有效處罰登記。而林熙敏也拒絕了另行拘留的處理,死活和聶陽呆在一起聊天,這樣整個派出所的人都鬱悶。但是負責處理他們的民警,也心知肚明這兩個人其實罪不及此,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認他們的“頑固”,就等時間一到就放人了事。
“以後不準參加打架,看看這幾月,你參加了幾次了!”聶陽丟開筷子,嚴肅地說着,“萬一有什麼意外,我怎麼對你媽媽交代。呆會兒我跟警察說說,沒你的事,你回學校,你媽媽那裏我會保密的,賠償游泳館的事我會和警察再交涉的。”
“切,他們要真是不講理,無所謂,繼續呆下去也行,比上課有意思多了,反正你比他們更懂什麼法。”林熙敏膽子也大了,索性從包裏摸出煙,一人一支,抽得津津有味。
唉……和她在一起,連我都變了……聶陽目瞪口呆,看着林熙敏那幅得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也笑了。
“……那好,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們就撤消處理,不過游泳館方面要求賠償啊……”
門開了,一名民警帶着另一名警察走了進來。
“周凱!”林熙敏站了起來,喫驚地望着面前對着自己笑的警察,“你……”
“唉……第幾次了?”周凱無奈地聳聳肩膀,一邊的民警也笑得很尷尬。
“明明那幾個人要欺負小玉的!”林熙敏怒視了一眼民警,“雖然東西是我先砸的,要賠也是他們賠得多吧?難道他們是……”
“好了,小敏,不說了,我們可以尋求游泳館目擊證人來處理這事。不過,既然願意放棄對我們的登記和處罰,我們也不計較了,游泳館的財物損失,我承擔,畢竟損壞東西我們責任也很大,值不了幾個錢。”聶陽見周凱也出面了,也不好再堅持什麼,雖然心裏還是有點憤慨和遺憾,但本着讓民警有個臺階下,他還是選擇了妥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林熙敏再繼續呆在這裏。
“那就麻煩你們了,我朋友也是這脾氣。”周凱笑着拍拍民警的肩膀,給林熙敏使了個眼色,因爲他已經從彭玉馨的電話裏知道了事情前後始末,在憤怒的同時,也不得不忍下一口氣。
就這樣算了,錢還是聶陽出了……林熙敏咬着嘴脣,心裏鬱悶得緊。突然感覺腰間一緊,扭頭看去,聶陽已經用手環住了自己的腰。
……
“哼……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社會秩序!爲什麼不堅持呢,一個警察,一個學過法律!平時都是唬人的吧!”走出派出所,林熙敏停住了腳,顯得很不高興。
“呵呵,放心吧,錢是要賠,不過不會是你們的責任,那個派出所長已經嚇住了,所以纔派了個民警和楊聶交涉。真要打起官司,他站不住腳,今天只是給他個面子,大家各退一步,相信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去處理游泳館的事。”走到自己的警車前,周凱笑着掏出了車鑰匙,“小玉和你們另一個朋友還在對面等着呢,別讓他們着急!”
看看聶陽若無其事的樣子,林熙敏才知道自己又犯了性子上的毛病。原來聶陽完全是爲了照顧自己的脾氣才和警察僵持到現在,實際上有很多方法可以讓事情很好解決的,聶陽似乎在教自己怎麼適應這個社會。
嗯,還算不錯,聶陽沒把他爸爸擡出來。林熙敏理解了聶陽今天爲什麼會採取和自己一樣的固執態度,終於笑了,對着已經坐在車裏的周凱揮手告別。
“楊聶,小敏!你們沒事吧!”
似乎聽到了聶陽的聲音,彭玉馨衝出了茶座,結果一眼就看到聶陽和林熙敏互相牽着手笑嘻嘻地走來,其親密關係和游泳館裏同出一轍。
慢慢的,彭玉馨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不少,想要問候的話沒法說出,只能呆呆看着對方走來。
“陽,你們還真能堅持啊。”唐博揉着受了傷的胳膊也迎了出來,臉上的幾點傷疤在路燈下清晰可見,“沒事就好,這次多虧了彭小姐。”
“嗯……沒什麼,周凱本來就我們的朋友,我不打電話,小敏也會打的……”彭玉馨抓緊了自己的包,勉強笑笑,“我先回學校了,你們去喫晚飯吧。”
“一起喫吧。”派出所裏的那頓飯根本就沒喫上幾口,聽彭玉馨這一說,聶陽還真覺得不舒服,於是笑着摸出了手機,一邊將林熙敏摟到了身邊,“這裏離你們學校不是很遠,我讓公司的人幫我去游泳館把車開走,我們就在附近喫。”
“真不用了,你和小敏去喫吧……”彭玉馨微微搖頭,走到街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就走了。
林熙敏望着出租車遠去,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看聶陽和唐博在輕聲交談,於是走到一邊摸出了香菸,嘴角掛起一絲自嘲的微笑。
“……嗯,好吧,那你小心養傷,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聶陽摸上了唐博的肩膀,抱歉一笑,“早知道就不喊你了。”
“我沒什麼……對了,你今天的表現……”唐博偷偷看了眼不遠獨自抽菸的林熙敏,嘆了口氣,“你都是做給彭小姐看的,她也感受到了,希望她明白,也希望你和林小姐一切順利。”
聶陽沒說什麼,用力按按唐博的肩,點點頭,就攔下了出租車。
車走了,路邊只剩下了林熙敏和聶陽兩人。
“小玉人很好,而且長得很漂亮,對你也很照顧,你就這樣對人家?”林熙敏冷笑着丟下菸頭,“你今天是不一樣,你都是故意表現的吧?”
“……”聶陽一楞,長呼了口氣,一臉無奈,“其實我一直把她當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這樣。”
“唉……也是,我們寢室的都把你當最好的朋友。”林熙敏突然笑了,轉過了身,揹着手沿着大街朝一頭走去,“覺得我還是不夠女人吧?我就這樣的性格!比不了小玉那樣又可愛又漂亮的女生,也沒有她那樣的氣質和本事,我呢,就喜歡打架玩刀,你其實應該仔細想想,免得噁心。”
“包括這個?”聶陽在後嘀咕了句,語氣有點特別。
“……”林熙敏停住腳,回頭看去,只見聶陽手裏又出現了那條黑色的絲巾。想起了自己的小聰明,林熙敏的臉燒呼呼的,不過只是一秒,又輕鬆地笑了,“是的,這就是我以前真實生活的證據。”
“讓我幫你保留這些以前的生活。”聶陽很小心地把黑色絲巾收進口袋,走到林熙敏身邊,拉住了林熙敏的手,“你只要往前看就行了,不需要回頭。”
肉麻得要死……林熙敏故意皺了下眉,轉身之際,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過去的就過去了,我還是我,沒有什麼需要刻意掩飾的,石頭和大海,只要你們沒事,好好活下去,終會過上好日子的!林熙敏微微張開雙臂,仰起頭看着天,臉上的慣有冰寒漸漸稀釋,從容,輕鬆……
“啊!”
覺得身體一輕,居然雙腳離地了,林熙敏發現自己被聶陽從後舉了起來。
“揹你?”
“嘿嘿……可以!對了,那游泳館的生意怎麼辦?”
“能怎麼辦,你砸了人家那麼多東西,我賠都來不急,還敢去掙人家的錢?”
“我要不是去幫忙,你就成豬頭了!”
“哈哈!下次我們再去,喜歡看你穿泳衣的樣子!”
“見你的鬼!”
夜幕下,一名高大的青年揹着一名少女慢悠悠地走着,一排排路燈把他們的影子分成了如花瓣般的漂亮線條……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八章 夜的蛹動
五月十五日,被媒體所關注的盛華集團海外分公司籌辦會終於在“夜明珠大廈”召開了。
不過讓很多人意外的是,早就醞釀了幾個月的盛華海外分公司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盛華集團總部在某國的一個分支管理機構,而是直接和盛華彩靈聯合公司的整改方案進行了高度整合,成爲除最高董事會外可以同盛華集團國內總部平起平坐的一個公司。
從人事管理到行政機構,從資產註冊到業務項目,幾乎全以盛華彩靈聯合公司爲骨幹構架。在某國開設海外分公司,這個掛着“盛華集團”名號的海外分公司其實在盛華集團的股份掌握中已經獨立成一個特殊的模塊,這讓很多圈內的人都大喫一驚,不過轉眼一想,彩靈做爲在國內上市的大企業,上市股份可以吸納許多海外投資人,加上和盛華集團合併後,其資產實力肯定會隨着集團總部的扶持而不斷上升,而且彩靈聯合公司早在被收購合併前,其輕工紡織和民族手工藝產品就在國外口碑不錯,所以彩靈被盛華合併,其實是品牌和實力的結合,對兩者的好處不言而喻。
籌辦會的上半截已經讓人大感意外,而最後所宣佈的人事方案,更讓媒體大跌眼鏡。盛華海外分公司的總裁居然就是在彩靈收購風波中鬧得滿城風雨的盛華彩靈聯合公司的前總經理韓凌,而不是人們之前猜測的盛華進出口總公司總經理餘風,更不是集團總部總經理白莫文,甚至據說這個海外分公司的所有人事任命都將和盛華集團總部完全沒有關係。一時間在場的記者和應邀前來指導工作的S省和C市相關部門代表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記者們蜂擁着朝某個角落裏伸出照相機和攝影機的時候,可能連韓凌本人都反應不及,一向穩重大方和犀利睿智的談吐在這個時候變成了長時間的沉默。聶盛華在中午會議一結束後就以身體不適爲由退場了,招待貴賓的午宴就由白莫文、餘風以及韓三人應付。
白莫文的臉色從宴會入場開始就有點不自然,總是顯得很疲憊,對一些貴賓的提問也總是有一句沒半句,根本不想多說,韓凌也是簡單地說着客套話,結果兩個大角色的旁觀退避態度讓餘風成爲這次招待宴的另類盛華官方發言人。和盛華集團其他高層慣有的居高臨下姿態相比,餘風儒雅謙和的形象本就是C市商界裏流傳以久的,面對某些刻意暗示和刁難,他都巧妙地迂迴着話題,然後再把話題引導到對海外分公司的建設宣傳上,不少圈內人都暗暗佩服此人的口風確實緊。
“近段時間從貴集團內部流出一些消息,聽說韓女士的獨生女和聶盛華先生的獨子聶陽感情親密,而後者剛從國外留學回來不久,那這次貴集團海外分公司的建設計劃以及前段時間彩靈聯合公司的被收購合併是否算另有安排呢?這算是另種商業性質的股份聯姻嗎?那爲什麼海外分公司所有人事安排裏沒有聶陽的名字呢?”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也不知道到底什麼地方被人尋到了味道,當某個房產業小老闆突然詢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韓凌和餘風的臉色都一變,而白莫文則笑得特別輕鬆。
“身爲前彩靈聯合公司的總經理和現任的盛華彩靈總經理,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大家,沒有這回事!”
韓凌露出了怒容,再也堅持不住了,只是丟下一句話,就退場了,餘風看着白莫文那突然舒展的表情,心裏大亮,隱隱皺起了眉頭。
這樣一弄,韓凌赫然退場,許多人這才恍然大悟,似乎許多關鍵的邏輯問題終於被這微妙的風波引導出了合理的解釋。在這些企業頭頭的眼裏,擁有盛華集團絕大多數股份的聶盛華似乎是在刻意扶持韓凌這個“親家”,不光是把一個盛華彩靈聯合公司送給了韓凌一人獨佔,甚至還把海外分公司也劃到了韓凌的帳下,而這一切,都來自於傳聞中的韓凌的那個女兒,一個模糊得只能讓人胡亂臆測的事件輪廓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
“旗老大,這下韓凌和餘風傻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報紙上就會說是韓凌故意出賣前彩靈聯合公司的,然後借她女兒和聶少的關係掌握資產,哈哈!看她怎麼下臺!”
“嘿嘿,你們也沒看見剛纔餘風那小子的熊樣?我早說過,他肯定有貓膩,一直煽動老爺子開什麼國外分公司和收購彩靈聯合公司!他小子肯定也想喫口大的,纔出了這麼個注意,說得好聽,今後國外分公司的業務由他的進出口公司進行銜接,我呸!他還不是想從裏面撈油水!以前巴結秦姐混出個人摸狗樣,現在又開始巴結聶少的丈母孃,不是個東西!”
“他還不是半點沒喫到?他還以爲自己會去國外當總經理呢,結果還不是便宜了韓凌。”
招待會結束後不久,在夜明珠大廈頂層的某間會議室裏,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盛華藥業總公司總經理楊城、盛華房產總公司總經理姚軍等一干白莫文的親信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哈哈大笑議論紛紛。
白莫文只是笑,並不說話,金邊眼鏡後的那雙小眼睛閃着精光,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一跌集團重要文件上。
“大家笑夠就行了,老爺子也是這兩年身體不好,纔會被餘風巧言鑽空子,大家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別丟了身份。”白莫文擺了下手,合上了文件夾,“老爺子嚴令這些話不能到記者們手上,不過那些人告訴不告訴記者我們就不知道了,呵呵……所以以後少說話,多做事。”
“旗老大,那我們以後怎麼辦?”趙爲明站了起來,露出了緊張的表情,“看這架勢,如果不出意外,海外公司就算被韓凌放棄,集團遲早也是聶少的,他和秦姐都一樣,很反感我們……”
“聶少……”白莫文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
“韓凌,你只需要記住這是公事就行了,外面的閒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我們都在這圈子闖了那麼年,難道這些還少見了?”
從聶盛華的別墅出來後,坐車回家的路上,韓凌腦子裏一直迴旋着對方那沉穩的話語。爲避嫌,韓凌拒絕擔任國外分公司總裁,爲此她幾乎選擇直接辭職,但聶盛華對彩靈公司的調整暗示又讓她無法做出這樣撒手不管的事情,想到那麼多的老員工很可能因爲自己離去而被無情葬送掉生活的希望,她又強忍了那份怒火。
唉……難道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命運在指揮一切嗎?聶盛華把那麼大一塊蛋糕就這樣放心交給自己,就是爲了他的兒子和敏敏?韓凌坐在車裏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想到了記者招待會上白莫文的表情變化以及餘風那尷尬而歉意的目光,韓凌心裏對盛華集團上下某些人的感覺也更加怪異。
唉,希望他們兩個好自爲知。韓凌嘆了口氣,靠着車椅就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天氣越發炎熱,除了隔上一天去趟醫院看看爺爺外,林熙敏基本上都呆在學校,而韓凌也因爲工作越來越忙,破天荒的沒有強行要求她週末儘量回家住。
不再回避什麼敏感話題,在同學們的眼裏,林熙敏和聶陽的男女朋友關係已經十分明朗了。冰山美人不再是單一的清秀冰涼感,越來越多的活潑開朗出現在她身上,雖然某些地方還是和普通女生有些不一樣,但起碼在生物工程系裏、在306寢室的女生中,林熙敏的個性脾氣已經不再讓人感到彆扭。
要說這個段時間裏生物工程系最大的新聞,估計要算尤冰了,這位漂亮得可以和彭玉馨有的一比的女生又有了個新的男朋友,據說是外校的某高才生,人不光長的高大英俊,而且家境也非常好,帶到學校裏走了幾趟,又讓系裏部分女生很是羨慕了一番,但彭玉馨和林熙敏除了微笑祝福外,表現得有點過於平淡了些。
聶陽還是很忙碌,每天都親臨現場觀看彩靈公司的那份裝修工程施工現場,雖然對一些專業技術問題他確實一竅不通,但是有了部分專業人才的幫助,他還是把個個關鍵環節把握得非常嚴格,質量和進度也一直保持着很好的狀態,而到了下班或是臨時休息時間,聶陽就匆忙趕回學校,陪林熙敏散步遊玩。從荷塘到校西區花園景區,從西區體育場到東區舞蹈教廳,總能看見聶陽和林熙敏那出雙入對的身影。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又是一個週末的來臨。
已經晚上九點過了,學校的林蔭小道上到處都是依偎的大學生情侶,朦朧的燈柱配合着月下的綠影,將這自然而精緻的綠色迴廊渲染得格外浪漫。某個角落被球型觀賞灌木遮掩的長椅上,聶陽環着林熙敏的腰,正仔細地擺弄着大腿上的筆記本電腦,一身漂亮夏裙的林熙敏,也顯得特別恬靜。
“很多錢啊。”手裏夾着煙,林熙敏看了眼屏幕上的表格,對上面密密麻麻的財務清單和產品報價咋舌,“當老闆也算輕鬆,看看文件喝喝茶就行了。”
“嗯?”聶陽扭過頭,笑了,並不去反駁女朋友單方面的主觀看法,輕輕一按,就保存了最後的工作進度。聶陽摸出了煙,順便取過林熙敏手上的半截香菸丟到了地上,“你媽媽不是反對你抽菸嗎,你這煙還是戒了好。”
盯着還在地上的閃着火點的菸頭被聶陽一腳壓滅,林熙敏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你媽媽再過段時間就要去國外了,你知道嗎?”聶陽轉換了話題,露出了神祕的微笑,“說不定明年也會把你接過去。”
“哼……我纔不去。”林熙敏冷笑着站了起來,迎着夜風一邊做着深呼吸,一邊閉上了眼睛,“沒人有權決定我應該過什麼樣的生活,沒人!”
“呵呵……不知道我算不算干涉者?”聶陽走到林熙敏身後,抱住了林熙敏的腰,輕聲笑語,“如果換做我,你會怎麼看?”
你?也許你算改變我的生活吧……呃,好象也不對……林熙敏微微一楞,慢慢回過頭,靜靜看着對方那微笑的臉。
他也是一開始在強迫,不光是他,所有的人的眼光,環境,一切的一切都從四面八方在強拉着自己進入某種生活,而自己也在忍耐和抗拒中在慢慢習慣,甚至學會掩飾。而一旦習慣後,卻對當初的那份強迫不再有任何抱怨了,這算不算是麻木呢?或者也是種無奈的妥協?
林熙敏轉過了頭,沒有說話,看着前方層疊的綠影和依稀穿過的男女,心裏覺得特別古怪,總覺得一切都太過虛無,如一場夢般讓人捉摸不定。但身後的青年卻又是那麼真實,那沉而平穩的心跳通過後背滲透到了自己的心上,節奏是那麼合拍而自然。
臉頰上一陣溫溼,林熙敏知道對方在趁自己思考的時候又“偷襲”了,不過這一個星期以來,連她自己都記不住到底被對方偷香了幾次。從一開始的驚顫到之後的逐漸習慣,再到後來越來越自然的會萌發出一絲內心喜悅,林熙敏自己都覺得奇怪。似乎聶陽的親暱行爲已經逐漸成爲兩人關係間一種天經地義的表達,對此,林熙敏只是採取絕不主動,但也不拒絕的態度。
感覺到懷裏的少女平靜得出奇,聶陽結束了偷吻,行爲適可而止,他也在尋找兩者間的一種可以恰當相處的方式。
“你臉皮還不是一般得厚。”林熙敏掙開了聶陽,笑出了聲,轉身朝外走去,“老實說,你以前也有過女人吧。”
聶陽紅了下臉,尷尬中差點忘記了林熙敏已經走出了相當距離,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少女的影子了。
“小敏!”聶陽追出一截,但是四周除了團團灌木外,林熙敏似乎憑空消失。
“嘿嘿,把錢交出來!”後背被某個尖尖的東西抵住,然後傳來了林熙敏調皮的笑聲,聶陽心裏一樂,知道對方在和自己開玩笑。
突然一個側身反轉,然後憑感覺就抓住了那根用來當武器的小木枝,聶陽正要趁勢把對方拉過來,卻發現手裏一輕,只見除了小木枝外,林熙敏早就彈出了幾米。
“呵呵,戲弄我……”聶陽把筆記本包往肩上一挎,然後突然發力朝前衝,直接撲上了林熙敏。
林熙敏又是一閃,聶陽差點撞進一團灌木,還好身體重心控制得不錯,只是擦了下枝條,就調整了方向,順便抓住了林熙敏的手。
用力拉到懷裏,也不管對方是如何反抗,聶陽合緊了手臂,低頭封住了林熙敏的嘴。遠方隱約傳來一些學生情侶的說笑,聶陽和林熙敏靜靜地相擁着……
晚上十點,某街區一陳舊出租房內。
房間裏陳設簡單,除了一臺陳舊、信號雜亂的小電視和幾個小傢俱外,就剩下房頂的那盞白熾燈和燈下的牀最爲顯眼。牀上的青年神情憔悴,面無血色,一條腿打着簡單的石膏木板,大概因爲營養問題整個人看起來虛瘦得很。
“大海!我回來了!”
門開了,一個矮胖的青年提着一個袋子走了進來,袋子放到了牀頭櫃上,散出幾袋方便食品和兩三個罐頭。
“今天回來那麼早啊。”大海兩手在身上擦擦,就把身體支撐起來,順便抓過了一個罐頭,“是不是翔哥今天不在。”
石頭鼻腔裏含糊應了一聲,就泡了兩碗方便麪,一碗放到了牀頭櫃上,一碗自己捧在手裏,然後呆呆地看着地面。
就在一個多月前,被某個自稱翔哥的老大收編後,石頭和大海就開始充當了打手。只要有所謂的對手搶生意的事,他們就會被要求出力,少的時候三兩打一次架,多的時候一個晚上幾次,而他們的報酬,就是每個星期幾百塊錢。但是就在一個多星期前,一場實力懸殊的爭奪地盤毆鬥使大海受了非常重的骨傷,但那個翔哥卻以事情沒有擺平爲由根本不管這件事,只是按照所謂道上的規矩給了幾百塊錢就消失了。
新傷老傷的重合,加上經濟的原因,終於使大海的一條腿失去了康復能力,就算骨傷癒合,也終身落下個瘸腿的殘疾。對此,大海只是每天躺在牀上無精打采或是情緒低落極點時偷偷哭上一陣,石頭則在外偷些小東西來維持兩人的開銷和大海的治療費。
“石頭,沒什麼,不就是條腿嗎。”大海勉強笑笑,捧起方便麪大口吞着,似乎根本不在意兩人目前艱難的生活。
“大海,你放心,絕對會好的!”石頭回過神,趕緊放開手裏的麪碗,從口袋裏摸出了幾百塊錢,“明天我們就去醫院看看。”
“呵呵,今天生意不錯啊!”大海眼睛亮了下,摸着幾張百元鈔票顯得有點激動,“嘿嘿,這次又是誰家倒了黴?”
“是翔哥給的……”石頭吞吞吐吐地說着,“他今天中午派人找到了我,要我幫他做點事。今天晚上就去。”
“那小子不是人!媽的,我們給他賣命,說不管就不管了!”大海聲音低沉,把錢拽得死死的,“這錢本來就該給,還要讓我們做什麼!?”
“大海,沒辦法,人家可是道上混的……”石頭低頭喫着面,掩飾此時的無奈,“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幫他送個東西,說明天再給一千塊,我想問題不大,就接了,這幾百塊是額外給的。”
“送東西!?什麼東西?”大海皺了下眉,抬起頭警惕地看着石頭,“別又是什麼燙手的吧?”
“哦,我也奇怪,搞不懂是什麼。”石頭趕緊從口袋裏摸出個大小跟手機差不多的長方型塑料塊遞到了大海的手上,“就這個,說是到了地方自然有人來拿。”
大海帶着疑惑的表情翻來覆去地看着手裏的塑料塊,又放到耳邊搖了幾下,然後撇着嘴又丟給了石頭,“我也不知道,不過,還是小心,這道上的人可不比我們以前混的那些人。”
“管他的,只是把東西交出去,我又不打聽什麼,反正有錢賺,也不用拼命。”石頭把東西塞回了口袋,笑得特別憨厚,“我想了下,隔壁街上在修房子,我去打個臨時工,等你傷好了,我看能不能聯繫到我媽,叫她給我的點錢,我們做點小生意吧。”
“好!以後退出江湖!嘿嘿!”
“哈哈!”
晚上十一點過。
“周凱,幫我把這篇記錄修改下,下星期一魏局開會時候要用!”
臥室裏,歐陽葶把電腦上的文檔修改了幾次都不太滿意,最後還是打算動用自己的未婚夫來幫忙。
“你可是市局文員,你都改不好,我能好到哪兒去?”周凱正陪着歐陽葶的父親看電視聊天,一聽未婚妻在召喚,趕緊走進了書房,一邊坐到歐陽葶讓開的位置,一邊露出了苦相,“一個會議發言都要你來做,他這當局長還真是能耐啊!敢情你隨便寫什麼,他就唸什麼!”
“你管人家魏局長會不會寫,如果你是局長了,你也可以讓別人什麼都代勞!”歐陽葶端着咖啡走過來,一副監工的樣子,“明天不會加班了吧?陪我去買東西。”
“沒問題……”周凱已經進入了狀態,很認真地修改着電腦上的文章,沒注意歐陽葶已經把咖啡遞到了他嘴邊。
他做什麼都認真,對人,對事,哪怕在他能力之外,他都願意去嘗試,不知道這算是他的優點,還是缺點?歐陽葶開心地看着未婚夫那專心致志的樣子,心裏幸福滿滿,但也摻雜了幾絲隱隱的擔憂。
“嘟~~~”周凱的口袋裏傳來了急切的手機鈴聲。
“對,是我……崔嚴?什麼事!?”周凱摸着手機趕緊站了起來,臉色嚴肅,“好,你注意一下他的行蹤,我馬上帶人來!記得保護好自己,別亂來!”
說完,手機往褲兜一塞,周凱就朝衣架走去,抓起了自己的警服和帽子。
“現在出去?都快零點了!”歐陽葶趕緊跟了上去,“如果太重要,打電話叫市局值班的人去也行啊!”
“不,這次我必須親自去!”周凱又走到抽屜前,取出了手槍,“你在家裏,我晚點一定回來!”
“很危險嗎……”歐陽葶看着周凱居然要帶槍,臉色開始發白,“我和你一起去!”
“開什麼玩笑,快陪你爸爸媽媽!”周凱語氣有點嚴厲,正要轉身,但見歐陽葶死死拉着自己,於是趕緊換了個笑容,抱住了對方的腰,語氣也頓時緩和下來,“笨,我是刑警,執行任務當然要帶槍了,不代表一定就是危險的事。”
“那……我做好宵夜等你……”歐陽葶墊起腳,輕輕吻了下週凱,就幫着對方戴好帽子。
一刻鐘不到,接到周凱電話的魯文傑也開着警車來到歐陽家的樓下,兩人輕聲交談了幾句後,就朝C市科技大學的方向而去。
週末的酒吧里人山人海,做爲科技大學附近最大的一家娛樂場所,這裏的一樓迪斯科大廳到處都擁擠着歡騰扭動的青年男女。
二樓的迴廊上,崔嚴緊張地摸着手機,眼睛看着下面休息區的某個角落,只見一個矮胖的青年正小心地張望着四周,似乎在等人。
“虎哥……真得可以這樣嗎?”
“嘿嘿,你還太年輕了,這叫苦肉計懂不懂?你不是說那警察已經在注意你那裏了嗎?你就幫他抓一個人,不就清白了?那人是個沒背景的小混混,死活都與我們無關,說不定那警察還要好好表揚你呢,哈哈!”
“哦……我已經給警察打了電話了……”
話沒說完,手機就斷了信號,崔嚴吞了下口水。雖然這裏有中央空調,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去扭自己的領帶,以釋放緊張心情帶來的身體悶熱感。
大廳裏是震天的Dj低音炮,但崔嚴還是聽到了迴廊一頭傳來的腳步聲,一扭頭,就看見兩名警察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正是他熟悉的周凱。
“周哥,正好,那人還沒走!”崔嚴急忙迎了上去,用手朝下某個昏暗的角落一指,“就是那個人,一直鬼鬼祟祟的,剛纔有顧客投訴,說那個人在兜售搖頭丸!”
“哦?”周凱趕緊走到一根柱子後,側頭朝下望去,好不容易藉助那回旋的彩燈看清了某個角落的人。
“他大概來這裏多久了?”魯文傑問到。
“一個多小時了。”崔嚴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魯哥,我從那個方向過去,你從正面……”周凱露出冷笑,揉了下手腕,就朝迴廊一頭走去。
……
石頭緊張地坐在角落裏,面前晃盪的光線和少女們婀娜的舞姿絲毫沒有調動起他的情緒,反而越來越從這看似熱鬧但是孤獨得可怕的氣氛中感覺到強大的壓力。
摸摸口袋裏的那個塑料塊,石頭鎮定下心神,抓起了面前的啤酒杯,狂吞了幾口,這才緩和下來。再掏出手機看看,還是沒有任何短信聯繫,所謂前來拿東西的人根本沒有出現。
一名警察從正面擠出了跳舞的人羣,進入了石頭視線,突然,石頭如受了驚一樣站了起來,撞開椅子就要朝外跑。
不知道從哪裏滑出一張椅子,剛好撞到了面前,石頭一個沒收住腳,就連人帶椅子摔到了地上,翻了幾個滾,還把附近路過的幾個女大學生嚇得尖叫起來。還沒趴起來,就感覺雙手被人死死地控制住了。
這一小小的騷動引起了Dj大廳裏不少人的注意,慢慢的,好多人都圍了過來,看着兩名警察把一個小胖子按在地上,而那個小胖子還在拼命掙扎。
“抓我幹什麼!放了我!”
“那你跑幹嘛?放老實點!”
一隻冰涼的手銬從身後鎖住了石頭的雙手,然後如小雞一樣又被周凱提了起來,一時間,四周圍觀的人們都發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聲。
悄悄停在某家大型酒吧一側的警車突然亮起了警燈,紅藍旋轉的燈光下,一個留着一層短髮的矮胖青年被着手被兩名警察塞進了車裏。
“虎哥……那人被抓走了,真沒事吧?”
“你怎麼這麼囉嗦啊?”
“我怕那人被放回來,然後找我麻煩……”
“放回來?哈哈,你放心吧,他身上可帶着幾百顆搖頭丸啊,這被警察抓住了,他還有機會被放回來?你等着被表揚吧,哈哈!”
電話又掛了,崔嚴打了個哆嗦,眼前彷彿看到了他這段時間老是做噩夢時的場景。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三十九章 沉重的情誼(一)
“我沒有賣藥!這東西不是我的!”
“那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這可是從你身上搜出的,而且當時你還企圖逃跑!”
“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是有人讓我帶着這個東西在那裏等人的!”
“呵呵,那你當時緊張什麼,一看警察就跑?當時我們可是接到了舉報電話。”
“我……”
凌晨深夜,C市公安局的刑偵審訊室裏,只有一盞檯燈還亮着。桌子一側,石頭雙手被手銬鎖着,面前的桌面赫然擺放着一個被破開外殼、露出滿滿一堆藥丸的塑料塊。桌子的另一面,兩名來自S省的反毒行動組刑警在香菸的煙霧繚繞中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小青年,而在那看似打磨過的不透明玻璃牆壁的另一頭,魯文傑和周凱的神色都各不相同。
魯文傑手裏捏着一張照片,眉頭緊皺,目光反覆在照片上的光頭胖青年和審訊室裏那位留着短短一層頭髮的胖青年之間來回。
“就是他,李小兵,2-3兇殺案的倖存者之一……”周凱靠在一邊的辦公桌上,笑得很是輕鬆,“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廢功夫!”
“一百多克Pmma搖頭丸……他居然不知道……”魯文傑冷笑了聲,把照片收了起來,“就按你說的,李小兵的身份在C市局裏嚴格保密,等候近一步的線索挖掘,不管他是否參與販賣搖頭丸,都以這個理由扣押,明天帶到省廳去。”
“帶回省城?”周凱楞了下,腦子裏突然出現了林熙敏的樣子。一隻手摸着下巴,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圈,周凱突然轉過了身,“魯哥,還有個汪海沒找到,也許李小兵也知道他的下落,要不等會兒我們單獨去審訊?”
“好吧,不過今天又是通宵了,而且還是週末,歐陽葶那裏……”魯文傑笑笑,善意地提醒同事。
“呵呵,沒什麼,我馬上給她打個電話。”周凱擺擺手,摸出手機就走出了房間。
……
一直快要到天亮,魯文傑和周凱都坐在審訊室裏不斷地從一個問題轉到另一個問題。面前的胖青年已經面如死灰,除了蠕動着嘴用嘶啞的聲音不停辯駁外,根本就無法提供兩名警察所需要的有用線索。
“會里兄弟死的那晚,我沒在,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大海是裝死才躲過的,他聽到那些人說什麼車的事……”石頭驚恐地縮着頭,身體瑟瑟發抖,“後來老大也找不到了,我們怕被人繼續追殺,就離開了老地方,然後……就是今天的事了,我真沒有賣藥,都是翔哥要我把這個東西帶到酒吧去等人,說給我一千塊錢……”
“翔哥是誰?”周凱一邊記錄,一邊抬頭問着。
“我也不知道,他身邊的人都喊他翔哥,我和大海也跟着喊了……前段時間我和大海沒在他那裏混了,是他主動找上我的……”石頭沮喪着臉,已經快崩潰了,“大海被人打斷了腿,需要錢,我看這事兒也簡單,不就是送個東西嘛,所以……”
“林熙明之後和你們聯繫了嗎?”周凱冷笑了一聲,只是把石頭的話一一記下,並不表態。
“老大……”石頭的眼睛亮了下,但幾秒後又顯得更加陰暗,頭也慢慢低了下去,“找不到老大,可能他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裏……”
“你說汪海聽到那些人在逼問林熙明的情況,還說你們偷了他們的車?”魯文傑看了眼石頭那幅老實樣,疑惑不解地問到,“林熙明和車有關係?”
“我不知道,只是當初老大接了葛志強的活……哦,就是那個被警察打死的人,他給了老大一筆錢,說是辦點事,可是……”說到這兒,石頭突然身體一顫,趕緊閉上了嘴。
“可是什麼!?”周凱的聲音非常低沉,充滿了強大的壓迫感。
“……”石頭低下頭,不再說什麼了。
周凱鬆弛了下肩膀,朝後靠到了椅子上,靜靜地看着對面突然停止回答的青年,腦子裏又開始進行急速的分析。
……
“魯哥,事情很奇妙,如果我沒猜錯,林熙敏接了葛志強的錢後,並沒有把真正的目的給她的手下說明,又突然遇見了車禍,結果事情變了方向,爲了治療費,她的手下還去偷車給她湊錢……”
天已經亮了,周凱和魯文傑坐在審訊室外抽着煙,因爲精神高度集中而產生的疲憊在兩人臉上分外明顯。
“呵呵,更奇妙的是,她的人偷車居然偷到了葛志強的後臺身上,然後暴露後被人趁機滅口,只是汪海很聰明,裝死逃過一劫。”魯文傑也笑着接下了話,“現在事情更復雜,汪海和李小兵爲了生計,繼續到處混日子,又撞進了這夥人的圈子,被人利用矇在鼓裏,不過事情過了那麼久,他們並沒有被人認出來……看來夜明珠和毒品案確實是個很大的黑惡團伙乾的。”
“現在必須找到汪海,再分別審訊,才能證明李小兵的口供是否屬實,畢竟汪海纔是2-3兇殺案的直接證人!”周凱丟下實在抽不慣的半截香菸,強振精神,“李小兵死活不願意說出汪海的下落,這個關口必須過。”
“這人雖然在社會上混,膽子小,但也似乎講義氣。”魯文傑苦笑幾聲,似乎對剛纔的最終審訊結果很是失望,“現在我們只能以涉嫌攜帶毒品罪對他進行刑事拘留,順便找到那個什麼翔哥的線索和汪海。一個是2-3兇殺案的線索,一個是毒品的線索,如今都集中在他們兩個人身上,是必須好好保護。”
周凱似乎沒有仔細聽魯文傑的話,而是獨自低着頭做沉思狀。
“周凱?是不是困了,要不你先回去吧。讓李小兵休息幾個鐘頭,中午我再審訊一下。”魯文傑見對方有點發呆,趕緊拍了下對方的肩膀。
“哦……不用,我想……我想讓林熙敏出面。”周凱突然抬起頭,雙眼露出嚴肅的目光。
“林熙敏……”魯文傑也是一楞,然後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讓她參與進來?這個方式……你能把握多少真實性?”
“李小兵和汪海一直是林熙敏最信任的人,同樣,李小兵和汪海也一直很看重林熙敏,沒見李小兵剛纔一說到林熙敏的事就不說話了?他也許不知道林熙敏的真實情況,但也在拼命保護林熙敏。要讓事情真相大白,必須讓他們見面!”周凱咬着嘴脣,在下決心的同時,心裏也有點莫名緊張,“不過,我擔心的倒不是李小兵和汪海是否會因爲林熙敏的出現配合我們,而是……”
“你自己好好把握吧……”魯文傑明白周凱的意思,也輕聲嘆了口氣,拿起了自己的帽子,“我知道你現在和林熙敏的關係算是好朋友,你幫了她不少,讓她能過上正常人生活。但我們都希望案件能儘快偵破,所以你要和林熙敏說清楚厲害關係,她如果一味的包庇李小兵和汪海,甚至夥同串供,我們同樣可以把她再次列入嫌疑!”
看了眼魯文傑那嚴厲的目光,周凱默默點頭,不再多說,直接走出了房間。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中午十二時。氣溫依然在攀升。
W區某豪華住宅小區的某電梯住宅樓某套房間,林熙敏和聶陽坐在書房裏玩着電腦,而房子的女主人韓凌則在廚房中忙碌着。
一臺筆記本和一臺臺式電腦聯網,林熙敏和聶陽分別操作,在網絡進行着精湛的配合,將一羣羣同樣生活在網絡另一頭的人們打倒在地。笑聲不斷從房間裏飄出,就連廚房裏的韓凌都隱約可以聽見。
端着剛出鍋的菜餚,韓凌笑着走到書房門前,用手敲了下房門,“該喫飯了。”
“哈,你又死了,喫了飯我幫你報仇!”林熙敏跳了起來,一個急轉身,短裙襬出一個漂亮的弧線,臉上是興奮中無法退散的紅暈。看了眼微笑的韓凌,林熙敏比以前表現得更加自然,“媽,再買臺電腦放書房裏吧,他的破筆記本根本沒辦法玩!”
“小敏……”聶陽趕緊站了起來,抱歉地笑了下,“只是玩個遊戲而已,不用……”
呵呵,這兩個孩子……看到聶陽好幾次到自己家都是這樣一幅拘謹的樣子,韓凌心裏也漸漸放鬆下來。
通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尤其是聶陽在負責彩靈公司辦公樓和廠區翻修工程中的認真態度,韓凌對聶陽的爲人也慢慢有了實質性的認識,雖然有些盛華集團內部的矛盾讓她感覺很不舒服,但看到獨立創業且爲人正直的聶陽一直對女兒關愛有加,韓凌心裏也逐漸接受了某些事情。更重要的是,女兒只有跟聶陽在一起的時候,才更像個女兒家,而平時,那冷漠的表情讓任何人看了都會身上發冷。
“好,明天就買……對了,你的外語功課如何了?上個星期的家教說你……”韓凌畢竟算很冷靜的人,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後的工作打算和爲女兒謀劃的生活。
“……”林熙敏的笑容少了很多,面色有點難堪,也不說話,幾步繞過韓凌朝洗手間而去。
“阿姨,我會幫她補習的……再說X國也有很多華人社區,就算外語不好,生活沒問題。”聶陽笑着走到韓凌面前,主動接過了對方手上的菜碟,“時間還早,她的基礎薄弱,不能強來。”說完,人已經朝餐廳走去。
他知道我要把敏敏送到國外!?敏敏告訴他了,看來她真不喜歡離開這個城市,但聶陽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難道他早就知道我到了國外後會把敏敏接走?韓凌驚愕地看着聶陽的背影,心裏突然有點緊張。
突然,林熙敏牀上的手機響了,韓凌趕忙走過去。
“喂……小敏。”電話裏傳出了一個青年平靜的聲音,韓凌莫名其妙。
“請問您是……”韓凌尷尬地輕身回應,“我是敏敏的媽媽,她正在喫飯。”
“哦,韓阿姨啊!我是周凱!”青年趕緊換了種語氣,顯得有點緊張。
“是周警官啊……”韓凌心裏一跳,還沒繼續說,就看見女兒走進了房間,於是趕緊把手機遞給了女兒,“是周警官打來的,找你……”
周凱找我幹什麼,難道他知道尤冰有了新男朋友?林熙敏也是一臉疑惑,一邊把手機貼在耳邊,一邊朝陽臺走去。
幾分鐘後,林熙敏帶着不解的表情回到了餐廳,只見自己的母親和聶陽正在邊喫邊說着公事。
“等會兒周凱要來我家。”林熙敏無奈地聳聳肩。
聶陽皺了下眉頭,放下了筷子,“他有什麼事嗎?電話裏都不說?”
“不知道,說是必須和我親自說。”林熙敏笑着端起了飯碗,“估計是小冰又讓他頭疼了。”
看了眼韓凌,聶陽也不好在長輩面前說這些事,只是尷尬的笑笑。
下午一點過,周凱到了林熙敏家,一進屋就和林熙敏以及韓凌在書房裏交談。聶陽見到周凱的表情有點異樣,也沒有去問,只是獨自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等候他們出來。
“韓阿姨,以前小敏的事就是這樣,本來我不該再提這些的,但這是省裏大案,也是國家公安部重點關注的,所以我想您也有知情權,也希望小敏能協助我們。”周凱抱歉地看了眼呆坐在椅子上的林熙敏,低身對着臉色發白的韓凌說着,“李小兵和汪海的嫌疑可以通過調查進行澄清,但目前關鍵是必須取得他們的真實口供,以免誤導今後的調查。”
“我……我知道……”韓凌艱難地點點頭,轉身看住了女兒,見女兒那副呆滯的樣子,心裏一陣慌亂,又趕緊拉住了周凱,“非要去見那個人嗎……要不讓敏敏寫個什麼東西……”
“這不行。”周凱心裏有些想法不好說出來,只是搖頭。
“石頭他們找到了……”這時候,只見林熙敏慢慢站了起來,表情越來越激動,“我想……”
“敏敏!”韓凌趕緊拉緊了女兒,生怕她此時衝動。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都是爲了我才弄成這樣的!”林熙敏甩開了韓凌的手,死死地看住周凱,“你憑什麼說他們有嫌疑?說他們害死自己的兄弟和賣藥也要有證據!”
“從他身上搜出了超過一百克的Pmma搖頭丸,按照法律,攜帶販運超過五十克苯丙胺類毒品的,定罪在十五年有期徒刑以上!也許他是無辜的,被人欺騙利用,但我們也需要近一步的線索。何況,2-3兇殺案汪海也是直接證人,甚至就是犯罪嫌疑人!兩個性質同樣嚴重的案件都和他們有關係,難道不該仔細調查!?”周凱嚴肅地看着林熙敏的雙眼,語氣壓得更低,“對外我是警察,對內我們算好朋友,如果他們真是清白的,我保證他們的安全!”
“好!這是你說的!”林熙敏冷哼一聲,就朝門外走去。
“小周……周警官,敏敏她……我也一起去,可以嗎?”韓凌這個時候已經失去了分寸,看到女兒剛纔的表情可怕得要命,這段時間好不容易積累下的平和心情被這突然而來的變數打了個粉碎。
“嗯,也好,免得小敏情緒失控,實在抱歉,韓阿姨,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
林熙敏走到客廳的時候,聶陽已經站了起來。看到聶陽那一臉的微笑,林熙敏心裏一顫,也不說什麼,趕緊低頭走到房門前換鞋。
“要出去?”聶陽關掉了電視,走到了林熙敏身後,一回頭,發現韓凌和周凱也走了過來,而且韓凌的臉色非常難看。
“小聶,你就先回去吧,我和敏敏有點事要出去一下。”韓凌強擠出一絲微笑以掩飾內心的慌亂。
“我有點事,回頭聯繫……”林熙敏穿好了鞋,目光停留在聶陽臉上,一直看了十幾秒,這才轉身打開了房門。
“怎麼了?”等到韓凌母女先行出門,聶陽一邊關門,一邊拉住了周凱,“去什麼地方?”
“去市局,沒什麼,放心吧,小事。”周凱也是無奈地聳聳肩膀,“一些以前的問題,需要小敏配合下,不會很長時間。”
說完,周凱也走遠了,剩下聶陽呆呆地站在關閉的房門前沉思。
下午兩點,C市公安局某刑偵審訊室。
隔着玻璃牆,林熙敏一眼就看見了裏面垂頭喪氣的石頭,近半年沒見,印象中憨厚的小胖子已經憔悴了不少,光頭也變成了一層短髮,倘若不是那熟悉的圓臉,林熙敏差點就認不出了。
魯文傑還在審訊,但石頭除了拼命辯解和搖頭外,死活不承認一些事,雙方對抗的聲音通過拾音器傳到了玻璃牆另一側,林熙敏越來越激動。要不是韓凌拉得緊,林熙敏幾乎都要撲到玻璃牆上了。
一分鐘後,魯文傑走出了審訊室,只是和周凱對了個眼色,就走開了。
“你進去吧……”周凱輕輕拉了下林熙敏的手,把精神恍惚的少女拉回了現實。
“都進去吧!”韓凌一急,就要跟上去。
“阿姨,沒事的,我跟着就行了,您去隔壁辦公室坐着休息就是了。”周凱趕緊攔住了韓凌,然後叫來一名同事把韓凌帶到了隔壁。
……
“老大……”
石頭慢慢站了起來,目瞪口呆,眼睛裏放着激動的目光,甚至還有點害怕,一雙手舉措中不知道放到哪兒纔好。跟隨警察進來的少女那漂亮而熟悉的臉讓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落滿了菸頭的審訊室裏,石頭一身皺巴巴的襯衫、帶着磨損痕跡的牛仔褲,落魄而灰暗,林熙敏那漂亮清爽的夏裙與之產生了強烈的反差。對視了十幾秒後,石頭紅着臉低下了頭。
周凱使了個眼色,連同房間裏的最後一名刑警也退了出去,只剩下一臉冰涼的林熙敏和垂頭喪氣的石頭單獨相處。
看了眼桌上的部分搖頭丸證物和一張張散亂的口供,林熙敏剛剛萌發的激動心情蕩然無存,換來的是徹頭徹尾的冰寒和失望。突然連上幾步,一個巴掌就扇到了石頭的臉上,把石頭的臉打到一邊。
“你……居然賣藥!”林熙敏哆嗦着手,緊咬嘴脣,氣得臉色發白,“混不下去了爲什麼不來找我!居然賣這些不是人的東西,以前是怎麼給你們說的!?”
石頭沒有說話,眼淚一下就出來了,骯髒的手趕緊在臉上抹,頭放得更低了。
林熙敏知道這個人的脾氣,只有真正委屈的時候纔會在自己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於是心裏也氣消了大半。慢慢走到石頭面前,抓住了對方的手,眼睛落在對方那佈滿陳舊傷疤的手臂上,心裏越發痠疼。
“大海呢……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林熙敏恢復了冷靜,抓起了警察丟在桌上的香菸,然後拉着石頭坐了下來。
低頭中總是有意無意地把目光掃過少女那白皙的腿上,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更是讓石頭臉紅,似乎現在一切的危險都在曾經最爲熟悉的人面前變得虛幻起來,除了那心跳在急速提速外,石頭已經精神恍惚了。
“你發什麼楞!我問你!”林熙敏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在監視,動怒之下猛推石頭的肩膀,“剛纔你不是一直喊冤枉嗎!?”
“我真沒有!”石頭抬起了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神情更加激動,“是有人故意騙我的!”
“那你說清楚啊!還有,大海現在在哪裏!?”
……
牆壁的另一側,周凱、魯文傑一言不發地看着,但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表情,因爲審訊室裏林熙敏和石頭的激動表現很正常,而且石頭對林熙敏所表現出的強烈順從感也讓周凱和魯文傑看到了希望。
幾分鐘後,林熙敏出來了,臉色異常難看,一幅根本沒把兩個警察放在眼裏的樣子,只是坐到辦公桌一側咬着牙一言不發。
“我在想,一個販毒團伙,爲什麼偏偏會讓一個人攜帶價值那麼多的毒品去酒吧公開等人,還中途兜售……如果真是安排周密明知故犯,應該貨到人到,不會給我們任何機會的……”周凱背過了身,沒有理會林熙敏是用何等的目光在盯着自己,只是呆呆看着對面牆上的法制宣傳圖若有所思,“而且從他交代的活動時間上看,有很大的邏輯漏洞……”
林熙敏一驚,猛地站了起來,“周凱,其實你也知道石頭是被陷害的,爲什麼還要這樣對他!?”
“我們會調查清楚的。”魯文傑趕緊笑着緩和氣氛,“畢竟這次擋獲的可不是小數目。”
回頭看了眼玻璃牆對面落魄的石頭,林熙敏低下了頭,心裏很不是滋味。突然想起了什麼,林熙敏露出了緊張的表情,“那大海……你們也要去抓他!?”
周凱和魯文傑面面相覷,然後紛紛點頭,只是周凱的表情更爲嚴肅些。
“他絕對是無辜的!”林熙敏握緊了拳頭,“我要去問他!”
“你不能去!”周凱斷然拒絕,眼神更加嚴厲,但看到林熙敏也是一幅咄咄逼人的態度,語氣又軟了下來,“等我們問清楚了,就讓你們見面,總可以了吧,而且你媽媽剛纔也說過……”
“她管我!那是我的朋友!”林熙敏一扭頭就看見韓凌已經站在了辦公室門口,於是冷着臉故意把聲音提高了許多,“少找這些理由,不就是害怕我和他們合起來騙你們嗎!?”
“敏敏,這些都是周警官和魯警官的職責!那些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以後不準再和這些人來往!”韓凌也是一幅嚴肅的表情,走過來直接拉住了林熙敏的手,“他們無辜與否,法律會給他們個公道,現在跟我回家!晚上家教還要來授課!”
“你放開我!”林熙敏猛一掀手,推開了韓凌,要不是魯文傑反應夠快趕緊扶住,差點韓凌就被推倒在地上。似乎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林熙敏紅着臉坐了下來,沒敢去看韓凌此時的表情如何。
氣氛變得很尷尬,一方面是林熙敏堅決要跟隨周凱等人去找汪海,一方面是周凱爲迴避一些事情不同意林熙敏的決定。
突然林熙敏掛在胸前的手機響了,林熙敏煩躁地一把抓到耳邊,“誰!?”
“小敏,事情忙完了嗎?都快四點了。”電話裏傳來了聶陽平靜的聲音。
捏着手機,林熙敏如同中了什麼邪一樣楞住了,也沒有回答電話裏的詢問,只是抬頭呆呆地看着韓凌,看着周凱,看着房間裏的所有人……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章 沉重的情誼(二)
“小聶,這段時間我很忙,估計回家的時間很少,敏敏脾氣不好,你注意看着她,不准她到處亂跑!”
“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你也要努力工作。今天晚上的家教授課我推辭了,你就陪她玩玩也行。”
“放心,韓阿姨。”
扣上電話,聶陽心裏越來越古怪,看看餐廳角落裏呆坐的林熙敏,發覺對方從下午見面開始就精神恍惚,而且剛纔韓凌在電話裏的交代也是欲言又止,彷彿這母女倆都隱瞞了什麼更重要的事。聶陽不由得對今天下午分別的幾個小時林熙敏到底經歷了什麼事產生了極大的疑惑。
“你有公事就先走吧。”林熙敏低頭慢騰騰地咀嚼着食物,面無表情,目光呆滯,彷彿視線裏再也找不到可以讓她聚焦的事物。
“沒事,你媽媽打的電話,說今天晚上的家教取消了,你想玩什麼都可以。”聶陽看了下表,才晚上八點過,於是笑着又招來服務員,點了幾個甜品。
“她給你打電話……”林熙敏眉目間閃過一絲涼意,情緒又低落了不少,感覺口裏的食物更加沒有味道,索性丟開了刀叉,支撐着下巴去觀看窗外的景色。
“有心事?”看到林熙敏如此恍惚,聶陽心裏的疑慮也越發強烈,在遞上一杯冰激凌的同時輕聲詢問,“是不是下午有不開心的事?”
林熙敏轉過了頭,咬着嘴脣接過了冰激凌,垂頭避過了對方關切的目光,“沒什麼……呆會兒回家吧,我不想玩了……”
聶陽不再說什麼,伸手摸住了林熙敏放在桌上的手,臉上展露出微笑和溫和的目光。
林熙敏呆看着聶陽的手,被表面的漫不經心所掩飾的內心緊張慢慢消散,也抬起頭擠出了一絲笑容。
他們會沒事的……一定沒事的……林熙敏喫着冰激凌,努力驅趕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糾纏了幾個鐘頭的糊塗感覺。慢慢的,冰涼的冰激凌甜味在口腔裏終於清晰起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晚飯後林熙敏總算放鬆了不少,跟着聶陽輾轉大街散步,然後又到了經常去的河水公園。
綠水青石間華燈裝點,水面霓虹流彩浸潤,石間碎光婉轉流暢,環境氣氛非常浪漫。三三兩兩的男女青年或攜手或並肩坐在一塊塊石頭上乘涼,或者乾脆提着鞋在淺淺的河水裏嬉戲,潑起一片片水花,引來陣陣笑聲。早到的夏日讓這片依託C市內河而建的人工河灘景點分外熱鬧。
聶陽坐在稍前的位置,而林熙敏則側身坐在他右面稍後。左手環住聶陽胳膊,頭頂靠在聶陽身側,眼睛靜靜地看着青石下被燈光染成五顏六色的細細流水。
喫了飯後林熙敏就這樣的情緒,雖比之前的明顯憂鬱要好了不少,而且幾乎聶陽說什麼她都是點頭答應,但現在的她不語不發的態度更讓聶陽覺得沉悶。聯想到下午周凱那個奇怪的電話以及神祕的室內交談,聶陽更加覺得有什麼重大的事已經滲透到了林熙敏的家裏。
表情還是平靜溫和的微笑,聶陽稍稍扭身,將林熙敏摟緊了些,然後玩低身從水裏撈起了一塊石頭,握在手心裏把玩着。林熙敏像是發覺了什麼,突然伸手從聶陽的手心裏摳出了那塊光滑溼潤的小石子。
冰涼的感覺從手心傳遞到了心裏,體內的悶熱煩躁逐漸降溫,似乎覺得這樣的感覺還不夠,林熙敏拖下了鞋,將腳浸進了水裏,只是一秒鐘,從手心、腳底傳來的冰爽同時在心中交匯,焦慮的心如沒入清水中一樣停止了騷動。
身邊的青年總是很平和、很冷靜,雖然他話不多,能用來表達的表情也是模式單調的幾種淺淺微笑,但林熙敏卻感覺到無比的塌實,這樣的感覺,是除了奶奶之外這些年來唯一能讓她內心安靜的一個人。
林熙敏靜靜地看着聶陽的臉,心裏突然出現了個古怪的衝動。抱住聶陽雙手一使勁,手指開始用力,感覺指尖隔着對方的襯衫漸漸陷進了對方的皮膚。
聶陽回頭看了林熙敏,沒有什麼其他的反應,反而嘴角的笑容更輕鬆了些,只是抬頭看着遠方的夜空,彷彿在思考什麼。
林熙敏心裏沒來由得一陣惱怒,手上更用力了,連她自己都能體會感覺到那種指甲死死掐進皮膚的疼痛感,但身邊的聶陽還是一幅麻木不知道的表情。
低下了頭,眼睛死死地看着自己的手,力越用越大,也越掐越狠,林熙敏心裏那股無法抒發的鬱悶終於爆發了。聶陽皺了下眉頭,悄悄回頭,目光落在對方那表情怪異的臉上,心裏苦笑不已。
五秒、十秒、三十秒……林熙敏的手指似乎也麻木了,加不了力,也松不下來。緊咬發白的嘴脣,眼睛越來越紅,幾點水光在眼角出現,鼻子一酸,一滴眼淚滴答到了聶陽的手臂襯衫袖子上,滲透到了裏面,也在這一刻,聶陽也感覺到了那點溼潤。林熙敏鬆開了手指,閉上了眼睛,依然如開始一樣輕輕抱着聶陽的手臂。
他能忍受……而且是若無其事的完全忍受下了,他能夠做到這一點,自己卻做不到……林熙敏突然覺得心裏好累,頭一歪,就靠住了聶陽的身體,默默不語。
她有很大的心理負擔,想發泄又發泄不了,她還是習慣把什麼都藏在心裏,然後用表面的冷漠去層層掩蓋……聶陽嘆了口氣,摟緊了林熙敏,也感覺剛纔被掐的部位火辣辣的疼,但此時他已經沒有心情去管這些了,而是靜靜地思考着,企圖用理性去探究身邊少女此時的心情到底爲何如此。
“恭喜發財,身體健康,福祿滿堂……”
這時,一個佝僂着背、衣杉陳舊破爛的中年人走到了林熙敏和聶陽面前,和他充滿祥瑞的話語相反,佈滿皺紋的臉上帶着呆板的表情。
是個討飯的乞丐……林熙敏轉過了頭,目光在乞丐身上掃了幾個來回。
放開了聶陽的胳膊,林熙敏解下了揹包,摸出了錢包。取出兩塊錢零錢,直接遞到了乞丐面前,不過乞丐卻並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依然用沒有感情的話念着“祝福”。
“小敏……”聶陽見林熙敏又在錢包裏摸索,趕緊拉住了林熙敏的手,然後輕輕搖頭。
林熙敏眉頭一皺,扭開了聶陽的手,一不做二不休,又遞上了幾張零錢,然後跳下青石,朝河灘中央走去。
聶陽扭過頭,見那個乞丐又走到了另一對情侶身邊乞討,不過這次,乞丐的運氣就不好了,那對男女發出了厭惡的呵斥和嘲笑。再看看林熙敏,已經慢悠悠地走到了河灘中央,正抬着頭看着夜空。
一般的女人遇見不開心的事或許喜歡自己的愛人那窮追猛打似的關懷,也許還包括在撒嬌中尋求安慰,但林熙敏卻不,她極少在自己面前做出小女兒態,她總在用深沉和衝動的態度交替舒緩內心的壓力,雖然這對一個女生來說未免太過壓抑,也太過怪異,但這恰恰就是她與其他女人不同的地方。少女那恬靜端莊的背影讓聶陽露出了微笑,他能感覺到此時的林熙敏在儘量調整內心的矛盾,雖然他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把對方弄成今天這個樣子。
“抓小偷啦!有人偷東西!”
突然河攤對面出現了一陣騷動,只見十幾個男女追着一個小青年在河邊奔跑,小青年似乎體力不夠了,而且在身後人的呼喊中失去了分寸,居然蹣跚着衝進了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企圖跑過這片佈滿亂石的淺淺水灘。
林熙敏靜靜地看着那位越來越接近自己的小青年,只見對方長得矮矮的,還有點胖,還帶着一臉的惶恐和緊張。
或許是河灘裏的石頭太過光滑,也或許是小青年的體力終於耗盡了,只見他腳下一滑,撲通一下就倒在了水裏,濺起了大片的水花,而此時,幾個五大三粗的男子也追上了,幾個人按住倒在水裏的小青年就是拳打腳踢,對面岸上還有一個女子在憤怒的吶喊。
“媽的,叫你偷東西!你跑啊!跑啊!”
“揍死他!”
“好好收拾一頓,再送警察!”
幾個健壯的男子手下毫不留情,裝點河水公園的燈光下,一羣人大打出手,而倒在河水中的小青年只能蜷着身體用手抱住頭,如落湯雞一樣被人隨意踩踢。
這場單方面的拳腳相加就發生在距離林熙敏不過幾米的地方,飛濺的水花甚至都到灑到了林熙敏的身上。少女呆呆地看着,面色越來越難看,突然,少女如發瘋一樣衝了過去。
“小敏!”
這一刻,聶陽終於不敢閒看了,也沒脫鞋就跳下了水,朝那羣湧動的人跑去。
林熙敏拼命推開幾個男子,甚至因爲自己身體太過接近而被一兩人差點撞到在水裏,但她依然咬着牙死命地拉扯着幾個打得最起勁的男子。
“石頭!”林熙敏大喊着,眼淚禁不住流下,當她把最後一個男子推到一邊後,不顧自己的裙子是否會打溼,俯下身將那個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小青年保護起來。
“搞什麼鬼,還有人護着一小偷!”
“敢情不是偷她的東西。”
“喲,好象還認識!”
旁觀的人紛紛交頭結耳,幾個還沒打過癮的男子都忿忿不平,只是礙於眼前的漂亮少女實在離那個小偷太近而不好再出手。
“石頭!快起來!”林熙敏蒼白着臉,死死地把那個抱着頭縮在水裏的青年拉了起來,不過等對方的臉暴露出來後,林熙敏一下就傻了。
面前的小青年雖然也是矮矮胖胖的,但那面容卻陌生得緊,林熙敏在這一刻腦子一下就迷糊了,手一鬆,呆呆地看着那個小偷,耳朵裏全是四周圍觀者的嘲諷。
“不好意思。”聶陽一邊連聲道歉擠了過來,將林熙敏拉到了懷裏,低頭仔細看了下那個小偷青紅分明的臉,然後對着那幾個還握着拳頭的男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爲什麼打人?”
“喲,真是高素質的人,還爲小偷說好話!”一個男子冷笑着一把拉起拉個小偷,伸手從對方兜裏搜出了一個錢包,然後交給了身後的女子,接着手一推,又將那小偷推到在河裏,“沒看見剛纔大家都在追他嗎?他偷東西!這是你女朋友吧?好象她還認識這個小偷哦!”
林熙敏低着頭,面無表情,眼睛死死地看着那個絕望的、全身溼透的小青年。
“胡說什麼!”聶陽皺起了眉頭,把林熙敏拉到了身後,“就算他是小偷,那也應該由警察來處理,你們這樣打也是違法!”面前的小偷被打得一塌糊塗,聶陽也看不下去了,摸出了手機,也不管四周的人是如何冷嘲熱諷,撥打了110報警電話。
不多時,一輛110巡邏警車停到了河水公園一側的公路上,兩名警察跑了過來,如老鷹抓小雞一樣把落魄的小偷提了出去。
警車揚長而去,河攤上的人在罵罵咧咧中也散了,只剩下聶陽摟着林熙敏還站在水裏。
望着那紅藍兩色的警燈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林熙敏身體一軟,就雙膝跪到了水裏,眼睛呆呆地看着水面。
曾經的日子又在腦子裏浮現,那一個個黑暗的角落裏,自己和石頭、大海等人配合下一次次滿載而歸,雖然針對的對象大多數都是些進出娛樂場所的富人,也免不了被發現後一陣奔逃或是被抓住痛打,但自己總是和同伴們並肩進退,受了傷也不過彼此之間笑笑安慰,最差也不過被丟進派出所關上個一兩天喫幾頓免費盒飯。剛纔的那一幕,是何等的相似,彷彿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就發生在昨天。但現在,一切又變得不同了,自己離開了那些角落,生活在陽光下,和曾經根本無法交流的人們生活在了一起,也應該同樣去厭惡那曾經最投入的世界……
“小敏……沒事了,我們回去吧。”聶陽呼了口氣,將林熙敏拉了起來,輕輕拂去對方臉上的水滴,“他們是做得不對,不應該下那麼重的手。”
“我不回去!”林熙敏突然抬起頭,死死地看着聶陽,臉色越發蒼白,幾秒鐘後抓進了聶陽的胳膊,“楊聶,送我去個地方,快!”說着,人已經跑動起來,任憑赤裸的腳底被冰涼生硬的石子颳得鑽心疼痛都沒有降低速度。
……
根據下午和石頭在審訊室裏交談獲得的地址,林熙敏指引着聶陽來到了一片夾在高樓間的低矮住宅小區,把聶陽一個人丟在車裏,林熙敏就跑進了某棟小樓。
面前的住房死死關着,沒有任何聲息,彷彿從來就沒有人住過一樣,林熙敏摸着木門,手在顫抖。
“阿姨,這房的人……”一箇中年婦女走進了走廊,林熙敏趕緊迎上去。
“今天下午好象警察來過,房裏的人被帶走了,丫頭你找錯地方了吧?”中年婦女看了眼面前漂亮的少女,面帶疑惑。
大海還是被周凱他們帶走了……石頭子他還有傷……林熙敏放棄了追問,一步步走出了下樓,剛到樓梯口,就看見聶陽正靠在水泥欄杆上抽菸。
“回家。”聶陽沒有任何廢話,拉住了林熙敏的手,撥開了她額前的亂髮,“有什麼事,以後再說,都快十一點了。”
“楊聶!”林熙敏抱緊了聶陽的身體,拼命把臉掩在對方的胸前,淚水奔湧而出,哭得越來越迷糊。
“唉……”聶陽輕嘆了聲,丟下菸頭,一轉身把失去力氣的林熙敏背到身上,朝外走去……
W區某區級醫院,外科住院部。
病房的門被兩名警察守着,還有名警察和一個胖青年並排坐在長椅上。房間裏,周凱和魯文傑陪着一名醫生站在牀前,牀上躺着一位消瘦的青年。
“我們已經給他打了鎮靜針,可以讓他好好休息下,明天上午你們再審問要好點。”醫生搖着嘆氣,面帶苦笑,“他的左腿肱骨受了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傷,好象治療耽誤了,估計恢復了都是殘疾,而且現在傷口的感染程度也很嚴重,如果再耽誤一下,組織壞死麪積一旦擴大就只能截肢了,你們送來的時間還算及時。”
周凱和魯文傑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然後把醫生送出了門外。
“下午的審問很重要,看來汪海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只是有關那輛車的描述太過模糊,車牌號也沒記全,這樣調查難度很大。”魯文傑無可奈何地坐到了牀邊,眼睛看着輸液架,“他們也真夠倒黴的,我們也一無所獲……周凱,你想什麼?”
“哦,沒什麼。”周凱趕緊抬起了頭,露出了笑容,“還是有收穫的,起碼證明了這兩個人在2-3兇殺案裏是無辜的。”
魯文傑一楞,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你還是挺樂觀的,也很認真。”
“魯哥,現在我所關心的,是李小兵被人欺騙攜毒的事……”周凱退去了笑容,表情逐漸嚴肅起來,然後從手上的公文包裏取出了一份口供筆錄,“根據李小兵交代,他是昨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晚二十一點和那個翔哥碰頭的,然後二十二點回家裏和汪海喫了晚飯,二十二點四十分纔出門,又於二十三點三十分左右步行到達科技大學附近的‘天國酒吧’等人,我們大概在二十三點四十分到達的酒吧,然後在二十三點五十分李小兵被我們抓獲。”
“嗯?你的意思是有什麼問題嗎?”魯文傑眨了幾下眼睛,有點不解,“他回家和出門的時間,汪海的口供也一樣,沒有誤差。”
“他們的說法一樣,但有人不一樣!”周凱摸出了自己的手機,翻出了一個通話記錄,然後把手機遞到了魯文傑面前,“這是崔嚴給我的報警電話,你看看時間。”
“通話時間二十三點十分……”魯文傑皺緊了眉頭,“誤差那麼大!?那時候李小兵根本就沒在酒吧!”
“是的,問題的蹊蹺就在這裏!”周凱帶着神祕的笑容坐了下來,取回了自己的手機,“我們到達的時候問了崔嚴,他說李小兵已經在酒吧裏呆了一個多小時,還到處兜售搖頭丸,但是我們根本就沒從李小兵身上看到散裝的搖頭丸。‘一個多小時’的說法根本不現實,況且他打電話報警的時間更離譜,李小兵還沒出現,他怎麼就提前二十分鐘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肯定會到他的酒吧賣搖頭丸?”
魯文傑陷入了沉思,眉頭緊鎖。
“魯哥,我們分頭行動,你繼續問問那車牌的事,暗中調查。我負責調查下李小兵、崔嚴,還有那個所謂的祥哥的事。”周凱鬆了口氣,看起來情緒很好,“也許我們會抓個大的了!李小兵帶回市局不方便,還是讓他留在這裏照顧汪海,我們安排人二十四小時看着就行了。”
“呵呵,還是你小子心細!”魯文傑也笑眯了眼,正要笑出聲,就聽見牀上的汪海發出了一聲。
兩名警察都同時止住了聲,回頭朝牀上的汪海看去,只見對方皺着眉,似乎睡得並不舒坦而此時,在W區另一個豪華住宅小區的某家臥室裏,還有一位少女在迷糊中也睡得特別不塌實……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一章 沉重的情誼(三)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上午的 第一節 英語課,林熙敏上得心不在焉,就連平時能夠說上兩句的楊素蓉,看到她那冷冰冰的摸樣都不敢去問個一二。到了體育課,林熙敏乾脆就坐在操場邊發呆,目光在一羣羣蹦跳的同學間掃來掃去。
“崔嚴,到教務處去一下!”一個老師走到了操場邊,大聲喊着,接着從操場上跑下一名矮矮的男生。
崔嚴?林熙敏也覺得奇怪,側身望了下操場,但並沒有從男生裏看到崔嚴的身影。
“崔嚴今天請假了……”鄭海波喘着氣跑到老師面前,面帶尷尬,“要不我轉達一下?”
“這樣啊……有警察來學校,要表揚他協助警方抓獲販毒分子,既然他不在,那表揚信和景旗就暫時留在教務處,到時候讓他來領,學校方面這次也要好好表揚他!”負責傳話的老師面帶紅光,看來這警察來學校公開表揚一名大一學生連老師都覺得有面子。
周凱來了?表揚崔嚴?難道是崔嚴管的那家酒吧?林熙敏眉頭一皺,想起了前天下午和石頭在審訊室裏的對話,知道石頭就是在科技大學附近的酒吧被抓的,而且周凱也暗示過是有人舉報的,但詳細內容,不光石頭是傻呼呼的一無所知,周凱也沒多說過一個字。
林熙敏心裏大跳,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來,眼睛望着傳話的老師遠去的背影,腦子裏飛快地思索着某件事。
“小敏,打羽毛球!”楊素蓉跑了過來,手裏拿着兩個羽毛球拍,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縫。
“不打。”林熙敏不冷不熱地丟了句,轉身朝學校教學行政大樓方向走去。
“她怎麼了?不打就不打……那種口氣……”
張儀娜走到楊素蓉身邊,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倒是楊素蓉笑着表示無所謂。
……
離開教學行政樓,周凱直接朝西區停車場走去,打算趕到監護汪海的醫院,剛走到停車場邊,就發現自己的警車邊站着一名背對着自己的少女。當少女轉過身露出手上的香菸的時候,周凱馬上露出了苦笑。
林熙敏一眼就認出了迎面走來的警察是周凱,趕緊丟下了香菸。
“周凱!”林熙敏趕緊迎了上去,一邊迴避着附近走過的學生目光,一邊把聲音壓得很低,眼裏流露出焦急的目光。
“小敏,現在還沒有下課吧?跑這兒來幹什麼?”周凱見林熙敏那副緊張的表情,知道對方肯定從前天開始就一直擔心李小兵和汪海,於是故意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打開了車門。
“你說我來幹什麼?是不是崔嚴告發的!?”林熙敏攔住了車門,依然死死地看着周凱,“還沒查出來嗎?大海他們呢?”
“小敏,別急,這事牽動面比較大,所以我不想出什麼差錯。”周凱抱歉的搖搖頭,算是拒絕了回答有關石頭和大海的任何事,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其他方向,“昨天我和你媽媽通了電話,也表明了我的態度,這事與你無關,李小兵和汪海是否無辜我會給他們個公道的。”
“你在撒謊,你明明知道他們是無辜的!”林熙敏扯過了周凱的手,硬把周凱的已經打開的車門又關上了,“你還來表揚崔嚴!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石頭和大海不過是小混混,他們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反正在他身上搜了那麼多的搖頭丸,有罪沒罪都是你們警察說了算,而且還是你們的大功勞!你太卑鄙了!”
“胡說什麼!”周凱眉頭一皺,臉上的輕鬆笑容蕩然無存,頓時嚴肅起來,聲音也變得異常嚴厲,“我是這樣的人嗎!?”
“你們都合起夥騙我,說什麼不會爲難他們的,甚至連他們現在在哪兒都不告訴我!”林熙敏把頭偏到了一邊,牙咬得緊緊的,“如果你胡亂扣罪名,我不會罷休的!”
“呵呵,那你打算怎麼樣?”周凱突然笑了,乾脆靠在了車上,“不然你去問問楊聶,問他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你……”林熙敏打了個哆嗦,被周凱這突然的一句弄得腦子一下就亂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其實道理一樣,你不想讓楊聶擔心,我也不想讓你媽媽擔心,她是關心你,她的意思我很明白……就算李小兵和汪海是你曾經最好的朋友,但他們因爲一些事,現在我必須暫時把他們監護起來,並沒有胡亂定罪。”周凱推開了林熙敏的手,打開了車門,在進車前再次回過了頭,“小敏,相信我,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起碼目前,我必須順着案情做個表面的態度。”
“包括表揚崔嚴?”林熙敏似乎聽懂了些,雖然心裏很難受,但也知道目前自己是太心急了點。
“調查李小兵攜毒的事我在負責,我會盡快給你個答覆。至於是否安排你再和李小兵、汪海見面,到時候我會徵求你媽媽的意見。”周凱坐進了車裏,長呼了口氣,“汪海的傷現在暫時沒事了,而且我們也基本弄清楚了,2-3兇殺案和他無關。”
“傷……很嚴重嗎……”林熙敏用手抓住了車窗,表情忐忑,“到底傷到哪兒了?”
“別擔心。”周凱若無其事地回答着,但心裏卻嘆着氣,“李小兵現在在他身邊照顧着。”
看到周凱那輕鬆的表情,林熙敏這才心裏稍稍安定了些,然後趕緊從牛仔裙兜裏摸出錢包。剛數了兩百塊錢,似乎又覺得還不夠,乾脆又把整個錢包都遞到了周凱面前。
“幹什麼……”周凱楞了下,沒有去接那個錢包。
“麻煩你……照顧一下。”林熙敏眼睛有點發紅,“如果方便的話,就給他們轉達一下我的話……”說到這兒,林熙敏突然又低下了頭,手一鬆,錢包就掉進了車窗,“算了,別說我的事了……”
“呵呵。”周凱拿起了錢包,取出了幾張鈔票,然後下車把錢包塞回了林熙敏的手裏,“放心吧,我會好好給他們說的,相信汪海一定會很感動的。”
石頭、大海,是我對不起你們,你們還和以前一樣受罪,還被人陷害利用,而我卻……車走了,林熙敏呆呆地看着手裏的錢包,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是周凱……哦,是韓阿姨啊!”
周凱一邊開車,一邊拿着電話,對電話裏傳出的韓凌的聲音感到驚訝,但同時也產生了一些預感。
“不好意思,我想拜託周警官一些事。”韓凌的聲音禮貌中帶着幾絲緊張。
“放心吧,小敏那邊我剛去過,已經把她說服了,等事情過了再說其他的事。”周凱笑着把車停在了街邊,打算代表林熙敏去買點補身子的東西給汪海。
“我不是說敏敏……我是說,我想去見見她以前的朋友。”韓凌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生怕被人聽見一樣,“不知道方便不?”
“嗯……好吧,地址在W區第三人民醫院。”周凱眉頭微皺,似乎猜到了什麼,但表面上還是平靜的答應下來。
……
提着用林熙敏的錢買來的補品,周凱和韓凌來到了W區第三人民醫院的外科病房。剛進門,就看見魯文傑帶着一名省廳的刑警還在汪海病牀邊盤問覈對2-3兇殺案的案情細節,而李小兵則被另一名刑警帶到另一間病房隔離着。
“嗯,你那裏怎麼樣了?”魯文傑看到了周凱和他身後的林熙敏的媽媽,趕緊合上了記錄本,笑着站了起來,“基本上沒有什麼差錯,汪海的口供也只能提供這些了。”
“我單獨和他們說說。”周凱看了眼汪海那憔悴而緊張的臉,輕聲說着,“讓李小兵也過來吧。”
看到林熙敏的媽媽也在場,魯文傑也猜到了一些,趕緊招呼房間的警察都退了出去,而李小兵也被帶到了病牀前。
汪海自從和李小兵那夜分手後就再沒過對方一面,也猜到李小兵肯定被隔離審訊了,所以這幾日後的再次見面,兩人都顯得不自在。因爲有警察看着,而且還有陌生的女子在場,李小兵和汪海始終都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
“好了,對你們的詢問暫時告一段落,關於你們所交代的一些事,我們會繼續調查覈實,對於你們以前做的事,也會有個處理。但目前,出於安全和治療的需要,汪海你還是呆在這裏,李小兵就負責照顧你了。”周凱翻開公文包,取出了一張紙,“汪海,李小兵,這是對你們進行拘留十日的處理通知,你們籤個字。”
李、汪二人惶恐地對望了一眼,都不敢說話,沒想到警察會採用這樣的“拘留”來優待自己,不光是住在這樣環境好的醫院裏,而且還負責養傷。想到被警察抓了還能享受這樣的待遇,兩人也不敢有其他的想法,趕緊交替着在處理通知上寫下了名字。
“汪海,你知道你是怎麼被我們找到的嗎?”周凱給韓凌遞了眼神,暗示對方暫時不要開口,然後笑着把買來的水果罐頭塞到了李小兵的手裏。
雖然腿部的傷疼可以麻木了不少,但被周凱這樣一提醒,汪海的身體還是顫了下,然後偷偷怒視着低頭的李小兵。
“大海……是我說的……你那天說的對,那個翔哥是有貓膩,我們被耍了……”李小兵不敢去看被自己“出賣”的同伴,雙手摩挲着水果罐頭,聲音很輕,“我見到老大了,老大讓我告訴警察的……”
汪海猛地坐了起來,傻傻地看着李小兵,那條已經註定無法康復的腿也在顫抖,“石頭……她在哪裏?你是怎麼見到她的……”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大海,對不起,其實清明節那天我看到她了,我沒喊她,我騙了你……”石頭抬起了頭,露出了忐忑的表情。
“哼……我就知道……”汪海低下了頭,鼻子裏輕輕很哼了身,然後又全身鬆軟般靠在了牀上。想到自己和石頭等人爲了救林熙敏付出了那麼多代價,可對方說消失就消失的態度,汪海就感到一陣陣刺痛,甚至一想到相處了幾年的頭頭原來是女人,心裏更是亂糟糟的。
“怎麼?認爲是林熙敏出賣你了?”周凱冷笑了一聲,又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張紙,“這是以前詢問林熙敏的筆錄,你看看她是怎麼交代的。”
一把抓過周凱遞來的紙,汪海帶着緊張的心情一一看過那一行行筆記。林熙敏的口供裏充滿了對前同伴的極力維護,甚至是蠻不講理的偏袒。每一個字都似乎印着林熙敏的臉,腦子裏模糊出現林熙敏平時那冷漠但又無比親切的面容和話語。
“這些東西是小敏叫我給你們買來的,我不讓她來見你們,並不代表她忘了你們。”周凱側了下身體,讓出了韓凌,“韓阿姨,他們就是小敏以前的……”
“謝謝你們以前照顧我家敏敏,我是她媽媽。”韓凌趕緊站起來點頭。
周凱這一介紹,李小兵和汪海都嚇住了,根本不敢相信周凱身邊的漂亮中年女子居然就是林熙敏的母親。在他們的記憶裏,除了會里所有兄弟都知道的林家爺爺奶奶外,林熙敏從來都不願意提起自己的父母,但現在,卻突然冒出個林熙敏的媽媽。
是有點像……汪海和石頭仔細看了好幾秒,這才惶恐地收回了目光,都不敢說話,心裏各有所想。
“敏敏現在在上大學,馬上也要出國了,她很關心你們,所以讓我代表她來看看你們。”韓凌笑着坐了下來,從包裏摸出了兩個信封,“這是她叫我帶給你們的錢。”
接過信封,李、汪二人都露出了迷糊的表情。
周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邊聽着韓凌那輕鬆的笑語,一邊悄悄離開了病牀,遠遠地坐到了一側。
“阿姨……老大她……哦,敏……她有什麼要說的嗎?”石頭站了起來,顯得很拘謹,“她真要出國嗎?”
“嗯,早就安排好了。”韓凌笑着,“敏敏一直很惦記你們,把你們當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們也是一樣的,肯定也希望她能過上好日子,是嗎?”
李、汪二人趕緊點頭,不過汪海似乎又預感到了什麼,一下就抓住了李小兵的手,然後呆呆地看着自己和李小兵手上的裝錢的信封,根據厚度判斷,這信封裏起碼裝了好幾千塊。
“我的意思是,你們沒事以後,就……就不要去找我家敏敏了,她現在生活很安定,我不想出什麼意外。如果覺得錢不夠,我還可以再加!”韓凌見兩人表情有異樣,索性挑明瞭話題。
李小兵第一個吭聲答應,不過就在他點頭那瞬間,汪海露出了陰冷的目光,伸手將信封遞到了韓凌面前,“這錢我不要了,我汪海不欠她什麼。”
老子和石頭爲了你,連命都差點沒了,你說走就走,連見個面給個交代的話也不敢親自說!?汪海冷笑着,手一鬆,信封剛好掉在了韓凌的腿上。
“大海,老大也是爲了我們……”石頭見韓凌的臉色有變,趕緊伸手把罐頭遞到了汪海面前,“還是先把傷治好再說。”
“治好個屁!不喫她的東西!”汪海也不管現場還有個周凱,一把抓起罐頭就砸在了地板上,碎成了一灘果汁果肉橫流的殘骸,“把我汪海當什麼?她犯了事兒就跟沒事兒一樣,把我們抓了就問個底朝天?”
本來都被林熙敏的口供筆錄感動了些的汪海現在又被韓凌所謂的“善意”弄得失去了理智,加上早就從醫生那裏知道自己的腿不再有康復的希望後,現在的他已經萌發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
“幹什麼!?”周凱走了過來,嚴厲的目光罩向了汪海。
被警察這一呵斥,汪海如受了蟄一樣迅速縮回了頭。
……
“周警官,我的要求不過分吧?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去打擾敏敏……”出了醫院,在上車前,韓凌再次拉住了周凱的手,顯得越來越緊張,“她昨天在家裏悶了一天,我真怕她出什麼事……”
“韓阿姨,站在您的角度,我理解。但是,小敏是什麼樣的人,也許我比您更清楚,如果您一味的這樣,恐怕小敏並不會聽從的。”周凱尷尬地笑着,儘量選擇含蓄的詞彙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小敏和其他女孩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十分講義氣,這和她以前的生活方式有關。其實現在的問題不是李小兵和汪海能怎麼樣,而是小敏的態度。”
“講義氣,和這些流氓混混講什麼義氣!還想稱兄道弟不成?”韓凌惱怒地皺起了眉,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以前的事不想去提了……我不管,她是我女兒,我不准她再和這些人來往,你們警察也有義務保護我女兒的隱私和人身安全,該做的我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他們自己去想了!”
說完,人已經鑽進了汽車。
唉,操之過急,操之過急啊……可能楊聶還有點辦法吧。望着遠去的小車,周凱哭笑不得。
此時,科技大學的東區舞蹈教廳裏,林熙敏帶着無神空洞的目光,機械地上着形體訓練課,而這一次,她那過於冰涼的表情連形體訓練課閔老師都暗暗奇怪,其他的女生更是個個不敢上前打岔。
熟悉林熙敏的幾個女生都不停地偷偷看着教廳門外的走廊,但她們沒發現林熙敏的男朋友楊聶的影子,一時間,不少女生都私下猜忌。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二章 計策
六月二日,星期五。C市公安局。
“今天的會議,我們將總結下第一階段的調查進展和反毒行動的成果。”專門從省城趕來的省公安廳副廳長喬建國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笑着把臉朝向了省廳駐C市公安局辦案主負責人魯文傑,“魯處長,你就發言總結一下吧。”
魯文傑站了起來,走到了會議室一側的投影儀屏幕邊,面帶自信的笑容,看起來精神很好,而坐在他位置一側的周凱,則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記錄本一言不發。
“前段時間,我們確定了C市的一批重點毒品流動場所並展開了一次分佈式調查,除了獲得實際的Pmma搖頭丸毒品樣本外,也在羣衆的積極配合下成功地繳獲了一批數量比較大的毒品,整個C市反毒專項行動取得了相當的成果。”魯文傑一邊看着手裏的資料,一邊打開了屏幕上的信息,“幾處比較大的娛樂場所已經被我們重點監控,明顯遏止了毒品和販、吸毒人員的流動,並抓獲了一批長期擾亂社會治安的吸毒人員……”
之後的半個多小時裏,魯文傑一邊表揚C市反毒專項行動組的各級幹警,一邊很仔細地把一些分析講了出來,在場的人都頻頻點頭。
“根據我們現在的掌握的情報,月之海夜總會盤踞着一個祕密的毒品集中、販賣團伙,許多毒品都是從這裏暗中分流出去的,並和某些娛樂場所形成了固定的聯繫,所以,省廳經過討論決定,將在C市展開下一步行動,進行收網調查。破獲這個團伙,就可以順藤摸瓜尋找到潛伏在本市的非法制毒窩點!”喬建國在聽完魯文傑的彙報後,帶着嚴肅的表情站了起來,“事實證明,我們的專項反毒行動是有效而且是必須持續的,這也是維持社會正常秩序的重要手段。”
“喬副廳長,月之海夜總會是盛華集團下屬的旅遊總公司的產業,是否我們應該取得他們的配合。”C市局刑警大隊長李雲達站了起來,“月之海夜總會人員流動複雜,社會影響大,如果公開調查,恐怕引起毒販的警覺。”
“嗯,小李說的很有道理,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從特殊的地方入手,也可以有效集中人力。”喬建國神祕的一笑,就翻開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小李和小魯這次提供的調查總結報告很有意義,所以,我們將篩選出幾個和月之海夜總會毒品流動聯繫最密切的幾個點來進行全天候監視,然後逐漸收網,小魯,你公佈下行動方案和具體實施細節。”
“好的……經過和李隊長的研究,我們確定以下幾個調查監視目標……‘天涯’夜總會、‘黃河酒店’、‘天舞俱樂部’……這些地點目前我們還沒有任何行動,但已經掌握了相當的證據。”
幾分鐘內,好幾個在C市鼎鼎有名的娛樂場所都被魯文傑點上了名,這些娛樂場所都是人流量很大的老字號了。
李雲達看著名單,眉頭微皺,“喬副廳長,全天候監視這些地點,恐怕調查組人力不夠。”
“所以要集中,再動員一下各分局的力量。”
“毒販也不是傻子。”周凱突然冒了句,結果全會議室的人都扭過了頭。
“小周,你還有什麼意見嗎?”喬建國已經習慣了這個後生的“出格”,反而笑着用手上的筆指住了周凱,“可以把你的想法給大家說說。”
“我的意思是,那些毒販都是老油條了,鼻子很靈。”周凱合上了自己的記錄本,站了起來,“我同意進行暗中撒網,但不應該是隻暗中調查這幾家。所謂虛虛實實……”說到這兒,周凱反而不說了,只是坐下來悠閒地喝水。
“我明白小周的意思。”魯文傑第一個反應過來,“我想了下,爲了麻痹毒犯,我們可以在媒體上公佈一些前段時間的成果,宣佈將加強全市娛樂場所的監管力度,並整治一批前段時間出現毒品流動的娛樂場所,讓毒販被迫將毒品流動轉移集中到我們暗中進行撒網的幾個目標上。”
周凱笑了,一邊還看着從開會時就沒有表態的C市局局長魏華,似乎在等對方的評價。
李雲達看見周凱在望着自己的直屬上司,趕緊站起來點頭幫着說話,“嗯,這是個好方法,這樣一來,毒販的流動將會受到遏止,而對真實目標的調查將更清晰了。”
“好,就這樣決定了,魏局長就辛苦一下,看看這個宣傳該怎麼操作。”喬建國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嗯……是好辦法,我會盡快佈置的……”魏華撇了撇嘴,顯得情緒不是很好。
會議的主議題很快就確定了,接下來的近一個小時裏,就是討論些小問題,無論是周凱還是C市局的高級幹警,都沒有過多的發言,聽得最多的,也就是喬建國的鼓勵。
……
“小周,你這次和魯處長配合得不錯,希望這次行動能有收穫。”辦公室裏只有周凱和喬建國兩人,喬建國一邊喝茶,一邊笑眯眯地看着對面的後輩,“你小子確實鬼得很!”
“嗯,謝謝老師的支持!”周凱不好意思地摸着頭,笑得很是開心,“這只是手段而已,不算什麼鬼不鬼吧?”
“根據小魯的請求,我和黃廳長決定增加省廳的直屬辦案人員,並調集部分外局的警力,由小魯負責統一指揮。”喬建國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對盛華集團的調查,現在受了不少阻礙,目前還沒有明確證據證明盛華集團的某些下屬企業和黑惡勢力有聯繫,不過你放心,你前期提供的很多信息都很重要,省廳會繼續努力的。”說着,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了幾份材料,“這是省上對盛華集團調查的一些意見……現在盛華集團剛收購了一些企業,正在進行國外分公司的籌辦和一系列的股份改革,資產變動比較大,正好給我們提供了公開審覈的理由,我們將藉助相關管理部門對盛華集團的資產帳目進行審覈,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周凱仔細看着幾份文件,面對某些深奧的經濟知識皺起了眉頭,“這個……就等省上的調查最終結果了……我沒意見。”剛翻了兩頁,突然周凱楞住了,因爲面前的一份資料上有一張彩印的照片,而那照片就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個人,“他……是聶陽?”
“哦?”喬建國見周凱臉色有點異,趕緊接過了資料,戴上眼睛看了幾秒,又笑着說道:“嗯,是的,這是我們前期的調查結果。他回國就沒在媒體上露過面,在科技大學也隱瞞身份上學,現在還自己開了家公司,完全和他父親的集團沒有任何聯繫,不過C市很多行政幹部倒和他家很熟悉,這也是爲什麼我們的調查一直不通暢的原因。”
再看了幾遍,那照片上的人確實就是聶陽,周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聞其聲不見其形……媒體也算挺配合的,看來聶家集團誰也得罪不起,不然以聶陽的身家背景,這一回國還不弄得全城皆知……”
“盛華集團是S省的納稅大戶,也是全國表彰的優秀私人企業,一直受政策扶持,所以……”喬建國尷尬地喝了兩口水,“所以我們必須謹慎,要考慮整個大環境的影響。”
呵呵,如果真是如我所想,還確實是個麻煩啊……周凱苦笑着,不再說話,腦子裏出現了一幕幕奇特的畫面……
晚上九點過,聶陽從彩靈公司廠區的施工現場一回來,就帶着林熙敏趕往了唐博的俱樂部。至於爲什麼會那麼着急趕過去,聶陽一路上也沒有解釋。
一走進豪華商務包間,林熙敏就發現唐博正和彭玉馨在開心地說着什麼,而彭玉馨也對林熙敏的到來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還是那種所熟悉的優雅微笑。
“剛纔彭小姐已經跟我說得比較詳細了,陽,這次可是你的一個很好的機會!”唐博也顯得情緒不錯,剛等聶陽和林熙敏坐下來,就拿起來桌上的一份資料,“海洋房產在O市開發了一批低價樓盤,當地市場需求很旺,如今整批樓盤的初裝工程打算承包給專業的裝修工程公司,下個星期海洋房產將在O市舉行工程招標會,彭小姐想讓你去參加!”
“哦……現在彩靈公司的工程合同已經在收尾了,是應該找個新的項目開做。”聶陽看了眼彭玉馨的笑臉,很客氣的點點頭,然後接過了唐博遞來的資料,看的很仔細。
整批裝修工程!?還是小玉爸爸的公司的業務!林熙敏也是一驚,悄悄看看彭玉馨的臉,見對方的笑容裏充滿了自信,知道這個生意多半是十拿九穩了。
“時間上可能急了點,我已經答應下個星期親自把彩靈的工程驗收交付,O市那麼遠,而且招標會和工程現場觀臨分幾天進行,太耽誤時間了,我現在公司裏的人又多是新人……”聶陽皺了下眉頭,顯得有點爲難。
“呵呵,所以這次彭小姐給你出了個主意。”唐博笑了,“她的意思是,讓你的副手去交付工程,你去專心拿新的工程合同。我想林小姐的母親一定也會諒解的。”說到這兒,唐博帶着神祕的笑容看住了林熙敏,“林小姐也可以出面說說。”
林熙敏並沒有表態,反而因爲走神而顯得心不在焉,因爲現在的她,根本對這些話題沒有任何興趣,注意力也不在這方面,甚至連唐博的暗示也沒在意。
這樣也行?這個……好象我答應她媽媽這段時間要陪着她的……聶陽心裏也是一驚,迅速明白了這裏面的道理,但看看林熙敏那茫然的表情,聶陽又有點猶豫了。
“小敏,你可以給你媽媽說說的。”彭玉馨也趕緊搭上了話。
“你們繼續談正事,我去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林熙敏還在想自己的事,丟下一句話,就出了門,結果弄得房裏的其他人都很尷尬。
“她這幾天不舒服。”見彭玉馨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聶陽趕緊笑着解釋,“我去給韓阿姨解釋下就行了,如果可以,就這樣辦,就不讓小敏出面了。”
見事情基本上定了,唐博和彭玉馨這才滿意的笑了。
……
俱樂部門外不遠,林熙敏握着電話焦急地來回走着。
“周凱,我想見大海一次……”
“小敏,暫時別見好不好?等案子有了結果,才安全些。”
“那你爲什麼要告訴我他們的事?而且還要我去說服石頭!”
“……”
“說不出來了吧?我就知道,你還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想試試我到底有沒有什麼貓膩也藏在裏面!”
“小敏……你誤會了。”
“我不管,話先說到前頭,你要是敢欺負他們,我不會放過你的!”
狠狠地扣上電話,林熙敏氣呼呼地摸出了香菸,也不管裙子是否會弄髒,就靠在了俱樂部門外的牆角邊,沒注意到聶陽已經站在了一邊。
“發什麼火?”聶陽笑着用手支撐着牆壁,眼睛看着林熙敏手上的香菸,“又忘了?”
林熙敏紅了下臉,身體離開了牆壁,尷尬地捏着香菸,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小玉他們呢?你不談事了?”林熙敏蠕動着嘴,眼睛看着大街,掩飾着自己的情緒。
“呵呵,已經談完了,唐博送小玉回家了。”聶陽伸手搶過了林熙敏手裏的香菸,放到了自己的嘴裏,吐了口煙,情緒看起來不錯,“下個星期,我要去外地參加一個招標會。”
“就是小玉的爸爸的公司那個?”林熙敏看看四周,果然發現唐博的車不在了,“你去就去,和我說什麼。”
“沒什麼,說一下,你媽媽要我這段時間陪你,看來要落空一陣了。”聶陽看了下表,拉起了林熙敏的手,“好了,該把你送回家了。”
“她要你一直看着我!?”林熙敏眉頭一皺,停住腳,露出了嚴肅的目光,“她要你看着我幹什麼!還怕我跑了不成!”
“……”聶陽咳嗽了兩聲,沒回答。
“真是有安排啊……”林熙敏冷笑一聲,丟下聶陽,獨自朝聶陽的車走去,“走吧,免得你得罪我媽!”
“到底有什麼事?”聶陽追了上去,攔住了林熙敏,很誠懇地看着對方,“不如一起想個方法來解決。”
靜靜地看着對方的臉,林熙敏慢慢偏過了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並沒有理會聶陽的問話。
“不好意思,我多嘴了。”聶陽長呼了口氣,發動了汽車,“只要你沒事就好,其他的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也許我真希望如此,但可以解決一些事嗎……林熙敏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嘴角是無奈的笑容。
……
歐陽葶的家。
握着電話,周凱一臉尷尬,房間裏的魯文傑和歐陽葶都看着他。
“林熙敏?又有她的事了?剛纔你怎麼那麼低聲下氣啊!”歐陽葶把西瓜遞了過來,臉上帶着一種奇特的表情,“不是已經證明她在夜明珠和2-3兇殺案裏是無辜的嗎?她還要仗着什麼和你那樣說話?”
“嗯……”周凱低着頭大口啃瓜,沒敢抬頭,“沒什麼大事……”
“周凱,我也奇怪,爲什麼你會讓林熙敏出面來說服李小兵招供?”魯文傑今天是第一次來歐陽家坐客,但並不感覺拘束,“是不是你擔心她之前其實和李小兵一直還有暗中來往,你想驗證一下她的反應。”
“……”周凱抬起頭,動了幾下嘴,也沒擠出一個字,不過那臉上的苦笑卻已經在證實魯文傑的說法。
“我覺得沒什麼啊,本來她就有嫌疑,周凱幫她那麼多,就算繼續追問一些事也正常……”歐陽葶掘起了嘴,似乎在替未婚夫打抱不平,“她現在是千金小姐了,脾氣當然大了,周凱不去計較她以前的事,她還反過來威脅周凱。”歐陽葶帶着不屑的笑容,但喫西瓜的動作倒是很斯文,“聽說她還有個男朋友了,真看不出來啊……她有女人味?不過也虧得她瞞得不錯,一般男人可看不出來,就記住她長得漂亮了。”
“行了,說這些幹什麼。”周凱皺了下眉頭,情緒不是很好,“小敏本來就是女人。”
“我又怎麼了?難道你還幫她說話不成?”歐陽葶露出慍色,丟下西瓜,就出了書房,然後重重關上了門。
“我剛纔引錯話題了,周凱……”魯文傑紅着臉,裝着去摸煙,以掩飾自己在場的難堪。
“沒事……我們繼續說說這幾天的安排……”周凱抹了下嘴,聳聳肩,艱難地擠了個笑容,“我們想周全點,儘量把行動做到最細緻的程度。”
魯文傑恢復了正常表情,兩人開始在書桌前頭碰頭,悄悄商量着一些細節,誰也沒想到歐陽葶這時候正趴在臥室的牀上發脾氣……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三章 妥協(一)
六月三日,星期六,上午。
“對……星期一就按照會議上擬訂的那個方案進行裁員,不用過多的解釋,相信大部分員工會正確看待這個問題的。”客廳裏,韓凌捧着電話靠着沙發,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對電話裏下屬的詢問表現得準備十足,“所有的經濟補償政策,按照勞動法執行就行了,對保留的人,要做好思想工作,免得出現有人故意製造謠言。”
正在韓凌偏着頭打電話的時候,林熙敏從臥室裏走了出來,悄然無聲地就走到了房門邊。
“敏敏,你出去幹什麼?”韓凌剛打完電話,一扭頭,就發現女兒背對着自己已經換上了鞋,而且一隻手已經摸上了門把。
林熙敏微微低頭,咬了下嘴脣,並不說話,手開始扭動門把。
“上個星期的外語家教我就推遲了,今天要補上,都快中午了,就不要出去了,缺什麼東西我去買。”韓凌走到林熙敏身後,手一伸,把剛露出一條縫的門又關上,然後拉住了女兒的手,把對方的身體拉轉個方向面向自己,“等下午小聶來了,讓他陪你去玩。”
林熙敏慢慢解下自己的揹包,突然往韓凌手裏一塞,帶着怒容就走回了臥室,然後“砰”的一聲就死死關上了房門。韓凌呆呆地看着女兒臥室的方向,又看看手裏的揹包,心裏一陣嘆息,也更堅定了某些想法,反而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打開電腦,接上了熟悉的遊戲,林熙敏玩得咬牙切齒,恨不得連屏幕連裏面的敵人一起都打碎,不過五分鐘,一場以自殺性的手榴彈攻擊宣告了遊戲的結束。
望了眼牆壁上的木板標靶,林熙敏從某個上了鎖的小抽屜裏摸出了幾把小摺疊刀,然後用盡全力一刀刀地扔在了靶子上。
已經一個星期了,周凱的推委,媽媽的刻意阻攔,以及聶陽的寸步不離,讓林熙敏心裏越來越煩躁,也對石頭和大海的處境萌發了持續而強烈的不安。石頭在公安局裏那幅落魄的樣子,至今都在林熙敏的腦海裏翻來覆去。
“咚!”
旋轉呼嘯的小刀釘在了薄薄的木板上敲出一個個清晰而沉重的聲音,就連客廳裏看報紙的韓凌都被這聲音給驚得心驚肉跳。
“乒!”
最後一把刀居然命中了靶子上的其他刀刃,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後,幾把刀同時從靶子上震落,叮叮噹噹掉在地上亂成一片。
門微開着,韓凌的臉表情複雜,望着女兒那在房裏悶聲發泄的樣子,心裏終於開始刺痛,也終於發出了一聲明顯的嘆息。
林熙敏沒有回頭去在意是否有人在看,深呼了一口氣,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將所有的小刀都收在了手裏,然後身體一縱,躺到了牀上,一把接一把地細心而專注地撫摩着手裏的小刀。
“敏敏……”韓凌艱難地念了句,就緩緩走到牀邊,眼睛落在女兒的手上,只見女兒的手掌手指微微一動,三把小刀赫然以刀刃向下的角度整齊地捏在了女兒的小手裏,接着眼前一片白光,還沒等自己反應過來,耳邊又出現了金屬刀刃刺入木頭的聲音。
這就是她以前練出來的所謂手藝……她還是很懷念這些,不管現在的生活內容怎麼變,有些習慣還是無法抹掉的……韓凌低下頭,坐到了林熙敏身邊,伸手掩下了對方又舉起了三把刀,“敏敏,這些東西別玩了……”
“你管我。”林熙敏冷笑一聲,手掙脫了韓凌,一揚手臂,三把刀又準確地命中了木板。扭頭看了眼韓凌那蒼白的臉,林熙敏目光陰冷,“你忙你的事吧,我不會不聽話的,我們之間不是有協議嗎?我必須聽你的……”
“你怎麼能這樣對你媽媽說話!”林熙敏這一句話突然讓韓凌大怒起來,一揮手,就是一耳光打在了林熙敏臉上。手接觸女兒臉部皮膚並一揮而過的那一瞬間,韓凌楞住了,簡直不相信自己居然會這樣動氣。
林熙敏的頭動都沒動一下,只是帶着戲謔的微笑和冷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韓凌,彷彿在嘲笑對方剛纔的力氣是那麼小。看了幾秒,鼻子裏冷哼一聲,又是一揚手,最後兩把刀飛了出去,不過卻沒有命中木板,而是擊中了木板的掛鉤。帶着幾把刀的木板落了下來,剛好砸在了梳妝檯上,連同木板跌落時帶下的牆灰把整齊的桌面弄得一塌糊塗。
默默站了起來,走到梳妝檯前,把所有的刀收了起來,然後抓起木板走出了臥室,一會兒又拿着抹布回來把梳妝檯收拾乾淨,從頭到尾韓凌都沒在說什麼,只是強忍着眼淚在女兒面前做着家務。
而林熙敏,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翻身睡去,根本就沒看自己母親在房間裏做什麼。
“周警官,如果您不忙的話,可不可以到我家來一次,一起喫頓午飯……我有點事……”回到客廳,韓凌手裏拽着手絹,一邊紅着眼,一邊撥打了周凱的電話。
“這樣啊……我和朋友在一起……”周凱輕聲說着,似乎有點爲難。
“那就算了……”韓凌心裏亂得很,也不想繼續說了,乾脆掛上了電話,然後脫着疲憊的身體又走進了廚房。
……
C市遊樂園裏,在過山車的剪票處,周凱握着電話一臉的茫然。
“又有事?”歐陽葶一身漂亮的夏裙,一手裏拿着零食,一手挽着未婚夫的胳膊,見未婚夫那臉色不正常,好不容易纔因爲對方今天答應“賠罪遊玩一天”的輕鬆情緒又萌發出一絲不快,“你可是答應今天陪我玩的!”
“嗯……沒什麼事,繼續玩吧。”周凱擠出個笑容,把門票遞向了剪票員。
“嗨!周凱!周學長!”
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聲音,周凱手一顫,票又縮了回來,然後回過頭,嘴微張。只見很久都沒見的尤冰挽着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走了過來,那男生看年紀也不過二十歲出頭。雖然周凱也還不到二十四歲,但明顯尤冰身邊那個男生對方比他要嫩氣多了。
“哈,周凱,好久沒見了!今天也來玩啊!”尤冰走近了,帶着燦爛的笑容,一邊很天真地朝周凱揮手,一邊親熱地拉住了身邊的男生,看看周凱身邊的歐陽葶,尤冰突然楞了。
這個女的,好象見過……對了,好象就是周凱生病的時候曾經來看過周凱,當時周凱說是他同學!尤冰一下就想起了一些事,心裏慢慢明白了些,於是很大方的走到歐陽葶面前,伸出了手,“歐陽姐,又見面了,如果沒猜錯的話,你就是周凱的女朋友吧!”
歐陽葶十分警覺地看了眼面帶尷尬的未婚夫,也只好伸出了手,和尤冰握了下,然後露出了微笑,“我也認得你……還是叫我歐陽葶吧。周凱以前因爲執行任務,所以必須隱瞞身份,不過我和他還真是同期警校的同學,這點他倒沒隱瞞。”
“你也是警察?”尤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不過馬上又換上了更甜的笑容,“歐陽姐真漂亮啊,穿上這身還真看不出來是警察哦!”
“嘿嘿……”周凱不好意思地側頭看了眼歐陽葶,“警察又沒有在臉上刻標記,有什麼看得出看不出的。”
“哦,我介紹下,這是我男朋友,吳明。”尤冰笑嘻嘻地把身邊的男生一拉,很大方地就介紹給了周凱和歐陽葶兩人,“他是C市財經大學的,上大三。”
“好……”高個男生羞紅着臉使勁點頭,不過這一突然拘束的舉止和稚嫩的問候讓尤冰微微皺起了眉。
哦,應該是條件不錯的男生,長得高高大大,摸樣也夠帥的。周凱仔細看了眼面前低頭的男生,嘴角泛起了微笑。
“周凱,你這段時間都沒來我們寢室玩了吧?聯繫小敏了嗎?她也在問。”剪完票,尤冰在拉着男朋友即將進入通道的那瞬間突然回過了頭,笑得很是神祕。
“……”周凱一楞,還沒回答,就見尤冰和那個男生已經走遠了。
“林熙敏寢室的女生還真個個漂亮……你人緣也不錯,女生都爭着邀請你去寢室玩。”歐陽葶笑嘻嘻地丟開零食,雙手拉緊了周凱的手,“你離開科技大學那麼久了,她們還惦記着你……”
“呵呵,玩笑而已……”周凱趕緊把門票又送到了剪票口,但此時的腦子裏又出現了剛纔韓凌那個電話,電話裏韓凌的語氣一直讓他心裏有點不安。
瘋狂的過山車把每個人的神經都調到了緊繃狀態,所有的人都在一陣陣血液翻騰和離心感中刺激非凡,從走下過山車,歐陽葶已經嚇得面無血色,但牽着她的周凱,卻一臉平靜。
“太刺激了,太可怕了!”歐陽葶的臉色總算恢復了點,一邊抱着冷飲,一邊拉着周凱又朝另一個娛樂場地走去。
“葶葶,今天就暫時玩到這裏,我有點事先走。”周凱終於停下了腳步,對着面露驚訝的未婚妻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歐陽葶面色一黯,慢慢鬆開了手,把頭偏到了一邊,“今天是週末啊……”
“我知道,不過這事確實需要我去解決一下,畢竟我在裏面有點牽扯。”周凱笑着上前把未婚妻的腰摟住,聲音放得很輕鬆,“以後我一定答應你,好好玩上一天。”
“是林熙敏的事吧,剛纔是她打的電話?”歐陽葶轉過頭,認真地看着未婚夫的臉,“你關心過頭了。”
“剛纔是她媽媽打的,我也不是關心過頭,而是我一開始就把一些事考慮得過於簡單,結果給她家造成了一些麻煩。”周凱吐了口氣,面帶苦笑,“我們這樣的職業,本身就在人情和法理之間周旋不停……”
“看你認真的樣子……又沒說不讓你去解決……”歐陽葶笑了,貼近了周凱的身體,在周凱臉側輕輕吻了下。就算身處人流量很大的遊樂園,依然顯得非常大方,這種舉動和以前的她有着很大的差別。
“那我們喫了午飯一起去她家?”周凱樂了,一把摟着歐陽葶的腰就朝遊樂園大門方向走去,“順便你也幫我勸勸她。女人和女人好說話……”
“我?我勸林熙敏?”歐陽葶一楞,好象想起了什麼,突然就撲哧一聲笑了,“女人和女人好說話?那她算是那種女人呢?”
“葶葶!”周凱一皺眉,回頭瞪了眼自己的未婚妻。
“知道知道!看你急的,我只是說說而已,沒那麼嚴肅吧!”歐陽葶撅起了嘴,一臉滿不在乎。
唉,葶葶就不用說了,小敏更不好琢磨……真搞不懂這些女人……周凱苦着臉,腦子裏已經在醞釀一些話了,但他卻沒注意到身邊的歐陽葶已經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午飯後,林熙敏就帶着無神的目光在書房裏接受外語家教的教習,不過無論那位中年婦女是如何的努力,林熙敏除了默默點頭外,大部分時間都支撐着下巴看着窗外。
“薛老師,我女兒她……”韓凌端着水果剛走進走廊,就看見外語家教帶着無奈的表情出了門,於是趕緊迎了上去,一臉的歉意,“是不是她又把以前的忘了。”
“哦,沒有,她很認真,雖然基礎差了,但只要循序漸進,她本身也多努力一下,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家教很委婉地笑笑,“但今天她心情不是很好,注意力沒辦法集中,所以這樣的授課效果不大……韓總,我看還是先讓她調整一下情緒,再考慮學習的事,不然學什麼都事倍功半。”
“哦,謝謝……那辛苦了。”韓凌失望地看了眼半掩的書房門,把家教送到了門外,這才心事重重地坐回了客廳。
門鈴又響了,把韓凌從沉思中驚醒。
“周警官!”門外站着周凱,一邊還有位陌生的漂亮少女,韓凌忍不住就小呼起來。
“周凱!”
韓凌的聲音驚動了房裏的另一位少女,只見一個嫩黃的人影帶着一陣風就從書房裏衝了出來,直接擠到了門口。
這一陣混亂的“開場白”讓歐陽葶有點措手不及,當她視線裏的動盪再次平穩下來的時候,只見韓凌的身前已經站着一位比自己還高一點的漂亮女生。
哦!?這就是林熙敏!?和以前的照片是夠像的,不過恢復成女人更漂亮了!歐陽葶雖然之前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事隔幾個月後夏日再見到林熙敏,也被對方那清純動人的容貌和苗條的身材給定住了。
看到林熙敏是如此急迫地奔到門前迎接,這一瞬間,歐陽葶心裏的某些不平靜再次開始翻騰。偷偷看了眼身邊的周凱,卻發現對方比之前更坦然。
“小敏,這是歐陽葶,我未婚妻。”周凱笑着身體微側,讓出了歐陽葶,“葶葶,這是小敏……”
“認識的……”歐陽葶定了下心,伸出了手。
她就是周凱的未婚妻,還認識我?林熙敏心裏一陣怪異,但本着禮貌的原則,還是按住想要“炮打周凱”的念頭和對方握了下手。
“進屋裏說吧!”韓凌趕緊拉回了女兒,生怕她現在亂說話。
一次比較特殊的會話開始了,書房裏是周凱和韓凌的單獨交談,而歐陽葶則陪着表情冰冷的林熙敏在客廳裏看電視。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四章 妥協(二)
緊閉着房門的書房裏,周凱和韓凌的交談已經延續的近一個小時了,而客廳沙發上,歐陽葶和林熙敏並排坐着,卻沒有任何交談。和歐陽葶略顯拘束的端坐姿勢不同,林熙敏的身體懶懶地靠着沙發,眼睛漫不經心地盯着電視,表情很平靜。歐陽葶也擺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暗地裏卻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扭頭去觀察林熙敏。
她好象已經很習慣現在的生活了,單單從表面看,怎麼都和正常的女生沒什麼兩樣……歐陽葶在疑惑中不斷地整理着自己腦子裏某些希奇古怪的念頭,但始終都無法按照周凱之前說的那樣去開口和林熙敏攀談,所謂“女人和女人之間”的交談從一開始就被心裏一股怪異的感覺給阻斷了,而身爲警察所習慣的特有鎮定也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慌亂。
在半路上,周凱就把大致情況告訴了歐陽葶,歐陽葶在驚異的同時也對林熙敏的變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這一個多小時的無言相處,林熙敏那冰涼下隱約流露出的憂鬱讓歐陽葶有了許多的感觸。面對周凱曾經費盡心力重點調查的小混混,面對林熙敏那輕鬆而平淡的表情,歐陽葶這才發現自己對他人的認識也是那麼膚淺。
電視裏的節目很是輕鬆詼諧,但客廳裏的氣氛卻特別沉悶。林熙敏眉頭一皺,伸手關上了電視,從茶几下摸出了香菸,剛掏出一支,扭頭髮現歐陽葶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於是慢慢把香菸盒遞到了歐陽葶面前。
“不,謝謝,我不會。”歐陽葶趕緊回過神,紅着臉笑着說到,“你媽媽還允許你抽菸?”
“歐陽姐是做什麼的?”林熙敏看看自己手上的香菸,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和周凱一樣……”歐陽葶很婉轉地回答,然後繼續觀察林熙敏細微的抽菸動作,“不過他比我聰明多了。”
也是警察!?難怪她說認識我,肯定周凱把什麼都告訴她了……林熙敏心裏一驚,臉上閃過一絲自嘲的苦笑。手一伸,才抽了一口的香菸就被狠狠地塞進了菸灰缸,“那歐陽姐一定也知道我的事了……”
“呵呵,小敏確實很漂亮,也很有個性,難怪周凱經常跟我提起你,他一直很欣賞你的。”歐陽葶笑呵呵地從包裏掏出了幾塊小零食,大方地送到林熙敏面前,“他是警察,所以某些事情必須仔細考慮,你也不要介意。”
“我知道,他幫過我不少,我沒有理由要求他什麼,甚至因爲他是警察,我還必須配合他。”林熙敏嘴裏泯着零食,漠然地看着書房門,“但我要的是公道,既然他也認爲我朋友是無辜的,那爲什麼不給我個明確的態度,我媽和這事沒關係,但他卻只和我媽交涉。”
“你朋友?”歐陽葶已經知道了事情始末,從心裏也覺得周凱做的並沒有什麼錯,“小敏,其實呢……”
“其實他們不應該算我朋友吧?你們和我媽的態度還真一樣。”還沒等歐陽葶說完,林熙敏就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們只是小混混,就算與案子無關,也是壞人該送派出所,是不是?那我也是壞人了。”說完,人已經離開沙發,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歐陽葶眉頭一皺,心裏出現了強烈的不快,但又不好發作,只能閉上嘴,也把頭轉向了書房方向。
……
“那就這樣吧,我回去和同事商量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開車來接你們。”周凱和韓凌走出了房間,前者一臉平靜,後者一臉無奈。
“明天放了他們!?”臥室門開了,林熙敏一臉驚喜站在了門前,“那我今天可以去看看他們!”
“敏敏!”韓凌臉一冷,把林熙敏拉到了身邊,“放不放是警方的事,我們沒權力干涉,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他們,然後你安心學習。”
林熙敏楞了下,有點無法接受這樣的處理,把頭轉向了周凱,卻見周凱在迴避自己的目光。突然如同受了什麼欺騙一樣,林熙敏露出了怒容,“周凱,你們又商量好了什麼!?”
“林熙敏,我們警察在案件調查期間有權力對一切犯罪嫌疑人進行必要的監控和行爲限制,對李小兵和汪海的處理也是按照刑事拘留嚴格執行的,並沒有違反法律,如果你不服,可以起訴!”歐陽葶再也忍不住了,冷着臉走了過來,擋在了未婚夫面前,微微抬頭,高傲地看着面前怒氣衝衝的林熙敏,“私,周凱與你算是朋友,公,他是省廳的特派警員,他的職權要求他必須這樣做!不好意思,這牽扯太多公事,只能這樣。”
“起訴!?法院還不是你們警察家開的!”林熙敏也火了,不管韓凌就在自己身後,也帶着冷笑瞪住了歐陽葶的臉,“要不乾脆把我也和他們監控在一起算了。”
“如果有證據證明你也有嫌疑的話,周凱可以這樣做!”歐陽葶也不甘示弱,頂風而上。
“敏敏,回房去!”見女兒如此偏激,韓凌大驚,連推帶拉把女兒朝臥室帶,一邊回頭一臉尷尬地朝歐陽葶和周凱點頭致歉,“不好意思,我女兒太心急,就按周警官說的辦……”
“葶葶,你先回家……”周凱見兩個女人居然當面吵架,而且其中之一還是這個家的主人,這心裏就苦笑不已,趕緊也把歐陽葶背到了身後,“李小兵和汪海目前的身份依然還是犯罪嫌疑人,現在的證據還只是他們單方面的口供,就算我可以推斷他們是無辜的,那也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刑偵過程也需要其他的證據來證明。”
林熙敏手一鬆,停止了和韓凌的推擠,低下了頭,深深的呼吸着,而韓凌,也用慌亂的眼神看着周凱,希望對方不要再把氣氛弄得那麼緊張。
“丁冬!”
正在僵持的時候,突然門鈴響了。
林熙敏抬起了頭,一臉愕然,彷彿已經猜到了何人的到來。韓凌看了眼女兒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去開門,而周凱和歐陽葶則被這對母女突然變換的表情弄得有點茫然了。
林熙敏咬咬嘴脣,擠開了韓凌,朝門走去,一邊輕輕整理了下頭髮。
……
“周凱?”聶陽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門口,對客廳裏站着的幾個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是聶陽……周凱腦子裏迅速閃過一個名字,但依然很鎮定地走了過去,帶着微笑伸出了手,“今天來看小敏啊?”
“嗯……”聶陽看了眼韓凌那複雜的表情,只能鼻子裏輕聲應了下,然後把目光轉向了身邊的林熙敏,“本來該早點來的,結果公司臨時安排一些事,就耽誤了點。”
“好了,我走了,改天一起喝酒!”周凱很識相,打了聲招呼後就拉着歐陽葶出了林熙敏家。
“阿姨,需要我做什麼嗎?”聶陽看了眼身後的房門,回頭露出了嚴肅的目光。
“哦,沒什麼,你下午陪敏敏玩吧,我還有公事要處理一下。”韓凌趕緊露出笑容,一邊接過了聶陽手上的水果,“晚飯記着回家喫。”
“晚飯出去喫!”林熙敏踢開了拖鞋,也沒回房拿包,就開始在門口換鞋。見聶陽一幅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林熙敏抓住了對方的手,“出去玩!”
“那……阿姨,我就……”話還沒說完,聶陽已經被林熙敏拉出了門,只留下韓凌呆呆地看着空蕩蕩的門外。
“他就是聶陽!?林熙敏男朋友!?”車上,歐陽葶驚訝地用手指遮住了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們不是懷疑盛華集團……他居然和林熙敏在一起,難道是巧合?不會吧!?”
“巧合……也許現在只能這樣解釋了……”周凱苦笑着看着車前方,“一個和夜明珠案、2-3兇殺案、毒品案有牽扯的公司的未來繼承人,一個受這几案子牽連的女大學生,會是這樣的關係……你說我該怎麼去理解?”
“你已經在偏離你的立場了!”歐陽葶皺起了眉頭,顯得很不高興,“如果放在以前,你是不會這麼馬虎放過這樣的線索的!你今天答應她媽媽明天帶她去看那兩個人,你在妥協嗎?你可是警察啊!”
周凱一楞,慢慢回過頭,表情有點不自然。
“唉,你在開車啊!”歐陽葶突然反應過來,趕緊拍了下週凱的胳膊。
已經晚了,當週凱的汽車一枝獨秀般越過路口紅燈的時候,交通警察走了過來。
“還不是你讓我出神了……”周凱一臉委屈,無可奈何地把車轉到了路邊,一邊摸出了警官證和駕駛執照,“現在道條嚴格得很,這下我三分之一的工資可罰出去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歐陽葶使勁用手掐周凱的大腿,一臉不滿。
“又怪我……”
“你開車,不怪你怪誰?”
……
W區某公共遊泳場內,林熙敏趴在游泳池邊休息,一臉的冷漠,對四周的喧囂充耳不聞,而坐在她身邊的聶陽,是一副越來越疑惑的表情。
“啊!你幹什麼!”感覺後背一涼,林熙敏結束了混亂的思索,偏過頭,發現聶陽用手捧着水澆在了自己身上,於是露出了怒容。見聶陽笑呵呵的樣子,林熙敏又是一陣臉紅,“別惹我,煩着呢!”
“火氣夠大,下水去泡泡,消火!”聶陽又笑了,捧起了更多的水開始朝林熙敏的身上潑去。
撲通一聲,也不知道是否是故意用這樣的方式引開林熙敏的注意力,聶陽被突然翻身坐起來的林熙敏很輕鬆的一腳就蹬進了游泳池,濺起了雪白的水花,結果引起了附近不少人的鬨笑,林熙敏也心頭如發泄掉鬱悶一樣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水面恢復了平靜,藍藍的、略顯渾濁的深深池水微漾中,只見聶陽的身體以面朝下的姿勢半浮在水底一動不動,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當二十秒後聶陽還沒有翻出水面,林熙敏心裏開始出現慌張,臉也開始變白。
啊!難道……林熙敏大驚,趕緊趴下身體,就徒勞地伸手入水,還一邊左右看看,但嗓子裏卻喊不出一句話來。
“啊!”
水面爆出一團水花,一隻強健的手猛地抓住了林熙敏的那隻已經半沒入水裏的胳膊,只是稍一用力,林熙敏帶着驚呼就栽進了水裏。
“居然騙我!”林熙敏連嗆了好幾口,因爲水太深無法站立只有死死地抓住聶陽的身體保證頭在水面,“我不會遊,你要淹死我啊!”
“夠冷靜了吧,這水溫讓你消消火。”聶陽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摟着林熙敏的身體,腳一蹬,就離開了游泳池邊。
林熙敏又羞又怒,但現在是在水裏,她根本沒有勇氣進行掙扎,只是徒勞而小心地扭着身體。
突然,林熙敏的臉上的肌肉發生了一絲痙攣,除了因爲冰涼的水引起的嘴脣微微發紫外,臉色特別白。聶陽也感覺到了林熙敏身體的異樣,趕緊調整姿勢,以拯救溺水者的方式將林熙敏牢牢地扶住朝岸邊游去。
因爲根本沒做什麼準備活動,對水溫的溫差適應沒有調整,林熙敏在入水不過幾十秒鐘後發生了抽筋現象,結果右腳掌筋間的痙攣拉扯疼得她呲牙裂嘴。聶陽帶着愧疚的表情蹲在岸上給林熙敏做放鬆舒緩,一邊靜靜地看着對方那張因強忍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臉。
隨着聶陽的手部搓揉,林熙敏熬過了那恍若幾年時光的漫長疼痛,腳部抽筋終於緩和了,但她卻沒有說一句話,依然由着聶陽在輕揉。
“哭什麼?還很疼?”聶陽抬起頭,發現面前坐在長椅上的林熙敏的眼角出現了一滴淚,以爲自己動作過重或是方法不對,趕緊露出了緊張的表情,“不舒服就說,不然我不知道狀況。”
如果我只是個混混,他還會這樣嗎?石頭和大海他們可曾會享受過類似的照顧呢……林熙敏偏過了頭,偷偷抹掉了眼淚,轉頭表情溫和了不少,但腦子裏,卻是當年幾個死黨在跌打傷痛時彼此嬉笑裝強的畫面。
“沒什麼,是水……”林熙敏收回了腳,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早就好了,我就看你還要傻捏到什麼時候。”
“呵呵……”聶陽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手一搭,就把林熙敏的肩膀摟住了。
看看了摟住自己的那隻手,林熙敏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捏着一縷頭髮。
“周凱怎麼這段時間老跑你家?”聶陽取過毛巾,一邊給林熙敏披上,一邊笑着輕聲說到,“如果你覺得可以讓我知道,我想我可以……”
“楊聶……還記得上次在游泳館的事嗎?”林熙敏低頭看住了自己右大腿的那條絲巾,語氣很輕很細。這是另外一條,是聶陽在進游泳場前專門買的,而之前的某條黑色的絲巾已經被對方珍藏起來了,看到這給身體增添一絲性感的額外絲帶,林熙敏心裏很不是滋味。
“呵呵,打架?難道你這段時間又惹事了,周凱來過問你?我怎麼不知道。”聶陽順着林熙敏的目光,也看到了林熙敏的右腿,笑得很是輕鬆,“你還真愛鬧事。”
“我沒有!”林熙敏突然抬起頭,聲音高了不少,但瞬間又低沉下去。偏頭看着遠方的風景,林熙敏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有的……以前……我以前就愛打架……”
“……”聶陽沒有明確表態,依然一臉淡淡的笑容,似乎早就習慣了身邊少女的一切。
“我以前是混混……偷東西,搶地盤,收保護費……”林熙敏吐了口氣,掰開了聶陽的手。
聶陽一楞,慢慢回過了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爲我飛刀的手藝是閒着沒事瞎練的?呵呵……我比你想得要複雜得多,我可是混混老大啊……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討厭警察了吧,我爺爺也特別討厭我……”林熙敏裹着毛巾站了起來,轉過身看着聶陽,“以前我可是派出所的常客,被抓住了就在裏面呆上幾天,喫免費盒飯。每天和我的那些同伴就半夜溜出去,去偷錢,偷車……”
冰涼的表情,深邃肅殺的眼神,與常人格格不入的性格,還有那無法掩飾的放縱直爽,這一瞬間,聶陽的眼前出現了與林熙敏認識開始就所熟悉的種種,林熙敏前十幾年荒唐命運所製造出的生活突然被林熙敏這番說辭勾勒的異常猙獰陰暗。
“別說了。”聶陽也呼了口氣,將林熙敏拉回到身邊,讓對方坐在了自己腿上,摟緊了對方的身體,“這不算什麼……起碼現在的你,早就不是了。”
“可我的同伴卻還只能這樣!”林熙敏咬着牙,強忍着一股內心刺痛,“我對不起他們……”
原來是這樣……聶陽腦子清醒了些,一下就猜到了一些事,也終於弄明白了爲什麼這段時間林熙敏會精神恍惚的原因了。
她放不開以前的人和事,那些生活是真真實實地存在了很多年,構成了她當前這個年齡段最刻骨銘心的成長經歷,她可以擺脫命運對身體的欺騙,卻無法擺脫那段生活對心靈的刻印。她所體會的、接受的是另一種價值和正義,所以纔會表現出那麼多和常人無法協調的所謂個性出來……其實想來,自己又何嘗不是夾在兩種社會中間的人呢……
聶陽閉上了眼睛,依然摟着林熙敏,但腦子裏卻已經想到了很遠的地方,母親,父親,父親的下屬,還有模糊的未來……
見聶陽這般表現,林熙敏心裏一顫,於是帶着苦笑再次離開了聶陽,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
走出游泳場,只見聶陽拿着兩杯冷飲站在門口,還在對自己笑,林熙敏停住了腳,站在離聶陽幾米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對方。
“喝了這些我們去唐博那裏,剛纔接了他的電話,他的車壞了,要借我的用。”聶陽若無其事地把冷飲遞到了林熙敏面前,笑得特別自然,“晚上就一起喫飯,你選地方。”
突然身體一傾,林熙敏撲到了聶陽的懷裏,結果把聶陽手上的兩杯冷飲都撞掉了。也不說話,只是死死地抱住聶陽的身體,淚水奪眶而出。附近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不過現在的這個年代,人人都習慣了這樣光天化日下的男女親暱,除了一些少女羨慕的目光和一些青年男子酸酸的注視外,也沒人發出什麼異樣的評價。
“說出來就好了,還哭什麼。”
“他們被警察抓了,我想見他們……我媽和周凱都不同意。”
“只是見見?”
“嗯,周凱說明天可以。”
“那好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這個星期六,林熙敏和聶陽一直玩到晚上快十一點纔回家。看到女兒突然輕鬆開朗的笑容,韓凌這才鬆了口氣,也對聶陽能如此調和女兒的情緒感到喫驚。
也許是太累了,林熙敏在沐浴後就縮回了臥室睡覺,而聶陽則和韓凌在書房裏進行了很長時間的攀談。得知女兒已經把以前的事告訴了聶陽,韓凌在嘆息的同時也深深感動。
面對聶陽冷靜的講述,韓凌也隱約感覺到自己對女兒的約束太過強迫,不光不能讓女兒接受並改變,甚至還會越發引起她的叛逆,韓凌一想到這段時間自己的強硬態度所起的作用就心裏緊張不已。好在聶陽本身已經不再計較林熙敏任何的往事,甚至還鼓勵韓凌放手讓林熙敏通過面對過去而達到正視將來的目的,韓凌也漸漸寬慰。
兩人的攀談一直持續到深夜,也恰恰接到了周凱的電話,通知第二天星期日對李小兵和汪海的探視已經獲得了批准。
送走了聶陽,韓凌這纔回到書房裏處理起因爲心情壓抑而耽誤了一天的公務,此時的她,已經輕鬆了不少。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五章 無悔的面對
六月四日,星期日,上午九時。
幾輛車停在別墅門口,彭方遠還在和幾個隨行的工作人員進行公事交談,他的妻子梁玉瑩則很仔細地在車邊檢查着行李。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彭玉馨拿着網球拍走到彭方遠身邊,幾個海洋房產的職員趕緊退到了一邊。
“馨馨,你爸爸馬上要去O市開會,起碼一個星期。”梁玉瑩笑眯眯走過來,摸上女兒的肩膀,然後把頭轉向了丈夫,“方遠,如果順利,你也不用花太多的時間留在O市。”
“這次要和O市一些部門和許多同行見面,不親自去不好。”彭方遠笑得很輕鬆,和藹地把女兒拉到身邊,“現在O市發展很不錯,有時間了,我們一家再專門去旅遊一趟。”
“哦,差點忘了,還有東西!”梁玉瑩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又朝家門走去,留下了女兒和丈夫。
看着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別墅深處,彭玉馨悄悄地拉緊了父親彭方遠的手,“爸爸,楊聶的公司這次也要去參加您舉辦的新樓盤裝修工程招標會,您看……”
“嗯?他也要去……你告訴他的?”彭方遠微微一楞,對女兒突然如此熱心地打聽公司的事務感到有點喫驚,“他的公司剛剛開始,有實力競爭得過O市當地的裝修工程公司?”
“爸爸,招標會總是公開的吧,楊聶的能力您總不會懷疑吧?”彭玉馨有點緊張地看着遠方几個父親公司的下屬,聲音越來越輕,“他一直很努力,您可以試試的……”
“試試?馨馨,這是生意場,不是朋友間請客,一切都要靠實力。”彭方遠心裏嘆着氣,輕輕地拍着女兒的肩膀,“雖是低價小樓盤,但也好幾百萬的合同,不是隨便就可以承諾給誰做的,不然我也不會公開招標。”
“那……如果他的競標確實沒人比得上,您會不會……”彭玉馨低下了頭,緊張地摩挲着網球拍,“就當是幫他一下,他不會讓您失望的。”
“既然他要參加競標,我也不拒絕,就看他會怎麼表現吧。”彭方遠的表情很嚴肅。
“好了,馨馨,你不是要去打網球嗎?待會兒我送你去。”梁玉瑩走了過來,見女兒和丈夫交談的甚是親密,自己的情緒也特別好,“方遠,時間不早了,路上平安,記得到了打個電話。”
“呵呵,家裏有事也給我打電話。”彭方遠趕緊換上了笑容,對着妻子女兒微微點頭,就轉身上了車。
“爸爸!”彭玉馨一急,就朝車走近了一步,但就在這時,父親的車已經發動了。看着汽車緩緩離去,彭玉馨心裏很不是滋味。
“幹什麼,一點都不注意安全!”梁玉瑩皺了下眉頭,把女兒拉了過來,露出了責備的目光,“剛纔和你爸爸說什麼了,看你有心事一樣。”
“沒什麼……”彭玉馨低頭朝家而去,梁玉瑩若有所思。
上午十時,周凱開着警車來到了林熙敏家的樓下。
“楊聶,你也來了。”一進林熙敏家門,周凱就看見客廳裏多了個熟悉的人。周凱心裏略略犯疑,只是對着聶陽點點頭,就看住了面帶拘謹微笑的韓凌和換了一身新裙的林熙敏,“韓阿姨,小敏,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出發嗎?”
“周凱,今天我陪小敏一起去。”聶陽笑着上前一步,“不會讓你爲難吧?”
“嗯,沒什麼,就一起吧。”這一瞬間,周凱的腦子裏出現了許多微妙的想法,於是笑着點頭。
韓凌和林熙敏走在前面,聶陽和周凱都不約而同地故意放慢了腳步。
“楊聶,小敏和韓阿姨都告訴你了吧?”周凱摘下警帽,不好意思地說着,臉上帶着無奈的笑容,“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不講情面了?”
“你是警察,本着法律賦予你的職責和權利,你沒有做錯。”聶陽望着走在前面的林熙敏,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但聲音卻壓得很低,“關鍵是小敏,她以前所經歷的人和事,是該有個正確的了斷,我知道,你其實已經很照顧她了……”
“呵呵,你理解就行了,對了,生意如何?”周凱輕鬆了許多,笑着拍拍聶陽的肩膀,“還是你不錯,有自己的公司,比我這當警察的強多了。”
聶陽一楞,突然想起了下個星期要去O市的計劃,慢慢的臉上露出了幾絲爲難。
“怎麼了?”已經快走到停車場了,但聶陽卻停止了前進,周凱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哦……沒什麼……”聶陽嘀咕了一句,停了幾秒後抬頭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周凱,下個星期我要外出O市談業務,如果小敏有什麼事,麻煩你擔待一下。”
“呵呵,還有什麼事?還不是和她這段時間有關嘛,放心吧,她要有事也是找我的麻煩。”周凱嘿嘿一笑,就加快腳步朝車走去。
……
上午十時三十分,警車開到了W區某區級醫院,在周凱的陪同下,衆人來到了住院部。
慢慢深入走廊,衆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來回震盪,前方某病房外出現了一名警察。見周凱當頭,那名警察趕緊從長椅上站起來行注目禮。
明顯帶着監視目的的警察出現在眼前,林熙敏心裏越來越緊張,看看那緊閉的病房門,林熙敏突然有點不敢繼續前進了。
大海的傷一定很嚴重,纔會被警察留在醫院裏那麼長時間,他和石頭現在都被扣上了販毒的嫌疑,就是因爲我而無路可走,他會不會恨我……林熙敏的腳步越來越慢,漸漸脫離的隊伍,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聶陽覺察到了這一細微的變化,轉身又回到林熙敏身邊,拉住了林熙敏的手,“見一面就走吧,相信周凱。”
看着聶陽那誠摯的臉,林熙敏也恢復了勇氣,笑着點點頭,而韓凌此時已經和那幾個警察在病房門前填寫登記了。
……
病房內一名護士正在給熟睡中的汪海更換輸液袋,一名警察坐在一邊看報紙,而李小兵這時候卻不知道在哪裏去了。
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那高高的輸液架和露出被子的大半截包裹着厚厚紗布右腿,林熙敏的喉頭梗塞了,結果任憑聶陽和周凱在身後是如何催促,她都沒敢踏進病房。
“他的右腿股骨粉碎性骨折,耽誤了治療,已經無法完全恢復。”周凱呼了口氣,很輕聲地說着,“如果不是我們去的及時,再耽擱一兩天,大腿骨折傷勢惡化,還可能截肢。”
林熙敏慢慢回頭,茫然地看着周凱的臉,沒有任何話語,只是以一種麻木冰冷的表情回應着周凱口中說出的殘酷內容。
“既然他還在休息,那我們喫了午飯再來吧,韓阿姨,你說不好?”聶陽假裝看了下表,把頭轉向了韓凌,而韓凌看到女兒那突然冰冷的表情也顯得有點緊張。
突然身後的走廊傳來了凌亂的水瓶落地聲,然後就是一聲嘶啞而沒有明確意義的驚呼,房門前的衆人都回過了頭。
一個矮胖的青年呆呆地站在離病房幾米的走廊裏,張着口,瞪着驚詫的目光,腳下是一個不斷往外冒水的溫水瓶,青年身後還跟着一名警察。
“石頭……”林熙敏看清了那人的摸樣,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這時候還是流露出了幾絲驚訝。
“老大……大小姐……”李小兵看到了韓凌和周凱,臉上一紅,在嘀咕出這句問候後,趕緊彎腰去揀水瓶,然後偷偷抬頭觀察着突然出現的、站在林熙敏身邊的陌生青年。
“你們先出去吧,我陪着就行了。”周凱輕咳一聲,對着房內外的同事使了下眼色,然後擠過林熙敏首先進了病房。
……
天青色的吊帶夏衫、雪白的短裙,還有那微微染過幾縷棕紅的髮梢,林熙敏比之一個星期前在C市公安局裏更加清麗動人,而在林熙敏身邊的西裝青年更是英俊高大,氣質文雅。坐在汪海的牀前,李小兵幾乎就沒敢抬頭去仔細看一眼曾經相處過幾年的林熙敏,顯得異常拘謹,腦子裏更是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幅幅雜亂無章的畫面。
輕輕用手摸上了汪海那散發着濃厚藥水味的包裹傷腿的紗布表面,林熙敏的目光乾澀無神,只是偶爾抬頭看看自己的母親和聶陽,嘴脣微微咬着。
“阿姨,喫水果,大哥,喫水果……”李小兵突然想起了什麼,慌忙彎腰從牀下的袋子裏摸出了幾個夏橙,帶着惶恐的目光舉到了周凱、韓凌和聶陽面前。
“石頭……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大海會這樣,你上次爲什麼不給我說清楚!”林熙敏側過了頭,露出了異常陰冷的目光,這一瞬間,眼底裏溢出的不是痛苦,而是一股被冰寒凝固的憤怒。
很久都沒有面對過林熙敏這種熟悉的嚴厲目光,李小兵不由自主的打了哆嗦,手裏的水果掉在了被子上,“我……”一個夏橙落下,剛好打在了汪海的手上,在李小兵開口的那瞬間,汪海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聲。
“大海……”林熙敏趕緊轉過了頭,靜靜地看着牀上青年那漸漸睜開的眼睛。
汪海醒了,看到了牀前或坐或站的幾個人,當眼睛落在林熙敏臉上的時候,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驚呼,雙手一撐,就想把身體支撐起來。
“大海,別動!”李小兵見同伴有點衝動了,趕緊按住了對方的手,然後使勁使眼色。
看清了林熙敏身後的兩個青年,其中之一就是身穿警服的周凱,汪海迅速冷靜下來,默默點頭,就在李小兵的幫助下慢慢坐了起來,然後低着頭看着被子,並不急於說話。
“我想單獨談談。”林熙敏站了起來,帶着認真的表情看住了周凱和韓凌。
周凱想了想,戴好帽子就走進了陽臺,選擇了一種暫時迴避的態度,但沒有答應林熙敏要求自己完全退出房間的意思。
“那我去買點東西,剛纔忘了……小聶,你就陪敏敏在這裏,不要走了。”韓凌也趕緊收拾好自己的包,但言語中卻放不下心,聶陽只能輕輕點頭。
並沒有反對韓凌這樣的安排,林熙敏看了眼聶陽後,又坐回了牀邊。
手剛摸上了汪海的胳膊,只見汪海如觸電一樣把手迅速縮進了被子,林熙敏的心也咯噔了一下。一隻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林熙敏回過頭,見聶陽在對自己微微搖頭,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就在聶陽把手放在林熙敏肩膀上的時候,本是低着頭的汪海突然露出了忿忿的目光,而一邊的李小兵則尷尬地偏過了頭。
考慮到自己可能太緊張、太傷感了,以至於有點讓氣氛太過壓抑,林熙敏調整了下呼吸,然後以輕鬆的姿態從聶陽的兜裏摸出了香菸,也不管聶陽是否阻攔,就像曾經的林熙明那樣當着汪海和李小兵的麪點上了,最後把煙盒丟給了李小兵,“抽菸,然後告訴我實話。”
“我們有什麼實話?大小姐,你還來幹什麼?”見對方恢復了常態,汪海也搶過一枝香菸,帶着麻木的表情和似笑非笑眼神在林熙敏和聶陽身上來回掃着,“我和石頭很好,混得不錯。”
“怪我嗎?”林熙敏低着頭,吞着煙霧,因爲不太習慣聶陽抽的那種香菸而微微咳嗽,“我也一直在找你們,但是找不到……”
“你過得很好,我和石頭都很高興……”汪海的眼睛溼潤了,抬起頭看着聶陽,表情顯得有點複雜,嘴動了好幾下,後半截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從那渾濁而隱含着犀利的目光裏,聶陽猜到了汪海的想法,輕輕一笑,就坐到了林熙敏身邊,“我叫楊聶,小敏男朋友,聽她說了你們事,所以今天陪她來看看你們。”
汪海和李小兵同時露出一絲類似痛苦的表情,紛紛低下了頭。眼前的聶陽雖然很陌生,但他站在林熙敏的身邊,卻有着說不出的協調感,這一瞬間,汪海和李小兵都不約而同的從內心泛起一種自卑和不安,但又不甘心地出現幾絲煩悶和惱怒,只是根本找不到發泄的地方。
“不用緊張,我不是警察,但我也許可以幫你們,前提是尊重警方的調查。”聶陽看了眼陽臺上看報紙的周凱,儘量把語氣放得輕鬆些,“早就聽說小敏以前和你們關係不錯,她一直稱讚你們夠義氣。”
“那是以前了,這位大哥。”汪海吐出一口煙,也笑了,“我們犯的事兒,自然由我們承擔,和……和你女朋友沒關係了。”
林熙敏的臉色一變,慢慢站了起來,陰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汪海的臉上,當轉頭朝李小兵看去的時候,在見那個矮胖的青年如鴕鳥一樣低下了頭。“大海,你什麼意思!?”林熙敏聲音發顫,語氣冰涼。
“平民會早就不在了,但我和石頭始終都沒有違背當年老大定下的規矩,你該滿意?”汪海也抬起了頭,帶着淚光看着林熙敏的臉,並不避諱有聶陽在場,“當我和石頭知道你是女人的時候,就猜到了有這樣一天。”
林熙敏如同受了羞辱一樣露出了憤怒的目光,臉漲得通紅,但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們可能誤解了,如果她真得不顧你們死活,也不會這段時間喫不香睡不着,也不會和自己的媽媽鬧翻臉,更不會逼着警察非要給你們個公道,你們這樣有點過分了吧?”聶陽鼻子裏哼了一聲,嚴肅的目光罩向了汪海,“換個立場來說,她本可以根本不過問這些!”
“誰要你說這些的!?”林熙敏大怒,回頭瞪了眼聶陽,“我的事情,你少管!”
見房間裏出現了不和諧的變化,周凱也走了進來。
“你們出去吧,我要和他們單獨談!”林熙敏提高了音量,一邊顫着聲音,一邊閉上了眼睛,“不要干涉我和我兄弟間的事……”
聶陽和周凱對視一眼,都同時朝房門走去。
“其他的廢話少說,我就是想問個明白,你們到底怎麼了,誰在陷害你們。”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林熙敏這才睜開了眼睛,然後冷冷地看着牀上的汪海和對面的李小兵,“我絕不會讓自己的兄弟受委屈的!”
汪海和李小兵一楞,終於從林熙敏的話裏聽出了他們所熟悉的那種堅毅口吻,一時間兩人都露出了激動和迷茫交織的表情。
“告訴我……”林熙敏鬆了口氣,疲憊地落回了位置上,抓住了汪海的手,滴下了一滴眼淚,“誰害得你們這樣的……”
……
半個多小時以後,林熙敏帶着平靜的表情走出了病房,臉上還帶着淺淺的淚痕,但目光卻出奇的柔和。門外,韓凌早回來了,幾袋補品和水果放滿了走廊的長椅。看到韓凌等人都在看着自己,林熙敏輕鬆地理了下頭髮,“回家吧,我沒事了,看過他們我就放心了。”
周凱靜靜地看着林熙敏的眼睛,企圖從那平靜如水的目光中剝離出剛纔那半小時裏可能發生過的事情,但怎麼也無法看透那奇特平靜中到底隱藏的是什麼。幾秒種後,周凱輕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對着同事抬了下手,“今天的探視完了,叫醫生護士待會兒再來檢查一下。”
“小敏……”聶陽走了過來,拉住了林熙敏的一隻手,“要相信周凱……”
“我沒事,回去吧,下午送我回學校。”林熙敏嫣然一笑,把頭轉向了自己的母親,“媽,東西就讓周凱送進去吧,我們去喫午飯。”
“哦,好!那就麻煩周警官,如果他們的治療需要我幫忙的話,就給我打電話。”韓凌見女兒似乎終於滿意了,心裏也鬆了口氣,趕緊笑着走到女兒身邊,一邊還對着周凱道謝。
三人走遠了,周凱一直站在走廊裏動都不動,目光一直尾隨着林熙敏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六章 冰與火的天使(一)
六月五日,星期一,晴。
世界盃足球賽的來臨,讓男生佔大比例的科技大學校園的氣氛也跟着變得熱烈起來,就算現在的氣溫已經高達三十度且還在日益升溫,但狂熱的媒體已經把所有愛好或不愛好足球的人都拋到了這激昂的旋渦中。上午 第二節 體育課上,男生們分成了兩撥在踢球,那位威猛的體育老師則擔任裁判。一陣陣口哨尖嘯聲中,場上的男生人仰馬翻你拼我搶不亦樂乎,場邊的女生們也個個笑呵呵地評點着那些汗流夾背的男生。
場上的崔嚴還是那麼威風八面,雖然近兩個月他參與集體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少,但那強壯的體格和靈活精熟的球技依然掀起了場內外同學的熱烈響應。兩個月的時間,曾經因爲傷害林熙敏而狀態低迷相當時間的崔嚴,已經重新煥發出他以往的精神面貌,而他越來越大方的消費習慣和揮灑的姿態更是吸引了不少外系女生的注意力,如今的崔嚴,又成爲了生物工程系裏的熱點人物了。
又是一腳大力抽射,足球帶着強勁的衝擊力從守門員的手裏反彈進網窩,場外的男女同學都發出了歡呼,進了球的崔嚴瀟灑地朝隊友揮手,顯示出他這個隊長的風範。
“哼……”林熙敏站在角落裏,臉上帶着一絲冷笑。她的眼睛一直注視着場上崔嚴的一舉一動,在觀摩比賽的過程中,她似乎從對方那充滿興奮和洋洋得意的表情中感覺到一種異常囂張的跋扈自得。
“小敏,崔嚴的體力真強,幾個人都攔不住他!”文月琳帶着難過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男朋友馮勇一幅灰頭土臉的樣子被人從地上拉起來,語氣裏既遺憾又羨慕。
“他是天生踢球的料,馮勇是讀書的料。”尤冰帶着微笑轉過了身,一邊拉着默不做聲的彭玉馨朝操場休息區走去,一邊輕鬆地丟下一句話,“太陽那麼大,再曬就傷皮膚了,小玉,我們去喝點水吧。”
“可是崔嚴的學習成績也不錯啊。”站在林熙敏身邊的楊素蓉也帶着羨慕的表情看着崔嚴,“他好象最近心情也好了不少,也沒怎麼逃課了,能這樣最好。”
“怎麼能不好呢?學校老師都表揚他了,連警察都給他送了表揚信和錦旗,他現在可是模範大學生。”張儀娜看到自己的男朋友陳曉磊被崔嚴的隊友撞到了地上,馬上撅起了嘴,說出的話明顯帶着強烈的個人立場,“他幾個月前把小敏傷着的事,好象也忘得很快的,現在他打工當什麼總經理,活得比以前滋潤多了,很得意哦,估計連吳麗麗也想不到他會突然走運到這個地步吧?”
張儀娜的聲音明顯很大,旁邊的幾個男生都回過了頭,表情各有不同。聽到張儀娜又在故意掀老底,楊素蓉趕緊拉了下張儀娜的手,然後偷偷觀察林熙敏那冰涼的表情,暗猜對方現在的心情。
“他混得好,也是他的能耐,只能說他比別人都聰明,更明白一些事情……”林熙敏摸出了煙,當着衆人的麪點上,“就看他還能堅持多久……”這半句,林熙敏放得很輕,輕到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清楚,當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是輕鬆的微笑了,那起初的一抹冰涼蕩然無存,“走,請你們喝飲料!”說完,當頭朝操場外走去。
……
中午的校園林蔭道里幾乎就沒什麼人,炎熱的夏季已經讓學子們不得不在寢室裏乘涼或者昏昏入睡。
幾個男生簇擁着一個更加高大的男生在林蔭道里走着。
“嚴哥,星期五晚上的世界盃開幕式和星期六凌晨的比賽,我們幾個寢室湊一塊兒熱鬧怎麼樣!”一個男生帶着激動的笑容說着。
“寢室太熱了,去學校禮堂吧,人更熱鬧!”另一個男生更是一臉嚮往,“我們還真是幸運,能在大學時代遇上世界盃!要是四年前,我爸媽還不把我關在書房裏複習。”
“呵呵,去那裏有什麼意思?”崔嚴爽朗一笑,瀟灑地將手裏的可樂瓶扔到了路邊,“星期五下了課,也別喫飯了,去我的酒吧,我請客,我開個專門的包間讓大家樂,唱歌喝酒隨便玩!晚上把凌晨那兩場都看了!”
“好啊!嚴哥真夠意思!”
“對了,你們估計德國隊會贏幾個球?”
“起碼三比零吧?”
“吹,哥斯達黎加也不是什麼菜鳥!”
“我估計是……”
正說得熱鬧,突然幾個男生就沒說話了,崔嚴也停住腳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離幾個男生大約十米外的林蔭道一側的燈柱邊,正靠着一位身穿天青色吊帶夏衫和白色短裙的少女,只見那少女手裏還拿着一支香菸,眼睛靜靜地看着不遠的地面,穿過林蔭道的微風將少女的頭髮輕輕撥拉出幾絲。那看似漫不經心的冷漠中帶着一種奇怪的專注和剋制,彷彿在等待着什麼。這一瞬間,熟悉這位少女的男生們都不由自主地感覺到的一股怪異的涼意。
笑了一下,林熙敏丟開了菸頭,抬頭看了眼以崔嚴爲首的幾個男生,然後帶着甜甜的笑容和輕盈端莊的步伐走到了崔嚴等人不過一米的地方,靜靜地站着,眼睛在崔嚴的臉上來回看着。
幾個男生迷糊了好一陣,十幾秒後,彷彿終於忍受不了少女那表面溫柔下透出的陰冷肅殺,他們就紛紛帶着拘謹的口氣和表情以種種藉口告辭。很快,林蔭道里就只剩下了林熙敏和崔嚴兩人。
“小敏,有什麼……什麼事嗎?”崔嚴被林熙敏奇特的目光看得心裏沒來由得陣陣發虛,於是故意偏過頭,以鎮定的姿態避過了林熙敏的目光。
“沒什麼,說點話。”林熙敏笑了,寒意頓消。看了眼崔嚴那高檔的襯衫領帶裝束,林熙敏背過了身,“先找個地方坐坐,我再請教一下。”
……
直到快到下午自習課的上課時間,崔嚴才帶着一頭悶熱的感覺走出了學校某學生服務部的冷飲店,一邊走,還一邊抹着額頭的虛汗。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那麼“聽話”地從頭到尾由着林熙敏擺佈,也許是愧疚,也許是迷糊,更或者是種莫名的恐慌,反正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一直順從地在冷飲店裏接受對方的“請教”。
“我朋友沒得罪你吧?”
“小敏,你說什麼啊?”
“你自己知道,你憑什麼說他販毒,要警察抓他,你怎麼就那麼肯定他身上帶着藥?”
“哦……你說那件事啊……你朋友是誰啊?”
“這個你就別管了……”
“我真不懂你說什麼,小敏……”
“那當我全是廢話!”
耳邊一直迴響着林熙敏那一段段破碎含糊但又明顯帶着暗示的言語,腦子裏是林熙敏那冰涼而神祕的微笑,想着想着,崔嚴就後背發寒。
突然手機響了,崔嚴一驚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宿舍樓下,這才慌忙掏出手機縮到了一邊的綠化帶裏。
“祥哥交代,過兩天要我把東西暫時都放到你的場子裏。”電話裏是熟悉的虎哥的聲音。
“虎哥,這段時間派出所一直在周圍搞整頓啊……”崔嚴抹着汗,聲音顫抖,之前的瀟灑在上司的漫不經心前頓時變成了小心翼翼。
“呵呵,我們有關係,早知道這是警察故意轉移視線,其實他們根本就沒心去查你那種小地方,他們想抓大的,眼睛都盯着其他大場子。”虎哥的語氣開始變得洋洋得意起來,“你上次做的不錯,祥哥說有時間要親自再見你一次。”
“哦……好,虎哥您說了算……”崔嚴越來越覺得全身悶熱,腦子也越來越亂,只是迫不及待地希望這個聲音儘早消失。
扣上電話,崔嚴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領帶,歪歪斜斜地走進了宿舍樓。
……
下午四點三十分,東區舞蹈教廳。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順便把我剛纔說的幾個動作要領再領會一下,覺得太過疲倦或是有韌帶痠疼感的要說出來。”
體形訓練閔老師拍了下手,帶着微笑宣佈了臨時休息。女生們帶着疲憊的苦容紛紛奔到了休息區或是乾脆跑到門外接受男友們的冷飲伺候。林熙敏抹着汗走到門外,只見聶陽早拿着礦泉水一臉微笑等着自己。
“今天星期一啊,你下午不在公司待着又跑來看我?”林熙敏沒有迴避有其他的男生在打量自己當前的穿着,很自然地就接過了聶陽遞來的水,然後輕輕一轉身,就讓聶陽檔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就是要來和你說一聲的……我大概七點要坐長途車去O市,去那裏看看。”聶陽抬手看了下表,“如果方便的話,要不你提前請假下課,早點一起喫晚飯。”
“那麼晚纔去?那不是晚上纔到達O市?”林熙敏疑惑地抬起頭,但見聶陽一幅早有安排的平靜微笑,也只能微微點頭,“哦,是小玉他爸爸的公司的那件業務……嗯,會耽誤很多時間吧。算了,你有公事在身,這飯就回來再喫吧,我媽那生意你交代清楚了嗎?”
“嗯,那好吧……我大概這個週末回來,正好趕上你二十歲生日。”聶陽笑得很開心,聲音越發溫柔沉緩,“我今天上午已經給你媽媽說了,我的副手代替我負責交接最後的工程。”
撲哧一下,林熙敏差點把水吐到聶陽身上,然後帶着傻傻的表情看着聶陽那神祕的笑容,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暈死,他怎麼知道我六月十日的生日?我媽告訴他的?不太可能……哦,他以前看過我的身份證……林熙敏恍然清醒,臉一下就紅了,慢慢把礦泉水瓶子塞回了聶陽的手裏,然後轉身又走進了教廳。
二十歲了……終於真正進入了二十歲了……林熙敏帶着茫然的表情做着運動,腦子裏恍然出現那一幕幕曾經過生日的場面。
十三歲前的生日,是全家的祝福,十三歲後的生日,是和同伴們在街頭的放縱,如今,這新的生日又會如何改變呢……
“注意了,下面我要講幾個關鍵的要領,大家先放慢一下節奏,林熙敏,是不是不舒服?”
閔老師的聲音打斷了思索,一偏頭,發現尤冰和許多女生都在靜靜地看着自己,林熙敏這才知道自己剛纔又出神了。尷尬地咧咧嘴,林熙敏停止了自己明顯沒有跟上節拍的動作,把頭偏到了一邊……
晚上九點,天並沒有黑,在C市W區的“月之海夜總會”的正門臺階下,出現了一位身穿牛仔裙、揹着精緻小包的少女,少女的嘴角帶着一撇古怪的笑容,但那看似冰凝穩重的目光深處,卻隱隱閃着幾絲緊張。
耳邊隱約傳來夜總會深處那激昂的Dj吶喊和沉重的低音旋律,少女深呼了口氣,慢慢踏上了臺階上的紅色地毯,以輕盈優雅的小步慢慢朝大門而去,這時,那早就把注意力落在這獨身少女身上的帥氣男迎賓連忙迎了上去,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邊把早就爛熟的問候辭令唸了出來。
甜甜地回了個笑容,少女掏出了香菸,以很老練的姿態甩開了迎賓那多此一舉的恭維,然後順着人流沒入了夜總會深處。
“歡迎光臨!”
帶着某種遺憾的表情送走少女的背影,迎賓一回頭,又看見一個身穿襯衫打着領帶的高大青年走了過來,迎賓趕緊又換上了笑容。
“呵呵,不錯的地方,隨便玩玩。”周凱看了眼林熙敏消失的方向,也裝着樣子掏出了香菸,笑呵呵地對着迎賓擺了下手,然後也順着某方向快步而去。
這時,在C市通往O市那漫長的高速路上,聶陽正坐在長途大巴里打着盹,偶爾清醒一下翻出隨身的業務資料看上幾頁又緩緩睡去,等待着大巴在幾個小時後抵達O市的長途車站……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七章 冰與火的天使(二)
“我和大海只知道他手下的人都叫他祥哥,真正姓什麼不清楚。”
“他平時很少和我們直接聯繫,有什麼打架的活都是叫他手下的人帶話。”
“有兩次倒是帶大家去月之海夜總會玩,那裏的人都認識他,看起來很有勢力的。”
“這些我們都和那些警察說了,他們可以查啊,證明我們說的到底是不是假話。”
“好,告訴我你們認識的那幾個人的特徵!”
……
林熙敏坐在夜總會一樓的Dj大廳角落裏,遠方是洶湧跳動的人羣。無數的光點從視線裏飄過,讓人爲之眼花繚亂,略顯冷漠的臉抹上了一層淡淡的光影。腦子裏迴響着石頭和大海在病房裏對話的內容,林熙敏慢慢轉動腦袋,在大廳各個方向尋找着模糊的目標。
又是一瓶消費昂貴的啤酒下肚,林熙敏在全神貫注中已經精力疲憊,也覺得頭暈暈沉沉的,看看時間,都十一點了。面前的男男女女在黑暗和流光的映射下似乎男女都是一個樣,穿梭的人羣在那迎合着低音節拍的閃爍光影中不停地變換着,林熙敏在觀察了一個多小時後,終於摸着發熱的額頭靠在了椅子上。
離林熙敏大約三十多米的另一個角落裏,周凱也喝掉了第三瓶啤酒,以他的酒量根本感覺不到任何不適,一雙警惕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某個方向的少女,嘴角帶着淡淡的微笑。
感覺到褲兜裏傳來了震動,周凱趕緊摸出了手機,一看屏幕,心就跳了一下。看看林熙敏還懶洋羊地坐在遠處,周凱思索了一下,摸着手機朝洗手間走去。
“喂……葶葶,我現在有公務……嗯……是的……”
周凱捂着手機,避過一位位喝得紅光滿面或酗酒後面色發青的男子,聲音放得很小。耳邊是洗手間裏男人們的喧譁和嘔吐聲,對未婚妻的詢問,他其實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幾個字,只是迎合着鼻子裏嗯嗯啊啊回答着。
“那……那你忙吧,記得早點回家。”歐陽葶的語氣很平靜,輕聲說完就掛了機。
周凱心裏鬆了口氣,正要轉身離去,突然一個面色如蒸紅豬肉一樣的男子衝了過來,扶着洗手池就開始猛烈嘔吐,差點就撞到了周凱身上,甚至提前吐出的第一縷帶着濃厚酒味的水都沾染到了周凱的胸前。
“哥們兒,不好意思。”另一個青年笑呵呵地拍了下週凱的肩膀,然後用手捧着水使勁往嘔吐的同伴頭上澆去,似乎是幫着對方降溫。
撲通一聲,嘔吐到一半的男子身體一歪,居然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然後四肢開始抽搐,表情非常難看,顏色也開始發青,嘴裏新冒出的嘔吐物也變成了白色的泡末。
似乎這樣的場面在這樣的地方已經見慣不驚了,不少進出的男子都冷漠地偏過了頭,甚至還有部分年輕的男子還發出了嘿嘿的笑聲,而那個捧着一盤子毛巾的洗手間服務員更是一幅事不關己的摸樣。
眼前這典型的搖頭丸吸食興奮過度的身體虛脫症狀讓周凱眉頭微皺,還沒等他繞過地上的人,只見幾個青年跑了進來,連拖帶拽就把那個不省人事的倒黴鬼扛了出去。
“恭喜發財!美女多多!”
用溼毛巾面前處理掉胸前的污漬,但那股濃厚的酸酸酒味卻怎麼也抹不掉了。丟下兩快錢的“入廁服務小費”,收到了洗手間內服務生的一句恭賀,周凱在這一瞬間心裏很不滋味。
這就是所謂的金錢交換快樂的糜爛生活,以自由的名義進行身心的放縱,哪怕享受到快樂的同時身心也被腐蝕,他們也樂此不疲啊……周凱嘆了口氣,趕緊離開了洗手間。
……
通往大廳的走廊裏突然多出了不少明顯不像是夜總會消費者的青年男子,只見他們大部分打扮前衛舉止委瑣,都一個個靠在牆邊東張西望,在漫不經心中似乎又都在等着什麼。
看了下表,已經晚上十一點過了,周凱知道這個時候基本上是某些人出來活動的時間段了。看到幾個人開始和那些前衛青年答話,然後成雙地朝洗手間走去,周凱心裏雪亮,也暗暗冷笑,更詫異在C市警方已經宣佈整頓娛樂場所的情況下依然還有人敢這樣做。
剛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凱就習慣性地把頭扭到了某個方向,在視角停頓的那剎那,周凱的身體一下就站了起來。
那個角落,原本應該坐着林熙敏的位置居然空的!熟悉的少女在這短短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裏已經消失。
桌子上的心型紅蠟燭還亮着,一瓶新的啤酒剛剛開啓,甚至少女的揹包還放在椅子上,旁邊有位服務員負責看着。周凱心裏鬆了口氣,猜想林熙敏可能上洗手間去了。
等了幾分鐘,似乎還沒看見少女的影子,周凱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目光掃過那舞池裏密密麻麻的狂舞人羣,企圖從那排排重疊的人影裏剝離出熟悉的少女,但那搖曳的彩光每每將好不容易集中起的視點又拽得東倒西歪,始終無法定格。
……
在女洗手間裏用清水清醒着發熱的臉,耳邊是少女們的嬉笑或是放縱的粗話,林熙敏心裏泛起幾絲冷笑,抬起頭,鏡子裏的臉帶着幾滴水珠,表情是那麼無奈而僵硬。
其實並沒有多少在夜總會里混的大經歷,對所謂的黑道認識也是淺薄的,林熙敏現在才明白石頭和大海給警察所提供的消息是多麼的模糊,而自己還單方面認爲這不過是周凱他們的敷衍或是逃避。
身邊的妖豔少女在鏡子前補着妝,那露着大部分肌膚的裝着讓林熙敏好不容易冷下的臉又開始微微發熱,也沒多看,趕緊轉身出門。
走廊裏出現了幾位穿着懶散的青年,靠在走廊上帶着媚笑對着走過的女子打招呼,那張張精明而猥瑣的臉上是充滿挑逗和色慾的眼睛,不過就算這樣的言行舉止,依然將部分女子吸引了過去。
她們在買藥!?那這些人就是晚上出來兜售的了……林熙敏眼睛掃過一些微妙的角落,心裏猛跳,也慶幸自己沒有過早的離開。
快要走到兩個挨在一塊兒悄聲交談的男子身邊,林熙敏腳下一軟,就小呼一聲趕緊靠在了牆邊,彎腰取下鞋子裝摸做樣地摸着。
“……祥哥說了,如果生意不好,到一點就收場,暫時別賣了。”
“也是,昨天我才賣了十幾顆,今天更慘,現在還沒開張……你賣了多少了?”
“一樣,慘,聽祥哥說現在警察在搞整頓。”
兩個男子看了眼不遠靠在牆邊皺眉穿鞋的少女,發出了邪邪的笑聲,然後帶着色色的表情轉身朝走廊的分岔口走去,那裏通往夜總會的Ktv偏廳和包間區。
趕緊穿好鞋,林熙敏也懶得回大廳拿自己的包,悄悄地跟了上去。
走廊裏人不多,旁邊每個包間都緊閉着,隔音效果也好,只有門上朦朧的磨砂玻璃隱隱透出的燈光和非常輕微的音樂,深入這條包間區走廊,連Dj大廳的音樂都快聽不清楚了。
前方不遠的兩個男子進了個包間,門關上了,林熙敏趕緊跑了過去,見四周沒人,然後彎下腰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皺着眉聽了幾十秒,除了那輕輕的、明顯帶着另類內容的Dvd聲音外,林熙敏幾乎就沒聽輕房間裏幾個男子的說話聲。
“小姐,你走錯地方了吧?”突然一聲男子的聲音傳來,林熙敏大驚,身體如被蟄了一樣閃到一邊。
面前的男子西裝革履,年紀不過三十多歲,高大健壯,雖然穿着看起來高檔富貴,但那棱角分明的臉上隱隱顯現着一種習慣性的蠻橫和狡詐,尤其是那雙眼睛,如鷹一樣死盯着自己的臉,下巴一側還有道淡淡的傷疤,讓此人的微笑變得猙獰異常。在這一刻,林熙敏只覺得全身發冷,後背出現虛汗,惶恐緊張中已經失去了任何思維能力,只是蒼白着臉呆看着面前如牆一樣的男子。
“麗麗……怎麼還不進去啊……”
又是一身糊塗的男聲傳來,只見一道白色的人影歪歪邪邪地撞開了那個高大的男子,然後幾乎是撲着把自己撞到了牆邊,那雙健壯的手臂甚至還抱住了自己的身體。林熙敏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這突然連續的變化讓她又緊張又害怕,甚至因爲壓着自己抱着自己的男子那一身的酒味讓她羞紅了臉。
“先生,走錯地方了吧?”高大的男子拍了下西服,對面前突然闖過來的男子露出了一絲怒氣,尤其是這個身穿白襯衫的男子一身的酒味,頭髮凌亂,領帶鬆鬆垮垮,明顯是喝多了犯傻。
“麗麗……阿良他們是在這個包間嗎?我們去嚇他們……”白衣青年傻傻地笑着,典型的發了酒癡,居然抱着面色驚詫的林熙敏朝那包間門挪去。
“先生!這是我的包間,沒有你們的朋友!”高大男子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就把白衣青年連林熙敏推擋在門邊,然後帶着冷笑看住了林熙敏,“小姐,你男朋友難道把自己的朋友的門牌都說錯了?要開朋友的玩笑也找對地方!”說完,打開門,身體一閃就進了房間,然後又重重地閉上了房門。
“對不起!對不起!”林熙敏沒敢抬頭,連連頭,等那關門的聲音傳來,這才醒悟般把壓在身上的青年推到了一邊,“周凱……你……”
“快走……”周凱抹了把臉,聲音放得極其低沉。然後身體突然恢復了靈活,一邊站穩,一把拉着林熙敏就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帶着酒瘋子般的呢喃,連靠帶抱扶着林熙敏就一路搖晃着朝走廊一頭走去。
門開了,高大的男子側出了半邊身體,眼睛死死地看着逐漸遠去的那對男女,眉頭緊鎖,面露疑惑。
“你去跟着,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高大的男子打了個響指,房間裏又走出個男子。
“是的,祥哥!”
……
回到座位上,周凱還是瘋瘋癲癲的樣子,抓着林熙敏的啤酒就胡亂灌着,不過總是喝得少吐得多,一身整潔的白襯衫和領帶沾滿了啤酒液。林熙敏現在都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是帶着傻傻的表情呆呆坐在一邊,由着周凱盡情暢飲、揮灑酒瘋。
“別回頭,有人跟着……”周凱扭着頭,伸手從果盤裏抓起水果塊就往嘴裏亂塞,一邊用身體擋住了某個角度,然後突然唸了句。
啊……周凱他……林熙敏這下徹底明白了,趕緊低下了頭,將周凱那搖晃的身體扶好。
“麗麗……我們去跳舞好不好……”周凱一把扯下了領帶,然後摟着林熙敏的腰撞開了椅子,結果引起了附近幾座人的嘲笑。
“算了,阿……阿良他們還沒找到呢……”林熙敏感覺到附近可能有人在監視,趕緊帶着慌張的表情抓穩了周凱的手。
“你怎麼長模糊了……麗麗……”周凱那副樣子簡直讓林熙敏看不出他在裝酒瘋。
“你……算了,回家吧!回頭我再聯繫他們!”林熙敏露出了嗔怒的表情,然後扶着周凱轉向了夜總會Dj大廳出口。
周凱嘴裏哼着歌,一手摟着林熙敏的腰,而林熙敏則小心地靠着他,兩人以一幅徹底儘性的樣子慢慢朝出口走去。
“別急,等上了車再說……”快要走到大門了,周凱趁機嘀咕了句。不過,他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摟着林熙敏的手更加用力,看起來似乎是酒後失去了分寸,附近路過的迎賓和男男女女都在笑。
“哦……好……”林熙敏已經快被周凱這副假戲快要真做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但一想到很可能有人會繼續跟着,也不敢亂動,只能由着周凱此時所扮演的男朋友身份。
搖晃着走下鋪着紅地毯的臺階,林熙敏正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就感覺到身邊周凱的身體出現了異樣,好象定在了地面,根本無法拉動。
一抬頭,林熙敏順着周凱那充滿尷尬和癡呆的目光看到了十幾米外的某根燈柱,只見一位身穿連衣裙的年輕女子正靜靜地看着自己和周凱。
啊……歐陽……歐陽姐……周凱的未婚妻!林熙敏的臉一下就白了,扭頭看了下身邊同樣面色怪異的周凱,自己的臉又開始急速發紅。
周凱還是抱摟着林熙敏,但身體已經明顯僵硬,夜風吹來,將他的亂髮和襯衫、領帶吹得更加雜亂。周凱慢慢低下頭,心跳得特別快,腦子裏亂成了一團。
“周……”林熙敏硬着頭皮朝着歐陽葶裂個笑容,然後用一隻手捏緊了周凱裸露的小臂。
“麗麗……怎麼不上車啊……”周凱綻放開一個更傻的笑容,拉開了出租車的門,然後幾乎是滾着倒進了車裏。
林熙敏一楞,心裏暗生愧疚,也只好坐進了車裏。在坐穩那瞬間,林熙敏扭頭從車窗裏看到了夜總會大門口出現了先前在洗手間外走廊裏遇見的某個男青年。
“去什麼地方,先生?”
“隨便!”周凱倒在座位上,帶着疲憊無奈但又十分清醒的語音地丟出了兩個字。
而此時的林熙敏,已經不敢說話了,回頭朝車外望去,只見剛纔站着歐陽葶的那根燈柱下已經是另一位陌生的少女……
“好了,你回寢室吧。”
科技大學的校正門路邊上,周凱那身沾滿酒氣的襯衫領帶已經整理如初。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眼睛裏的目光更是溫和,說出的話也十分平淡。
“周凱,謝謝你……”林熙敏愧疚地看着地面,雙手交錯放在身前,神情更是尷尬。
“我就知道你要亂來,那地方是你去的地方?虧你以前還是老大……”周凱笑出了聲,雙手插在褲兜裏背過了身,臉上浮現出苦笑,“不好意思,昨天在你們探視前,我就在病房裏安置了錄音器……我不想有什麼意外,我答應過你媽媽。”
如果是以往,可能林熙敏已經怒不可竭了,但現在,她怎麼也動不起脾氣來,只是低頭靜靜聽着,心裏越來越亂。
我又亂來了?難道要我的兄弟就這樣被人陷害利用?林熙敏微咬着嘴脣,想到自己今天差點壞事,就隱隱後怕,但又想到現在石頭和大海的處境,心裏更不是滋味。
“現在楊聶不在,你媽媽也不可能看着你,我是警察,要查案子,不可能二十四小時跟着你,你就相信我一句話,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周凱長吐一口氣,轉過了身,伸出一隻手,“給我根菸,你回去吧。”
趕緊摸出了香菸,顫着手給對方點上,林熙敏看着對方那平靜得出奇的表情,知道對方現在肯定內心比自己還煩躁。
“周凱,我相信你……剛纔攔住我的人,就是石頭和大海說的那個祥哥,下巴有條傷疤……”林熙敏說完,轉身朝大門而去。
走了幾步,林熙敏回過了頭,只見路燈下,周凱並沒有坐出租車,而是朝大街一頭默默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前方飄出了一縷亂悠悠的藍煙。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八章 冰與火的天使(三)
“葶葶,周凱呢?你晚上不是和他在一起?”打開門,歐陽媽媽見女兒紅着眼睛站在門口,臉色略微泛白,精神狀態很不好,而且女兒身後也沒有發現周凱的身影。“看你們玩成這個樣子,都過零點了,你們是不是明天都不上班了。”
歐陽葶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家門,至於自己什麼時候按的門鈴,剛纔在恍惚中就更不清楚了。見自己媽媽的表情似乎不高興,歐陽葶趕緊擠出了笑臉,“他去送個朋友回家,稍後回來,媽你去睡吧,我等他就是了。”
慢慢的,家裏又恢復了安靜,父母都入睡了,簡單的沐浴後更換了睡裙。歐陽葶很仔細地把牀單換了,書桌上週凱平時弄得亂七八糟的文件資料也一一收拾好,然後靜靜地坐在客廳裏,眼睛看着掛鐘,等待着周凱。
時鐘到了凌晨一點鐘,防盜門輕微的開鎖聲終於響起。歐陽葶站了起來,直接走進了洗漱間。
客廳的燈很亮,明顯有人還沒睡,又見自己和歐陽葶的房間門半開着,周凱吐了口氣,默默地解下了領帶。
身側傳來了腳步聲,周凱一回頭,見歐陽葶穿着睡裙,手裏拿着一根毛巾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眼神更是空洞。周凱心裏顫了下,嘴蠕動了好幾次,也沒發出聲,直到歐陽葶走到面前接過了自己的領帶並遞上了毛巾,然後即將轉身回房間的時候,周凱才如清醒般拉住了歐陽葶的手。
“葶葶……”周凱儘量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更和諧些,只是語氣很乾澀。
“熱水器還沒關,浴巾都掛進去了。”歐陽葶看了眼對方胸前那殘留的酒水痕跡,眼神更黯了些。見對方沒有馬上去洗澡的意思,歐陽葶也停住了腳,慢慢伸手將周凱的襯衫釦子一一解開。而周凱也沒有任何動作,由着歐陽葶把自己的襯衫脫下。
“快去洗吧,明天還要上班。”歐陽葶捏着襯衫,轉身進了屋。
一路上都想了很多,甚至也猜到了爲什麼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但周凱這時卻怎麼也無法像以往一樣去開口辯解什麼,見歐陽葶表現如此,周凱也只能順着當前的氣氛默默走進了洗澡間。
……
臥室裏只有牀頭一盞小燈還亮着,歐陽葶身着單薄的睡裙在燈光下靜靜地靠在牀靠墊上,雙手橫抱身前,眼睛呆呆地看着牀面。周凱站在牀邊,突然沒了勇氣做出任何準備睡覺的上牀動作,哪怕歐陽葶很明顯已經讓出了自己早已習慣的睡覺空間。
“睡吧……你這段時間辦案一直睡眠時間不夠……”歐陽葶轉過了身,頭轉向了另一側。
周凱苦笑一聲,只得上牀躺好,手摸在牀頭燈旋鈕上,怎麼也使不上勁。
解釋?她會相信嗎?周凱看了眼未婚妻的背,洗澡後清爽的感覺又被一種悶熱感覆蓋了。燈關了,周凱呼了口氣,身體開始朝下挪,準備把身體徹底放平。
突然身邊的歐陽葶一個翻身,柔軟的身體壓住了自己的半邊身體,一隻手死死地按着自己還沒有從牀頭燈旋鈕上拿回的手臂,頭枕在自己的胸口,一條腿也壓住了自己的雙腿。
隱約的哭泣聲傳來,赤裸的胸口感覺到了幾點溼潤,周凱心裏一疼,慢慢抱緊了歐陽葶。
“她比我更好嗎?”歐陽葶抽泣着,一隻手開始用力地掐住了周凱。
“我是迫不得已的。”撫摩着未婚妻柔軟的頭髮,周凱心裏越來越苦。
“迫不得已地喜歡上她了?她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歐陽葶在黑暗中死死抱着周凱,哭聲越來越大。
燈又亮了,周凱眼前的未婚妻那雙含淚的眼睛正靜靜地看着自己,蒼白的臉上寫着種種迷茫和不甘心。
“唉……其實……”周凱索性坐了起來,一邊抹着歐陽葶臉上的淚水,一邊慢慢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遍,至於對方到底相信不相信,他已經在疲憊中不去考慮了。周凱講述的幾分鐘裏,歐陽葶身體沒有動,只是靜靜聽着,目光一直緊盯着周凱的眼睛。
“當時就這樣……”周凱無奈地嘆了口氣,用手掰開了未婚妻死捏着自己胳膊的手,“爲了不打草驚蛇,我只能那樣。”
歐陽葶似信非信,但臉色卻紅了不少,似乎爲自己偷偷跟蹤並半道打電話試探的行爲感到非常尷尬,“那……你爲什麼後來不給我打電話。”
“我想你會生氣吧……我越解釋,你可能越……啊!你咬我幹什麼!”周凱正苦笑着辯解,突然身體打了個顫,一陣疼痛從手臂上傳來,只見未婚妻居然抓起自己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而且還沒有鬆口的跡象。
“我咬你不解釋,平時你都那麼油嘴滑舌、能言善辯的,怎麼這時候就擺出默認的樣子,你就沒想到你這樣我會更生氣嗎?”歐陽葶發泄夠了,紅着臉又開始一幅心疼的樣子摸着周凱手臂上被自己咬出的一排牙印,“也怪我暈了頭去跟蹤你,看到……”
“當時不是做出樣子嗎?我可是一直很安分的!”周凱趕緊換上了嚴肅的表情,不過某隻手卻已經在不自覺地摸上了歐陽葶的後背,隔着薄薄的睡裙在輕揉着歐陽葶的皮膚。
“安分個鬼……你要是安分,這世界上就沒色鬼了……”歐陽葶的臉更紅了,因爲現在周凱的表現,是她很熟悉的一種,“老實說,你當時就真沒有一點感覺。”
“沒有!絕對沒有!”周凱想都沒想,就趕緊說了出來。不過就這一瞬間,周凱腦子裏也出現了當時和林熙敏依偎做戲的畫面,似乎林熙敏那柔軟纖細的身體和現在伏在自己身上的未婚妻的身體居然有着異曲同工的感覺。
“哼……你不覺得你現在的心跳不正常嗎?心虛了?”歐陽葶又抓了把周凱胸前的皮膚,露出了嗔態,但表情卻嬌羞了許多。
“所以現在需要鎮定下。”周凱一個翻身,反過來將歐陽葶抱住了。
牀頭燈識趣地閉上了眼睛,窗臺簾布透進的朦朧月色下,房間裏溫情融融。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的周凱已經沉沉睡去,可歐陽葶卻在疲憊和激盪的身心起伏後無法入眠。
耳邊一直是剛纔周凱溫柔的話語,雖然很清楚對方的爲人,也知道周凱的一些行事習慣,但歐陽葶這次怎麼也無法完全放鬆下來。眼前又出現了在月之海夜總會門前看到了那一幕,歐陽葶翻過了身,再次抓緊了周凱的身體,把頭埋進了對方的胳膊肘裏……
六月六日,星期二,晴。
“昨天睡得好嗎?我現在在賓館裏。”
雖然才清晨七點過,但聶陽的電話還是早早地打來了。寢室裏的同學都在做着起牀後的更衣、洗漱、化妝,唯有林熙敏還蜷在牀上捂着電話,一臉緋紅。
“你凌晨三點過纔到O市,那麼早就打電話來……你不困嗎?”林熙敏避過了楊素蓉那笑呵呵的臉,整個人都快縮到靠牀的牆角了,聲音更是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了,“我要上課了,你快休息,晚上再聯繫。”
“嗯……下午要去XX樓盤看現場,然後進行海洋公司的招標業務登記,明天參加O市的房產管理會,後天……”聶陽似乎精神狀態奇好,居然在電話裏開始彙報起未來幾日的工作安排,結果聽得林熙敏頭皮直髮麻,但又不好意思關機,只能悶着頭嗯嗯啊啊的應聲。
好不容易纔打完了近二十分鐘的電話,一回頭,只見寢室女生全體圍在自己的牀邊,都帶着微笑靜靜地看着自己。
“……”林熙敏楞了下,默默抓起了衣服和浴巾,低着頭翻身下牀,穿過同學走進了洗澡間。
“真是熱戀啊,大清早都不忘彙報工作。”張儀娜笑眯眯地又抓起了林熙敏的香水,得意地在鼻前嗅着,然後抹了幾滴在手背,“唉,浪漫哦,浪漫!”
“男人嘛,說好聽的當然我們都喜歡啦,不過天知道他們在說好聽的話的時候到底在做着什麼。”尤冰對着鏡子描着眉,回頭笑呵呵地看着彭玉馨,“小玉啊,你這次介紹你爸爸公司的業務給楊聶,小敏應該很感激吧?”
“都是朋友,應該的,小敏也一直幫着楊聶的。”彭玉馨微微一笑,就走回了裏屋。
“可惜我們的爸爸媽媽不是什麼大老闆,不然也可以幫楊聶一把!”尤冰站了起來,笑嘻嘻地看住了其他女生,“不過,這也不妨礙楊聶和我們都是好朋友。”
“小冰……”楊素蓉總覺得尤冰這段時間說話太過玄乎,但又猜不出對方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只能偷偷用手指在嘴邊做了個動作。
“好了,我先去喫早飯,然後佔座兒!”尤冰打了個哈哈,捧着書本就出了門。
“小蓉,小冰怎麼說話那麼怪?”等到張儀娜也開了,文月琳趕緊悄悄地走到了楊素蓉面前。
“不知道……可能是她是想對小玉說什麼吧……”楊素蓉小心地看了眼裏屋方向,聲音放得很輕。
“你是說……小冰在暗示,楊聶其實是……其實根本就只是把小玉當普通朋友,小玉這樣幫他會不會和小敏……”文月琳恍然大悟,不過剛說出半句,就停住了嘴,因爲林熙敏在簡單的沖涼後已經走出了洗澡間,正朝外屋走來。
……
上午十一點整,C市公安局。
“昨天已經找到了李小兵和汪海口供裏所說的那個祥哥。”辦公室裏,周凱和魯文傑大汗淋漓,一隻小小的電風扇根本無法驅散這個封閉空間的暑熱。周凱一邊用筆在紙上寫着什麼,一邊從抽屜裏取出了一張資料,“這是我們之前祕密調查的月之海夜總會的情況。月之海夜總會的中高級管理者裏,只有一位叫李翔的男子能夠對上號。”周凱指着資料上的照片,笑得很是神祕,“李翔,男,三十四歲,沒有任何特殊背景可查,兩年前在月之海夜總會以普通保安的身份爬到部門經理的位置,但平時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在做。”
“就算搖頭丸的散播與此人有直接關係,那也無法確認月之海夜總會也參與其中。”魯文傑皺了下眉頭,小心地打量着照片上的男子,“如果他也只是個低層毒販頭子,那抓捕他是否會暴露我們以後的行動?”
“魯哥,現在我們的行動已經開始了,而且如我當初想的,我們的一些信息果然被他們知道了,我的意思是……”周凱眨巴了下眼睛,用筆在紙上寫了個“雲”字,然後迅速塗成了全黑的一團,接着把紙揉進了碎紙機,“這纔是我的最終目的,也許李翔只是個小魚,但可以釣出大傢伙和更大的東西!”
“呵呵,還在討論啊!”門開了,只見C市局刑警大隊長李雲達笑呵呵地拿着兩瓶飲料走了進來,“來,喝點,這天還真熱啊!”
“李隊那邊已經討論完了?”周凱趕緊接過了飲料,一邊大口喝着,一邊把桌上的資料故意拿在了手裏看。
“哦,是的。現在我們對娛樂場所的聯合整頓工作才進行到第三天,已經效果不錯,在羣衆的配合下,不少長期混在娛樂場所的違反社會治安的人被指認出來,通過這些人,我們可以理出一些線索,起碼也起到震懾作用……你們這邊如何,是不是有動靜了?”李雲達瞥見了周凱手裏那張資料上的照片,眼睛亮了下。
“嗯,這個人值得注意,李隊你也看看,這個李翔經常和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在月之海夜總會聚集,我和魯處長的意思是,要對這個人多注意下。”周凱把資料遞了過去。
“這個人以前我也注意過,不過他是月之海夜總會的正式員工,也是中層管理者,平時經常要打點應付對外關係,所以接觸的社會成員會比較複雜點。”李雲達看了幾眼,笑得很輕鬆,好象並不在意周凱的意見,“我想等網徹底撒開後,一定可以找到以月之海夜總會極其其他大型娛樂場所流竄的販毒分子。”
周凱和魯文傑對視了一眼,都笑而不答。
……
“翔子,這段時間你小心點。”
“呵呵,雲哥啊,放心,今天我就把生意收了,貨全部轉其他地方。”
“反正你小心點,讓你的弟兄都散了,等市上調查過了,再通知你。”
“好,沒問題,對了,錢我已經打你帳戶上了,多謝雲哥照應!”
放下電話,李雲達長吐了口氣,轉頭看住了桌面上的一張資料,這是周凱半個小時前給自己的李翔的資料。
“李隊,魏局找你有事。”一個幹警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哦,好,我馬上去。”李雲達趕緊把資料放進了抽屜,抓起帽子出了辦公室。
中午十三點整,科技大學。
學生服務部冷飲店,周凱和林熙敏對坐在窗前,前者大口吃着紅豆冰激凌,後者卻傻傻地看着桌面,一杯冰果汁一直沒有下口。
“不喝?”周凱添完了最後一口,舒服地攤開了雙手,然後笑嘻嘻地看着對面有點出神的林熙敏,“是不是不習慣和我聊天啊。”
“你有病嗎?”林熙敏沒好聲氣地丟了句,伸手把吸管丟到了一邊,捧起大大的杯子就灌了口。透過淡黃色的杯子,看到周凱還在笑,腦子裏突然出現了昨天晚上對方那難得一見的落魄摸樣,忽然又覺得尷尬起來,臉也微微發紅,趕緊低了下頭,慢慢把杯子放回了桌面,雙手無意識地撥拉着那冰冷的玻璃杯壁,“周凱,昨天晚上……”
“沒什麼,我和葶葶都說清楚了。”周凱滿不在乎地把帽子拿在手裏玩着,“倒是你,你想清楚了嗎?”
“我……”林熙敏蠕動了下嘴,掏出香菸點上,沒敢回答。
“你還真夠硬的,和警察對着幹。”周凱故意冷笑了聲,搶過了林熙敏手上的煙,丟到了地上,不等林熙敏發火,就把自己還沒有動過的另一杯果汁又推到了林熙敏面前,“老實說,像你這樣倔強的人,我倒還真少見了。”
“你就打算一直把石頭他們關着?”林熙敏呆看着果汁,語氣雖然還是有點冰涼,但以前那種態度已經不見了,“那個叫什麼祥哥的人已經找到了,你還沒去抓?”
“如果是爲了給你的朋友洗脫,馬上就可以抓他來對質,但要真正打掉最大的毒瘤,暫時還不能抓他。”周凱搖了下頭,“老實說吧,證據依然不足,如果這個人否認,你說我該相信他,還是相信李小兵和汪海?”
“難道我還會說謊嗎!?”林熙敏臉色一沉,差點在冷飲店裏叫起來。
“你說不說慌有什麼關係?關鍵是要證據,要證明那個人祥哥確實和搖頭丸販賣有關係,而不是李小兵一口咬定他就是陷害的原兇。”周凱直起身,抓起林熙敏不願意喝的果汁又灌了口,“沒多少天了,會水落石出的,不過,我一直在尋找個機會。”
“機會!?你不能直接查嗎?”林熙敏正被周凱前句話弄得全身不舒服,又一聽話裏有轉機,趕緊露出了焦急的目光。
“嗯,你也夠聰明,知道崔嚴在這裏面有貓膩,所以,我想在行動前,讓崔嚴不在現場,不然,我怕崔嚴會被他們……”周凱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崔嚴現在的一舉一動,除了我們警察在注意外,絕對有其他人也看着,所以需要用最自然的方式讓崔嚴暫時脫離一個晚上,但不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又要處於我最容易控制的範圍。”
林熙敏想了下,露出了會意的表情,慢慢點頭,笑得很輕鬆,“沒問題,就這個週末吧!”
“哦!?”這下輪到周凱楞了,看到林熙敏那自信的表情,周凱一時不知道對方爲什麼會那麼迅速答應。
“周凱,我幫你把崔嚴引開而不讓其他人注意。”林熙敏神祕一笑,站起身伸手從桌面抓起一個杯子就往嘴裏倒。
“真的?”周凱看着林熙敏那古怪的笑容,慢慢點頭,然後突然用指着林熙敏手上的果汁,“喂,那是我喝過的!”
“……”林熙敏停住了喝果汁的動作,慢慢把杯子拿到眼前,看了幾眼,“難怪那麼噁心,原來是你喝過的……”
“受不了你……”周凱忍住笑,抓起帽子就朝店門而去,身後傳來了林熙敏開心的笑聲。
呵呵,有意思的林熙敏,情緒還真是變得快,夠義氣,也夠聰明,不過就是衝動了點……周凱一邊走向自己車,一邊回味着剛纔對方的言行,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一幕假戲的場面,周凱忽然覺得心裏一陣發甜。
猛地甩了下頭,周凱驅散了心裏那一絲不和諧的盪漾,趕緊坐回了車裏。
你還真是個色鬼不成?鬱悶……周凱捏了下自己的臉,掏出了手機,“葶葶,下午下班我們不回家,出去喫飯,晚上看電影,你提前給家裏說一聲。”
電話裏的未婚妻那驚訝而激動的聲音讓周凱心裏幸福滿滿,可以想象到現在未婚妻是怎樣一種喜形於色的表情。關上手機,周凱笑過幾秒後,突然一陣心虛,他覺得自己無緣無故萌發出這樣的浪漫念頭似乎是在掩飾什麼,尤其是想到昨天凌晨回家歐陽葶那幽怨而痛苦的表情,這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唉……你個笨蛋,瞎想什麼啊!周凱笑着把手機掉到一邊,發動了汽車。
……
下午四點,O市。
“週末出去過生日?嗯……沒問題,我會在星期五晚上趕回來的。”聶陽在XX樓盤的展銷現場盤旋着,眼睛一邊注視現場的宣傳資料,一邊捂着手機和林熙敏通着話。
“楊經理!”
一聲有點熟悉的女聲響起,聶陽趕緊和林熙敏結束了通話,把頭轉到某個方向,發現一位以前在海洋房產工作時的女職員。
“姚小姐。”聶陽看着這個曾經的下屬,想起了自己辭職前的表現,有點不好意思了。
“馨馨給你透露的消息吧?哈,是我告訴她的……”女職員很神祕地眨了下眼睛,聲音放低了,“董事長正在那邊,你應該當面去一下,讓他有個心理準備,順便也表現你的工作態度和業務能力,別讓馨馨失望……”
表現?唉……聶陽苦笑一聲,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不太合適這樣的見面,但見對方那急迫的眼神,知道這次自己出行,除了彭玉馨的百般努力外,其實還得到了海洋房產裏很多人的私下支持,這些,都是自己以前在海洋公司裏給別人留下的良好印象。
突然手機響了,是短信,聶陽纔看了一眼,眉頭馬上就皺了。
“小楊,什麼時候到的。”
身後傳來了彭方遠的聲音,聶陽趕緊把手機收了起來,換上了平靜的微笑。只見彭方遠在一羣海洋職員的陪伴下笑盈盈地走來,態度特別和藹,似乎早就忽略了聶陽曾經高傲離開海洋房產的事情。
“彭先生……”聶陽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和彭方遠握手,但腦子卻一直顯現着剛纔手機裏那條陌生電話號碼發過來的短信。
……
晚上九點,科技大學生物工程系女生宿舍樓306室。
“媽,星期六……”林熙敏一邊蜷腿坐在牀上和同學打撲克,一邊故意放大了嗓音。
“呵呵,生日吧……星期六我不加班,就在家裏給你過生日。”韓凌在電話裏笑得很是溫柔,“我怎麼會忘記呢。”
“我想星期五晚上請同學一起……哈,雙倍!”林熙敏得意地丟出了手裏的牌,臉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就不在家裏弄了,麻煩。”
“呵呵,好,你說怎麼就怎麼,那就在外面請客,過了凌晨就給你祝賀生日!”韓凌聽見女兒如此活潑,情緒也跟着特別好了起來,“你記得通知小聶啊。”
“知道!”臉一紅,林熙敏趕緊掛上了電話。
“哇,小敏你要過生日了?請我們嗎?”張儀娜用牌捂着嘴,故意露出驚訝的目光。
“嗯,到時候請班上的同學,能去的都去!”林熙敏看了眼彭玉馨,笑嘻嘻地抓起牌,“小玉,敢不敢星期五玩通宵啊?”
“呵呵……”
彭玉馨笑而不答,眼睛看着撲克,思緒卻早已經飛到了O市。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四十九章 冰與火的天使(四)
帶着酒後的暈沉感,聶陽回到賓館已經快零點了。
不知爲什麼,下午接了個莫名其妙的陌生手機短信後,聶陽心裏就古怪不已,和彭方遠再次見面的特殊會餐也顯得心不在焉。雖然他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心態並全力面對彭方遠的種種試探性提問,但內心那點疑惑卻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影響着他的注意力。
走到牀邊,慢慢掏出手機,皺着眉把那條短信從頭到尾又看了遍,最後毅然點下了回撥鍵。
手機裏是用戶已關機的溫柔提示音,聶陽呼了口氣,帶着苦笑把手機丟到了牀上。
客房的門鈴響了,聶陽剛把領帶扯下一半,回頭看了眼客房的電話,無奈地聳聳肩,只好朝房門走去。電話,已經在他進門的第一時間就把話筒拿到一邊,目的就是爲了防止某些特殊騷擾,但眼前的門鈴聲,又不得不讓他去應付。
果不其然,這O市的高檔賓館裏總是不缺少一些讓人回味的現象,而眼前,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正帶着甜蜜的笑容以非常嬌媚的姿態站在了房門前。
“先生,您需要服務嗎……”
“小姐,您找錯房間了,不好意思。”
眼前的女子確實漂亮得緊,也足以讓聶陽在這一瞬間心裏熱了那麼一下,但他還是很客氣地搖搖頭,禮貌的笑容一直保持到房門關上的那一刻。
“唉……”聶陽拽下了領帶,如釋重負般倒到牀上,手臂又碰到了先前丟開的手機,微微一楞,又把手機摸到了手心。
女人……呵呵……聶陽苦笑了一聲,調出了某個熟悉的電話號碼。手指停頓在了發送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打擾某個少女的美夢,更不希望自己的那點點男人的自尊與疑惑混攪了自己的心情,聶陽最終放棄了內心的那點衝動。全身爆發出一股衝勁,聶陽從牀上竄了起來,幾把扯掉了襯衫,朝洗澡間走去,還帶着林熙敏號碼的手機被丟到更遠的牀角。
洗着澡,開始回想今天下午和晚上同彭方遠進行的一系列的試探性接觸。在拋開了身份束縛和彼此更心平氣和的交涉中,聶陽感覺到彭方遠依然如往常那樣對自己充滿了讚許和信心,但對方那客氣的語氣中似乎始終帶着幾絲老道的警惕與深沉,對此,聶陽只能以不以爲然的心態自我放鬆。
要說自己當前最大的優勢,估計就是誠心與自信,但面對如此多的對手,以自己現在的公司實力要能拿下總合同金額數百萬的工程合同,其難度遠超過當初在海洋房產進行的任何一項工作,除非連同彭方遠在內都對自己“額外厚待”,否則這項工程的到手率幾乎爲零。想到彭玉馨和海洋房產的內部一些職員對自己的明顯偏袒支持,聶陽在感激中也有着絲絲無奈。
剛走出洗澡間,手機已經在牀上焦躁地響動不停,聶陽眼睛一亮,趕緊走了過去,也沒看號碼,就放到了耳邊。
“喂,楊聶,我,小玉。”
“哦……小玉啊,那麼晚了,還沒睡覺嗎?”
電話裏並不是自己期待的聲音,聶陽在這一瞬間也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看時間,已經凌晨三十分,遠在C市的科技大學某宿舍此時肯定早就熄燈了。
“沒……今天怎麼樣?”彭玉馨的聲音壓得很小,看樣子不是躲在牀上就是跑到衛生間打的電話。
“今天?”聶陽微微一楞,迅速發出了輕鬆的笑聲,“和你爸爸喫了頓晚飯,談了點基本的想法。”
“我剛纔給爸爸打了電話,他說你很能幹!”彭玉馨的聲音有點激動,“你要加油啊,你肯定可以的!”
“哦……謝謝了。”聶陽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覺得像這樣被人推着朝某個目的前進感覺總有點彆扭。“對了,小敏她……”聶陽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哪怕他很清楚這一句會讓電話另一頭的彭玉馨怎麼想。
彭玉馨如聶陽所想的那樣沉默了幾秒,不過馬上又恢復了笑聲,“小敏已經睡了……哦,週五你應該可以趕回來吧,小敏生日。”
“呵呵,沒問題的。週五上午就是招標會,結束我就返回。順利的話我晚上九點可以趕回C市,來得及。”聶陽把日程表回憶了下,笑着說到,“好了,太晚了,你也休息,其他感謝的話見面再說吧。”
電話掛了,聶陽又陷入了沉思狀態,一直到客房的掛鐘敲出了凌晨一點的鐘聲,他纔回過神來。
世界盃足球賽一天天臨近,科技大學的學子們也宛如個個即將上陣的球員們進入了緊張激奮狀態。除了這四年一度的足球盛會值得期待以外,對所有學子們來說,象徵着一學年的終結或是畢業走上社會的日子也將在這個月底到來。
新的學年學分通知下來了,根據學校的教育方針調整,凡是半期考試沒及格的,若期末考試依然不及格,除了必須補考外還將面臨比以往更爲嚴重的學分問題。這一通知在生物工程系大一的女生中間掀起了波浪,已經逐漸淡忘了中期考試結果的部分女生嚇得提前進入了備戰階段,這個浪漫的初夏大概就與她們暫時無緣了。不過揹着期中考試兩門不及格史並依然瀟灑的人還是有的,生物工程系的學生們總是看到他們羣體的某個少女還是把大學滋潤生活過得舒坦異常,起碼在表面上,這位少女所具有的不同於彭玉馨的獨特優雅、冰涼和灑脫一直表現如此。
六月八日,星期四,下午四點。
自習室裏坐滿了人,室內溫度不比外面的豔陽天地低多少,呼啦的課本和教廳頂部的風扇轉動互相輝映,人人都悶着頭、冒着汗進行着學習。
就算是坐在臨窗,外加頭頂的強力吊扇,林熙敏依然,一滴滴滑落的汗珠甚至把漂亮的夏衫都浸出了點點水痕。當她在楊素蓉的幫助下把最後一道生物學基礎題解決後,再也受不了,胡亂收起書本就打算跑回寢室去痛快沖涼。
還沒走出走廊,就看見另一側的仔細室裏走出一位高大的男生。一身短袖襯衫加西褲,甚至還固執地繫着一根領帶,讓人看了又覺得熱了不少。林熙敏停住了腳,臉上露出了輕鬆的微笑,但眼底卻閃過幾絲涼意。
“哦,小敏啊。”崔嚴低頭摸着手機正要匆匆而過,忽然發現擋在面前的是林熙敏,趕緊步子一收,尷尬地擠出微笑,眼睛裏閃爍着某種不安。
“崔嚴,星期六我過生日,星期五晚上在‘香雪大酒店’開生日Party,記得一起來!”林熙敏抱着書,笑嘻嘻地說着,彷彿前天和對方在某冷飲店裏的奇特對峙她早忘記了。
“明天晚上……”崔嚴很想說明天晚上自己已經有安排了,而且還是和幾個寢室男生一起去看世界盃開幕賽,但眼前林熙敏那甜甜的笑容實在讓他無法開口。
林熙敏提前在班上散開的生日Party邀請已經得到了大部分同學的響應,林熙敏的身家和即將在香雪大酒店舉辦的豪華生日晚會在班上所引起的話題幾乎可以和世界盃的來臨有的一比了,更何況在香雪大酒店裏觀看世界盃開幕賽同樣也是種享受,所以只要不是特別情況,基本上沒人出現迴避態度。幾乎一半以上的男女同學都明確答應前去,這使林熙敏二十歲生日的晚會參加人數預計會超過五十人。
“那到時候見,記得把你女朋友一起叫上。”林熙敏說完,也不打算妨礙崔嚴打電話,轉身而去。轉身的瞬間,林熙敏臉上的笑容特別古怪。忽然覺得心情出奇的好,林熙敏一邊走一邊點上了香菸,裊繞的一縷青煙和輕鬆的背影留給了崔嚴。
望着遠去的林熙敏,崔嚴尷尬的笑容慢慢平靜下來,看看手機上的短信,仔細思索了一下,終於聳聳肩,也不打電話了,直接又返回了自習室。
林熙敏回到寢室洗了個痛快澡,心情更是好了不少,更換了衣裙後就出了門,打算趕到W區某醫院,去見自己曾經的同伴,順便提前和他們單獨度過一個特殊的生日。
下午五點過。
提着買來的好多東西,林熙敏走到了大海病房外,只見病房門前的長椅邊站着一個身穿警服的高大青年,正靠着牆壁不停看錶。見林熙敏走來,周凱抬起的臉上的表情開始嚴肅,眉頭也慢慢鎖緊。
“周凱!”林熙敏走了過去,擺出一幅輕鬆的表情,“你一直守着啊。”
“你又來幹什麼?”周凱整了下衣服,吐了口氣,顯得有點無奈,“不是說了這裏的事你暫時不用操心嗎。”
“我爲什麼不能來?”林熙敏一聽,臉色就陰了不少,“探病不行麼?我和朋友提前過生日,不算什麼吧。”
“別進去!”在林熙敏轉身準備朝門而去的時候,周凱突然擋在了門前,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他在睡覺。”
“那我等他醒來。”林熙敏也沒有妥協的意思,把頭偏到一側,“石頭總在裏面沒睡吧?”
“小敏,別進去了,你還是回學校。”周凱帶着認真的表情微微搖頭,“汪海情緒不是很好,纔打了鎮靜針。”
見周凱的表情有點古怪,林熙敏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色開始微微泛白,“到底怎麼了,我昨天打電話,你還說沒什麼的,怎麼今天就打鎮靜針!”
周凱見瞞不過對方,只好長吐一口氣,目光看住了走廊頂部,“今天上午,醫生護士給他換藥做檢查的時候,不小心泄露了……他知道自己的右腿不可能復原,以後還是殘廢的……所以他情緒很暴躁,李小兵也沒能勸住,我們只能這樣。”
聽到周凱這句話,林熙敏的心一下涼了不少,一陣陣發顫的刺疼在心低蔓延,開始的愉快心情蕩然無存。鼻子一酸,趕緊把頭扭到了一邊,聲音也細了不少,“我知道……讓我進去吧。”
“他的脾氣現在很怪,罵罵咧咧了一天,你進去不好。”周凱還是搖頭。
“讓開!”林熙敏眉頭一皺,拼命擠開了周凱,撞開了房門。
……
石頭沒敢說話,在一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抹着,在他的面前,林熙敏紅着眼睛死死地抱着嗚嗚哭泣的大海。
和幾天前相比,大海又瘦了些,那深深的眼窩裏全是淚水,在明白了自己一條腿徹底廢了後,在社會陰暗裏摸爬滾打了幾年的青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出於發泄,大海在中午掙脫了醫生護士,乃至強力的警察都一時沒有把他按住,結果從牀上滾下的直接後果,就是他的腿傷再次惡化。
在這個殘酷的社會里,失去了正常人行動自由的小混混會是什麼樣的將來,林熙敏、石頭和周凱都很清楚,這幾乎就是葬送了大海這樣的人本就渺小而模糊的前途。
一個鐘頭裏,大海從頭到尾都在迷糊中啜泣着,之間還包含着斷斷續續的漫罵。林熙敏忍着淚,始終抱着對方,任憑大海時不時地情緒發作下死掐自己的手臂。
想起以往的日子,每到了某人的生日,一羣同伴就會買來很多的啤酒在黑暗的街頭高歌猛灌,經常鬧得巡夜的警察聞聲而來,然後一羣人就會帶着得逞的壞笑與嘲諷笑罵跑個精光,接着又選一個黑暗的角落裏繼續狂歡。如今同伴只剩下了眼前兩位,也輪到了自己的生日,但曾經的豪放快意再也無法回來,有的只是命運聚散後的無奈與悲涼。
“大海,今天我們玩個通宵。石頭,把東西都拿出來,把電視打開。”
林熙敏捏着煙,擠出一個輕鬆笑容,然後把自己抽了一口的香菸塞到了大海的嘴脣上,這個動作是曾經最常見的。
大海默默地點頭,一邊抽着煙,一邊狠狠地抹掉眼淚,“生日快樂,老大……”說到這兒,眼睛落在了對方那身沾着自己眼淚的衣裙上,想到剛纔被對方一直抱着,大海這一瞬間心裏猛跳,一種久未體驗的幸福與興奮居然驅散了今天獲知真相後的痛苦。
林熙敏、汪海和李小兵旁若無人的表現讓周凱等幾名警察看在眼裏也不是滋味,一番眼神對視後,周凱帶着幾名警察退到了病房外。
……
“周凱,你看這合適嗎,能讓她在這裏通宵?”一名省廳刑警疲憊地揉着肩膀,一臉的冷漠,“你和魯處不是說不讓林熙敏再接觸他們了嗎。”
“算了,今天我負責看着他們,你們休息一下吧。”看看錶,已經到了快下午六點了,周凱心裏越來越矛盾。
“周凱,不好意思,下班前突然有點事,晚了點點!”走廊一頭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只見歐陽葶快步走來,臉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手裏提着幾瓶礦泉水,“王哥,陳哥都在啊,都辛苦了,來,喝點水。”
周凱見未婚妻如期而來,心裏一下就苦了,也暗歎自己運氣是夠不好的,一邊接過未婚妻遞來的水,一邊把對方拉到了一邊,“葶葶,今天晚上就算了,這裏有點事暫時走不開,改天吧。”
“王哥他們不是在這裏嗎?”歐陽葶見周凱表情不自然,頓時心中不快,對周凱約好了帶自己晚上去看電影又突然反悔感到很不滿,“別告訴我,你又加班通宵!”
“林熙敏在裏面,汪海情緒不正常,我看着好點,王哥他們不知道一些情況,我怕汪海會亂說話,散佈出去對林熙敏不好。”周凱苦笑着搖頭,輕輕摸上了歐陽葶肩膀,“案子快有進展了,等過了就輕鬆了。”
“那就把她拉走啊,難道警察還要遷就她不成!?”歐陽葶臉色非常難看,頭偏到一邊,“還真是大小姐,居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媽和她男朋友還能把警察局都買下來嗎?”
“說這些幹什麼。”周凱皺了下眉,知道未婚妻脾氣又犯了,“林熙敏是來和他們過生日的,好不容易纔把汪海安定下來,如果現在把她趕走,難保汪海不會出事。等他們聚得差不多了,我再說說。”
“呵呵,真是講人情的警察……如果她死活不走,是不是還要給她個面子守着她一個通宵?”歐陽葶咬着嘴脣,眼睛裏隱隱出現水光,“也沒見你平時這麼在乎我……你想加班就加班,想出門就出門,都不說我感受如何了,我媽我爸那裏也沒見你如此孝順過。”
“你自己看看吧。”周凱也不想多說,把歐陽葶拉到門前,對着那微微露開的門縫,“也許我們以前都瞧不起這些人,但這並不能剝奪他們享受生活快樂的權利,法律只能懲罰他們的錯誤,但不能掩蓋否定他們的一切!”
門逢裏是兩男一女開心聚會的場面,一瓶瓶啤酒奢侈地敞開着,零食散滿了牀上的被子,兩個男子都一臉滿足的表情或坐在牀上,或靠在牀邊,他們把林熙敏圍在中心,帶着激動而幸福的目光喃喃說着什麼。這凌亂而粗俗的生日聚會,在這略顯傷感的熱鬧中居然散發着奇特的溫馨,似乎所有的陰暗與暴力都在林熙敏那明快的笑聲中被清洗了。
歐陽葶轉過了身,不再說什麼,默默地走到一側的長椅上坐下。
“王哥,要不今天你休息一下,我和陳哥在這裏看着。”周凱見未婚妻氣消了,心裏鬆了口氣,趕緊把頭轉向了兩名同事。
“那我先回去了。”歐陽葶露出了微笑,慢慢朝外走去。
“呵呵,歐陽葶對你是夠好的。”等歐陽葶一走,兩名警察都圍了過來。
“呵呵,習慣了,有點小脾氣才正常。”周凱不好意思地接過同事的香菸。在疲憊的工作中,他已經逐漸接受了這樣的提神調劑品。
不知道什麼時候,病房裏已經多了個人,只見周凱丟開了帽子,居然和林熙敏等人一起圍在了牀邊,四人一邊打着撲克,一邊手舉啤酒痛快喝着。
和林熙敏等人明顯沉浸在一種自我麻木的歡樂情緒中不同,周凱一直在偷偷觀察他們的表情,從那淳樸的燦爛笑容中抽取着自己對這類人的進一步認知。眼前,林熙敏那苗條美麗的身影似乎又幻化回以前的小混混頭目林熙明,而汪海和李小兵又如同當年的小弟一樣恭維着他們的老大。
林熙敏時不時吐露着幾句調侃式的粗俗笑罵,這讓周凱一時很不適應,而汪海和李小兵對他這個警察丟開戒心後的灑脫與陽光,更是讓他暗暗讚歎。
也許,他們的自由身心與正常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周凱突然想起了以前學過的犯罪心理學,對裏面所刻畫描繪的某種人羣的心態產生了深深的興趣。
時間在推移,房間裏的人興致越來越高,不少喝光的啤酒罐丟棄在牀下,林熙敏和汪海、李小兵猜拳喝酒的笑聲幾乎傳到了走廊裏,引得值班的醫護人員都跑來看個究竟,好在有周凱和外面的警察在守着,時間也不算很晚,醫護人員纔沒有去幹涉病房裏的熱鬧。
晚上九點,一個身穿夏裙的女子手提着飯筒慢慢走進了走廊。
門外的警察不知道臨時去哪兒了,歐陽葶悄悄走到了門邊,透過門縫朝裏望去。
狹窄的視線裏,林熙敏和周凱正在划拳喝酒,兩人宛如最親密的朋友一樣毫不拘束,這樣的場面讓歐陽葶沒來由得又是一陣心裏不快,低頭看看自己帶來的宵夜,歐陽葶突然內心泛起一絲憤怒。
周凱無意中瞥見了門縫那一絲身影,趕緊找着藉口離開了三人。
“呵呵,要不一起喝點。”周凱笑着接過歐陽葶的東西,見裏面是各種滷製小喫,心裏暗暗感動。
“你就這樣一直縱容下去?不是人家聶陽都拜託你看好點她嗎,還有她媽媽。”歐陽葶平靜地看着未婚夫的眼睛,語氣裏充滿了失望。
“能怎麼辦?難道要我現在打電話給聶陽和她媽媽,叫他們來拉人?然後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或者女兒放着學校不回和兩個混混在這兒開心?這不是故意製造別人家庭矛盾嗎?反正就這一夜,我看着就行了,你回家休息,明天還要上班。”說完,周凱聳聳肩膀,又走回了病房。
歐陽葶慢慢摸出了手機,咬着嘴脣思索了幾秒,猛然轉身朝外走去。
商務包廂裏,聶陽帶着認真的表情看着海洋房產職員提供的工程資料,心裏陣陣緊張,一邊隨行的自己公司的業務人員更是一臉激動。
“因爲你是臨時前來的,所以前期準備你一點都不知道,你看看這些資料,儘快把你們的工程造價方案改改,明天好競標。”海洋房產的女職員一臉神祕,“楊總,董事長今天下午專門帶你去看第二次樓盤現場,又讓我把這些給你看,看來你十拿九穩了。”
“不是公開招標嗎?”聶陽翻着資料,一邊和身邊的本公司工程造價人員交換着意見,一邊禮貌地對坐在對面的舊同事說着,“這樣做,是不是算內定了?”
“呵呵,這可是國內啊。”海洋房產的女職員輕笑一聲,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行業現象,“董事長沒有明說,但我可以保證,明天的競標你希望最大!”
“呵呵……謝謝信任。”聶陽尷尬地笑笑,不再說什麼,加緊和下屬配合着海洋房產的人員進行這最後的“默契工作”,根據提供的資料,他可以保證自己的投標工程合同金和工程方案處於最佳的競爭狀態。
手機響了,聶陽掏出一看,是陌生的號碼。
眉頭微皺,眼睛裏閃出一絲驚訝,因爲眼前這陌生的號碼似乎和前天收到的那個短信同出一家。
“不好意思。”聶陽趕緊對着在場的人抱歉,然後握着手機走出了包間。
……
“楊總,您要現在趕回C市!?都快十點了!您再快,也要明天凌晨六點才能到達C市。”幾個職員都站了起來,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他們的年輕上司,而海洋房產的代表更是驚訝萬分。
“你們繼續,明天小劉代表我參加投標。”聶陽平靜地說着,一邊開始看錶,“有什麼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楊總,您怎麼能這時候走,呆會兒董事長還要見您說點事,而且這次投標不能其他人代替的,這是初次合作啊!”海洋房產的女職員簡直不敢相信這到口的業務會被聶陽如此不負責的馬虎過去,心裏大驚。
“……”聶陽看了眼自己的部下和曾經的同事,心裏很不是滋味。停了幾秒,還是轉身打開了房門。
“呵呵,資料都在看吧。”門口站着彭方遠和幾個海洋的高層職員,只見他們都帶着神祕的笑容看着聶陽。
“彭先生,我有點事要趕回C市,明天將由其他人代替我參加投標。”聶陽略微點頭笑笑,就走開了。
“……”彭方遠眉頭微皺,目光落在房間裏其他人臉上,只見負責和聶陽進行業務銜接的那個女職員一臉窘迫地站了起來。
……
“馨馨,董事長生氣了,你看怎麼辦!?”電話裏是姚姐焦急的聲音,彭玉馨這一瞬間心都涼了半截,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坐在出租車裏,彭玉馨從電話裏瞭解了聶陽突然離開O市的事情,心知這一次聶陽徹底讓父親失望了。一想到自己動了那麼大的心思去幫助對方,甚至父親還默許了這個請求,到頭來對方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刻自己跑開了,這心裏就難過無比。
連續打了幾次電話,聶陽的手機都是關機,彭玉馨不得以只能離開學校驅車直接趕往了大唐天緣俱樂部,想要找唐博商量這件事。
唐博也很驚訝晚上近十點了彭玉馨還會來找他,但從彭玉馨的口中所知道的事更是讓他大喫一驚。
“如果這次他這種態度,等於放棄以後所有和彭小姐父親公司的業務聯繫,而且如果被人抓住這個事情故意宣揚一下,他在這個圈子裏很容易被人排擠的!”唐博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臉色凝重,“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陽是不可能這麼衝動的。”
“那是爲什麼?我爸爸好象很生氣……”彭玉馨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找到個這樣機會,他怎麼能這樣!”
“我想應該是……”唐博想了下,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看彭玉馨那難過的表情,他停住了嘴,換上了笑容,“沒什麼,事情還不算很糟糕。”
“可是現在他留在O市的人全亂了套,就算他不參加,我爸爸也不計較,明天怎麼去應付一些臨時變化啊。”彭玉馨垂下了頭,因爲失望和莫名的委屈而眼睛發紅。
“我去!”唐博看了下表,表情越來越輕鬆,“他公司的人應該認識我,只要他們能把手上的工作按時做好,我代表陽去!”
“這個……”彭玉馨抬起頭,表情更加驚訝,“你幫他?”
“是的,希望彭小姐父親不會介意一個‘副總經理’去和海洋房產談合同吧?”唐博招來了一個服務員,小聲交代了一句,然後抓起了自己的外套。
“那……我也去!”彭玉馨一咬牙,也站了起來。
“彭小姐明天還要上課。”唐博搖着頭,手裏已經出現了車鑰匙,這是聶陽借給他的車。
“我必須去,不然爸爸未必相信你!”彭玉馨斬釘截鐵,似乎決心已下。
“呵呵,那小心點,我開車很瘋的。”唐博點點頭,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六月九日,星期五,清晨七時。
W區某區醫院的走廊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晨起的病員們都好奇地看着一位高大帥氣的青年大步從身邊走過。
整整一個通宵,聶陽用重金驅趕着出租車司機以誇張的速度跑完了O市到C市的漫長高速路,嚴整的西服襯衫如今已經變成了凌亂的裝束。表情有點陰沉,甚至還帶着深深的遺憾,但唯一能代表他此刻真正心情的,就是他的眼睛裏那一抹深藏的慌亂與焦急。
神祕的電話裏,聶陽被告知林熙敏在自己走後的當晚就做的蠢事,甚至暗示林熙敏與周凱有着越來越出格的朋友親密度。雖然對後者聶陽始終都帶着不可全信的態度,但前者所透露出的危險明顯讓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電話裏還說到林熙敏不顧一切要和曾經的混混同伴在病房裏通宵喝酒,還拉着周凱一起玩樂,聶陽就再也忍不住了,一種強烈的自尊和擔心交融出的急迫心情讓他不得不丟開幾乎已經快到手的業務趕了回來。
他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如此荒唐而衝動,這似乎並不是林熙敏傳染給他的,而是發自骨髓深處的一種惶恐不安。錢並不是他追求的最終目標,甚至連所謂的前途未來,也在林熙敏出現後成爲了他內心追求的次要東西。
這算霸道嗎?也許吧,起碼自己絕不能允許自己的女朋友繼續過着那種超出自己寬容範圍以外的自由生活,這不光是林熙敏本身會陷入越來越迷茫的生活泥潭中,也是自己的承受問題。聶陽大步走着,眼前已經出現了來過一次的病房,只見門口的一名警察正在打着盹,病房門輕輕掩着,沒有一絲動靜。
門開了,周凱揉着肩膀,一臉迷糊地看到聶陽居然站在門前。
“楊聶?那麼早就趕回來了?”周凱一楞,迅速清醒了,見對方臉色異常冷漠,心裏暗暗奇怪。
“小敏她……”聶陽面對一身警服的周凱,強忍着衝動,“你不是答應過不讓她接觸這些人嗎?怎麼又讓她……而且還瞞着她媽媽,瞞着我。”
“……”周凱目不轉睛地看着聶陽,知道最麻煩的事還是來了,心裏暗暗叫苦。
“不想讓她媽媽擔心,就應該當場阻止她這樣胡來。”聶陽丟完這句話,就推開了門。
……
病房裏才被人稍微收拾了下,但角落裏殘留的啤酒罐、零食包裝袋和一堆發黑的菸頭依然述說着一夜的瘋狂和粗俗。
林熙敏趴在病牀邊,手搭在汪海身上,而汪海的一隻手居然拽着林熙敏的一縷頭髮,林熙敏一側的凳子上則斜靠着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李小兵。房間裏是陣陣汪海和李小兵的呼嚕聲,偶爾還有林熙敏一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輕輕走到林熙敏身邊,微微側頭,就看見了那張清秀漂亮還帶着酒暈的臉蛋。少女嘴角的那一抹甜甜微笑一下就將聶陽有點沉悶的心情給打散了。看到林熙敏的包丟棄在椅子上,取出了林熙敏的手機,卻發現早就關機了,聶陽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走過去將汪海的手拿開,然後將林熙敏抱了起來,此時的林熙敏,如同完全失去了知覺一樣依偎在了聶陽的懷裏。
“是朋友的話,以後……”聶陽抱着林熙敏走出了房門,同周凱打了照面,不過話只說了一小半,就轉身朝走廊一頭走去。
周凱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邊,蠕動着嘴,說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的話。
聶陽帶着林熙敏消失了,走廊通往上層的拐角處走出了一個女子,靜靜地看着周凱,而周凱也在這個時候看清了女子的摸樣。
“葶葶,是你?”周凱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只能苦笑着搖頭,身體靠在了牆壁上,“你何必這樣啊。”
……
也沒管醫院裏的人是如何的眼光,聶陽抱着林熙敏一直朝醫院大門走去,還沒出門,突然眼前一輛出租車停在醫院門口,只見韓凌帶着慌張的表情急步而來。
“啊,小聶,你也回來了!敏敏她……”韓凌一大早就接到了歐陽葶的電話,知道女兒這幾天做了什麼事,心急之下也沒有去上班,只是對眼前聶陽抱着女兒出了醫院感到詫異。
“阿姨,沒什麼,昨天她玩累了。”
唉,小敏糊里糊塗的……聶陽見韓凌都被驚動了,心裏連連叫苦,也暗暗後悔自己來晚了。
“算了,送她回家,我給她老師打電話,暫時請假吧。”韓凌望了下醫院深處的某座建築,也連連搖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突然抬頭露出了驚訝的目光,“你,O市那邊的事做完了?”
“嗯……”聶陽這纔想起了一件事,看看錶,離招標會不過還有三個小時不到的時間,知道這次是徹底丟棄了一次絕好的機會。
不再說什麼,攔下了出租車,和韓凌一起朝某小區而去。
……
上午八點過,O市某賓館。
“爸爸!”彭玉馨和唐博走進了賓館大廳,剛好看見自己的父親領着一羣海洋房產的高級職員走下樓。
“你怎麼來了?”見女兒一臉焦急地和一個陌生男子出現在眼前,彭方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爸,楊聶他……”彭玉馨紅着臉低下頭,不敢看父親那嚴厲的目光,“我請了假來的……”
“彭先生,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XX公司的副總經理,唐博。”唐博走了過去,言行舉止不卑不亢,非常禮貌。雖然趕了一夜的車,但現在的他卻看不出絲毫的疲態,“我們總經理因爲家裏出了點意外,所以由我全權代理他接受公司的工作,請原涼臨時做出這樣的決定,對於本公司的投標方案,我會在招標會開始時全力以赴!”
本來對聶陽離去時的態度有點不滿並做出放棄內定決定的彭方遠一下就被眼前的青年那坦誠而直率的表情給吸引了,尤其是聯想到對方通宵趕來,心裏也暗暗讚許。
“你來幹什麼?”彭方遠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輕輕點頭,就看住了女兒,“不上課嗎?”
“爸爸……楊聶不是故意的。”彭玉馨咬着嘴脣,只能解釋到這個地步了。
“董事長,離招標會還有兩個多小時,還是先喫早餐吧。”一邊的職員趕緊調和氣氛。
“嗯,也好,順便……唐博吧,如果不介意的話,一起喫早餐。”彭方遠見唐博始終帶着微笑看着自己,心裏多少明白了點,於是笑着做了個手勢。
唐博那生硬的國語和獨特的談吐與聶陽比起來又是另一種味道,而且年紀比聶陽還大幾歲,所表現出的沉穩和閱歷自然讓彭方遠從交談一開始就對他有着很大的好感。當聽說唐博是外籍華人在國內自己奮鬥的情況時,彭方遠心裏越發對這個優雅穩重的青年讚賞有加。
半個小時後,聞訊而來的聶陽下屬也聚集到了唐博身邊,見是上司的最親密的朋友,衆人都鬆了口氣,也暗暗喫驚對方一夜之間就成了公司的副總經理,但看到唐博那神祕的微笑,衆人心裏也知道了大概。
“彭先生,對這次貴公司的工程招標,我公司上下投以了最大的熱情和充分的準備,也許我們是小公司,但我們會以最負責的態度和精力去完成工程合同指標上任何苛刻的細節。”唐博並不懂這個行業的知識,但總是用無可挑剔的自信微笑和語氣說得現場的海洋職員個個滿意,尤其是彭方遠,始終都注視着唐博的眼睛。
“嗯,招標會上見吧,小夥子。”彭方遠最後站了起來,主動伸出手和唐博握手,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溫和。見到彭方遠如此表情,熟悉的人都知道結果會如何了。
上午十點三十分,海洋房產O市某大型樓盤裝飾承包合同的招標會非常順利的提前結束了,C市XX公司以非常合理的價格和優秀的施工方案打敗了其他大公司,拿到了總金額數百萬的工程合同,根據行業老手的預算估計,其利潤並不高,但也是百萬級別的了。
……
“陽,放心吧,搞定了。”賓館裏,唐博輕鬆地坐在一羣員工中間,撥打了聶陽的電話。
“謝謝了。”聶陽已經在送林熙敏回家路上接到了第一個電話,對唐博居然會帶着彭玉馨以自己的名義繼續參加招標會感到驚訝,如今更是“出人意料”地成功拿下了合同,平靜的道謝中充滿了感激。
“陽,你那裏沒什麼吧。”做了個手勢,其他人都識相地迴避了,唐博看了眼一邊的彭玉馨,聲音放嚴肅了些,“彭小姐很擔心你,所以這次全靠她的努力,你應該說點什麼吧。”說完,把電話遞給了彭玉馨。
“小玉,對不起,我擔心中敏。”聶陽的語氣很平和,也略帶着幾絲愧疚。
“連公司也可以不要了嗎……”彭玉馨捂着手機,心裏的喜悅慢慢又化成了難受,“萬一這次沒把握好,你就沒想到以後別人會怎麼看你?”
“……我愛她……對不起,小玉,我知道你一直幫我,我也很感激,但如果小敏有什麼事,我開公司也沒有任何意義。”聶陽還是淡淡的語氣。
“她……現在在一起嗎?”心裏的猜測終於得到了初步證實,彭玉馨的臉色微微發白,“就一個晚上都堅持不了嗎?”
聶陽沒有說話,幾秒後,電話裏隱約傳來了林熙敏迷糊的嘀咕聲,看樣子確實就在聶陽身邊。
他只對小敏投入一切,對其他的任何人或事都不在乎……關上了電話,彭玉馨發出了輕微的抽泣聲,一個轉身,居然在賓館大廳的會客偏廳抱着唐博哭了起來。
“彭小姐?”唐博大窘,趕緊扶正了彭玉馨,“別激動。”
“不好意思……這次全靠您了。”彭玉馨見自己失態了,臉紅了不少,趕緊站起來點頭。
“呵呵,都是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彭小姐有困難,唐博還是會全力以赴的。”唐博笑着擺擺手,然後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陽很愛林小姐,也許在許多人眼裏這都有點太過認真,但事實如此。”
彭玉馨默默點頭,一轉身,只見自己的父親居然站在十幾米外看着自己和唐博。
“呵呵,休息一下,中午一起喫飯,唐副總經理。”彭方遠笑看着唐博,“週末了,明天去遊覽下O市,後天一起回C市。”說完,又以一種奇特的微笑目光看住了自己的女兒,因爲就在剛纔,女兒的動作他看了個一清二楚。
第四部 冰與火的天使 第五十章 冰與火的天使(五)
六月九日,星期五,晴。上午十一點。
房間裏的氣溫在空調的努力下保持着最佳的涼爽狀態,浴室裏,林熙敏蜷坐在浴缸中漫不經心地擦着身體。
林熙敏感覺頭還有點暈沉沉的,看來持續到凌晨四點過的那場特殊性質聚會的餘效還沒有完全消散,捧起溫溫的清水潑在臉上,努力把腦子裏那一團亂而沉悶的疲憊感覺洗去,抬頭看着光潔的浴室,似乎對自己莫名其妙會回到家裏而突然心裏發虛。
“敏敏,衣服毛巾也不拿就洗?”浴室門輕響幾聲後,韓凌進來了,臉上帶着淺淺的微笑,手裏捧着新的衣物和一張大大的毛巾。
是周凱把我送回來的?林熙敏沒敢說話,紅着臉站了起來,接過毛巾裹住了身體,一邊偷偷看着母親的臉色,想要從對方的表情上判斷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小聶出去買喫的了,中午我們湊合着喫一頓,午飯後我去香雪大酒店把晚上的生日宴會廳再張羅一下,你要買什麼東西叫他陪你去。”韓凌笑看着女兒出浴後那窘迫的表情,知道女兒還不怎麼適應有人在場看着,於是微微側身蹲下,開始收拾女兒胡亂丟在地上的髒衣服,一邊輕聲說着,“學校那邊我已經幫你打電話請假了,下午可以在家多休息。”
我的媽呀!難道是楊聶找到我的!?他不是要晚上才能趕回來嗎?林熙敏正往身上邊罩睡裙邊朝門走去,聽到韓凌這樣一說,一個趔趄差點腳下打滑。回頭呆呆地看着母親,嘴蠕動了好幾下,都沒說出一個字。
“周警官都告訴我們實情了,你居然一個人偷偷去做那些危險的事,還通宵不回校跑去和那些人喝酒。小聶這次O市的業務差點就因爲你全廢了……唉……”似乎看懂了女兒的反應,韓凌那憋在心裏的一些深深擔憂也終於顯露出來,“我馬上就要出國了,你這樣怎麼叫人放心……”
周凱,好啊你,居然出賣我……林熙敏的臉微微抽動幾下,把毛巾往頭上一搭,冰涼着臉,帶着無名的煩躁就打開了浴室門。
……
午飯全是聶陽從外面買的涼菜速食,三人在餐廳裏都默默喫着,雖然客廳飄進來的音樂是那麼優雅柔緩,但餐桌上的氣氛卻並不是很好。
也許因爲事情已經挑明瞭,也不需要什麼遮掩的態度,韓凌的臉色比以往更加嚴肅,緩慢的咀嚼中眼睛總是看着林熙敏的臉。聶陽相對就平靜自然得多,以客人的身份依然保持着禮貌的進餐動作。
林熙敏也懶得去掩飾什麼,反而覺得心裏舒坦了許多,在韓凌的目光注視下,表面依然喫得津津有味,表情悠然,似乎根本就沒把所謂的真相放在眼裏。
“看什麼!?”扭頭看到聶陽在給自己使眼色,一種複雜的心虛變成了莫名其妙的煩悶。
“敏敏!”韓凌忍不住了,碗筷重重地落在桌面,目光更加嚴厲,“你還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哼……”林熙敏放下了碗筷,身體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微微垂頭看着地面,臉上還帶着一絲冷笑,“我做什麼了?”
“說了這都是警察的事,與你無關。那天要不是周警官跟着,你……”韓凌一急,眼睛都紅了,因爲某種恐懼而身體微微發抖,“當時你是怎麼答應我的?說只要見過了那兩個人,你就安心學習,居然昨天晚上……我天天上班,我哪有那麼多時間一直跟在你身後操心!”
“誰叫你操心了……”林熙敏繼續低着頭,裝着整理裙子,嘴角微微蠕動。
“……”韓凌已經越來越生氣,只是因爲聶陽在場,實在無法公然動怒,只能強按下情緒,哆嗦着手捧起了飯碗,沒有去計較女兒的態度。想到女兒一些行爲可能演變出的不敢想象的後果,韓凌心裏越來越難受,一滴眼淚就滴在了碗裏。
“阿姨,小敏今天過生日……”聶陽抓過餐巾,對着韓凌歉意一笑,打斷了僵持,“下午你們在家休息,我去香雪大酒店安排就是了。”
“你陪她在屋裏吧,我去……”韓凌逐漸冷靜,抹着眼淚就朝洗手間走去,幾分鐘後就出了門。
……
書房裏,聶陽靜靜坐在林熙敏身邊,看着對方玩電腦遊戲,從屏幕上看,林熙敏的操作顯然和往日不一樣,幾乎沒有一局玩得像樣。
“我不玩了……”林熙敏心情也不好,慢慢丟開鼠標,眼睛呆呆看着屏幕上猙獰的一行遊戲結束英語,表情很呆滯。“你玩嗎?”回頭看去,見聶陽似乎在想什麼事。知道對方肯定也從周凱口裏知道了自己這個星期某夜做的蠢事,林熙敏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你要幫你以前的朋友出頭,爲他們找回公道,我理解。”聶陽接過了遊戲控制權,帶着平靜的微笑看着屏幕,很輕鬆地就把第一個敵人打倒在地,“但我想告訴你,你做的事沒有意義,只能讓事情越來越複雜,甚至還把自己拉進危險中去,你媽媽是擔心你,不是干涉你,這點你必須有清醒的認識。”
聶陽在長期的接觸中早就摸清了林熙敏的一些性格特點,就是太過好強,哪怕表面上已經知道有所不妥,依然會裝出固執的一面。見林熙敏沒敢說話,聶陽深壓在心頭的擔憂也漸漸浮出水面,“我說的沒錯吧?”說完這句,手指一點,屏幕上最後一個敵人被消滅了。
“你在O市的那事……”林熙敏雖然很想反駁,但面對聶陽如此冷靜的態度,居然找不到什麼情緒切入點,只好輕輕點頭,語氣也充滿了一絲愧疚。
“唐博幫我把工程合同拿到了,小玉幫了不少忙。”聶陽深呼一口氣,轉過了身,“不管什麼情況,我都不想你出什麼意外。如果我給你說,你現在過得有點亂了,你不會生氣吧?”
亂了?我亂什麼了?林熙敏抬起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李小兵和汪海,他們是你以前的朋友,但並不代表他們繼續和你來往對你有好處……當然,我這話也不代表對他們的歧視,是你本身應該清楚的去認識。他們有他們的路,經過這次事情後,他們也應該調整以後的生活方向,而不是連你在內每天都去回味你們曾經所謂的快樂自由。”說到這兒,聶陽的表情嚴肅了不少,“一個秩序的生活,纔是真正的自由,你自己想想該怎麼做。”
還有些話,聶陽沒說,他也不想說,看到林熙敏低頭不語的樣子,聶陽心裏也暗暗發苦,因爲他知道自己的說教,很大程度也是種自我諷刺。
“不管他們嗎?讓他們自生自滅就是你們的想法嗎?因爲他們都是小混混?”林熙敏抬起了頭,眼底出現隱隱的水光,“你們根本就不懂……他們是我的兄弟,他們差點就見不到我了,你知道不知道,都是我害了他們!大海現在腿殘廢了,他沒有父母,該怎麼過?石頭的父母也放棄石頭不管了……他們兩個是我最後活着的兄弟了,你知道不知道!”
雖然已經把自己的背景告訴了聶陽,但對自己兄弟的死以及自己當初所做出的選擇,除了周凱和韓凌知情外,林熙敏並沒有讓這段最陰暗殘忍的故事讓聶陽知道。看到了聶陽臉上出現了迷糊的表情,林熙敏突然一楞,趕緊收住了嘴,沒敢再繼續說。
“他們的命運值得同情。”聶陽嘆了口氣,轉頭看住了窗外,臉上出現苦笑,“但我更必須考慮你……所以,我想我們應該仔細想想怎麼處理一下。”
林熙敏眨巴了幾下眼睛,轉頭想了下,好象預感到了聶陽的想法,於是露出了怒容,“楊聶,你什麼意思!?你想怎麼處理就處理?你以爲你是誰?”如同受了某種羞辱,林熙敏氣得身體微微發抖。手一擺,打開了聶陽靠在自己腰後的手就站了起來。
“過了這事,讓李小兵到我公司下面的工程隊上班,汪海行動不便的話,我可以安排他做一些其他事。他們是男人,總還是要自己堅強過下去,我們能給予的,就是這樣一個新的生活希望,而不是單純的憐憫。”聶陽沒有特別的表情,站起來對着林熙敏的背影說了句,“你媽媽也許絕對不會答應這樣去收留兩個人,但我可以做得到。”
“就這樣?”腳步慢慢停下,林熙敏疑惑地回過頭,見聶陽露出了微笑,知道自己又衝動了些,於是臉上的冷漠變成了兩頰的尷尬紅暈。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聶陽走過去,將林熙敏的腰摟住了,結果少女把頭微微扭到了一邊,“有了新的機會,他們要努力重新生活下去……你也應該忘記一些事。”
抬頭靜靜看着聶陽的臉,剛升起的感激又變成了逐漸冰涼的感覺,看到聶陽那認真而溫和的目光,林熙敏心裏很不是滋味。“爲什麼要這樣選擇……要讓他們認爲我在嫌棄他們,然後用所謂的生活保障結算以前的任何關係?”
“你還是理解錯了。我都說了,這不是憐憫,如果他們真有勇氣堅強下去,還是男人的話,他們就應該很清楚這一點!”聶陽的表情漸漸嚴肅,“你能照顧他們多久?還是像以前的老大一樣帶着他們走南闖北,喫住一起?現在他們已經做不到了,你也做不到……我更做不到。”
和以前一樣……已經不可能了嗎……他到底是自私,還是真正關心我?難道恢復成女人就非得和這些往事劃清一切界限?林熙敏迷茫地看着聶陽的眼睛,所有的思維都亂了。
林熙敏垂下了頭,心裏亂糟糟,身前溫和的青年所說的每句話都是無比的現實,自己再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樣了,因爲,自己是女人。
“出來喫水果。”
不知道什麼時候,韓凌早已經回到家,如今正站在門口輕聲說着,也許是考慮到今天是女兒很特殊的一天,情緒調整下已經沒有午飯時的慍怒表情了,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母親形象。
林熙敏趕緊打開了聶陽扶着自己腰的手,紅着臉沒敢回頭,而聶陽也突然尷尬了不少。
“去吧,和你媽媽說說話,你的生日,也是你媽媽的受難日。”聶陽輕輕碰了下林熙敏的手,然後抬頭對着韓凌微笑不已。
也只能這樣了,只要石頭和大海也能過上好日子,就算他們還誤解我,也無所謂了……林熙敏點點頭,轉身走到門前,伸手抱住了韓凌。
“阿姨,小敏,我公司還有點事,我就先走了,晚上我會按時趕來的。”
聶陽看看錶,已經下午三點過了,這纔想起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於是趕緊告辭。
離開了林熙敏涼爽的家,聶陽的心情也隨着環境溫差的急劇變化而煩躁起來。他打算回父親聶盛華那裏一趟,去問一些情況,其中就包括月之海夜總會以及近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毒品案,因爲他已經能夠確定,這C市的最大罪惡依然和自己的家庭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至於這番詢問到底能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他也不知道。
坐在出租車裏,聶陽突然覺得很疲憊,疲憊地幾乎什麼都不敢去想……
晚上九點。
C市W區的香雪大酒店在這炎熱的夜晚又迎來更爲熱鬧的一幕,在臨時佈置的特殊迎賓紅毯臺階上下,擠滿了少男少女。這並不是某家的婚禮邀請晚宴,而是某位少女二十歲生日的特殊聚會。而同一時刻,更多的C市市民都早早地圍在了家中的電視前,期待着四年一屆的足球盛會到來。
當林熙敏和韓凌出現在晚會現場的時候,所有的男女同學都發出了尖叫,眼前走來的少女比之校園裏所見的那位冰山美人更加清純動人。淺色的高檔連衣裙搭配着一條精緻的水晶項鍊讓林熙敏的出現宛如一陣涼爽的清風吹進了寬敞的晚會廳裏,每個人都爲之身心舒暢。
“哇!小敏,你今天好漂亮!”張儀娜拉着楊素蓉第一個跑了過去,帶着活潑的笑聲遞上了寢室衆女生精心準備的禮物,“生日快樂!這是我們送你的生日禮物,對了,小玉現在在O市,趕不回來了,她叫我轉達一下。”許多認識的同學都圍了過來,幾乎每個寢室都派出了代表送上一份精美的生日禮物,面對如此之多的祝福,林熙敏差點都忘記了今天另一個最重要的事情。
生日禮物,很多年沒收到了,她們送的什麼啊……林熙敏短暫思考了幾秒後,笑嘻嘻地接過了禮物,也沒仔細看,就回頭看住了韓凌,只見韓凌也是一臉陶醉。
“小敏,生日快樂。”
崔嚴出現在了視線裏,還是以往常見的瀟灑的步伐,身後跟着鄭海波等人,林熙敏在這一刻趕緊鎮定下來,換上了淡淡的笑容。見到林熙敏如此漂亮的形象以及這裏異常堂皇的現場,崔嚴因爲放棄和同學世界盃開幕式的那點點不甘心也煙消雲散。面對曾經被自己失去理智弄傷的女生,崔嚴心裏也暗暗愧疚。
“謝謝,今天玩開心點,多喝點,崔嚴。”林熙敏嘴角微微上翹,淡淡說了句,目光裏多了幾許神祕的諷刺,只是一秒鐘的對視,林熙敏就把頭轉向了一側,和尤冰等人開始了閒聊。
……
一輛藍色的小車停在了香雪大酒店的門前,聶陽和一位中年男子走了下來。
“餘叔,一起進去吧。”聶陽捏了下領帶,回頭看着靠在車前不動的男子,見對方在笑,於是趕緊又走回幾步。
“算了,這是林小姐的私人生日晚會,而且韓總也在,也許她並不喜歡集團的其他人干涉她的家庭生活。”餘風聳聳肩膀,然後把頭偏向了街道另一個方向,“月之海的事……實話說,這不是一天兩天的問題了。”說了一句,餘風回頭露出了嚴肅的目光,“聶少你就不要管了,董事長心裏也明白。相信我,你照顧好林小姐和韓總就行了……”
腦子裏又浮現出下午在盛華集團總部和父親以及餘風的祕談,聶陽心裏更加沉重,也隱約感覺出了一絲不好的兆頭。對自己的身份,對家庭的看法,乃至對社會的歸屬感,都讓聶陽感到深深的矛盾和迷茫,也對自己生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立場夾縫中感到疲憊。
慢慢點頭,換上了微笑,只是餘風交換了個眼色,就轉身踏上了臺階。
“阿龍,今天晚上叫阿齊、阿偉到我家來一下。”坐在車裏,等聶陽消失在酒店大門,餘風帶着嚴肅的表情摸出了手機,撥打了吳德龍的電話,“把你們的老婆孩子也帶上,就當是來我家看球,我有重要事情和你們談,不許告訴任何人!”
電話裏傳來了吳德龍肯定的答覆,餘風這才長呼了口氣,然後又撥通了聶盛華的電話,“董事長,沒事了,聶少那邊我安撫好了。”
“嗯,這事你小心處理。”聶盛華的聲音顯得憔悴了許多,“該做的事,提前就做好。”
“好的,董事長,你放心吧!白莫文那邊我會想一切辦法處理的!絕不連累到少爺和您!”餘風在不自覺的點頭上,眼睛裏冒出了陰冷的目光。
鮮麗的現場裝飾、豐盛的晚宴、再加上歡快的音樂,林熙敏和同學們以校園裏的風格在消磨着週末的時間,韓凌和聶陽則成爲了晚會的另類服務員,爲林熙敏的生日做着默默的背後工作。
大廳牆上的大屏幕等離子電視裏也是熱鬧一片,德國世界盃的主旋律慢慢改變了少男少女們的注意力,男生們高舉着酒杯談論着他們對這一足球盛典的個人體會和預測,女生似懂非懂地把各個世界級足球明星進行了特殊的排列,不過評價排列的標準往往都和這些明星本身的腳下技術無關,帥否,高否,有女朋友否等等周邊話題引了相當女生的興趣。
角落裏的崔嚴依然是喜歡足球的男生們圍繞的焦點,他口裏的預測往往成爲了同學們最激烈的爭吵話題,同意或不同意的男生都紛紛粗着嗓子大聲議論着,要不就是分成兩派進行着打賭。
林熙敏在不斷的走動中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崔嚴,不過臉上的那層自然的冰涼已經變成了一種失望和遺憾,她知道,就在今天晚上,周凱會把一切真相給個了斷,而崔嚴,將註定在無知和狂妄中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生日快樂……”聶陽看了下表,時間終於到了凌晨零點,已經是新的一天了,於是輕輕走到林熙敏面前,帶着溫柔的微笑看着少女的臉。
“小敏,來照個相!”尤冰拉着他的男朋友這時候也在遠方高喊起來,林熙敏趕緊回過了神,也沒說什麼,輕握着聶陽的手就朝那羣蹦跳的女生而去。
……
一輛輛市公安局的警車和武裝警察的防暴車停在了C市局的寬敞大院裏,一羣羣幹警和武警戰士都排着整齊的隊形等待着最後的出發命令,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帶着緊張和激動。
李雲達默默地站在一邊抽菸,表情很不自然,因爲這次由省廳的魯文傑親自指揮的行動他事前完全一無所知,而在兩個小時前當魯文傑代表省廳領導宣佈這一行動的時候,連市局魏局長都一臉茫然。
大部分的參與行動的都是從外局臨時集合的幹警以及武裝警察,C市局本身參加的警力也只限於外圍行動,這讓部分C市局高級警員都心裏很不是滋味,加上行動宣佈時所有人的對外通信手段都被禁止,所以許多臨時接到通知趕來的幹警都一頭霧水外帶不滿。
“我去月之海夜總會抓捕李翔,你帶隊去科技大學那的天國酒吧。”魯文傑走到周凱身邊,丟下菸頭,用力拍了下對方的肩膀,露出了微笑,“這次就看你的了!”
“呵呵,是啊,該有個結果了……”周凱望着城市燈火斑斕的夜空,若有所思,然後呼了口氣,自信地笑了,“也祝你成功,順利抓捕李翔等人!”
高聲的行動命令下達了,公安幹警和武裝警察一一魚貫入車,第一輛警車亮起了紅藍色絢麗的警燈,然後帶着尖銳的呼嘯衝出了C市局大門,整齊的車隊在寬敞的C市大街上暢通無阻。
“德國隊!德國隊十六號拉姆在禁區左上角右腳抽射,皮球吊入遠角!漂亮的射門!開場僅六分鐘,德國隊憑藉拉姆的這粒精妙的射門,1:0領先哥斯達黎加隊!”
電視裏傳來了解說員興奮的現場解說詞,香雪大酒店某晚會廳裏一羣男生髮出了瘋狂的呼喊,和電視裏那翻騰的畫面融合到了一起。角落裏的崔嚴手捏着啤酒罐緊張地看着屏幕,並沒有激動,因爲他大膽預測這場開幕賽也許會出現奇蹟般的平局。
……
僅僅幾分鐘,一隊警車風馳電剎般衝到了月之海夜總會的大門前,絢眼的警燈搖曳下,以李雲達爲首的C市局刑警大隊警員以及魯文傑爲首的外地刑警迅速控制了各個側門出入口,然後武裝警察端着自動步槍首先湧入了夜總會,一時間不少在夜總會里看球的人們都出現了慌亂。
“1:1!萬喬普進球了!比分扳平!比賽進行到十二分鐘,哥斯達黎加隊的九號萬喬普反越位成功,中路推射破門!場面重新回到了均衡!”
某包間裏,一羣男子或抽菸或拿酒,也在電視裏的一陣喧囂中開始了狂喝或大笑,倒黴的人摸出了錢,爲他們的賭局暫時付出一筆代價,而在幾分鐘錢賠了錢的人現在又樂得哈哈大笑。
“翔哥!警察來了!”一個男子蒼白着臉撞開了門,全身都在哆嗦。這一聲比之電視裏精彩的足球轉播更讓人震驚的呼喊,使房間裏的男子頓時全站了起來,人人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媽的,上當了!把東西都丟到廁所裏去!”李翔正喝得高興,一聽到這個消息,臉就陰了,一陣面部的肌肉抽搐後,突然狂喊了起來。
房間的人發生了混亂,彼此碰撞下,男子們狼狽地紛紛湧出房間,發瘋似地沿着走廊朝廁所方向或是沒人的方向跑去。
翻開包間的電視櫃,李翔取出了一套夜總會的服務員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更換下自己的西裝,然後取出一把手槍塞到了後腰。走廊裏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高亢的呼喊,中間夾雜着人倒地時的沉悶撞擊聲,李翔在包間門口張望了幾下,轉身朝一條消防疏散通道跑去,從那裏轉到夜總會的後方倉儲區,然後從那裏可以到達夜總會另一側的圍牆,這條路線是以前早就選好的了,而且因爲是表面上的死路,警察通常不會迂迴那麼遠去堵那個方向。
通道走廊裏空無一人,身後的方向不再有什麼人聲,只有中央空調通氣口低沉的嗡嗡聲,李翔緊握着手槍,貼着牆壁越走越慢。
一個人影出現在拐角處,還是一身警服,李翔一驚,馬上抬起了手。
“啊!雲哥!”李翔露出了驚喜,握着槍就跑了過去。
“怎麼回事!?”李雲達看了眼四周,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叫你們把東西都轉移了嗎?怎麼連你都暴露了!?”
“我也不知道啊?是都轉移了的!媽的,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雲哥,你放心,他們抓不住我的!”李翔抹了把汗,也不敢多說,就丟開李雲達繼續朝走廊深處跑去。
從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一羣羣人影湧了過來。看到李翔纔不過跑出十幾米,看架勢根本就跑不了多遠。李雲達眼神一凜,抬起了手。
走廊裏突然響了三聲槍響,只見李翔的後背和頸部炸開了兩小團血霧,一個跟頭就跌倒在地上不動了,被擊穿的身體迅速流淌出大片的鮮血。
“快!”魯文傑帶着人跑了過來,一把拉起了一隻胳膊留着鮮血的李雲達,然後指揮幾個刑警朝倒在地上的李翔圍去。
“沒事,小心,他有槍,可能還活着!”李雲達強忍着傷痛站直了身體,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那邊如何,都抓到了嗎?”
“嗯,十多個監控的目標都抓住了,不過沒搜出什麼東西,而且漏了個叫陳虎的人,估計今天晚上沒在這裏。”魯文傑遺憾地搖搖頭,“你受傷了,快出去上醫院,這裏交給我了。”
“魯處,李翔呼吸停止了。”一個刑警帶着苦臉走了過來,手裏的塑料袋裏還裝一把染了血的手槍。
“嗯,馬上把現場拍下來,注意某些細節。”看着遠去的李雲達,魯文傑眼裏閃出幾絲憤怒。
此時,周凱帶領的那隊武裝警察也包圍了科技大學一側的天國酒吧……
“克洛澤!上半場十七分鐘分鐘,德國隊十一號克洛澤再次將比分超出! 這次是斯奈德右路傳中,斯霍因施泰格禁區右側斜傳,克洛澤遠點輕鬆捅射空門入網,克洛澤在他生日這一天爲自己送上了一份大禮!”
更爲瘋狂的歡呼在香雪大酒店的晚會現場爆發,這次連同楊素蓉等並不懂足球的女生都跳了起來,張儀娜更是對那位帥氣的德國隊員喊出了“我愛你”的口號,結果陳曉磊一頭悶樣縮在座位上半天沒說出話來,引起了四周的男女聲鬨堂大笑。
“呵呵,嚴哥,好激烈啊,德國隊又領先了。你要小心了!”張亮帶着賊笑湊了過來,爲崔嚴又倒滿了啤酒,使勁拍着崔嚴的肩膀,然後突然露出了神祕的笑容,“看,今天林熙敏還真漂亮,說不定楊聶那小子今天晚上還有福……”
遠方的角落裏,林熙敏沒有看球,而是和聶陽單獨坐在沙發上聊天,對整個大廳裏的熱鬧視若無睹。
“亂說什麼,沒看小敏她媽還在嗎?楊聶不太像那種人。你當是你啊,隨便就可以拐個女生上牀……”崔嚴沒好聲氣地嘀咕了一句,扭頭看去,只見林熙敏和聶陽正起身朝一側的出口走去,似乎要去散步。
“切,沒有不喫腥的貓。他那種少爺,還會沒碰過女人?說誰誰信!”張亮抹了把他光亮的頭髮,露出了邪笑,“喂,你那馬子今天真沒帶來啊?是不是現在正在你場子裏洗乾淨了等着你啊?哈哈!”
“哎呀,可惜!萬喬普帶球突破,在禁區前就被斷下了!”
“上半場三十一分鐘,哥斯達黎加的六號豐塞卡被黃牌警告,這是本次世界盃第一張黃牌!”
大廳的人們唏噓一片,有嘲笑的,有惋惜的。崔嚴皺了下眉頭,心情突然惡劣了許多,因爲他所看好的哥斯達黎加隊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走好運,再加上張亮那肆無忌憚的插話,他心裏越來越煩悶。
……
“老大……大小姐。”偏廳裏,在一名刑警的看管下,李小兵帶着惶恐的表情趕緊站了起來,因爲面前的房門走進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熟悉的林熙敏,另一個,則是見過一面的聶陽。
“石頭,你比我大……還是叫我小敏吧。”林熙敏看了眼身邊的青年,艱難地對着李小兵笑笑,然後微微低頭看着地面。
“大……小敏……”李小兵楞了一下,看看聶陽那平靜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紅着臉蠕動着嘴,眼神黯了不少,聲音也低了許多。不過幾秒後,他抬起的臉上已經是憨厚的笑容,“那……以後我就真叫你小敏了。”
林熙敏心裏酸了一下,趕緊偏過頭調整情緒。
“小敏,你這是……”聶陽也是臨時才知道李小兵也被“邀請”了,但看到有警察在場,心裏泛起了一絲疑惑,甚至因爲李小兵被單獨隔離在這裏而不能真正進入晚會參加那場活潑的聚會而心裏有點慚愧。
“我答應了周凱,要幫他,也是幫石頭和大海!”林熙敏冷着臉看着地面,表情有點怪異,“崔嚴販毒,警察要去他的酒吧蒐證據,爲了防止出問題,就讓我把崔嚴臨時隔離開。”
“也算保護他的安全吧……”聶陽明白了一切,長長嘆了口氣,眼睛落在那名刑警身上,下半句怎麼也說不出來。
一個大學生就這樣走入歧途,而警察對他的挽救也一直保留到這個時刻。這個社會,還會出現多少這樣的無知罪惡呢……聶陽點點頭,退出了房間,留下林熙敏和李小兵單獨交談。
……
“德國隊又進了!第六十一分鐘,德國隊將比分改寫爲3:1! 克洛澤梅開二度!”
德國人的穩重古板在球場上化做了鋼鐵般的紀律和如嵐的氣勢,那位帥氣的德國青年用他的努力掀起了屏幕前又一輪狂潮。這次,就連韓凌這個唯一的長輩都被大學生們的熱情給感染了,跟着拍起了手。
“啊,成功了,全抓到了!”林熙敏激動地捂着手機,在角落裏和周凱通着話,一邊的聶陽則用身體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望着人羣裏情緒越來越低落的崔嚴,聶陽心裏也是強烈的不忍,彷彿這一場違背崔嚴意願的足球比賽結果如同一次即將開庭的審判一樣也在漸漸逼近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萌發了一種類似兔死狐悲的悲涼情緒。
“那個人也抓了,太好了!”林熙敏扣下了手機,頭上出現了幾點汗水,但看起來情緒非常好。
“去和大家球吧,四年一次,不看可惜了……”聶陽擠出一個笑容,拉住了林熙敏的手,這個笑容看起來太過勉強了。
“你怎麼了?”林熙敏發覺對方情緒有異,趕緊壓低了聲音。
聶陽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遠方的人羣,落在了那個高大的青年身上。順着聶陽的目光,林熙敏也看到了正在喝悶酒的崔嚴,心頭一亮,大概猜出了聶陽的心思,這一刻,也覺得心裏像壓上了石頭。
“呵呵,不好意思,去看吧。”聶陽見自己的情緒似乎影響了林熙敏,趕緊換了語氣,然後拉着林熙敏朝韓凌走去。
……
“比賽進行到第七十三分鐘,三比二! 哥斯達黎加隊終於又扳回一城!森特諾直傳,萬喬普十二碼處反越位後右腳彈射破門! 還是萬喬普!德國隊的優勢再次被頑強的哥斯達黎達隊縮小了!”
一片唏噓聲中,崔嚴帶着滿頭大汗跳了起來,興奮地揮舞着手裏的啤酒瓶。
似乎覺得身邊有異,崔嚴一邊降低了自己的呼喊,一邊慢慢回過頭,只見林熙敏帶着淡淡的笑容拿着啤酒罐站在自己面前。
“呵呵,我賭他們打平……”崔嚴不好意思的笑了,尷尬地摸着後腦勺,這一瞬間顯得特別天真,“小敏你喜歡哪個球隊啊?”
“崔嚴,我們談下,有點事……我想現在告訴你也許還來得及。”林熙敏主動和崔嚴碰下了杯,就朝大廳某個側門走去,崔嚴呆了幾秒,也只能跟上去。
突然,一聲悶雷突破了香雪大酒店的層層牆壁、玻璃深入了大廳,喧囂的人羣一下就安靜了,一些被驚動的女生在這瞬間都嚇得臉色發白,看樣子,悶熱的天氣終於要在這個夜晚得到洗滌。
……
崔嚴慢慢回到了大廳,低着走着,臉色蒼白,甚至連腿肚子都在打着哆嗦,而之前和他一起離開大廳的林熙敏卻沒有跟着出來。
“4:2! 弗林斯! 漂亮的遠射! 三十碼的射門直掛大門右上角! 比賽進行到八十六分鐘,德國隊的弗林斯終於把第四個球送進了哥斯達黎達隊的大門,德國隊的首場勝利基本已成定局!”
又是一聲巨雷混合着足球賽的解說詞衝進了崔嚴的耳朵,強壯的青年全身顫了一下,眼睛呆呆地望着屏幕上起伏的畫面。
“哈哈,嚴哥,你好象輸了,等會兒再看第二場,你又賭誰啊?”
“估計嚴哥會賭波蘭勝。”
身體全是麻木的,到底是誰拍過自己的身體或是擦身而過,崔嚴已經在迷糊中分辨不出了,耳朵裏不再有任何有序的聲響,到處都是嗡嗡的雜波,連視線裏都是模糊一片。
“阿根廷主裁判吹響了終場哨聲,全場比賽結束,德國隊4:2戰勝哥斯達黎加隊!”
崔嚴全身一陣驚顫,終於回過了神,突然丟下啤酒罐,就朝大廳的正門出口跑去,甚至因爲動作太過粗野慌亂,差點把一些女生給撞到。不過當他還沒靠近出口的時候,就又停下了腳步。
遠方隱約傳來了警笛聲,夾雜在一片片起伏的悶雷聲中飄進了大廳,已經度過了打雷初期驚悸的學生們依然談笑風聲,根本沒在意這些聲音,一個個重新蹦跳在大廳裏,或說笑,或喝酒,等候着不久之後第二場比賽的到來。
正門傳來了腳步聲,看樣子進來的人很多,不少服務員都避到了一邊,只見幾名警察走了進來,後面還跟着一對普通夏裝的中年男女。
“爸爸……媽……”崔嚴看清了周凱身後的男女,終於嘶啞着聲音喊出了比賽結束後的第一句話,一時間,大廳裏鴉雀無聲。
林熙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牽着她手的是韓凌和聶陽,而在她身後不遠,一名警察也領着李小兵靜靜站着。
酒店外,最爲高亢的一聲響雷過後,瓢潑的夜雨開始從天瀉下,編織成一張密集的雨布將C市籠罩起來,多日的毒辣高溫總算得到了上天的調劑潤澤,人們的情緒也如同辛苦忍耐後獲得了回報一樣頓時放鬆……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一章 安全感
六月十三日,星期二,晴。
幾輛車停在樓下,幾位盛華彩靈聯合公司的員工一邊看錶,一邊靜候着他們的上司。
臥室裏,韓凌在做着最後的出行準備工作——將女兒林熙敏拉在身邊,一遍又一遍的說着她認爲最重要的事。
“你爺爺下週就手術了,本來我該去看的,但國外公司的工作必須要展開,也就沒辦法去了,你記得去啊……我這次要出去幾個月,你暑假就回你爺爺奶奶家住。”韓凌嘴裏嘮叨着已經說了幾個晚上的話題,但依然不放心眼前懶散的女兒,“等國外公司完全運作,我就難得有機會回國,你外語要加緊學習,明年跟我一起過去,在那裏讀書。”
“還要拉我出去,你不答應了嗎,只要我學習不耽擱,就不出去嗎?”林熙敏皺着眉偏過頭,微咬着嘴脣,“我就在這裏,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韓凌嘴動了幾下,一些話怎麼也難開口,只能嘆了口氣,默默站了起來,輕輕地撫摩着女兒的頭髮。
“韓阿姨,行李已經送下去了。”門外傳來了聶陽輕輕的敲門聲。
“現在期末考試期間,少玩,有什麼事一定要和我聯繫,知道嗎?”韓凌笑了下,站在鏡子開始整理衣裙,一邊對着鏡子裏印出的女兒說着,“好了,我不囉嗦了,時間到了。”
真是的,就好象我才十歲似的……林熙敏瞥瞥嘴,走到了韓凌身後,想到對方馬上就要出國幾個月,心裏突然還有點空蕩蕩的。一伸手,從後抱住了韓凌,頭靠在韓凌的脖子,半天都不說話。
她要是一直都這麼乖就好了……韓凌心裏湧出一絲甜蜜,帶着慈愛的微笑回身也抱住了女兒。
……
米白色的客機在跑道上高速滑翔着,略一抬頭,機輪離地,龐大的機身掙脫了大地的束縛,以一個很漂亮的弧線飄上高空,留下了呼嘯的空鳴。
機場大廳裏迴響着甜甜的女音,一羣羣男女在各個通道里走着,巨大的玻璃牆邊,林熙敏靜靜看着那天際一點影子,表情帶着失落般的冰涼。
“好了,該回學校了,還有半天課。”聶陽靠了過來,伸手搭住了林熙敏的肩膀,“晚上我給你做喫的。”
“今天晚上?我打算回爺爺奶奶家啊。”林熙敏回過頭,嘴角一撇狡黠的微笑,漂亮眼睛眨巴着,表情看起來特別可愛,“唉,沒辦法,我媽說的,我總要聽吧。難道我媽這前腳剛走,你就想佔便宜?”
“……”聶陽的臉頓時通紅,尷尬地低下頭,裝着去看錶。
“嘿嘿,看你那樣,就好象誰在審判你。”因爲母親的離去而醞釀出的那點失落煩悶一掃而光,林熙敏身體靠在玻璃牆邊的欄杆上,輕鬆地撥拉着頭髮,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突然有點發傻的青年,“那就老實說說,到底在想什麼,別想糊弄我。”
“你多心了……我是說,明天一大早我要去O市一趟,去做工程的前期準備工作,要過兩天才回來。”聶陽聳聳肩膀,伸手把林熙敏拉到身邊,面帶無奈,“那就下課我接你外面去喫,然後送你回你爺爺奶奶的新家。”
“哦……”林熙敏本想捉弄一下聶陽的想法結果又被聶陽這樣毫無幽默感的坦白給打光了,興致一下全瀉了,“那你去吧。”
“呵呵,捨不得?”聶陽手上一使勁,扶着林熙敏的細腰直接貼到了自己身側,那嚴肅古板的臉上居然難得出現一絲壞笑,“如果不是你期末考試和要補習外語,O市還值得一去,那裏可是旅遊城市,比C市的空氣好多了。”
“誰說的?你不在我高興還來不及,整天跟個跟屁蟲一樣。”林熙敏偏過頭,嘴裏雖帶着不屑的冷笑,但不知何種原因讓她的臉漲得通紅。稍稍扭了下身體,掙開了聶陽的親暱,回頭靜靜地看着對方的眼睛,一隻手捏住了對方的領帶,突然語氣輕了不少:“如果……這次我也跟着走了……”
聶陽只是笑,好象早就有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一樣,並沒有打算直接回答,而是帶着林熙敏朝大廳出口走去。
“喂,裝什麼傻?我媽可是說的真的!”站在出租車前,林熙敏終於忍不住了,丟開聶陽的手,情緒有點煩躁。
“沒什麼,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那個國家我比你媽媽還熟悉。”聶陽拉開了出租車車門,把林熙敏“塞”了進去,表情也平靜得出奇,“陪你在那兒把書讀了,要回來也可以。”
哦?這傢伙好象比我媽媽準備得還充分?林熙敏還沒有坐穩,愕然回頭看着正探頭往車裏鑽的青年,“你也出去?你不做生意了?”
“生意一樣做啊,在哪兒都一樣。”聶陽伸手抓過林熙敏的包,在裏面探了好一會兒,搜出了香菸,“你媽媽要我監督你不準抽菸了。這煙歸我了。”
“喂,你少轉移話題,我問你呢!”林熙敏臉色一冷,劈手搶過香菸,故意做對一樣把香菸叼在了嘴上,“我媽知道你有這樣的打算嗎?”
“這不存在隱瞞不隱瞞……公司既然開了,肯定不會放棄的,前幾天我和唐博商量了,他加了股份到我的公司,現在正式成爲副總,他的俱樂部將委託他人代爲管理。”聶陽也取出香菸點上,面帶微笑,“知道嗎,小玉她爸爸、海洋房產的彭先生點名要唐博負責O市的那個樓盤裝修工程,明天我就是和他去O市接手這件事。”
“唐大哥不是臨時幫你的嗎?”林熙敏疑惑地注視着打火機,忘記了點菸,“還假戲成真了……”
“你還真傻……”聶陽笑出了聲,不再多說,搖開車窗,讓涼爽的風驅散車裏的煙霧,臉上露出了輕鬆愉快的笑容。
我又怎麼了,敢情你又在炫耀比我聰明?林熙敏撅撅嘴,無聊地把頭偏到一側。突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林熙敏露出了既驚訝又古怪的表情。
啊!原來是這樣啊……林熙敏丟下菸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身體一倒,就舒舒服服靠在聶陽身上,把聶陽當成了靠枕,然後慢慢睡去。
……
同一時間,C市公安局的主會議廳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胳膊上還纏着紗布的李雲達滿面紅光地和代表省廳前來的喬建國握手。雖然幾日前的緝捕販毒分子的行動最終以李翔的擊斃而效果大打折扣,但整個行動中所繳獲的毒品和搖頭丸卻是以往幾次行動的總和,僅以這一樣成績,就足以讓省廳對所有行動的幹警進行表彰。部分C市幹警因爲某些特殊的原因還帶着點點個人不滿,但李雲達的表現顯然讓C市局找回了不少面子,所以包括C市局局長魏華在內的高級警官基本上還是情緒很不錯。
“周凱,那麼急着去找歐陽葶喫午飯?”表彰會剛一結束,魯文傑就喊住了會議上一言不發的周凱。見四周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這才壓低了聲音,“喬副廳長在辦公室裏要單獨見你。”
“要問李翔被當場擊斃的事?”周凱抬起頭,語氣裏充滿了無奈。側頭看看被一羣C市局警員簇擁遠去的李雲達背影,周凱的嘴角隱隱出現一絲神祕的嘲笑,“李隊的槍法好象不比魯哥差啊,而且比魯哥還及時攔截住李翔。”
“嗯,李翔當場就死亡,不過也沒辦法,他身上帶着武器。”身邊走過幾個C市局的人,魯文傑輕咳一聲提高了音量,“你也辛苦了,喬副廳長打算給你幾天假,去陪陪你未來的丈人、丈母孃,哈哈!”
“呵呵,還要單獨表揚我一次嗎?如果喬老爺子能再請我喫頓飯就好了!”周凱平靜的臉上突然綻放開一絲狡猾的笑容,用手捶了下同事的胸膛,就大步而去。
六月十六日,星期五,中午十二點過,C市科技大學。
六天前的凌晨,一個陽光的大學生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刻,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崔嚴的瀟灑伴隨着一堆離奇的財富曇花一現般湮沒在警燈的刺眼搖閃中,也成爲了學生們驚詫的話題。從那天開始,近一個星期的時間裏,生物工程系又成爲了科技大學的關注對象,學校也緊急召開了好幾次領導會議,從學生科到教導處,從校長到系主任,嚴肅的話題和陰霾的氣氛一直反覆沖洗着學生的各種感官,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再加上期末考試的進行中,不少學生都出現了情緒的波動。
不過,對大部分人而言,更多的還是種沉默的態度或是私下的激烈爭辯。
“還真沒想到,崔嚴居然賣搖頭丸,還和那些人有來往……”
“誰知道,不過他爸爸媽媽倒是很可憐的,養這麼大一個兒子……”
“周凱還真厲害,居然這兒都查出來了!”
剛喫過午飯,寢室裏的女生們就圍在大書桌邊唧唧咋咋起來,從張儀娜和尤冰口裏所描繪的那夜戲劇性的一幕讓錯過這個事件的彭玉馨聽得一楞一楞的。和這些女生不同的是,林熙敏只是靜靜地趴在書桌邊,注意力就沒離開過書本,只是偶爾抬起頭,帶着淡淡的微笑眨巴幾下眼睛,彷彿這轟動校園的事根本就不值得她在意一樣。
“人有旦夕獲福啊,有錢就有代價,更何況有些錢是碰不得的。”楊素蓉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惋惜,衆女若有所思。
“小玉,你星期五晚上沒參加小敏的生日,真可惜,好熱鬧。”尤冰放棄了沉重的話題,轉頭對着彭玉馨露出燦爛的笑容,“你不知道當時崔嚴的表情,真是白得跟一張紙一樣,我可從來沒見過一個男的會嚇成那樣!”
“行了,說這些有什麼用?警察沒冤枉他,周凱也不是沒給他機會。他不是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逃得過今天,也未必過得了明天。”林熙敏扣上了課本,一邊說着,一邊掏出手機朝門外走去。
看着林熙敏那不屑的冷笑和輕盈的背影,衆女表情茫然。
……
下午五點過,聶陽剛從O市回來,就匆匆趕到了林熙敏宿舍樓下。
“今天就接李小兵他們兩個?”剛坐了長途車後的聶陽還帶着一絲疲憊,但精神狀況卻很好,看起來O市一行又有了新的收穫。
“嗯,中午我聯繫了周凱,他說石頭和大海已經沒事了,大海的傷也治療得差不多了。”林熙敏高興地挽着聶陽的手朝校門方向走去,一邊看着手機上的時鐘,“今天週末,我想把他們接到我家,給他們接風洗塵!”
“到你家?”聶陽若有所思,眉宇間出現一絲不安。
“……”林熙敏停住了腳,抓着聶陽的手慢慢鬆了下來,表情有點失落,因爲她看到了聶陽臉上那微妙的變化,“不行嗎……”
“好吧,是你的朋友,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是該好好招待一下。”聶陽的表情平靜下來,輕輕摸了把林熙敏耳側的長髮,“我已經提前安排了,星期一就讓李小兵去下面的工程隊跟隊學一段時間,汪海到我公司的後勤部門當倉儲管理員,工作不累,很適合他。”
“謝謝……”林熙敏低了下頭,聲音很輕。
……
在周凱的協助下,聶陽代替林熙敏爲李小兵和汪海辦理了相關手續,包括對以前擾亂社會治安行爲的處罰決定——罰款八千元。
因爲腿傷還要修養,所以汪海只能依靠一副柺杖走出病房,李小兵則提着行李。醫院裏被警察半封閉監管了半個多月,走出醫療大樓後的李小兵和汪海都同時吐了口氣。
“以後好好生活,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出租車邊,周凱拍着李小兵的肩膀,笑得很溫和,然後把頭轉向了聶陽,“楊聶,韓阿姨出國了,你可要費心了。”言下之意,林熙敏那清純文靜外表掩蓋下的毛糙粗野性格只有聶陽才能壓得住,對這點,周凱也感到好奇。
也許餘風說得對,就算大部分人不知道真相,但警察總不是傻子……聶陽在這一刻,心情又複雜起來,只是淡淡一笑,就伸手和周凱握手道別,然後很不自然地避過了周凱的目光。
“石頭,大海,快上車!”另一邊,車窗搖下,林熙敏那張帶着甜甜笑容的臉露了出來,李小兵表情窘迫,汪海的表情也並不輕鬆。
“大海,上車,我幫你。”李小兵見汪海情緒有異,知道對方又在亂想了,趕緊上前扶住了對方的柺杖。
“不用!我自己來。”
汪海咬了下嘴脣,低頭避過林熙敏的目光,以十分倔強的表情和艱難的動作單腿用力鑽進了出租車,好不容易纔把身體調整好,正打算去抹額頭的汗水,就發現眼前出現了一根雪白的香菸。一抬頭,發現林熙敏帶着笑容,纖細的手指正捏在香菸的另一頭。
“謝謝。”汪海的眼神一亮,顫着手接過了香菸,喉頭梗塞了。
回過頭,林熙敏的笑容慢慢消失,看看車外的後視鏡,裏面印出的是一張苦澀的臉。
希望他們能理解……林熙敏一邊想着,一邊對着車窗外的聶陽輕輕搖了下手,表示自己將先出發回家了。
客廳裏,汪海和李小兵都呆呆坐在沙發上,眼前大屏幕彩電裏的絢麗節目並沒有引出他們應有的輕鬆和笑聲。四周望望,所見之處都是他們粗淺的文化無法描述的奢侈高雅,眼裏神除了明顯的羨慕和驚訝外,就是一種不安,似乎他們從進入這個漂亮的家開始,就自覺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無法反抗的畏懼和強烈的陌生感,哪怕這個家,就是他們曾經的老大林熙敏的家。
聶陽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看到客廳裏兩人那幅拘謹的樣子,輕輕搖了下頭,嘴角出現一絲無奈的笑容。
“大哥,抽我的!”面前的高大青年帶着微笑遞來了香菸,李小兵趕緊站起來從兜裏摸出了自己的香菸。
“隨便點,都是朋友。”聶陽接過煙笑了,把頭轉向了汪海,“叫我楊聶就行了,說不定我比汪海還小呢。我二十四歲,三月的。”
“比我大一個月。”汪海接過了煙,不好意思地摸着腿說着,眼睛偷偷看住了餐廳的走廊,不過那裏的廚房門依然關閉着。
“以後就不用這麼客氣了。小敏和我已經商量好了,就按照前段時間說的,你們休息段日子,就到我的公司工作,住宿都在公司裏。”聶陽坐在兩人一側,面帶輕鬆的微笑,“小敏現在學習很緊,還要補習外語準備出國,她媽媽一直張羅着這兒事。”
“哦,好……”
汪海和李小兵對視一眼後,都默默點頭。眼睛落在茶几琳琅滿目的零食和啤酒,居然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
聶陽看着兩人的表情,心裏在嘆息的同時也覺得有點遺憾,但他知道,這個過程是必須持續下去併產生結果,不然對他對林熙敏乃至對韓凌都沒有任何好處。
客廳裏暫時沒了話語,電視裏的歡快音樂在努力攪拌驅趕着沉悶的氣氛,突然廚房裏傳來了林熙敏一聲驚呼和罵罵咧咧的聲音,聶陽趕緊丟下菸頭急步而去。
十幾秒鐘後,半掩的廚房門透出了林熙敏的笑罵和聶陽平靜的辯解,李小兵和汪海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大海,小……小敏她……”李小兵很艱難地說着,看到汪海死死地注視着自己,趕緊低下了頭,“她說以後就這樣叫她。”
“沒什麼,女人嘛,下廚房很正常。”汪海笑了,彷彿已經想通了,伸手抓起了茶几上的零食,很舒坦地靠在了沙發上,“她媽媽真有錢,嘿嘿,要是早點出現就好了。”
面前的同伴那副表情太過勉強,李小兵深知對方的個性,也只能低頭抽着悶煙。
“搞什麼,我累得半死,你們也不來幫忙,把茶几收拾一下,就在客廳裏喫!”林熙敏邊走邊將廚褂揉成一團朝沙發一頭扔,一邊笑呵呵地看着汪海,“你就別動了,讓石頭做,反正他力氣大,哈!”
“以前可不知道你還會做菜。”汪海趕緊丟開菸頭,儘量幫着林熙敏把茶几上的糖盒等食物往下挪。李小兵一個閃身,很小心地把汪海隨手丟在地板上的菸頭揀了起來。
“……”林熙敏一楞,一抹紅暈悄然出現,只是笑笑,很自然地避過了汪海的目光,“沒辦法,我媽不在家,我總要喫東西,天天喫外面的速食也膩了。”
那你以前還不是喫了好幾年,也從沒見你說膩過,當女人是不同啊……汪海匝巴着嘴脣,話到了口邊,又咽了回去。
一頓以林熙敏毛糙的廚藝和精美的外賣速食搭配的不倫不類的晚餐就在客廳裏開始了,林熙敏沒有和李小兵汪海兩人並排坐沙發,而是蜷腿跪坐茶几一側的涼蓆墊上,聶陽也盤腿坐在她身邊。
沒有了以前的豪放粗食,茶几上的少量啤酒也成爲了點綴,林熙敏文靜的喫相在李汪二人眼裏變得那麼不可思議,而聶陽那幾乎無可挑剔的貼身關照更是讓李汪二人看在眼裏彆扭得很。一頓飯喫得井然有序,沒有香菸的瀰漫,也沒有喝酒猜拳的喧囂,更沒有唾沫飛濺的笑罵,李汪二人想起了曾經的生活,如此反差的感覺似乎在預示某個通宵和林熙敏在醫院病房裏的特殊聚會成爲了他們最親密相處方式的謝幕。
林熙敏和聶陽在廚房慢慢收拾着最後的殘局,客廳裏的Dvd演播着火暴的劇情,聲聲刺耳的音效震動着鼓膜。
“不高興?”
林熙敏慢吞吞地洗着碗,動作懶散,彷彿在出神,突然一聲脆響,一團雪白的花朵伴隨着四下飛濺的陶瓷殘片在林熙敏的腳下綻放,聶陽眼尖手快,一把抓住了林熙敏手上又一個搖搖欲墜的盤子,然後很小心地把對方拉到身邊。
“沒什麼……”林熙敏的臉色有點涼,語氣低沉。看了眼身前的高大青年,林熙敏低過了頭,“楊聶,我真不習慣這樣,爲什麼你要我這樣做給他們看。”
“他們應該習慣現在的你,更要習慣他們以後的生活,而不是你再去習慣過去的他們。”聶陽接替了林熙敏的洗碗工作,表情平靜,“這是最好的方式。”
“他們不習慣這樣!”林熙敏抬起頭,眼睛開始發紅,“他們是我好兄弟,他們很照應我,這樣他們會不自在,會認爲我在嫌棄他們!”
“現在沒人在嫌棄他們,把握不好新的生活節奏,只有自己嫌棄自己。”聶陽擦乾手,回過身,雙手搭在了林熙敏的肩膀上,“相信我的話,他們是男人,如果真的在乎你,他們應該清楚他們現在必須做到的事情。”
也許吧,希望楊聶做的對……林熙敏呼了口氣,身體一轉,後背靠在了聶陽胸前。
“石頭……”林熙敏一驚,趕緊離開了聶陽的身體,因爲眼前,廚房門口出現了李小兵,這一瞬間,林熙敏臉上微微發熱。
“需要幫忙嗎……”李小兵摸着胖胖的頭,笑得很憨厚。
“呵呵,不用,我們已經收拾好了。”聶陽看了眼林熙敏,拉住了林熙敏的手,笑得很自然,“那邊的空房間我都收拾好了,不介意的話今天晚上睡那裏,明天我帶你們去公司看看,把你們的住宿安排了。”
“謝謝楊哥。”李小兵扭頭看了眼客廳方向,連忙點頭。
李小兵消失在視線裏,林熙敏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林熙敏並沒有和李汪二人在客廳裏玩耍,而是把一大堆Dvd影片放在茶几上後就和聶陽待在書房裏玩電腦遊戲。
心不在焉的狀態讓林熙敏的遊戲操作異常混亂和生澀,除了嘴上偶爾罵一句外,基本上沒有任何輕鬆的表情,而且時不時地還扭頭去看看房門。
“好了,都十一點了,明天外語家教還要來給你補習,今天就不玩晚了。”聶陽扣上了筆記本,轉身看住了林熙敏,“輕鬆點,你看你現在是什麼表情。”
“還不是你弄的。”林熙敏低聲罵了句,伸手關了電腦,“現在你滿意了,把他們都涼快到一邊。”
“呵呵。”聶陽尷尬笑笑,走到書房角落把早就準備好的涼蓆展開,“快去洗澡睡覺,今天我睡這裏。”
“得了吧,我又不嫌棄你髒,你去睡我房間,我去我媽房間睡,反正也要空幾個月……”林熙敏笑罵一句,走過去用腳踩住了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涼蓆。
“你媽要是知道我在你家睡,會不會……”聶陽又想起了一件往事,臉紅了些,“今天特殊,我就在你家過夜了。以後不會的。”
嗯?林熙敏一楞,慢慢明白了什麼,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有什麼,難道你還不相信石頭和大海,他們可是我兄弟,我和他們相處了幾年,你少這樣。”
“那你現在和以前有什麼不同?”聶陽站直了身體,沒有迴避林熙敏的目光,“你媽媽走時可交代過。”
“見你的鬼,你也不見得是好東西……”林熙敏用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嗔了一句,轉身走出了書房。
“唉……”聶陽一屁股坐到了涼蓆上,帶着無奈的苦笑看住了門外空蕩蕩的走廊,然後耳邊出現了林熙敏吆喝李小兵去洗澡的聲音。
……
夜深了,某間房間裏的雙人牀上睡着兩個青年,一個矮胖,一個高瘦。
耳邊傳來了石頭熟悉的呼嚕聲和聲聲輕微的夢話嘀咕,敞開的窗戶透進陣陣清爽的夜風。汪海怎麼也無法入睡,這不光是腿部的感覺在影響着他的感覺,似乎更多的東西在把腦子攪得一團雜亂。
汪海眼前似乎又出現了以前的場景:在自己破敗的家裏,林熙明總是很冷酷地佔據着單獨的臥室,不準任何會里的兄弟在夜晚進入。雖然現在也是如此,但同樣的隔絕,卻讓自己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應感,至於這感覺爲什麼會反差那麼大,也許自己也不太明白。
入睡前路過某臥室門外的時候,汪海無意中看到了那位“楊哥”在親吻林熙敏的額頭,雖然只是含蓄的一點並馬上離開,但那一瞬間,汪海卻沒來由得全身煩躁不安,心裏瞥着的那股無名火更是在體內亂竄,從離開醫院進入林熙敏家開始醞釀出的某種情緒也越來越惡劣。
雜亂的思緒讓汪海越來越覺得口乾舌躁,但又不好驚醒熟睡的李小兵,汪海很費力地把身體支撐起來,取過了牀頭的柺杖,打算去客廳找點水喝。
微弱的月光在走廊拐角處留下了路標,杵着柺杖,汪海慢慢朝外走去,每一步,都在寂靜的房間裏留下一聲柺杖磕地的清響。
林熙敏睡的房間輕掩着,一絲房間窗臺引進的月光在門縫裏悄悄伸出,攀爬在走廊的地板和牆上,汪海在路過的那瞬間停下了腳步,慢慢回過了頭。
門開了,月光鋪灑的房間還算明亮,陽臺大開,夜風涼爽,少女一身單薄的睡裙蜷縮在大牀的中央,月光沐浴着少女的身體,爲她灑滿一身朦朧的銀粉。房間裏微微帶着甜甜的香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深呼上一口氣,併爲之陶醉一刻。
在柺杖的支撐下,汪海慢慢靠近了大牀,並最終在離牀一米多的距離上停下了腳步。
呵呵,原來老大一個人睡的時候是這樣的,她以前一直瞞着我們她是女人的事實。汪海發現自己第一次見到熟悉的人睡覺的摸樣,心裏泛起一絲幸福,也感覺到一股無法抵擋的魔力在拉扯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掃過那玲瓏的身體,目光順着那身段的曲線一起起伏,汪海無聲的笑了,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
“嗯……楊聶……你進來幹什麼?”可能感應到了什麼,林熙敏揉着眼睛坐了起來,一邊隨手拉過被自己蹬開的薄毛巾被,一邊按開了牀頭燈。“大海!?”視線裏的男子並非楊聶,當那黑黑的影子最終清晰的時候,林熙敏一下就呆了。
感覺到汪海那特異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過,林熙敏忍着一種情緒將毛巾蓋住了腿,然後調整了呼吸坐直了身體。“大海,你怎麼了?”林熙敏靜靜地看着對方,儘量讓自己鎮定自然些。
汪海咧咧嘴,臉紅了不少,雖然也覺得自己行爲太過怪異,但怎麼也無法把自己的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
“快去睡吧。”林熙敏第一次看見汪海這樣的表情,雖然太熟悉對方的個性了,但汪海在腿殘廢後的一些變化還是讓林熙敏心裏有點惶恐,這時的她,手心已經捏出了汗。
汪海的身體沒動,柺杖將他的身體固執地留在了牀邊。
“快去睡……”林熙敏的語氣開始變涼,乾脆一坐而起,順手把毛巾被批在了身上,兩端一合,身體掩藏在了毛巾被中。
林熙敏慢慢走下牀,一直走到汪海面前,然後伸出了手。
汪海猛然清醒,連忙身體退了一些,一根柺杖倒在了地上,身體略微一歪,只能雙手緊抓住剩下的柺杖,臉開始發白。
“小敏。”門口傳來了聶陽的聲音,只見高大的青年站在門口,除了領帶外,衣着還算嚴整,臉色有點嚴肅。“汪海,你在這裏幹什麼?”聶陽走了過來,輕輕將林熙敏拉到了身後。
“對不起,楊哥。”汪海嘴角抽動幾下,也沒彎腰去揀地上的那根柺杖,然後慢慢退出了房間。
“沒事吧?”等走廊裏的柺杖聲消失後,聶陽這纔回過了頭,“他怎麼進來了。”
“楊聶,你嚇着他了,他腿廢了後情緒不好。”林熙敏看着地上的那根柺杖,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也許我不能聽你的,我不該這樣讓他們失望……”
“什麼叫失望?他們只是在依戀以前的感覺,甚至在用以前的感覺來看待你新的存在。而不是真正重新看待你的生活!”聶陽壓住聲音,表情越來越嚴肅。
“我不懂你說什麼,我只知道他們現在需要我!”林熙敏坐到了牀邊,毛巾被滑掉在地上,露出了迷人的胳膊和腿,“你在擔心什麼?”
“小敏,我不想你一直這樣。”聶陽無奈地嘆了口氣,彎腰拿起了毛巾,“也許我確實有着男人的自私和排他性,但……”
“你自私要達到什麼目的?呵呵……是不是覺得我算你的女人?”林熙敏皺起了眉頭,露出了冷笑,“笑話!我林熙敏就算是女人,也是自己的!我有自己的感覺,願意選擇我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你操心!”
“睡吧……想多了。”聶陽這才知道自己話說得有點過分了,只能苦澀一笑,轉身朝門而去。
突然身後一熱,感覺到林熙敏柔軟的身體從後抱住了自己,聶陽停下了腳步。
“給我時間……我會處理好的……”林熙敏的聲音如蚊子般輕微。
“我也不想讓你覺得在勉強什麼。”聶陽回過了身,露出了笑容。兩手一撈,將林熙敏攔腰抱了起來,林熙敏頓時臉上緋紅。
“呵呵,知道剛纔我爲什麼過來嗎?”聶陽在把林熙敏放到牀上即將離去的時候扭過了頭,笑得特別怪,“我聽見你在喊我。”
“滾!”
門鎖卡塔一聲,一切又歸於寂靜。
這……這個白癡,原來根本就沒睡,耳朵都伸進我房間了!還以爲他是被我和汪海的對話聲驚醒來的……林熙敏又是大窘,身體一縮,就轉過了身,臉上帶着尷尬的紅暈。
也許他說得對,以前的石頭和大海是自己最安全最可靠的夥伴,但現在不是了,以後可能也不是……
第二日,星期六。
聶陽在廚房裏做着早餐,林熙敏趴在茶几上進行期末考試的複習,而李小兵在休息一夜後精神依然不是很好,只是坐在林熙敏對面看着,汪海則因爲身體狀況問題還在睡覺。
“石頭,幫我從書房裏拿有機化學的課題集,黃色包裝的那本,很薄。”林熙敏抓着腦袋,筆咬在嘴裏,眉頭都皺緊了。
“小敏,這些你都能看懂?”幾十秒後李小兵拿着書本走了過來,一臉的崇拜,“你真厲害。”
“呵呵,看不懂也得學,不然就慘了。”林熙敏不好意思地從嘴上取下筆,笑得很尷尬,“我瞎學的,應付考試而已。”
“那……以後呢?”李小兵忍不住低聲唸了句。
以後……林熙敏手上的筆停止了書寫,慢慢抬起頭,呆呆地看着李小兵,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老大,我還是這樣叫你吧。”李小兵鼓起勇氣,聲音有點發顫,“以後我和大海會自己好好過,你也好好學習,以後出國,只要……只要記得我們就行了。”
“說什麼傻話……大家都一樣的……”林熙敏低着頭,筆艱難地在課本上寫着,一滴眼淚打在紙上,浸爛了那一行剛剛寫下的化學公式。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二章 改變
六月十八日,星期日。
雖然是休息日,但在盛華集團總部大廈的中央會議廳裏,盛華集團所有各級部門、公司的高層職員卻聚集一堂,聆聽着集團董事長聶盛華有史以來最爲嚴肅的一次高層會議。
盛華進出口總公司總經理兼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總助理的餘風帶着平靜的微笑慢慢宣讀了最新的集團發展規劃,在場的男女職員們都目瞪口呆,不過對於大部分年輕的集團“後進精英”來說,這樣的企業變化已經不陌生了,但做爲盛華集團創業元老的部分中年男子卻個個臉色古怪,尤其是盛華藥業總公司、盛華房產公司等幾個分公司的總經理,更是臉色陰沉,而集團總經理白莫文的表情就平靜的多,彷彿這樣的安排他早就知道了一樣。
集團股份結構調整和業務分拆,是這次會議的重要議題,根據計劃,盛華集團將部分全資業務子公司股份賣掉,這意味着原本由盛華集團控制的部分子公司將正式獨立出去,然後重新選擇投資項目,盛華集團總部將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成爲單純的金融投資集團。第一個股份拆分對象,就是盛華藥業總公司,因爲近年,這個子公司基本沒有什麼新的產品投入市場,生產線上都是些普通廉價的醫療藥物。
盛華藥業總公司總經理楊城臉色蒼白,因爲內心的強烈不滿而臉上的肌肉微微發顫,看到身邊的白莫文那冷漠而無動於衷的表情,也只有忍着衝動縮在位置上一言不發。楊城本人在集團裏的利益就是佔藥業總公司股份的百分之十五,剩下的都是聶盛華所有的集團股份。如果公開將藥業總公司這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的集團股份出售。那他將無法保證在新的公司裏佔有大多數股份,也就是很可能無法再擔任總經理,路只有兩條,要麼自己想辦法去收購股份成爲新公司的董事長,要麼等待自已在未來的新公司裏失去總經理的位置,無論哪條路,都將意味着某種程度上的放逐,而他辛苦幾年建立的某些基礎將轉眼消失。
“董事長,您看還有什麼補充的嗎?”餘風解釋完所有的調整方案,就對着聶盛華投去了恭敬的求詢目光。
“楊城啊。你當藥業總公司總經理也辛苦幾年,可以回到集團做其他的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自己支配,我再給你加百分之五,看是你自己單獨賣掉還是集團出錢買回來都可以。”聶盛華的精神有點不好,一邊在女祕書的幫助下服着心臟病藥物,一邊溫和地看着遠方的下屬。
楊城本就是粗人,雖然這些年養尊處優儼然一方儒商,但對業務管理方面完全就是個外行,只知道數錢過日子。面對聶盛華那特殊的微笑他根本就找不出合適的話,只能傻呆呆地點頭。
“董事長,藥業總公司去年才新購置了一批新生產設備,成本還沒有收回來,而且新生產線利潤絕對看好,就這樣賣出去您看合適嗎?”白莫文說話了,態度非常恭謙,和他幾秒前冷得出水的表情差之千里。
“現在競爭很大,同類型的產品S省有幾家藥業公司都上線好幾年了,有利潤是事實,但生產線的維護保養和人員的培訓成本過大,資金週轉週期長,不利於本集團目前的資金投資方針。”餘風搶在聶盛華開口前站了起來,一邊打着手勢。一邊笑看奮鬥目標在場的許多年輕高級職員,“集團以前的發展是走多業務項目經營,讓我們的宣傳成本過於膨脹。現在我們提倡精品業務,減少管理複雜度,增加資金運轉。保證投資利益,所以太過臃腫的子公司管理已經不適合集團發展了。”
不少年輕的高級職員都在點頭,這讓楊城等人更是臉色難堪,但他們又無法找到辨駁的切口,結果個個都鬱悶地抽菸。
……
“旗老大,怎麼辦,我們的場子纔開工,這樣一賣,我們的心血不就全沒了?這可都是咱兄弟幾個湊的錢啊!”會議一結束,盛華藥業總公司總經理楊城就攔住了白莫文,但同樣在藥業總公司裏私下入了“股份”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和盛華房產公司總經理的姚軍卻一副名哲保身的態度跟在白莫文身後一言不發。
看到幾個和自己有利益關係的同伴都不表態,楊城差點火了,“喂,你們兩個喫了鱉了!?媽的,是不是想讓我把錢退給你們?”
“旗老大,老爺子什麼意思?難道兄弟們自己湊錢弄的發財路子他都要斷了?”趙爲明心裏也有點窩火,但沒敢看楊城,只是忐忑地望着白莫文,“難道又是那個餘風出的餿主意?”
“我看老爺子是想把集團的錢丟國外。”姚軍聳聳肩,語氣裏充滿了無奈,“他要照顧親家也正常,不過這樣把兄弟們的心血給白白賣了,也對兄弟們太摳門了點。”
“你們嘴是不是太臭了!?”白莫文冷笑一聲,雙眼射出陰冷嚴肅的目光,“你們知足了吧,就你,楊城,加上董事長另給你的百分之五,你丟出去起碼也幾百萬了吧?拿着這錢在哪兒不是過日子?別忘了,這集團是董事長的,他要把錢放哪兒去用,就和他自己搬家一樣,我們管得着嗎?”
“旗老大,那您不是也在我這兒入了……”楊城耷拉着頭,顯得很委屈,“反正這次我算倒黴了,這公司一賣,我其實已經不是集團的人了。”
“集團只是個養錢的地方,不在集團,也是旗裏的兄弟啊。”姚軍趕緊寬慰同伴。
“兄弟?現在還狗屁個玉龍旗,就掛嘴上了!”楊城突然情緒惡劣起來,把煙狠狠地踩在腳下。“當我是兄弟的,給想個辦法。”
“旗老大,是啊,我們不都入了錢在楊城那兒嗎?這一賣,那些場子也開不下去了,都必須關了。前段日子警察那一弄,虧了很多,我下面養的人被抓了不少。好在上頭有關係,纔沒查到我頭上。”趙爲明見同伴真火了,趕緊拉住了白莫文。
“我說你們怎麼就那麼笨!”白莫文點上了煙。面帶神祕地微笑,“楊城,藥業總公司的總股份有多少?那百分之八十你們幾個就真喫不下了?”
“哦……”楊城、趙爲明、姚軍三人同時露出醒悟的表情。
“隨便找個什麼樣的門路,把這些買到手上就得了,公司不還是我們的,沒了約束,就是造飛機賣都可以。”姚軍情緒大好,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
董事長辦公室裏,餘風帶着幾個下屬站在辦公桌前。
“董事長,您要不去醫院?”餘風見聶盛華的身體比之上半年又差了些。雖然表面上還是那麼光鮮,但他很清楚這幾年對方的心臟病已經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不用了,才喫了藥。”聶盛華描了眼辦公室裏的人,身體慢慢坐直,雙手抱在了身前。這個動作,是他曾經經常在部下面前的招牌姿勢,是他威嚴而不可動搖的身分象徵。“阿齊,阿龍,你們跟隨餘風這麼多年了,也算是我老婆當年特別看重的人,但長期以來,我也沒怎麼關照你們,不會怪我吧。”
齊武,盛華職業保安公司總經理,曾經是餘風的手下,還拜過秦柳意爲師,練就一身過硬的本事。吳德龍,盛華進出口總公司下屬的德凱汽貿公司總經理,是餘風最早的老部下。一手絕妙的飛刀投擲。
“董事長,能有兄弟一口飯喫就夠了,我齊武沒別的本事,就跟着董事長、秦姐和風哥打天下,您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齊武年紀很小,今年也不過三十四歲,是個很老實的人,雖然嘴笨,但性子非常剛烈,也很講義氣。
“董事長,爲什麼要把楊城的公司賣了?”吳德龍比齊武要精明得多,一雙鷹眼轉了好幾下,這才慢吞吞地說到,“好象我聽說你自己開了……”
“阿龍,這些就不用說了。董事長的一切安排,都是爲了兄弟們以後着想。你們先去忙吧,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好。”餘風趕緊打斷了部下的發言。等部下出了門,這才把頭轉下了聶盛華,“董事長,白莫文這些人在裏面利益不小,如果我沒猜錯,他會找人在外面收購股份。”
“呵呵,你很聰明,這樣就讓他把錢吐了出來。”聶盛華笑了,端起了茶,“當年我出了事,他幫助你秦姐支持了好長段時間,自然有人服他,他們願意自己單獨做,也可以。”
“可他現在是集團總經理工科,關係永遠掛在集團裏,我一直找不出好的辦法。”餘風面帶擔憂,“白莫文年初讓阿齊、阿龍帶人做的那事,現在我都後悔!這也是個把柄……”
“雖然他先斬後奏,但那事也只能這樣處理。白莫文總是我一手帶起來的……”聶盛華眼裏露出了精光,一閃即逝,“過去的事,就不要翻底了。大家收手,實在不行各走前程,我聶盛華不會對不起大家的。”
說完,聶盛華的臉突然抽了幾下。
“董事長!”餘風心裏暗驚,趕緊衝了過去,從抽屜裏摸出了應急藥物。
好一陣,聶盛華才恢復了平靜,輕摸着心口在喘氣。
“董事長,爲什麼您身體不好不告訴聶少,如果他回來頂替韓總去國外,韓凌在這兒接受集團執行總裁,白莫文不想走都不行了。”
“阿風啊,我知道你也很着急,但事情不能快了……我身體還行,小毛病。”
“董事長……”
……
六月二十日,星期二。
“我完了,今天的生物學老式怎麼就那麼難!”尤冰拖着疲憊的身體,剛進寢室,就攤趴在了書桌前。“這個死傢伙,出這麼變態的題型,剛好我沒看過!”
“小敏,你呢?”文月琳見林熙敏從走出教室就一臉開心的笑容,知道這個平時學習最不在狀態的同學一定瞎貓撞到死耗子了。
“沒什麼,我運氣好,昨天剛好看到了那套資料,做了好幾遍我才記住,沒想到他還真出了這題,嘿嘿……”林熙敏笑得特別燦爛。因爲今天的生物學考試算是這學期以來做得最順利的一次。
“真希望快點結束啊,還有三天!暑假,哈哈!”張儀娜一邊對着鏡子整理頭髮,一邊又拿過了林熙敏的香水“揩油”——她一直喜歡林熙敏買的那種。
“是啊,過得真快。”楊素蓉抱着明天要考的科目資料在牀上仔細看着,語氣充滿了感慨,“下半年就大二了,然後大三,大四……”
“我無所謂了,幾年一過,這寢室就該換人了。”尤冰撅着嘴坐到了楊素蓉身邊,一扭頭,發現彭玉馨從裏屋走了出來,一身新換的夏裙,“小玉,今天又單獨去喫午飯?”
“是啊……不好意思。”彭玉馨微微一笑,就小心地摸出手機看着。
“到底是誰啊?那麼神祕?”張儀娜從林熙敏身邊跳開,攔住了彭玉馨。“也不告訴我們,不厚道,人家小敏、小冰可都是把男朋友介紹給大家認識了,你還保密啊,我倒想看看是誰家的大少把我們的小玉給拐跑了。”
“一般的朋友而已。”彭玉馨無意中和林熙敏的目光對上了,趕緊笑着打開張儀娜企圖來奪自己手機的手。然後朝林熙媛略微點頭,就朝房門走去。
“嘿嘿,我知道是誰!?”等彭玉馨一走,尤冰就壓低了嗓音,露出了神祕的笑容。這話一出,連楊素蓉都放下了書本豎起了耳朵,文月琳更是目不轉睛。
“還記得小敏參加革命飛標比賽的那個俱樂部嗎,那個外籍華裔帥哥,叫什麼唐……唐博,很成熟哦!”尤冰喫喫地笑着,眼睛不停地對着林熙敏眨巴,彷彿在尋找相同的證據。
林熙敏左右望望,並沒有明確回答,只鼻子裏嗯了一聲,就繼續去翻她的複習資料了。
“小敏,那個唐博你熟悉,和楊聶比怎麼樣?誰更有本事?誰更帥氣?”張儀娜又開始惡搞了,這樣的問題明顯是種故意捉弄。
“……”林熙敏慢慢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半天沒法回答,臉也慢慢變紅。
無聊……林熙敏丟下書本,朝洗手間走去,身後傳來了幾個同學非惡意的輕笑。
校門外,一輛黑亮的小車停在一側,唐博沒有享受車裏的空調,而一本正經地站在車外等着,當視線裏的某個少女邁着輕盈的步伐而來的時候,他趕緊迎了上去。
“彭小姐,不好意思,今天來晚了點。”唐博一邊拉開車門,一邊歉意笑着,“不會耽誤你下午上課吧?”
“唐哥,您太客氣了,還是叫我小玉吧,同學們都這樣叫我。”彭玉馨的臉孔微紅,剛坐穩,就看見了車駕上某些熟悉的東西,然後就楞了,“咦,這車不是楊聶的嗎?難怪剛纔覺得好熟悉……”
“嗯,我的車大修去了,這些日子一直借他的用,也正好方便隨時O市查看工程進度。”唐博笑着發動了汽車,“等我的車修好了,就還他。”
“你們真是最好的朋友。”彭玉馨側過頭,臉上的微笑優雅而平靜。
……
匆忙的期末考試壓縮了學子們的時間感,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彷彿閃電一樣就過去了。世界盃足球賽的激情起伏和學生們緊張的考試交錯在一起,形成了這個夏天最爲特殊的校園生活節奏。
邊續幾天,林熙敏在晚飯後都會帶着李小兵穿梭在光彩流離的夜晚大街,一前一後兩個風格差異甚大的身影在一排排街燈和華麗的商店前穿過。曾經被迫排斥在生活以外的熱鬧在短短几天裏充斥了李小兵的大腦,讓這個樸實憨厚的青年越加茫然。
“石頭,這幾天上班感覺如何?”林熙敏坐在鞋店裏換着一雙精緻的涼鞋,一邊抬頭看着面前神情拘謹的矮胖青年。
“還行,學了很多東西。”李小兵側過身,避過了一名少女。眼前的鞋底裝修華麗,燈光明亮,溫度涼爽,到外都穿梭着花枝招展的少女和前衛青年,李小兵總覺得有不少異樣的眼光在看着自己,結果讓他從進入鞋店開始就一直感覺很尷尬,但跟隨老大上街就是種義務。無論如何他都必須無條件執行,這在以前就是個習慣了。
“你也選雙吧!那邊有男鞋。”林熙敏站起來,扭腳看看,露出滿意的表情,“幫我包裝一下,順便幫我朋友選雙好點的皮鞋。”林熙敏一邊換上自己的鞋,一邊對着身邊的服務員笑道。
“我們這裏新到了一批款式,小姐,您男朋友腳碼較大,這款是最合適不過了,而且有增高的視覺效果!”不知底細的女服務員見林熙敏出手就買了昂貴的女鞋,知道遇見了富家千金,趕緊換上了更爲燦爛的笑容。
男朋友?他?林熙敏一楞,呆了幾秒,一下就樂了,而她眼前的李小兵,臉已經紅得跟塊豬肝一樣。
“先生,您可以先試試。覺得不合適我還可以給您推薦另一個品牌。”
“嗯,您女朋友就是眼光好,這款絕對適合您!”
“先生,這雙如何,是進口的,國內這種貨可不多哦!”
林熙敏站在一邊如看戲一樣笑眯了眼,李小兵則如被人擺弄般呆坐在換鞋位上,兩個女服務員交替轟炸,一雙雙高檔男鞋來回晃動。一些附近選鞋的少女被這明顯的推銷聲給吸引了注意力,都回頭看着,還不時地對着身邊的男友嘀咕上兩句,彷彿對那個矮胖青年有着如此漂亮的女友感到不可思議,而那些男子們更是帶着嫉妒的表情在冷眼旁觀。
“我不用買,謝謝。”李小兵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煎熬,終於從位置上躥了起來,如鬥敗的公雞溜向了大門。
“就這雙吧,一共多少錢?”林熙敏心裏微嘆一聲,指住了她早就觀察好的皮鞋。“謝謝惠顧,男女鞋各一雙,九五折優惠一共一千五百八!”
……
“石頭,走那麼快乾什麼!”林熙敏停住了腳,對着前面埋頭走路的李小兵喊了聲。
“老大,不用給我買什麼東西。”李小兵轉過了身,伸手接過了林熙敏手上的商品包裝,頭放得很低,“對不起,讓老大剛纔受誤會了。”
“呵呵,讓她們說去,我都不在乎,你小子怕什麼?什麼時候那麼沒膽了,以前在酒吧裏泡女人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林熙敏點上了香菸,邁着輕鬆的小步越過了李小兵,朝着學校方向走去,“別告訴我你現在連女人都不得不敢看一眼了。”
話一出,李小兵的臉更紅了,因爲以前他經常和大海在一些小酒吧裏胡混,而林熙敏對這些是一清二楚。
“嗯,我只是不太習慣。”李小兵跟在林熙敏身後,聲音很輕,“這些都很貴,當我們以前一年買衣服的錢了。”
“……”林熙敏停下步子,轉過了身,靜靜地年喜新厭舊胖青年,十幾秒後,吐出一口氣,表情冰涼,嘴角是一絲冷笑,“都過去了……日子總是會變的,而且會越來越好。”
“嗯,我知道……老大,你和楊哥真配!”李小兵換上了笑容,傻呵呵地摸着頭。
“是嗎?那你以後可要找個配你的女人,先說清楚,我看不過眼不行,哈哈!”少女先是一楞,接着大笑一聲,手臂微抬,纖指一彈,半截香菸帶着漂亮的亮紅弧線不偏不斜地落進了幾米外的垃圾筒裏,然後甩開雙手點着大步朝前走去,漂亮的身影在街燈下輕盈動人。
林熙敏豪爽的個性談吐終於在這個涼爽的夜晚驅散了李小兵內心的迷茫,只見他嘿嘿一聲,提緊了袋子,緊跟着林熙敏朝科技大學方向而去。
而此時,聶陽正在辦公室趕着夜班,案頭堆積的帳目和業務資料讓他的臉上充滿了疲憊和繼續上升的工作激情。
“成長的道路總是在主動或被動之間選擇且無法迴避,對絕大部分人來說寧可選擇後者,因爲那是儘量避免記憶消失、扼守一份精神財富的最佳方式,但是對於未來的生活來說,主動地去探索成長的道路並拋下某些沉重的記憶包袱或許纔是最有意義的事情……對往事的過分眷戀只會使前進的道路上更加瞻前顧後、舉步維艱,學會別離和放棄說不定會找到更美的東西……”
休息的間隙,聶陽端着咖啡,在屏幕上敲下了這一行字,然後靜靜地看着……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三章 愛的上限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經過昨夜那場放假前的同學狂歡會,林熙敏直到上午十點才從牀上爬起來。
“早啊,小敏。”聶陽在客廳的茶几上處理公務,見林熙敏穿着睡裙抓着新衣和浴巾一幅失魂落魄的樣子走進客廳,於是笑着關上了筆記本電腦,“早餐只有麪包,湊合着喫。”
“哦……你也早……”林熙敏呆板地點點頭,繼續朝浴室方向走去。好象覺得有點不對,林熙敏慢慢回過了頭,眼睛瞪得大大的,“楊聶!你又在我家幹什麼!”
聶陽一臉茫然,慢慢站了起來,“昨天晚上你玩了那麼久,喝了很多酒,是我把你送回來的。”
“哦……那算了。”林熙敏知道自己和酒精的配合從來就沒協調過,也只能默認當時自己可能的傻樣。撇了下嘴,又開始前進。
浴室的關門聲傳來,聶陽這才帶着苦笑又坐了下來,翻開一疊業務資料,準備接着做。
“你去死吧!楊聶,你個變態!”
突然浴室的門大開,只見林熙敏一臉怒火衝了出來,身上緊裹着浴巾,赤着小腳丫,手裏提着一件溼淋淋的睡裙,邊走還一路滴下一行水跡。林熙敏直接走到沙發,一隻手緊抓着身上浴巾,另一隻手高舉那件打溼的浴巾,兩眼圓瞪,兩腮桃紅,“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聶陽被林熙敏剛纔那一聲暴喝弄得手下一重,結果鋼筆在資料上劃出了一道很長的線,慢慢抬起頭,對面前剛準備洗澡又衝出來對自己一頓痛罵的少女感到莫名其妙,不過那緊裹浴巾的模樣倒是讓聶陽在幾秒鐘後紅了臉。
“什麼怎麼回事?”聶陽放下筆,看了半天林熙敏的表情,還沒有找到對方發火的原因,“停氣了?水管堵了?”
“堵你的頭!我是說這個!”林熙敏更怒,一使勁,將水淋淋的睡裙擲在了地板上。“別告訴我,昨天我是穿着睡裙和小蓉她們在酒吧裏玩的!”
“我把你送回家,就沒管了,應該是你睡前自己換的吧。”聶陽無奈地聳聳肩,終於明白了對方發脾氣的原因,於是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再面對林熙敏那張發紅的臉。似乎覺得林熙敏還在客廳裏瞪着自己不想走,於是指了下陽臺,“陽臺還開着,窗簾沒拉上,小心着涼,小心浴巾沒抓穩,小心被偷拍。”
“……”看了眼客廳一側的大陽臺,果然如聶陽所說那樣大敞着窗簾。林熙敏大窘,也不敢彎腰去揀那件打溼的睡裙,一溜煙地縮進了浴室。
呵呵,這個傻小敏!聶陽看了眼林熙敏那裹着浴巾倉皇而逃的嬌俏背影,一下就樂了,心裏也泛起一絲漣漪。倘若不是已經留下一次“最嚴厲而震懾”的記憶,他差點萌發跟上去的古怪念頭。
“我自己換的?”林熙敏一邊衝着水一邊嘀咕不停,還沒想通自己爲什麼一覺起來就是一身睡裙。但想想聶陽剛纔的反應也不像是說假話。所以也只能強迫自己接受事實就是如此。
慘了,又被他看了便宜了,他的變態腦子不會亂想吧?想到自己剛纔居然會突然衝動到那個程度,林熙敏心裏也是大跳。扭頭看住了浴室裏的大鏡子,林熙敏輕輕轉了幾下身體。鏡子裏的赤裸少女影子讓林熙敏自己都臉紅了不少。
這世界上沒有不色的男人,聶陽如此,大海和石頭肯定也不例外……林熙敏想起了自己除夕夜前和同伴們最後的那次聚會,想起了當時衆人的目光和表情,想起了在市內某游泳館裏發生的鬥毆,更想起了汪海在自己家過夜時離奇的表現,心裏有所感悟。
那女人是脾氣重要,還是外貌重要,或者兩個都不能少?林熙敏撓撓頭,又百思不得其解。
……
“楊聶,誰打的電話?”林熙敏端着牛奶嘴啃麪包走進客廳,見聶陽手執客廳的無繩電話面色有點尷尬,“找我媽的就說不在,出國了,幾個月內別打電話了。”
“小敏,是你媽媽從國外打的。”聶陽把電話拿離耳朵,帶着古怪的苦笑看住了林熙敏,“一直在等你出來接。”
我暈!林熙敏撲哧一下,從嘴裏飆出一道摻雜了些許麪包渣的雪白牛奶液,然後傻傻地看着聶陽手裏的無繩電話。
“放假了?”韓凌的聲音還算柔和,也很清楚。
“嗯,昨天就放了。”林熙敏靠在沙發邊上,另一隻手壓在聶陽的腿上,手上的麪包一個勁地往聶陽身上掉麪包渣。
“那昨天玩了很晚吧?”韓凌語氣平靜。
“沒玩啊。”林熙敏撒謊不臉紅。
“昨天晚上我打了幾次電話,家裏沒人接,打你奶奶家,你奶奶說你沒去她那兒。”韓凌依然平靜,話中有話,“昨天晚上是和小聶出去玩了?”
“和同學玩,楊聶一起。”林熙敏看了眼身邊的青年,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很早就回來了,估計你打電話的時候剛好錯過了。”
“哦……昨天他也在我們家裏過的夜?”韓凌話中有話,而且不可避免地顯露出隱隱的忐忑不安。
“沒有!今天上午來的,剛來一會兒!”林熙敏想都沒想就迅速回答。
“小敏,其實……”聶陽在一邊突然插了句。
“等我打完電話再說!”林熙敏做了個閉嘴的動作,然後把身體扭到一邊,捂緊了電話,“媽,國外還好吧。”
“嗯,還好……暑假記得別耽擱學習,別影響小聶的工作,注意安全。”韓凌又開始婆婆媽媽了,最後那個“安全”二字,音調特別重。
“好,沒問題,你忙吧,我要出去了!”手指一撥,電話掛了。林熙敏如釋重負,然後笑嘻嘻地把頭轉向了身邊的聶陽,“嘿嘿,感謝我吧,幸虧我出來的早。”
“小敏,其實剛纔我和你限說的,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聶陽沒敢看林熙敏,把頭放低了些,裝着去收拾茶几上的文件資料,“我不想欺騙什麼。”
“……”林熙敏楞了,一伸手,慢慢從身後摸出了一個大大的靠枕。
“你去死吧!你把我賣了!”
“本來就沒什麼。你非要那麼說,你媽更不相信我了。”
“你個白癡!你腦子進水了!?”
林熙敏勃然大怒,雙手抓着靠枕對着聶陽的頭就是一頓暴打。
……
上午十一點。
“楊哥早!老大……小敏,我來拿行李!”
剛走下樓,李小兵和汪海一身乾乾淨淨的T恤加牛仔褲出現在林熙敏的眼前。汪海已經習慣了用一根柺杖支撐身體,站在一輛公司的商務麪包車前抽着煙,而李小兵則帶着燦爛的笑容迎了過來。
林熙敏從走出家門開始臉上的紅暈就沒消掉。想起在客廳裏又被聶陽反過來強吻了一次,林熙敏就恨得咬牙,但在老朋友面前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忍着一股氣將行李扔給了李小兵,然後看都不看聶陽一樣就朝汪海走去。
“小敏,我不想去玩,要不你和楊哥、石頭去吧。”汪海丟下菸頭,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腿,一臉默然。
“說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放假了,早就說好了這次去O市玩,那裏的山區旅遊景點很涼快!”林熙敏一把拉開車門,雙手交叉環在身前,一副不容反抗的模樣,“上去,有石頭在,沒事的,玩幾天有什麼不好!大不了不爬山,就在山腳度假村轉轉。”
“是啊,大海,都說好了的!”李小兵笑呵呵地把行李塞進了車一側的行李箱,走過來扶住了汪海,“別讓小敏失望。”
“嗯,”汪海尷尬地笑笑,不再說什麼。
唉,希望他能早點擺脫腿傷的心理包袱。林熙敏回頭,看到聶陽已經站在了身後,於是勉強擠了個笑容,但嘴角的那絲苦澀卻是無法掩飾的。
……
下午兩點,S省公安廳某會議室。
“黃廳長、喬副廳長,對6·9C市突擊行動的李翔被擊斃的現場調查結果出來了。”周凱吸了口氣,從公文包裏取出了一摞資料,“本月九日,在魯處長的指揮調度下,專案組在C市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行動,針對前些日子重點撒網布控的月之夜夜總會和部分娛樂場所展開了突擊搜捕,其中在天國酒吧,也就是李翔的私人酒吧中搜出了大數量的毒品和搖頭丸,併成功地抓住了李翔的幾個重要下屬。但李翔本人卻在月之海夜總會被C市刑警大隊長李雲達擊斃,擊斃現場照片如下……”
“嗯,這個前幾天你已經彙報了。”黃廳長笑着點點頭。
“李翔遭受的兩個致命槍擊都在後背,一處是近心位置,一處是後頸,並當場死亡。”周凱看了眼身邊坐着的魯文傑,見對方在對自己笑,心裏感到莫大的鼓舞,因爲接下來他要做出的判斷,其震撼效果將不亞於年初把C市公安分局局長高威糾出來的那次。“李雲達事後聲稱李翔手執武器而不得不開槍,而魯處長等人也確實聽見了三聲槍響,但我好奇的是,從現場來看,李雲達和李翔的交火距離不過十二米,如此近的距離,李翔難道會開出一槍就迅速轉身而逃,而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李雲達?他就那麼肯定自己開的那一槍可以阻攔甚至射殺李雲達而保證自己逃脫?”
黃、喬兩位廳長的臉色同時一變,對視一眼後沒有表態。
“更奇怪的是……李翔逃竄過程中攜帶的那枝手槍,爲國產軍用手槍,但並未發現有開火現象,裏面的子彈雖然不滿,但現場的子彈殼和彈頭均非李翔的手槍型號。”周凱看着手上的資料,臉上慢慢露出了冷笑,“我們暗訪了爲李雲達事後進行緊急傷勢處理的醫生,李雲達的手臂傷勢很輕微,只是子彈擦傷。根本沒有造成大的傷害,而且……造成他受傷的那一槍,正是他本人的手槍彈。”
“如果我是李雲達,我會說第一槍是走火了。”喬建國見黃廳長還有點驚訝,於是故意對着周凱提出了疑問。
“呵呵,是的,這個理由雖然算狡辯,但也不是不可以用。”周凱笑笑,又翻開了一篇材料,“對李翔的事後調查做得相對仔細,我們獲得了李翔的幾部手機,在其中一部上,我們發現了李翔和某人的長期通話記錄,是C市局某辦公室的號碼,或是某部手機的號碼。而且這個辦公室就是C市刑警大隊值班室。這部手機,就是李雲達使用的其中一部。而且經過審問李翔的部下,據說李翔經常在他們面前炫耀他在市裏有關係,以至於我們以前的幾次祕密行動都收效甚微,甚至白忙一趟……”
“馬上批准逮捕李雲達!”黃廳長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剛說完,又馬上做了個手勢,“不,等等,我相信小周做出的調查……但爲了防止打草驚蛇,還是先進行全面監視!”
“是!”魯文傑和周凱同時站了起來,立正行禮。
……
“全面監視?我不樂觀……”周凱一邊走向汽車,一邊皺眉。
“怎麼?你覺得黃廳長的安排有漏洞?”魯文傑拉開車門,笑着拍了下同事的肩膀,“黃廳長也是怕再出現高威那樣的線索中斷。”
“魯哥,我們來做個假設……以高威這樣的分局長身份和黑勢力同流合污,那一個C市刑警大隊長會和黑勢力的聯繫又保持什麼樣的高度呢?”周凱沒有進車,而是靠在門邊深鎖眉頭,“全面監視,對一個多年老刑警來說會嗅不出味兒?假如他知道自己已被監視了,並且和黑勢力進行聯繫,那……”
“你說他會逃?”魯文傑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爲什麼你剛纔不給兩位領導說清楚。”
“應該是我對線索的後續期待超過了我的風險意識……我也希望能真的再挖掘出有利的線索,起碼我們必須知道,李雲達到底偷偷還和誰保持着聯繫,而不是僅僅和李翔這樣的二道毒販頭目是一夥的。”周凱吐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笑容,“希望我的個人判斷不會影響案情進展。”
“是有風險,這事就兩位廳長以及你我二人知道,要保密沒問題,小心就是。”魯文傑摸出了煙,很自信地點點頭,“走了,回C市,繼續幹活!”
……
晚上七點過,O市某旅遊山區。“小敏,你們到得真快,我還以爲要晚上呢。”林熙敏等人剛走進度假村的入口,就看見彭玉馨和一位青年笑臉相迎。
彭玉馨一身活潑的運動裝,而她身邊的唐博,和林熙敏身邊的聶陽還是老套的襯衫領帶風格。
“難得都有時間在一起真正輕鬆一下。”
聶陽和唐博對拍了下肩膀,彼此看着身邊的少女,都笑了。彭玉馨發現聶陽和林熙敏都在看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身體微微退了幾步,很自然地就縮到了唐博身後。
“林小姐,不介紹下?”唐博和聶陽簡單交談幾句後,就把頭轉向了林熙敏身後的兩名青年,一邊詢問,一邊禮貌地點頭。
“我朋友,石頭、大海!”林熙敏身體讓了一下,笑盈盈地把李小兵和汪海介紹給了彭玉馨和唐博,“這是唐博!這是我同學小玉!”
“……你好。”汪海沒開口。李小兵在磨蹭了好一會兒後拘謹地點頭。
“那大家都進去吧,唐博把房間都訂好了,晚上可以進山玩,那有條溪谷可以抓螃蟹釣魚。”聶陽當着唐博和彭玉馨的面環住了林熙敏的腰,然後對着李小兵和汪海打着招呼。
彭玉馨臉紅了下,但看到林熙敏平靜的表情,也輕輕抬手拉住了唐博的手臂。
“大海……”李小兵發現汪海的眼神又有點不對了,趕緊低聲嘀咕了句,但他本人,也在這個時候故意偏過了頭,避開了眼前兩對男女。
……
無論林熙敏和彭玉馨是怎麼動員,晚飯後汪海還是以行動不方便拒絕了夜晚外出遊玩,李小兵也只能被迫留下照顧,無奈之下,林熙敏和聶陽等人進了山。
一條溪溝在亂石間婉轉流淌,地勢平緩處出匯一片淺淺的水灘。山林夜色朦朧,枝梢銀輪停掛,風吹草動月影搖,花開葉舒馨得來。
林間只有點點燈火,那是夜間來這條溪溝捕魚捉蟹的青年男女隨身攜帶的照明物,雖然這樣的意境比起當前環境所賦予的天然幽雅要刻意的多,但久居城市的人們總是喜歡利用這樣的小心思來裝點那微妙的浪漫格調。
面前的一灣溪水靜靜地加旋着,四處黑石堆砌。打着手電或舉奮鬥目標蠟燭,林熙敏和聶陽赤着腳小心地在水裏翻開塊塊小石,尋找着“傳說”中的螃蟹。
不同於林熙敏那種大大咧咧的“掃蕩式搜捕,聶陽就明顯仔細得多,而收穫也是最好的,不過半個多小時,聶陽的小竹簍裏就裝了好多隻溪蟹,雖然個頭也不算太大。但比起林熙敏時不時捏着個硬幣大小的螃蟹來說更有意義。”
“他們呢?”林熙敏腰都彎疼了,也不管身後的石頭有多髒多溼,乾脆坐了下來,然後打着手電筒四處照。
“唐博和小玉順着那邊去了,那裏水深點,有魚釣。”聶陽擦了把汗,坐到了林熙敏身側,把竹簍擱在了兩人中間。
“哦……幽會,不錯。”林熙敏嘿嘿兩聲,見聶陽在朝其他地方張望,於是悄悄伸手從竹簍裏抓出一隻螃蟹,趁聶陽還沒回頭,就放在聶陽的後背上,活潑的螃蟹用那對鮮紅的大夾子掛在了聶陽的襯衫上,然後蹣跚着朝上行軍。
“唐博比我好,小玉沒看錯人。”也許是全身都是溼氣,聶陽也沒覺得來自後背的那點異樣有什麼奇怪,“小敏,喜歡這裏嗎?”
“喜歡,喜歡!”林熙敏心裏都快笑爛了,但臉上的表情卻認真得很。
“我也喜歡……我想,假如有一天,能夠真的住在這樣的地方就好了。”
聶陽笑着吹滅了蠟燭,一手又拿過林熙敏手上的手電,幾秒後,除了四周石灘水面的銀光外,夜色下就只剩下了兩個靠在一起的黑黑人影。竹簍被提開了,林熙敏被聶陽半摟着,聶陽的一隻手臂從後環住了林熙敏的肩膀。
名種蟲鳴聲從四面八方的林木草叢中彙集到了兩人的耳朵裏,林熙敏沒有對聶陽的那番話進行評價,而是靜靜地閉着眼睛,很舒服地靠着聶陽的身體,深嗅着空氣中的山林氣息。
突然林熙敏的身體一顫,猛跳出一截,還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驚呼,似乎腳下的亂石太過鬆散,居然身體開始朝後偏倒。
“小心!”聶陽發現了這個不妙,下意識地就竄起來伸手去拉住林熙敏。
一腳沒踩穩,聶陽那高在的身影在林熙敏的眼前就撲通進了水灘,掀起了一片水花。
一道手電燈光打在了水面,只見聶陽呆坐在水裏,全身都溼了,一臉迷糊的表情,而林熙敏還站得好好的,一手拿着手電筒,另一隻手抓着一隻亂扭的螃蟹。原來那之前捉弄聶陽的螃蟹居然順着爬到了林熙敏的身上。
“哈哈!”林熙敏將螃蟹扔到了聶陽身上,開始捂着肚子大笑。
……
溪邊的草地上,聶陽脫下了襯衫,光着上身,林熙敏坐在他一邊,用手電筒照在竹簍裏數螃蟹。
“幹什麼,手拿遠開!”林熙敏沒有抬頭,還數得津津有味,“一身都是水。”
聶陽沒有遵從,反而更加摟緊了林熙敏。赤裸的上身在夜風裏格外舒服,再加上懷裏環住的少女,聶陽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在這一刻打開了,感覺舒暢無比,一股溫溫的氣息開始自體內慢慢醞釀。
“手裏的東西暫時放下。”聶陽嘀咕了一句,伸手拿開了林熙敏的手電筒和竹簍,然後雙手將林熙敏摟住了。
四周又歸於黑暗和平靜,除了那流暢的水聲和此起彼伏的蟲鳴,幾乎兩人都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
“你的手……”林熙敏感覺到聶陽有點不老實。於是冷着臉低聲喝到,一邊輕輕掰開了聶陽的一條胳膊。
聶陽沒有回答,以很大的力氣又恢復了對林熙敏的身體包圍。
內心也是驚了那麼一下,林熙敏一邊死抓住聶陽一隻明顯有點出格動作的手,一邊緊閉奮鬥目標眼,身體微微發顫。脖側感覺到聶陽在親吻,那緩慢而細緻的親暱就順着自己的脖子脖子漸漸上升到臉頰。
雖然很緊張。但林熙敏在這時卻沒有多餘的雜亂思緒,在固執地抵擋着聶陽某些動作外,她只能以輕微的顫抖和呼吸對聶陽進行着某種意義上的抗議或都妥協。
身體的部分本應該受衣衫遮蓋的皮膚已經感覺到了聶陽的皮膚溫度,到底聶陽的手已經放肆到何種程度,林熙敏在越越奇特的迷糊感覺中失卻判斷,斜靠在聶陽懷裏,林熙敏的身體越來越軟。
聶陽在黑夜裏的“勇氣爆發”終於達到了他內心第一個、也是以前無法企及的一個目標,感覺自己的手所接觸的少女身體。遠比之前任何一次含蓄的親暱都充滿了誘惑,隨着時間的推移,聶陽的某些舉動開始急促起來。
“嘟~~~”少女掛在胸前的手機響了。
林熙敏迅速驚醒,下意識地就去抓電話,結果在接觸手機的同時,手又碰到了聶陽的手,並且清晰地感覺到此時那手正放在什麼位置,而聶陽的另一隻探進自己衣衫的手在自己的後背所做的撫摩動作更是讓她又驚又怕。
也沒時間去接什麼電話,林熙敏又羞又怒,手肘猛地擊打在聶陽的胸膛上,只聽得聶陽輕微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就會退開了。
“小敏,我們抓了好多,你們在哪裏,都快十一點了,回去嗎?”電話裏是彭玉馨的聲音。
“好……在我們剛纔分手的地方見,十分鐘。”林熙敏強鎮住自己的語氣,說完一句就趕緊掛了電話在。
“小敏……”聶陽抓着打溼的襯衫,坐在一邊,聲音很緊張,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林熙敏能感覺到對方此時是什麼表情。
“沒有下次了!”林熙敏咬牙說了句,就打開了手電筒,但頭卻放得很低,似乎她比聶陽還害怕看到對方是什麼樣子。面前一陣熱風,聶陽的熱吻又覆蓋到了自己面上,接着雙臂一緊,感覺到自己被聶陽再次不折不扣地包圍。
唉……這個傻子……這就是真正的男人嗎……林熙敏沒有拒絕,一直堅持着聶陽把這動身前最後的“禮節”完成。
“愛你。”聶陽恢復了平靜,將林熙敏扶了起來。
“愛我?肉麻……”林熙敏摸出煙點上,長吸了口,轉身沿溪水朝某個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慢慢回過了頭,在黑暗裏露出了狡黠的壞笑,“你剛纔發燒了,快跳水裏泡泡,一身的熱騷味兒!”
“熱騷味兒?”聶陽一楞,低頭看了下自己赤裸的上身,臉一下就紅了。
“哈哈,我說你變態,還真沒說錯!”林熙敏甩開雙手,半蹦半跳地朝遠方而去。
看看身邊高大青年在月光下露出的那種優雅而滿足的笑容,林熙敏心裏突然感到一絲恐懼,但這份恐懼到底來源於何種感覺,她也說不清楚。
絕不能……絕不能……你必須做到,必須!林熙敏一邊故意邁着輕鬆的步伐,一邊心裏狠狠想着,月光照耀下臉色也微微泛白,寒意隱顯。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四章 不可能的事(一)
夢中的青年如現實中一樣,還是那麼穩重優雅,每一句溫柔的表白如汨汨溫水一樣在耳朵裏流淌,讓林熙敏全身放鬆。林熙敏已經迷失在了聶陽的溫脣和輕撫中,當她再次摟緊了聶陽的時候,已經身無寸縷,彼此肌膚相親。
“敏敏,你簡直太幼稚了!”韓凌突然出現在旁邊,蒼白的臉上是無比失望和痛心的表情。
“林熙明,你居然跟男人混在一起!”一羣從前的兄弟出現了,個個帶着鄙棄加噁心的表情,尤其是汪海和李小兵,幾乎是一臉的憎惡。
“小敏,你到底瞭解他多少?”身穿警服的周凱分開了人羣,一臉的嚴肅。
“哇,小敏果然厲害,那麼快就把楊聶抓住了!”寢室的女同學們都帶着壞笑圍了過來。
你們怎麼來了,你們要幹什麼!林熙敏嚇得全身發抖,猛地縮到了聶陽的懷裏,企圖用對方的高大身軀來遮掩自己同樣赤裸的身體,只是這一瞬間,她感覺到剛纔還火熱無比的青年居然變得石頭般堅硬和冰涼。
“楊聶!”林熙敏抬起頭,面前的聶陽的表情更加詭異,除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膚色外,就是嘴角那一撇冷漠而神祕的微笑和死氣沉沉的目光。還沒等林熙敏再喊出第二句,聶陽突然神情大變,從沒有見過的猙獰表情在那帥氣的臉上突現,又以前所未見的粗暴將她一把按在了地上,身體壓了過來。
……
……“你個變態!滾!”林熙敏突然從牀上挺身而起,大口喘着氣,雖然賓館的房間的氣溫非常涼爽,但她的睡裙依然被汗水打溼了。
“小敏,你怎麼了?”牀頭燈亮了,睡在另一張牀上的彭玉馨揉着眼睛坐了起來,迷糊地看着半夜裏突然驚呼的同學。柔和的燈光下,林熙敏的臉色蒼白中夾着幾絲紅暈,好象才從什麼古怪的夢中醒來。“做噩夢了?”彭玉馨笑呵呵地下了牀,倒了杯水走到林熙敏的牀邊。
“沒……沒什麼。”林熙敏顫着手接過了水。冰涼的溫度將剛纔因爲羞怯和憤怒提升的身體悶勢迅速消降下去。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緊張的心跳這才稍微緩和了些,抬頭看着彭玉馨那笑盈瑩的臉,林熙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沒事了,謝謝你,小玉。”
“那我繼續睡了,不舒服就喊我。”彭玉馨見林熙敏表情很不自然,也不好追問到底,只是取過水杯就繼續回牀睡了。
房間的顏色又恢復了黑暗。一切重歸平靜,林熙敏身體一軟,靠在了牀頭,側頭呆呆地看着陽臺的方向。手慢慢地摸上了睡裙下沿,閉上了眼睛,開始回顧剛纔那場讓自己心驚膽戰的夢境。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要做這樣的夢?林熙敏摸着發燙的臉,心跳又開始加快,手指在自己腿部的皮膚上輕輕地撫過,感覺就好象夢裏聶陽溫柔的撫摩一樣,但林熙敏的心卻顫得越來越厲害。
我可能太緊張了,想多了,他不是那樣的人……人們不是常說嗎,夢裏的和現實都是相反的,我不應該亂想……林熙敏深呼了好幾口氣,這才慢慢躺下,但腦子裏依然不停地迴旋着夢裏的那些臭罵和嘲笑,尤其是被衆人公然目睹時自己和聶陽相處的那種羞憤和恐懼,就如同現實般讓人全身泛寒。
……
“小敏,是不是昨天玩累了沒休息好?”
賓館餐廳裏,林熙敏剛剛走來餐桌前,聶陽就伸手接過了她的手。
“啊……”林熙敏從恍惚中回過了神,一看眼前是聶陽,突然小呼了一聲。然後下意識地就朝後退了兩步,差點把身後還沒落座的彭玉馨給撞倒。
“林小姐?”
“小敏?”
唐博和彭玉馨同時扶住了林熙敏偏倒的身體,而汪海和李小兵也趕緊從餐桌邊站了起來,都帶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林熙敏和聶陽。
“沒什麼,喫東西。”林熙敏知道自己失態了,趕緊低頭理着頭髮坐在了聶陽身邊,抓着餐巾半天沒敢抬頭。
“如果不舒服,就說一聲,今天就不進山了。”聶陽抓過了林熙敏手上的餐巾,輕輕一甩,就攤在了林熙敏的腿上,語氣還是那麼平靜,“或者你想喫什麼就說,我重新點。”
“囉嗦那麼多幹什麼!別亂猜!”林熙敏恢復了鎮靜,咬着嘴脣低聲說了句,就抓起了筷子,“我不想玩了,今天下午就回C市,你們要玩就繼續玩。”
“小敏?”唐博和彭玉馨再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再看看聶陽,只見林熙敏身邊的這位青年居然沒有任何詫異的表情。
“她明天還要補習外語,我也要趕回去處理點事。”聶陽很細心地把撥了殼的雞蛋放到林熙敏的盤子裏,笑着端起了牛奶,“唐博,小玉,你們繼續玩吧,反正O市的工程已經順利開始了,不急。”
面對聶陽用如此勉強的理由來解釋,唐博和彭玉馨對視一眼後也只能緩緩點頭,汪海和李小兵埋頭喫着東西,更沒有反對意見。
“石頭,大海,你們必須在這裏多玩一兩天!”林熙敏馬馬虎虎喫了幾口早餐,就起了身,然後對奮鬥目標兩個同伴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好!你忙!”汪海沒有回答,李小兵趕緊站起來點頭。
喫了早餐,林熙敏就單獨出了賓至如歸包,一個人順着山路迂迴到了賓館的後山。
林熙敏靜靜地坐在石頭上,眼睛看着遠方,視線裏是一條寬寬的瀑布,雪白的綢緞從黑石綠影中傾瀉而下,在山腳的水面騰起一片片朦朧的白色水霧,陣陣呼嘯夾雜着絲絲水氣隨風而來,矇住了全身,潤着皮膚和膚和頭髮。
感覺到眼角出現了一抹白光,接着是喀嚓一聲,林熙敏回過了頭,發現聶陽端着一部照相機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心情不好嗎?”聶陽走了過來,蹲在了林熙敏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是不是還在想汪海他們的事?”
“你煩不煩!?都說了別亂猜!”林熙敏皺起了眉頭,甩開了聶陽的手,依然扭頭看住了瀑布,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冰涼。
“……”聶陽嘴角牽動了一下,苦笑着坐到了林熙敏的身後,輕輕地擺弄着手裏的相機,“昨天晚上……我很抱歉。”
“行了,別提了,早知道你色得很我就該帶上一把刀,當場把你給閹了!”林熙敏自嘲地笑了,略一側身,偷偷地看了眼聶陽,發現身後坐着的青年居然低着頭。“還是覺得我太粗暴了吧?”林熙敏身體一斜,靠在了聶陽的身上,抬頭遮着額頭。目光落在了天空白雲間,“楊聶,我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我是說……其實我不應該這樣的。”
“不相信我?”聶陽苦笑一聲,輕輕扶住了林熙敏的雙肩。“我……”
“又瞎想了。”林熙敏回過身,故意做了個動怒的表情,“好了,算我今天白癡了一回,讓你們看笑話了!”
“那下午還回去嗎?”聶陽扶着林熙敏站了起來,“要回去的話,我把公司的車交給唐博,他這裏的工程隊要用,我們開自己的車。”
“嗯。”林熙敏點點頭,搶過了聶陽的相機,猛退了幾步就是喀嚓一張,“嘿嘿,看你剛纔那一本正經的樣子,正好照下來!”
“呵呵,那要不要再照張邪惡點的?”聶陽大樂,張開雙臂如老鷹捉小雞一樣就撲了過去。
山上傳來了林熙敏和聶陽的笑聲,隱約可見兩人前後追逐的影子。
……
晚上二十三點,林熙敏和聶陽趕回了C市。
“明天我不想補課。”林熙敏用毛巾揉着溼潤的頭髮走進了客廳,對奮鬥目標聶陽輕聲嘀咕了句。
“我就知道你不想。”聶陽丟開了雜誌,將林熙敏拉到了身邊坐下,取過了毛巾幫着林熙敏擦頭髮,“如果你覺得那個家教太枯燥了,我給你補習也行。”
“看看,又想趁機賴我家了!”林熙敏笑着打開了聶陽的手,雙腿一收,就躺在沙發上,溼淋淋的頭就枕在了聶陽的身上。
“……”聶陽臉一紅,暫時沒了話說,只是用毛巾輕輕地擦着林熙敏的頭髮。
“楊聶,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而且你必須答應。”林熙敏的笑容消失了,臉色異常嚴肅,語氣也低沉了不少。
“嗯,說吧。”聶陽想都沒想就點頭。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林熙敏側了下,抬頭斜看着聶陽,見對主全神貫注地望着自己,於是又不好意地轉過身,“無論如何,你要保證尊重我,不能強迫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
她怎麼了?難道是指……聶陽手下的動作停頓了下,心裏泛起一絲不自在。
“不回答嗎?”林熙敏心裏微涼,慢慢閉上了眼睛。
“嗯,答應你,我知道。”聶陽的語氣平淡的出奇。
“好!走,去玩遊戲!”
“還玩?你不是說很累了嗎?”
“再玩下,把你打趴下了就睡覺!”
幾個不時後,書房的沙發上,林熙敏帶着甜蜜的笑容睡着了,她的頭靠在聶陽的腿上,身體蜷在沙發上,而聶陽則採取的是坐姿打盹的方式。
已經凌晨五點過了,窗外的天色微微泛白,但聶陽卻一直沒有睡意。
她到底是信任我,還是防備我?聶陽點上了一支菸,用一隻手輕輕地撥拉着林熙敏的頭髮,腦子裏迴旋着林熙敏一天來某些獨特的話語。
……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二,上午九點,C市公安局。
“魯處,周凱!”
一名同在C市局參與辦案的省廳刑警走進了辦公室,將門緊閉。然後帶着神祕的微笑走到了魯文傑和周凱的辦公桌前,將一摞資料放在了桌上。
“小王,你那的調查有眉目了?”魯文傑見下屬情緒不錯,知道事情進展順利,趕緊倒了杯水遞上。
“嗯,你們提供的那份汪海和李小兵的口供,我去核查了下,有了重大發現。”小王翻開了資料,“根據他們的交代,在夜明珠案發生不久,他們偷盜了本市一輛進口小轎車,並在本市XXx二手汽車交易市場某商家處銷贓。我經過調查,他們所說的那家‘大風’二手汽車銷售商確實存在。”
“哦!?”周凱和魯文傑同時面露喜色。
“這家叫‘大風’的二手汽車賣場。生意一直不錯,還經營汽車修理改裝的業務,其真正的後臺老闆是盛華職業保安公司總經理齊武和德凱汽貿公司總經理吳德龍,應該屬於二人共同投資開辦的。”小王指着資料上的一行字,“汪海和李小兵曾交代,他們以前所偷的車,基本上都賣到這家,但我無法深入調查證實這點,要知道,二手車的交易在手續上也是很嚴格的。”
“手續做假還不簡單?大不子拆分成配件後再賣出去,利潤更高。”周凱冷笑一笑,取過了資料,連翻了幾頁,“現在已經證實了一點,就是汪海口裏所說的那個銷贓點確實存在,而且2·3兇殺案裏的犯罪分子,也說出了汪海等人正是偷了不該偷的車。”
“周凱,你分析出了什麼?”魯文傑趕緊問道。
“還很模糊……不過也夠巧的。汪海等人偷的車,成然就是葛志強的後臺某人的車,不然爲了一輛車而殺掉十個人,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這車的主人和夜明珠一案有直接聯繫,汪海等人偷車賣車,無意中暴露了汪海等人的底細,爲了防止夜明珠的下落泄露,他們不得不出手對汪海等人滅口,這一點,汪海在裝死的時候也親耳聽見過那些殺手的交談,正好證實了這一點。我們以前分析過,夜明珠被搶壓的案發現場的子彈,和2·3兇殺案、2·20毒品走私、3·16持槍綁架大學生案發現的子彈都是同一夥人使用的。”
“其實你已經分析過了,也就是說,夜明珠案和2·3兇殺案就是隱藏在盛華集團內的黑勢力同一犯罪行爲下的兩個分支,只是因爲巧合,這兩個分支都牽扯到了林熙明和汪海等人,而我們也被這個巧合錯誤地引導出林熙明可能是夜明珠案和2·3兇殺案疑人之一。”魯文傑拍了下資料,下了最後的結論,“現在我們要調查的,就是找到這輛車和它的擁有者!”
“嗯,我會繼續調查的,不過難度很大,汪海和李小兵的交代太模糊,車牌號缺了幾位,型號也說不出來。”小王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魯處長,李雲達還沒有恢復上班,繼續在家療養……”
正說着,又一名省廳刑警走了進來。
“那就繼續按我們的計劃分頭進行調查。”魯文傑趕緊結束了交談,合上了資料。
……
上午十點,W區某高檔住宅小區內。“注意看路況!松腳,踩剎車!”
“啊!”車體猛顫,終於停了,林熙敏臉色蒼白,握着方向盤的手都在發抖。就在視線前方,車頭離小區的綠化隔離帶只剩不到半米的距離,倘若不是剛纔聶陽搶過一腳,這車就進綠化帶了。
“怎麼剛纔還在加速啊?”聶陽忍着笑,關上了發動機,將林熙敏的手握在了手心,“呵呵,是不是一着急,就繼續猛踩油門了。”
“不是才學嗎?我就不信當初你學開車的時候會比我更好!”林熙敏鬆了口氣,哆嗦着摸出了香菸,“還不是你這臭車,還進口的,一點也不方便。”
“呵呵……”聶陽笑笑,不置可否,見少女又在吸菸,於是一把從對方嘴邊摘下了香菸,“減少煙量,你今天都抽過一根了。”
“你!”林熙敏大怒,正要發作,見聶陽一臉嚴肅盯着自己,於是慢慢瀉了氣,把頭扭到了一邊,“看你得意的樣子,不就是我媽說了句……拿着雞毛當令箭。”
“你媽也是爲你好,哪有整天叼着煙的女孩。”聶陽把林熙敏抽過了的煙叼在了嘴上,推了下檔杆,“好了,換個位置,我把車倒回路中間,重新來過。”
“哪有?有啊,我就是!”林熙敏笑了聲,又從聶陽嘴上把煙搶了過來,打開了車門,“你說的,一天抽三根,我不是還沒抽夠三根嗎,你急什麼!”
漂亮的小車在小區內一條寬敞而僻靜的水泥路上磨蹭着,林熙敏總在關鍵的時刻發傻的動作讓聶陽又驚又怕,不過好在聶陽本人的反應判斷都快,才使得林熙敏在學車的過程中有驚無險。
喫過午飯後,天氣更加炎熱,車裏的空調成了林熙敏能繼續堅持學車的動力之一。不過幾個小時,林熙敏略微摸索出了感覺。居然不用聶陽刻意的提醒,已經能夠以緩慢的速度在小區內順暢地通行了。
小敏是個很聰明的女生,能夠學得那麼快!聶陽舒服地靠在車椅上,打開了音樂,側頭看着心愛的女孩那略顯笨拙但全神貫注的換檔動作,那苗條嬌麗的身體曲線在駕駛位上是那麼和諧,讓人越看越舒服。
“你開哪兒了?”聶陽剛一出神,就發現前方的路不對,居然快開到小區大門了。
“出去!”林熙敏笑得無比得意,動作越來越協調,居然想上街。
“不行!白天車太多,要去也只能晚上!”聶陽阻止了林熙敏的衝動,很果斷地剝奪了林熙敏對車的控制權。
“看你嚇的,沒膽子的下車!”林熙敏不滿地丟開了方向盤。
“唉……”聶陽正要解釋,突然電話響了,“先別開了,唐博的電話……”說着,摘下了車鑰匙,然後把手機貼在了耳朵邊上,“快到了?那到小敏這來吧,晚飯一起喫。”
“他們回來了?”林熙敏聽出了一點。
“嗯,唐博和小玉一起回來了,汪海他們也在,晚上一起喫飯。”聶陽用力一拉,居然將林熙敏從主駕駛位上拉到了自己身上,“現在停止學車,免得你熱情過度,不知道分寸。”
林熙敏心裏泛起一絲甜蜜,也不說話,乖乖地和聶陽換了個位,然後看着對方用無比熟練的技術把車一直倒了回去。
……
……汪海和李小兵的情緒也很不錯,在餐桌上居然也有了笑聲,看樣子林熙敏沒在場的情況下,他們在O市確實玩得很輕鬆,也表示唐博和彭玉馨對他們也關照有加。林熙敏靜靜地看着汪海那幾個月不見的輕鬆微笑,心裏漸漸塌實。
似乎也想通了很多事,汪海端起了酒,對着林熙敏和聶陽露出了坦誠的目光,“楊哥,小敏和我們做了那麼多年的兄……朋友,我們都把她當妹妹的……祝你們幸福!”說完,汪海一口將酒全喝了下去,低頭那瞬間,眼裏出現一絲水光。
李小兵讀書更少,也不說什麼,做了個敬酒的動作,也仰頭喝盡了杯中酒。
林熙敏呆住了,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發顫,側頭看看聶陽、唐博等人,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們永遠都是好兄弟……好哥哥……林熙敏鼻子一酸,眼淚就忍不住要掉,要不是聶陽發覺得快趕緊打岔,維持了晚餐的氣氛,估計她當場子就想哭。
恢復了情緒的林熙敏突然變得活躍,在餐桌上輪流給大家夾菜,雖然這樣的舉動從某種程度上說並不衛生,也未必禮貌,但唐博和彭玉馨還是感受到了林熙敏和往日不同的熱情和性格變化,尤其是聶陽,從頭到尾都笑眯了眼。
不久,唐博送彭玉馨回家了,家裏又只剩下了聶陽、林熙敏和汪李四人。當時鍾走到晚上十點,汪海和李小兵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我們回去了。”李小兵扶起了同伴,不好意思地對着林熙敏和聶陽點頭。
“我送你們回公司宿舍,明天你們休息一天,後天再上班。”聶陽笑着摸出了車鑰匙。
“不用了,大家都喝了酒,開車不好,我和石頭坐出租車回去!”汪海趕緊搖頭。
“那……”聶陽也覺得有理,但又覺得這樣讓汪海和李小兵單獨回去有點禮數上不周。
“我送他們到小區大門,放心,不會亂來的!”林熙敏一把搶地了聶陽手裏的車鑰匙,笑得特別神祕,也不等聶陽點頭,就起身朝房門而去。
“小心點,別開出去了,呆會兒我下來。”看到三人已經出了門,聶陽只能無奈地聳聳肩膀,然後一個人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盤子。
……
“小敏,你會開車?”走向停車場的路上,汪海臉上充滿了驚奇,因爲在以前,平民會里就他一個人會開車。
“嘿嘿,昨天才開始學的,給你們露一手,不過我只能開到小區大門,”林熙敏笑得特別“賊”,車鑰匙在手指上打着轉,“再過段時間,等我拿了駕駛執照,可以上大街了,我就帶你們去兜風!”
“呵呵,好啊!”李小兵酒後的興致也很好,高興得都快忘記汪海還撐着柺杖,居然一個人丟開了對方。
林熙敏走進了停車場,汪海和李小兵等在路邊,兩人都帶着難得的輕鬆微笑。
一輛黑色的小車慢慢地從路燈下開了過來,黑亮的車體雍容而精緻。依稀可見主駕駛位上的少女一臉的得意。
坐在路邊石階上等車的汪海的臉色第一時間就變了,而他身邊站着的李小兵還一幅茫然不知的樣子。
“大海,車來了,我扶你。”李小兵低頭看了眼汪海,伸手去拉對方的胳膊。
“石頭……”汪海的臉色蒼白,眼睛裏出現深深的恐怖,聲音也有點變了音,“是他們的……真的是他們,上次你沒看錯……”
“他們?”李小兵摸着腦袋,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喂!上車!”林熙敏跳出了車,對着幾米外的同伴招着手,漂亮的身影和小車在夜色和燈光下融爲了一體。
“石頭!這車!”汪海抓着柺杖在地上連挪了幾下,聲音沙啞。
李小兵被這一聲低沉的呵斥終於弄清醒了,一抬頭,眼睛也注視在了車頭前,蹲下身用手使勁擦着那塊車牌,慢慢也露出恐懼的目光。
“你們怎麼了?不敢坐我開的車嗎?”林熙敏左右看看,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嚇成這樣,然後笑出了聲,“放心吧,這條路我今天往返了幾十次了。”
“小敏……老大,就是這輛車!”李小兵蒼白着臉退到了汪海的身邊,雙腿一軟,就坐了下來。
“……”
林熙敏的笑聲慢慢地停了下來,微笑變成了平靜,又變成了疑惑,最後變成了驚詫。
“你們說什麼!?”林熙敏摸着車門,慢慢回過頭,死死地盯着汪海,“你說清楚點,這車怎麼了……”
“這就是我們當時偷的……”汪海扶着李小兵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不過依然保持着和車的距離。
“胡說!這車是楊聶的!”林熙敏臉色一沉,猛地關上了車門,冷着臉慢慢朝李汪二人走去。“我沒胡說!不信你問石頭!”汪海的聲音在夜色下異常刺耳,聽得林熙敏的耳朵都在發疼,也定住了林熙敏的腳步。
“石頭……告訴我,你們看錯了……”林熙敏退了兩步,背靠着車上,反手摸索着光滑冰涼的車體,心一陣陣發緊。
“老大……是這車,車牌號我記起來了,是它……”李小兵抹了把臉上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的液體,抓緊了汪海的身體。
“呵呵,開什麼玩笑……你們是和我開玩笑的吧……”林熙敏笑了,打開了車門,茫然地看着車裏的事物,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楊聶……”
沒有人回答,當林熙敏回過頭時,視線裏已經沒有汪海和李小兵的影子了,一股從心底湧出的寒意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冷得連心都快停止了跳動,林熙敏打了個哆嗦,只覺得天旋地轉,腿一軟,順着汽車就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們絕對是故意的……明明不是的。他們不喜歡楊聶,我知道……”林熙敏無力地靠着汽車,眼睛呆呆地看着夜空,臉角在呢喃中微微牽動。
一輛夜間路過的小車讓林熙敏回過了神,少女艱難地抓起了手機。“石頭,連你也開始騙我了嗎……”林熙敏望着手機上的屏幕,半天沒有勇氣繼續按下發送鍵,蒼白的臉上滑下了一滴眼淚。
“小敏!”
遠方偉來了腳步聲,接着黑夜中又是一聲熟悉的呼喚。
一陣強烈的心跳過速讓林熙敏的心臟負荷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林熙敏覺得連呼吸都無法維持進行了,視線裏逐漸靠近的青年越來越模糊,頭也越來越沉……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五章 不可能的事(二)
凌晨零點。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牀上的少女依然處於古怪的迷糊狀態,半睜關閉的眼睛,蒼白的臉色、斷斷續續的呢喃讓聶陽的心越來越沉。
“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無論是汪海還是李小兵,兩人的電話都是同時的關機狀態,聶陽狠狠地扣上了電話,臉色凝重。林熙敏莫名其妙地暈在了車邊,而她最好的兩個同伴居然不辭而別,這讓聶陽心裏騰起了一股無名火,倘若不是現在沒法離開,他幾乎想馬上趕到公司大樓內租賃下的臨時住宿間去問個明白。
林熙敏又開始了新一輪呢喃,聶陽趕緊伏下身,但怎麼都無法從那一串串細若蚊吟的輕語中整理出清晰的字句。
“小敏?”聶陽見林熙敏的神智比剛纔稍微清醒了點,趕緊將她扶起來靠在身上,伸手取過了牀頭的水杯,“喝點水。”
林熙敏的眼睛睜開了一絲縫,如清水般的一線目光在眼瞼間遊動,嘴脣動了幾下,只是輕輕地飄出了個“不”字,就再次閉上了眼睛。
聶最只覺得衣領一緊,低頭髮現林熙敏的一隻手已經死死地拽住了自己的襯衫,而那張慘白的臉孔更是出現一層淡淡的紅暈。聶陽心裏暗叫糟糕,趕緊用手摸上了林熙敏的額頭,結果這一摸不打緊,這才發現林熙敏的額頭溫度明顯不正常。
“小敏,我們去醫院!”聶陽不敢再單純守在家了,一把將林熙敏拉到了身上,想要背對方出門。
“你放開我……你滾出去……”林熙敏虛弱地掙扎着,手腳都在亂扭,似乎想擺脫聶陽,“不……”
“你現在病了!”聶陽根本不管林熙敏如何反抗,硬是把對方固定到了背上,林熙敏還在掙扎,但此時每一個動作都是徒勞而無力的。
……
……戶外連絲風都沒有,白日裏被大地吸收的熱量還在緩慢地釋放着,告別了空調的房間,溫差的突然變化讓聶陽沁出了一身薄汗。揹着身體逐漸發燙的林熙敏,聶陽快步走進了停車場,視線裏,除了那幾排燈外,深夜的停車場中只有幾輛車,靜得可怕。
把林熙敏放到副駕駛座安頓好後,聶陽繞過車頭,準備自己也上車。剛一打開車門,聶陽發現靠在副駕駛座上的林熙敏居然睜着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而在幾秒前,她還是昏昏欲睡的病容。
突然視線裏的林熙敏推開了車門。
“小敏!”聶陽大驚,一邊大喊,一邊繞過汽車朝車尾跑去。
“你放開我……”林熙敏在聶了的懷裏扭着,散亂的目光中是無盡的恐懼,虛弱的聲音充滿了哀求。“那車不是你的……”
“小敏,放鬆點,去醫院就好了,那車是我的。”聶陽連哄帶笑地將林熙敏抱了起來,又朝車走去。
“我不去啊……”林熙敏打着聶陽的身體,都快哭出了聲。
不再聽林熙敏病後的胡話,聶陽這次將林熙敏丟在了後車座上,誰知剛一關上車門,林熙敏居然從車的另一側門又竄了出去,蹣跚着腳步朝停車場外跑去。
“小敏!”聶陽不得不又開始追逐,並最終在最後一根燈柱下將林熙敏再次抓到了懷裏。
“你放開我……”林熙敏更迷糊了,但扭動掙扎的動作卻越來越大,差點都把聶陽的領帶扯下來。
“住手,你幹什麼!?”這時候,一個小區保安跑了過來,一邊習慣性地解下腰間的步話機和T型警棍,一邊對着聶陽大聲呵斥,“馬上放開她!”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發高燒了,又不想去醫院……我控制不住她,麻煩您打下急救電話!”估計保安是把自己當流氓了,但聶陽沒有時間去解釋,也沒有放開林熙敏,而是伸手摸出了手機,扔向了保安。
接過臨空而來的手機,年輕的小區保安一下愣了,再看看那位少女的臉色確實不太正常,於是趕緊在步話機裏嘀咕了幾句,就打開了聶陽的手機,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放開我啊!”林熙敏滿臉高燒的潮紅,但神智卻越來越清醒,突然猛力一撞,掙開了聶陽。
林熙敏剛剛跑出幾步,又一頭撞進另一個男子的懷裏,抬頭一看,是個身穿小區保安制服的年輕人,一張略顯稚嫩的臉上滿是尷尬窘迫的表情。
“小心!”聶陽剛喊出一句,就知道晚了,只見那個發呆的保安居然被林熙敏搶下了腰間的T型警棍。
“小敏,給我……”聶陽伸出了手,朝林熙敏慢慢走去。
“滾開……”林熙敏一臉慘笑,一邊提着T型警棍,一邊朝聶陽的車蹣跚而去。
沉悶的敲擊聲傳來,只見林熙敏邊哭,一邊無力地揮舞着棍子擊打在車身上、車窗玻璃,只是因爲力氣實在太小,除了聲聲讓人頭皮發麻的震響外,最多隻在車上留下了淡淡的印痕。
“別過去。”聶陽見保安想要從林熙敏後面“偷襲”,趕緊低聲阻止,“我來。”
“這不是你的車……是你的車……”林熙敏一邊流着眼淚,一邊艱難地將手裏的“武器”落在了車外後視鏡上,每打一下,都會念出一句含糊的話。
只聽啪嗒一聲,被連續擊打過好幾次的車外後視鏡終於被敲碎了,飛濺的玻璃碎片飛到了聶陽的身上。
林熙敏大出力後的身體更加虛弱,在車邊偏偏倒倒,聶陽趁林熙敏轉身對着車窗又要揮出“武器”的那瞬間,邁步急進,一邊抱住了林熙敏已經失去重心的身體,一邊用手去奪林熙敏手上的T型警棍。
一陣撕裂的疼痛從額頭傳來,聶陽感覺到一縷熱熱的液體順着那痛點滑到了鼻樑上——林熙敏在掙扎和轉身的剎那打中了他的頭。
“不……”手裏的東西落地,林熙敏的身體終於軟了下去,又進入了迷糊狀態,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這時候,停車場一頭出現了某醫院的120急救車。
“先生,您沒事吧。”保安走了過來,一邊將自己失落的裝備揀起來,一邊抱歉地對聶陽說着。
“沒關係,辛苦你了。”聶陽沒有管自己的傷到底如何,將林熙敏攔腰抱了起來,轉身朝120急救車而去。
……
W區某醫院急診內科。
在藥物的作用下,林熙敏已經沉沉睡去,泛紅的臉上蒙着一層不易覺察的痛苦悽婉。聶陽坐在林熙敏身邊,緊張地看着護士將精亮的輸液針頭刺進少女的手背。
“醫生,她……”聶陽看了眼牀邊的高高輸液架,攔住了即將離去的醫生。
“高燒39度4,燒得很厲害,我們已經給她打了退燒針,再輸液觀察下。”年輕的值班醫生笑看着聶陽額頭的傷。“這段時間本市的氣溫很高,空調房間和戶外溫度反差大,很容易讓身體素質較差的人汗腺功能失衡從而生病。估計你女朋友就是這樣……先生,待會兒叫護士給你的額頭傷口處理一下。”
“哦,謝謝了。”聶陽鬆了口氣,重新坐回了牀邊,握緊了林熙敏的手。
目光在林熙敏的臉上游動,手心握着的生活上手是那麼冰涼無力。聶陽雖然相信醫生的診斷,但對於汪海和李小兵的表現卻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在停車場裏,林熙敏如中了魔一樣擊打汽車的舉止和莫名其妙的嘀咕更是讓他感到迷惑。
我的車?我的車怎麼了?聶陽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
第二天,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三。上午九點。
“楊聶,怎麼會這樣?”身着警服的周凱一走進病房,就緊張地摘下了帽子,然後快步走到牀邊上蹲了下來,仔細地打量着牀上的少女,一邊側頭詢問聶陽。
“凌晨三點的時候高燒退了些,可是剛纔又嚴重了。”聶陽一夜沒閤眼,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但目光依然有神,“周凱,你今天找小敏有事?”
“哦,不好意思,剛纔電話裏沒說清楚。”見護士又來換輸液藥瓶了,周凱趕緊起身讓到一邊,然後放低了聲音,“其實是找汪海和李小兵的,不過我聯繫不到他們兩個,聽說他們現在在你的公司,所以……”
“他們的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又找他們幹什麼……”聶陽一邊摸出香菸朝陽臺走去,一邊無奈地說着,“汪海和李小兵我也沒聯繫上,我也正想找他們問些事情。”
“不在你公司?”周凱微微詫異。
“一個小時前我打了電話,他們今天沒上班。”聶陽煩惱地抽着煙,將領帶扯了下來,“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們和小敏到底在樓下說了什麼,我下去的時候,小敏已經暈倒了,他們兩個人也不在了。”
周凱皺起了眉頭,慢慢在陽臺上來回走着。
“周凱,是朋友的說句實話,是不是小敏和汪海、李小兵還有些麻煩事?”聶陽拍住了周凱的肩膀,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我想你也不是那種隨時擺着警察的身份和小敏接近的人。”
“嗯,有些小事需要汪海、李小兵二人配合一下……與小敏沒關係。”周凱笑着抹開了聶陽的手,把頭轉向了遠方,“如果我能一次性就把所有的事看透,也許就不用這樣麻煩她了。”
“真的與小敏無關?”聶陽沒有仔細去思考周凱的後半句話。
“呵呵,真的,她那麼信任你,難道還有沒告訴你的?”周凱剛說出這句,見聶陽的表情有了微微變化,趕緊扭過了頭,“好了,你進去陪小敏吧,我去買點喫的,估計你也沒喫早飯,等會兒我幫你看着,你公司那邊也不能丟下不管。”
周凱剛走出陽臺,聶陽的手機突然響了,摸出一看,聶陽的臉上出現幾絲光慌張,因爲電話是林熙敏的媽媽韓凌從國外打來了。
“小聶,爲什麼敏敏的手機一直沒開機!?家裏也沒人接電話!?你們現在在哪裏!?”電話裏的韓凌一來就問了一大堆。
看了眼房間裏還在和高燒做抗爭的少女,聶陽心裏一疼,捂着電話走到一邊,“韓阿姨,我們就在家……小敏在浴室,我剛纔在廚房裏弄喫的,門關着可能沒聽見。”
“哦……那就好,她現在放假了,可不要讓她太貪玩了,家教補習要跟上。”韓凌還有點不放心,“剛纔做了個夢,有點不塌實,我就是打電話問問。”
“韓阿姨,現在您那裏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您就早點休息吧,小敏不習慣那家教,我幫她補習吧。”聶陽保持着平靜,儘量讓自己的謊話說得自然些,“有什麼事,我會和您聯繫的。”
“哦……好……那她那兩個以前的……”
“沒什麼問題,已經在我公司上班了,沒有騷擾小敏。”聶陽呼了口氣,繼續淡淡地說着。
簡單說了幾句後,韓凌終於掛上了電話,聶陽也全身爲之一鬆。
……
“醫生,不是打了退燒針了嗎?怎麼體溫不降反升?”聶陽已經快失去了耐心,拉住了醫生的胳膊。
“高燒反覆也是正常的,剛纔我們驗了血,沒有其他的異常,你放心吧。”醫生很認真地勸說了一句後就走開了。
“……你是兇手……不是的……”躺在牀上的少女一陣輕微的扭動,輕咬着嘴脣,緊閉着雙眼的臉上是痛苦的表情,似乎還沉浸在某種噩夢中無法掙脫。
“小敏?”聶陽又湊近了身,但林熙敏在說出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後又沒了動靜。
周凱坐在病牀另一側,凝視着林熙敏的臉,面部表情有點複雜。
聶陽的電話又響了,是聶陽公司的人打來的。
“楊總,汪海和李小兵剛纔回來把宿舍裏的東西拿走了,說不幹了,我攔也攔不住!”電話裏某個女職員焦急地說着,“肖經理正在問他們,還要我問問您怎麼回事。”
“馬上叫他們兩個接我的電話!”聶陽終於怒了,呼地一下站了起來,大步朝陽臺走去。
“你們兩個人搞什麼名堂!昨天把小敏一個人丟樓下,連句招呼都不打,也聯繫不上你們,她現在高燒住院!”電話裏傳來了沉沉的呼吸聲,聶陽憑直覺就知道是汪李二人之一,“不管你們之間說了什麼話,從現在開始,你們要走就走!我再給你們發三個月的薪水!”
“楊聶!”周凱出現在聶陽身邊,連連搖頭,聲間也壓得很低。
“……”電話裏的男子還是沒有說話。
看了眼周凱,聶陽的怒氣消了些,聲音也稍微緩和,重新拿起了電話,“她現在在醫院,地址是……不想見到我,我可以先回避!”說完,搶先掛上了電話,雙手插在褲兜裏就朝外走去,“周凱,幫我照顧一下,我去小敏家取點東西再來。”
“嗯,去吧,沒什麼事,輕鬆點。”周凱也是第一次見聶陽火成這樣,心裏也暗暗嘆息。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六章 不可能的事(三)
林熙敏隔壁的空病房內,周凱和李小兵、汪海二人分別坐在一張病牀兩側,周凱面前攤着記錄本,李汪二人神情緊張,交替說着什麼。
在聽李汪二人提供線索的這一個多小時裏,周凱始終都帶着淡淡的微笑,既不反對,也不表示贊同,只是對方說什麼,他就寫什麼,而且記錄的態度非常懶散。
“周哥!我們說的是真的!那個楊聶的車就是我們偷的那輛!”李小兵都急了,站起來伸手使勁搖着周凱的前臂。
“周哥,你不是一直要我們提供更詳細的線索嗎,現在我們全記起來了。”汪海拉下了同伴,小心地看着對方的警察。
撥開了李小兵的手,周凱用筆隨意在記錄本上畫了個圈,然後一幅失去耐心的樣子把記錄本翻過了新的一面,“嗯……好了,我暫時記下,不過,今天我不是來問你們這個的,我想再瞭解一下,你們以前經常銷贓的二手車商還有哪些,有沒有固定的聯繫人,包括姓名、外貌特片或是聯繫方式……警方好繼續調查。”
“周哥!你怎麼不相信我們的話!?”見周凱如此漫不經心,連汪海都失去了鎮定,雙眼死死地看着周凱的臉,嘴在哆嗦,“他現在還和老大在一起……”
“好吧,我來給你們解釋一下。”周凱收起了筆,身體朝後仰靠在椅子上,臉上的笑意更濃,“第一,你們當時想了近兩個星期,都記不起那車的具體型號和車牌,只有個模糊的輪廓,爲什麼現在一下就認出了?第二,就算你們看到實車想起了車型和外觀特徵,但這車可是進口車,全市指不定有多少輛,你們就這麼肯定是楊聶的?第三,車牌號你們實際上只記住了幾位,你們又憑什麼那麼肯定楊聶的車牌就百分百符合你們記性,隨便一個順序改變,都可以演變出很多。”
“我們不會搞錯的!”李汪二人同時吼了起來。
“算了,我知道你們對楊聶沒有什麼好感,但這隨便指認別人可是違法的。”周凱眉頭一皺,嘴角掛起一絲憎惡,拍拍衣服站了起來,一幅再也懶得聽他們囉嗦的樣子。
“你還是不是警察啊?”汪海在李小兵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臉色發白,眼睛裏冒着怒火,“當時你是怎麼答應我們老大的……”
“我是警察,但我需要證據,不能被你們隨便一句話就糊弄了,你們什麼時候能解釋清楚我風剛纔那三個疑點,我們再談。哦,小敏在隔壁,不知道醒了沒有,你們去看看,別亂說話,不然我可以以誹謗罪拘留你們。”周凱戴上了警帽,摸出了手機,裝着有私事的樣子朝陽臺走去。
李小兵和汪海的臉上充滿了深深的失望和無盡的委屈,在周凱轉身的那瞬間,兩人的牙都咬緊了,因爲周凱說的這三點,完全就是個語言邏輯陷阱,以他們的能力,是永遠無法解釋清楚的。
門剛關上,周凱就回過了身,靜靜地看着緊閉的房門,臉上是凝重的表情和深鎖的眉頭。
……
走進病房,李汪二人在某些情緒作用下已經不懼怕坐在牀邊的聶陽了,兩人慢慢走到離病牀一米的距離,同時停住了腳,都面帶愧疚地望着牀上的少女。
“她還沒醒,你們休息下吧。”聶陽眼睛的餘光看到了李汪二人,沒有抬頭,依然握着林熙敏的手,嘴裏淡淡地說着:“要辭職的話,按照規矩,該寫辭職信,這是起碼的職業道德,走哪兒都一樣。”
“……”李汪二人面面相覷,都低下了頭,臉色很不好看。
“周凱問完了?那我是否有資格問你們一個問題。”聶陽抬起頭,坐直了身體,眼睛盯着對面的兩個青年,臉色異常嚴肅。
“沒什麼好問的,昨天我和石頭喝多了,和小敏說了不該說的話,惹她生氣。”汪海換湯不換藥上了平靜的表情,扶着李小兵坐到牀邊,眼睛呆呆地看着林熙敏的臉。
“就算這個解釋合理吧……”聶陽長呼了口氣,“那你們突然要走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小敏對你們不把你們當朋友了,還是覺得我虧待了你們?”
“別把我們看得不是人!”汪海的聲音低沉,死盯着聶陽的眼睛,臉色慢慢變白,幾秒後,汪海避過了聶陽的目光,“她是你的女朋友,我們算什麼,我們離開,你應該高興纔是。”
“楊聶,你一上午沒喫東西,一起去餐廳喫點!”這時候,周凱走了進來,笑着打斷了病房裏的對峙,“你們也一起去,大家都關心中敏,自己也不能虧待了。”
“……楊聶……不是的……”牀上的少女呢喃了一句,突然那隻放在聶陽手心的小手一翻,就抓緊了聶陽的手指,而且用力很大。
臉上又泛起幾絲痛苦,甚至還有眼淚從眼角流出,高燒中的少女所發出的迷糊呢喃讓房間裏的四個男子都心裏一緊。
“你們先去喫吧,我不餓。”聶陽見林熙敏有了點甦醒的跡象,趕緊坐到了牀邊,將林熙敏額前的頭髮理了下,順便用手感應對方的體溫。
“我們也不喫。”李汪二人也在搖頭。
“行了,湊那麼多人在這裏妨礙醫生也不好,走,你們兩個跟我去喫飯,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周凱走到李小兵的面前,硬拉起了這個矮胖青年。
不多時,房間裏又只剩下了聶陽和林熙敏。
……
臨近黃昏的時候,林熙敏終於醒了,她的體溫再次降低到令醫生和聶陽都滿意的程度,除了還有點持續的起伏低燒外,基本上高燒的症狀已經控制住了。
聶陽斜坐在牀頭,林熙敏軟軟地背靠在他懷裏,一保手的輸液器纔剛剛取舊,手背上還貼着雪白的止血綿紗。
甦醒後的林熙敏平靜地出奇,除了靠在聶陽懷裏一動不動外,就是呆滯的目光和紅裏泛白的冰涼表情。
“想喫點東西嗎?”聶陽捏着女朋友那弱得幾乎一捏就碎的手臂,心裏一陣難過。
林熙敏身體顫了下,慢慢扭過頭,眼角餘光瞥見聶陽的臉,嘴角微微牽動了好幾下卻沒發出志,眼裏閃過幾絲驚恐。
“那喝點果汁吧。”聶陽輕輕鬆開手,想把林熙敏重新放好,但剛一動身,就感覺林熙敏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又在用力了。身體沒敢大動,小心地把林熙敏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又在用務了。身體沒敢大動,小心地把林熙繁朝自己轉了點角度,好讓自己能夠看清對方現在的表情。
“車……”林熙敏張了幾下嘴,終於吐出了一個很輕的字,然後目光漸漸焦急。
“車沒事。”聶陽心裏又一陣強烈的不安,但他到現在都不清楚爲什麼林熙敏會在高燒前後突然那麼計較起自己的那輛汽車。
“你的車……”林熙敏雙手都抓住了聶陽的一隻手臂,惶恐地目光在聶陽的臉上亂掃。
“到底怎麼了?”聶陽看了眼敞開的病房,輕輕掰開了林熙敏的手,放好林熙敏後,就起身把房門關上了,然後回到牀邊繼續詢問。
“我想見石頭……大海……”林熙敏閉上了眼睛,虛弱地說着,“現在就想見他們。”
“他們今天上午辭職了,也不住我公司了。估計現在他們正在外面自己找房子,等會兒要來看你。”聶陽取過了牀頭的果汁,正要揭不着邊際,卻發現林熙敏已經閉眼睡過去了,長嘆一聲,只好把林熙敏的身體輕輕放下。
……
晚上九點。
李小兵和汪海又來了,這次他們帶來了一些水果,臉色也更加陰涼,聶陽在房門和他們二人相遇,彼此都沒有說話,只是退開一步,等着對方先走一步。
林熙敏靜靜地躺靠在牀頭,手裏翻着報紙,表情異常平靜。
“老大,警察不相信我們的話,連你也不相信嗎!?”石頭急得連眼淚都快出了,一邊的汪海更是臉色鐵青。
“要我怎麼相信……偷車,我也幹過,我能把每部車都記得那麼清楚嗎?”林熙敏冷笑了一聲,丟開了報紙,說出來的話字字硬冷。
“可那是十個兄弟的命啊!”石頭痛苦地區一體化搖着頭,不停地嘆氣,“我知道光憑我和大海怎麼說,你們都不相信的,但老大你就真不怕……”
“我怕什麼,根本就不是你們說的那回事!”林熙敏打斷了李小兵的話,眼睛看住了汪海,“大海,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楊聶,更不希望我和他在一起,我想說的是……你們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算我們瞎操心!”汪海迅速回了句,避過了林熙敏的目光,“反正你現在跟他好得不得了,是有錢大小姐,要出國的……我和石頭算什麼,小混混而已,不敢和你們相提並論,我們說的都是假話,屁話,你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我們說了有什麼用,說不定你早知道了……”
“去你媽的!”林熙敏大怒,抓起牀邊的幾張的報紙就丟向了汪海,軟軟地打在了汪海的臉上。發泄動作結束後,林熙敏氣得臉色發白,努力控制之下身體強烈地顫抖着。
“我和石頭命賤,但也是命,不敢和你們玩下去了。”汪海艱難地抓着柺杖站起了身,露出了冷漠的表情,一邊的李小兵把頭放得更低了。
“呵呵,總算說真話了,瞧不起我是女人吧?”林熙敏笑出了聲,眼淚在眼睛裏悄悄醞釀,手指輕輕在眼角抹了下,當林熙敏再次看住李汪二人,那漂亮的大眼睛裏已經是冷得讓人害怕的目光,“好吧,也該給我們幾年的關係來個了斷了,既然大家沒什麼好說的,那就這樣吧。”
“老大!”石頭終於忍不住了,跳起來抓住了林熙敏的手,“我們沒說假話!”
“石頭……行了,我現在不想聽這些……這些年,大家混得都很累,我也沒本事再像以前那樣和你們快活了。”林熙敏冷笑着撥開了石頭的手,取過了牀頭自己的包——這是她之前特地要求聶陽從家裏給自己帶來的。摸出了自己的錢包,取出了一張銀行卡,丟到了石頭面前。“這些錢,算是我補償你們的,有幾萬塊,密碼是我的生日,你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以後各管各的,做小買賣也好,繼續混也好,和我無關了。”
“老大……”李小兵驚訝地張大了口,左右看看,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嫌錢不夠?”林熙敏又輕輕一笑,再次摸出錢包,將裏面的十幾張百元鈔票一起拿了出來。丟到了牀面,然後對着房門方向喊了起來,“楊聶,進來一下。”
幾秒後,聶陽走了進來,看到牀上的東西,聶陽也是微微一怔。
“楊聶,把你的錢給我。”林熙敏沒有看聶陽一眼,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對面的汪海那張已經快凝出水的臉。
“小敏,你幹什麼?”聶陽坐了下來,緊張地握住了林熙敏的手。
“錢給我!”林熙敏扭過頭,怒喝聲中眼淚流了下來。
“……”聶陽沒再說什麼,摸出了自己的錢包。
林熙敏一把搶過聶陽的錢包,翻出了一疊鈔票,也沒數到底有多少張,就隨便扔到了牀上,和之前散亂的鈔票混在了一起。“這些少說也有好幾千了,以後大家就當不認識,我林熙敏欠你們的情,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好,你夠意思!”汪海一咬牙,就伸手抓起牀上的鈔票和卡,然後冷笑地做了個告別的手勢,“你就繼續幸福下去吧,林大小姐!”
被汪海強拉着,李小兵一步三回頭,直到走出房門那瞬間,李小兵終於流下了眼淚。
林熙敏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但嘴角的那絲冷笑卻越來越怪異……
“周哥,我們走了,林熙敏以後就拜託你照顧了。”
“你們走?走哪兒?”
“警察和林熙敏都不相信我們的話,我們還能幹什麼?和殺人兇手在一起,我們還沒這個膽子?手機號碼我們也要改了,你也別找我們問什麼線索了。”
“喂!喂!”
電話裏傳來了斷線的信號音,趕緊回撥,卻的示用戶已關機,周凱心裏一陣無名火,惱怒地把手機丟在了牀上。
“怎麼了,又是林熙敏?”歐陽葶第一次看見未婚夫發這麼大的火,猜想一定出了什麼大事,趕緊拉住了對方,“先別生氣啊!”
“對不起,我激動了點……媽的,這兩個笨蛋!”周凱低聲罵了句粗話,煩燥地從牀上坐直了身體,看看身邊的未婚妻被自己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換了個稍微和緩的表情,然後摟住了對方,“沒什麼大事,那輛車有了點下落。”
“啊……找到了?”歐陽葶正陶醉未婚夫如此體貼自己的感受,一聽這話,趕緊坐了起來,瞪着雙眼一直看着對方的臉,“那就是說,2·3兇殺案已經快破案了?那夜明珠一案也可以找到真兇了!?”
“也許是的,也許更麻煩……”周凱搖搖頭,抱緊了歐陽葶,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葶葶,當我們還在猜測一切的時候,或許我們可以天馬行空盡情想象……但當事情越來越真實的時候,我們就可能會擔心……會逃避……”
“你是說盛華集團……”歐陽葶慢慢說着,緊張地抓住了周凱的手。
“呵呵,我說什麼了?別亂猜,睡覺!”周凱哈哈大笑之後掩飾了情緒,一隻手開始不老實地在歐陽葶身上某些部位亂動起來。
“色鬼啊!”歐陽葶羞紅了臉,身體朝一邊縮去。
吻着抵抗無效,已經軟若綿花的未婚妻,周凱內心其實並不安寧,熱血沸騰中腦海裏總是迴旋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和焦慮……
又是一個凌晨零點時分到來了。
外面下起了雨,房間裏的氣溫也隨之更加涼爽,但爲了防止林熙敏再度出現病情反覆,聶陽不得不關閉了部分窗子,以防止涼風直接吹到林熙敏身上。
“要喫那個……”林熙敏情緒鎮定了不少,連帶着胃口也恢復了,坐靠在牀頭,手指在一堆零食中指來指去。
“呵呵,生病還要喫這些零食,該喫點營養的。”聶陽見林熙敏恢復如此之快,心情也好了很多,一邊笑着取過林熙敏想喫的種類,一邊摟住了對方的身體,“明天給你媽打個電話過去,今天上午她打來了,我怕她擔心,就沒告訴她你生病了。”
“嗯……”林熙敏漫不經心地點着頭,嘴裏咀嚼着軟軟的零食,抬頭看看聶陽那第關切的臉,林熙敏停住了進食,“楊聶,知道我今天爲什麼要和李小兵他們……”
“沒什麼,我不在意,也許你是對的。”聶陽表情平靜,很仔細地抹掉林熙敏嘴邊幾點零食碎末,“你不說也行,我也不會問的。”
“其實……你應該知道。”林熙敏眼裏閃過一絲怪異的目光,然後笑呵呵地抓起了聶陽的幾根手指,一邊掰玩,一邊嘴裏輕聲說着,“你應該聽見過,他們一直習慣叫我老大……以前我有很多兄弟,不光是他們兩個……”
半個小時過去了,林熙敏終於疲憊地暫時閉上了眼睛,臉上帶着幾絲苦笑,但看起來像是獲得瞭解放一樣。
“偷手……和我的車一樣……”聶陽壓住內心逐漸翻騰的不安,站起身在房間裏慢慢走着,“難怪你昨天會和他們吵架,然後暈倒生病……”
“是夠氣人的……不過我不相信。”林熙敏睜開了眼睛,望着聶陽的後背露出了笑臉,“傻子都清楚,同樣的車這大街上一抓就大一把,周凱查了那麼久,都沒眉目,就他們兩個隨便說什麼誰信?”
“呵呵……也許吧。”聶陽含糊地點頭,一側身,見林熙敏正對着自己笑,趕緊把眉頭舒展開,露出了微笑,“他們講義氣,有這份注意力也沒什麼不對。”
“亂說就不好了,”林熙敏撤去了笑容,做了個招手的動作,“幫我打開那瓶子,我要喝果汁。”
“原來周凱一直在調查這件事……”聶陽一邊扶着果汁瓶喂林熙敏喝水,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牀面,嘴裏輕聲嘀咕着,“偷車……”
“怎麼了?”林熙敏扭過頭,奇怪地看着情緒微妙變化的聶陽,“你也很關心啊。”
“哦,沒什麼,好奇而已,原來年初的那個大案就是汪海他們啊……”聶陽笑着搖搖頭。
林熙敏的頭低,臉色蒼白,聶陽見對方情緒有變,趕緊閉上了嘴。
“都過去了,警察不是在查嗎,我操心幹什麼。”林熙敏勉強擠出個笑容,“都過十二點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我就在這裏。”聶陽站起來扭了下肩膀,顯得精神十足,“反正現在外面還在下雨。”
一直看着林熙敏的身體,直到對方已經發出了輕微的熟睡呼吸,聶陽才慢慢站了起來,朝陽臺走去,一邊摸出了香菸和手機。
林熙敏轉過了身,靜靜地看着陽臺上那個正在抽菸的青年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連醫院的走廊裏都可以清晰地聽見外面那瓢潑的雨聲,淋漓的雨水洗去了白日裏城市積攢的硝塵,也讓人們的身心漸漸安涼……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七章 月夜下的探戈(一)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四,雨。
豔陽下多日曝曬的草坪終於獲得了久違的雨水滋潤,連續一夜的大雨讓別墅區內的綠色更加清翠。寬敞的半圓型帶頂陽臺外依然是淋漓的雨線,朦朧的雨幕中,可見別墅區的小道邊常見的那些黑西服的保鏢不見了,整個別墅區內都靜悄悄的。
手放在陽臺邊緣接着一滴滴雨水,聶陽這樣的姿勢都保持了近半個小時,他的身後,父親聶盛華在保姆的攙扶下從房間裏走出來,坐在了豪華的躺椅上。
“你的公司發展得不錯,行內的朋友都給我說了。”聶盛華看到兒子一大早就來看自己,心情非常好,雖然兒子對自己還是採用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但他依然感到欣慰,似乎逐漸加重的心臟病也迅速康復了。
“爸爸,你應該進醫院療養。”聶陽轉過了身,臉上的表情略顯麻木。
“呵呵,老毛病,人老了,日子過得又太精細,自然身體比不上以前奔勞的時候。”聶盛華笑呵呵地招了下手,示意兒子坐到自己身邊,“今天下雨趕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有什麼困難,直接給你餘叔打聲招呼就行了。”
“爸爸,你應該還記得,我的車在今年春節前……一月的時候在J區丟過一次。”聶陽走到聶盛華面前,並沒有落座,而是靜靜地看着對方的臉,“後來隔了段時間,又找到了。”
“這件事……怎麼了,有問題嗎?”聶盛華想了下,露出了微笑,拿起了一邊的報紙,“都半年了,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是警察找到的?”聶陽迅速追問了句。
“是的,這車當時集團就進口這一輛,也是本市唯一一輛這種型號的,丟了很容易找到。”聶盛華邊看報紙邊端起了茶杯,彷彿這事根本不值得再提,“當時這事是交給你白叔去處理的,我也就說了一下。”
“那我去問問白叔。”聶陽轉身就朝外走去。
“等一下。”聶盛華趕緊挪開眼前的報紙,喊住了兒子,“你到底想打聽什麼。”
“也許是巧合……也許這本身就是個最骯髒的事情!”聶陽重新回過身,臉色陰冷,“年初,那個發生在J區的十條人命大案……爸爸,你可不可以明確告訴我,其實你完全就不知情!”聶陽走到陽臺邊,迎着被風吹進的細雨。扯鬆了領帶,臉色冷得可怕,“餘叔已經告訴了我一些事,我知道,白叔和很多人現在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而你一直在遷就他們!夜明珠、毒品、槍殺,還有什麼你無法控制的事還要發生!?你到底要給予這個家一個什麼樣的乾淨未來!?”
“你不用知道這些!”聶盛華微微動怒,報紙掉在了地上,手裏的茶杯也在發顫,“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守好你愛的人,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守住我愛的人?”聶陽也怒了,回頭死瞪着自己的父親,“包括不斷欺騙她?還是裝着什麼都不知道!?”
“你太理想化了,只要你愛她,她也愛你,感情融入生活,生活形成習慣……你沒必要計較現在有多少因素可能會影響你和她的心情,你不用給她承諾額外的東西。”聶盛華放下茶杯,表情也越來越嚴肅。
“是的,所以媽媽當年就這樣習慣了你!在習慣中學會了妥協和自欺欺人!現在也要求我做到這一點!”聶陽猛一揮手,陽臺上的一盆花卉被推了出去,打豐跟斗沉沉地砸在樓下。
幾個保鏢冒雨跑到那砸碎的花盆面前,都抬起頭朝陽臺望去,結果一看是聶陽,個個又退開了。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聶盛會站了起來,可能是心臟的負荷過大,動作顯得很艱難,“那個林熙敏知道什麼了?”
“我很希望她能知道一切……包括我也是!”聶陽捂着剛纔打落花盆時弄傷的手背,陰着臉就朝房間走去。
一個人影出出在陽臺出口,一身嚴整的西裝。
“聶少!先別急!”餘風在聶陽即將撞開自己的那瞬間拉住了對方的肩膀,然後使了個眼色,“董事長身體不好,有什麼問題,我跟你解釋吧。”
“希望不會粉飾太多。”聶陽忍住了火,輕哼了一句,就朝客廳一側的書房走去。
……
“聶少,既然你都知道了一些端倪了,也不用再瞞你了。”餘風丟過一根香菸,表情嚴肅,“玉龍旗,其實是你媽媽建立的……當年董事長犯了事,被仇人追殺,不得不避了段時間,你媽媽怕大家散了,就重新把白莫文等人聚起來,爲了振作人心,特地取了這樣的一個招牌。”
“都是他的錯,與我媽媽無關!”聶陽嘴角抽動了幾下,臉色蒼白。
“也許是的……秦姐沒有直接帶兄弟,就把名義上的旗老大位置讓白莫文坐,後來董事長回來了,重新接過家業,但這個規矩沒變,一直到今天。”餘風點點頭,眼裏出現一絲神祕,“這點從道上看來可能不太符合規矩,但我很清楚秦姐的意思,就是儘量讓這個家和白莫文他們遠點。”
“有區別嗎?”聶陽無奈地搖着頭,面帶苦笑,“他們都聽爸爸的,就算是有覆沒的那一天,也是一起埋葬。”
“後來盛華集團成立了,除了集團股份分紅外和幾個子公司總經理頭銜外,白莫文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權利過問集團的事情,所以他們依然保持着玉龍旗,並私下還做着一些事,然後藉助集團爲掩護。當然,不可否認,集團的壯大,他們依然有功勞,許多交錯在正常集團業務內的老買賣也給集團帶來了許多收益。”餘風看着窗外的大雨,字字鄭重。
“餘叔,你的意思我很清楚,其實你想說的是,我爸爸其實是個很本分的商人,他早就洗心革面了,一切都是白莫文他們在做錯,和他沒關係!”聶陽惱怒地站了起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這個解釋真是不錯,足以說服他一直利用下面的人爲他牟利,一邊很坦然地認爲一切都和他沒有瓜葛!是不是還有一天,當大家都心滿意足的時候,包括餘叔在內都需要和他進行一次攤牌,然後感謝玉龍旗多年來受盛華集團的照顧?”
“聶少,你先別急,你忘了你媽媽的計劃嗎?現在已經順利開始了,韓總已經成功接手國外分公司,現在董事長正在分批出售白莫文他們控制的幾個子公司,這會讓白莫文他們把手慢慢從集團上拿開。然後等你接手集團的時候,集團裏已經沒有一個以前的人了,而且大部分資金在國外分公司運轉。”餘風笑了,手指輕輕敲着桌面,“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如何保信並漂白這份家產不是我關心的問題,我沒興趣!”聶陽冷笑一聲,走到窗前,“餘叔,說老實話,年初我的車被偷了後,是不是牽扯了什麼大案?J區的那個死了十個小混混的事……”
“可能是巧合,每天都有人的車被偷。”餘風面不改色,甚至有點漫不經心,“那個案子我也聽說過,好象是報復殺人,聶少,你怎麼把這個和你的車聯想起來了?”
“真是這樣嗎?”聶陽將信將疑。
“嗯。”餘風很果斷地點頭。
聶陽鬆了口氣,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謝謝餘叔,我爸爸現在身體不好,集團裏的事需要你多照顧了。”說完,聶陽已經走出了書房。
餘風看着聶陽遠去的背影,眼裏出現了一種愧疚。長嘆一聲,又點上了香菸,很疲憊地把腿架到了書桌上。
“阿風……”突然,書房門前出現了聶盛華的身影。
“啊……董事長!”餘風趕緊站了起來,因爲自己剛纔十分不雅觀的坐相而臉色發紅。
“那車的事,可能被警察找出什麼馬腳了。”聶盛華的臉色特別陰沉,眼睛裏冒着精光,“我不希望出什麼意外。”
“那我馬上去處理!”餘風想都不想就站了起來。
“不,阿風,這事與你無關,你做好自己的事。”聶盛華冷笑一聲,轉身朝客廳走去,“讓白莫文等會兒來見我,他應該比你還着急這個消息。”
“……”餘風看到了剛纔聶盛華眼裏的光芒,不由得身體也微微顫了下。
……
臨近中午,C市這場大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聶陽離開聶家別墅處理完自己公司的一些雜事後又匆忙趕往了醫院。
剛走進病房,就看見牀上沒人,聶陽下意識地就把頭轉向了陽臺,只見林熙敏一個人站在陽臺邊,正用手接外面的雨水。
“病剛好點,就在外面吹風!”聶陽大步而去,將少女拉到了懷裏,然後輕撫着對方的頭髮,臉上的微笑特別溫和,“如果醫生沒意見,中午我們去外面喫。”
“我已經好了,剛纔我給醫生說了,中午就出院。”林熙敏一邊伸手摸着聶陽那條打溼的領帶,一邊笑着說到,“今天你好像很忙啊,一直在外面跑?”
“沒什麼大事,現在公司都走上正規了,許多業務都不用我去操心……今天我父親身體不好,所以回了一趟家。”聶陽說到這兒,臉上的微笑硬了些。見林熙敏一直注視着自己的眼睛,聶陽微微側過了頭,“好吧,我去問問醫生,如果他們說沒問題,我們馬上離開醫院。”
……
失去一側後視鏡鏡片並且車體上帶着一些刮痕的豪華小車緩慢地在雨中行駛着,輕巧的雨刷來回在玻璃上撥拉開水幕,爲車裏的人提供着間歇性的清晰視線。
“我們先去把車後視鏡給修了。”聶陽小心地看着遠方矗立在雨中的交警,把車的速度又放慢了些,“有胃口嗎?中午想喫什麼?”
“喫羊肉。”林熙敏狡猾地一笑,就偷偷從聶陽的車架上摸下了香菸盒。
“羊肉?”聶陽一楞,幾秒後恍然大悟,正要笑,就看見林熙敏已經把一根香菸摸了出來,伸手一抓,林熙敏就被繳械了,“別抽菸!病纔好!”
“那就不抽吧。”林熙敏也沒動氣,而是把頭扭向了一側的車窗,靜靜地欣賞着雨景,“楊聶,你這車比外面的車都好,應該很貴很稀少吧?今天就能修好?”
“沒問題,我去吳叔的修車場,馬上就可以搞定。”聶陽注視着前方,面帶微笑,“你見過他,德凱汽貿公司總經理吳德龍。以前和你還有點小誤會,不過他是無心的。”
又想起了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和矯健的身手,林熙敏聽到這個名字後腦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人影。
“都是你爸爸的人。”林熙敏輕聲說着,沒有把目光從車外挪開。
“嗯,跟我爸爸很多年了。”聶陽臉上抽動了幾下,泛起一絲苦笑,“和餘叔一樣,從小就很照顧我。”
“餘叔……就是和我媽經常打電話商量事的那個人?”林熙敏若有所思,“好像就是他一直勸我媽出國的。”
“你媽媽是個女強人,自然需要更好的發展空間。”聶陽笑着回過頭,“這也好,你也可以出國學習,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那裏我很熟悉。”
“得了吧,出去裹了一身洋騷味兒……”林熙敏輕蔑地笑了一聲,“聽說國外很開放……”
聶陽臉紅了不少,因爲林熙敏這句話又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包括曾經在國外的幾任同居女友。
……
“老大,那車我們當時當時沒敢賣老地方,就聽人介紹賣到了XXx二手車場一家叫大風的賣場,那老闆出手也爽快,也不要什麼手續。還說有什麼好貨都可以找他。”
“以前沒打過交道,你們當時就真不怕出事?”
“沒辦法,老地方的人沒敢接。這些我和大海都告訴那個警察了。”
……
“小敏,好了,車丟這兒,改天來取!”聶陽從側走來,將林熙敏稍稍朝街邊一拉,避過了一輛汽車路過時飛濺的雨水。
這家大型修車場就在二手汽車交易市場的一角,站在修車場的雨棚下,遠遠望去,只見街地斜對面一家大型二手車賣場上掛着一塊很大的招牌——“大風二手汽車專賣”。
“那家二手車賣場好闊氣,裏面的車都好新啊,跟全新的差不多。”林熙敏用手指了下對面。
“哦,那是吳叔和齊叔一起出資開的,生意一直不錯,配合這的汽車修理翻新,有一定的市場口碑。”聶陽看了眼對面,笑着解釋,“等會兒他們會幫我們叫一輛出租車進來,就聽你的,去喫羊肉。”
“那你先去把脖子洗乾淨點!”林熙敏笑罵了一句,就走回雨棚內的長椅坐下,眼睛一直看着對面的二手車賣場。
“嘟~~~”出租車開來了,聶陽剛把林熙敏護進車裏,兜裏的手機就響了。
“爸爸心臟病又復發了?爲什麼不送醫院!”聶陽壓着聲音說着,一邊歉意地看了眼身邊的林熙敏。
“董事長不願意去,嫌醫院環境太壓抑,私人醫生已經趕來了,說要和您說點事。”電話裏的女子說話很小心。
“那……”聶陽回過頭,對着林熙敏聳了下肩膀,然後又把電話放到了耳邊,“要不讓醫生先來接電話。”
“楊聶,先回去看你爸爸,再說喫飯的事。”林熙敏在一邊聽出了些內容,並沒有任何不滿。
“那好吧,我馬上回來,今天就在家喫午飯。”聶陽扣上了電話,握住了林熙敏的手,但笑得卻有點勉強。
林熙敏沒有特別的表情,又扭頭看住了窗外。
……
第二次進入聶家,幾個月前聶陽過生日時的印象依然很清晰。雍容華貴的別墅主樓、寬敞清新的別墅草坪,還有一位位在小道邊冒雨站立的黑西服男子,肅穆依然。
“少爺您回來了。”
聶陽帶着林熙敏走進通往父親臥室的走廊,每路過一位的不知道該算星級賓館女服務員還是該算保姆的年輕女子,都會收到這一句恭恭敬敬的問候。林熙敏一身清新雅精的衣裙再次吸引了別墅裏的保鏢和女服務生的注意,不少人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幾個月前就來過聶家的少女,並且心知肚明般同樣給予了最禮貌的點頭問候。
陰雨的天氣讓別墅內的光線很暗,寬敞的臥室裏不得不開着燈,剛走到門口,聶陽就發現自家的私人醫生帶着一名護士打扮的女子守在牀邊,一邊還站着白莫文和餘風。
“聶少,不好意思,又把你喊回來了……哦,林小姐也來了!”餘風趕緊迎了過了,而他身後的白莫文只是微微點頭。
似乎聽到了餘風在說什麼,牀上閉眼的聶盛華睜開了眼睛,對着走進來的兒子和林熙敏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林熙敏漸漸放慢腳步,並最終落後了聶陽半米,然後默默地打量着房間裏的人。
視線轉動中,林熙敏突然發現了這臥室的牆上居然也掛着一副聶陽的母親秦柳意的放大相片,而且照片裏的美麗女子的表情和以前在聶家餐廳裏看到的同出一轍,還是那種苦苦的、冷冷的淺淡笑容和不易覺察的悽婉。
她就這樣守候着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嗎?她好象在期待什麼?又好像在提醒我……林熙敏的目光和相片裏的女子的目光重合到了一起。突然心裏泛起一種強烈的共鳴,連帶着身上的毛孔一縮,一陣無法阻擋的寒意在皮膚上蔓延開。
“小敏……我爸爸問你……”聶陽一回頭,發現林熙敏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母親的相片,趕緊退回去拉住了對方的手。
“哦……好!”林熙敏在出神中根本就沒有聽到聶盛華說什麼,見聶陽和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也沒怎麼想就趕緊點頭,結果這一點頭不打緊,除了白莫文外,整個房間裏的人都露出了驚訝和喜悅,甚至聶盛華都在白莫文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林熙敏茫然地側頭看看聶陽,發現對方的眼裏閃着一種類似激動的目光。
“呵呵,阿蘭,馬上把二樓的房間收拾一下,今天下午就佈置好。”聶盛華對着自己的高級女管家笑着點點頭,彷彿很滿意林熙敏此時的表現和回答。
“幹什麼……”林熙敏偷偷拉住了聶陽的手,聲音放得很低。
“我爸爸說,韓阿姨現在在國外,你一個人住缺少照顧,如果可以的說,想讓你搬進我家住段時間,看你的意思如何……”聶陽頭沒動,只是嘴在裏蠕動,但看起來情緒非常好,“他現在身體不好,又不願意去醫院,醫生讓我勸他接受住院治療,但他還是不答應。”
搞什麼東西!又被耍了!林熙敏大窘,心裏把自己罵了無數遍,但看到其他人都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又不好把之前的態度來個徹底翻局,只是自認倒黴。
接下來是私人醫生單獨和聶陽在外面說事,林熙敏只能乖乖地坐在臥室裏,既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唯一還能自由的,就是自己的目光,不過眼睛的注意力已經落在了白莫文和餘風身上。
白莫文這個人是夠精明的,比聶陽還顯得“孝順”,那個餘風氣質也不錯,應該是書讀得比白莫文多……林熙敏偷偷看着牀前的兩個中年男子和聶陽的父親在輕聲交談,對他們許多細微的言談區別特別留意。
“好了,你們去喫飯吧。”見兒子又走回了房間,聶盛華中斷了和部下的交談,把頭轉向了林熙敏,“小林啊,就把這裏當自己的家,不用拘束,有什麼需要的,直接給阿蘭說,或者告訴我也可以,阿陽在這方面太粗心了。”
“……”林熙敏站了起來,最後看了眼牆上的秦柳意的照片,然後對着聶盛華默默點頭。
可能是錯覺,他爸爸一點都不像那種人,倒是那個白莫文和餘風不正常……林熙敏在出房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一次,不過這一次,她的目光剛好和聶盛華的目光接觸了,聶盛華的目光裏的某種犀利直接射進了自己身體,這一瞬間,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讓林熙敏的呼吸中斷了幾秒,好不自覺得心裏哆嗦了一下。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八章 月夜下的探戈(二)
走過的每一根燈柱都是那麼古樸典雅,幾乎很難看到相同的。修剪得異常整齊的球型觀賞灌木排列在琴鍵般的小道兩側,在夜幕下蜿蜒到了別墅的深處,林熙敏走走停停,漫不經心地欣賞着雨後月下豪華的聶家別墅。
偶爾路過的聶家保鏢那恭敬的目光和態度並沒有讓林熙敏產生哪怕一絲的虛榮,反而心裏越來越壓抑,而腦海裏,一直截了當懸掛在聶家幾乎每個大房間裏的聶陽母親的相片以及晚飯前後陸續前來看望聶盛華的那些男子,突然想起晚飯時餐廳裏衆人的表情,那特殊的幾種目光讓林熙敏從喫飯開始就有點不自在,尤其是白莫文等人,似乎總是在用一種揣測的眼光在看待她,而她也再次嗅到了白莫文等人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渾濁野性,相比之下,只有餘風等少部分人才讓她稍微輕鬆。
“小敏。”身後傳來了聶陽的聲音,林熙敏慢慢回過了身,只見聶陽奉陰違穿着平時極少見的休閒夏裝走了出來。“呵呵,不好意思,剛纔醫生談了下我爸爸的病情,所以沒有陪你散步。”
“你不陪你爸爸?”林熙敏淡淡地笑着,“我看他今天很高興你能回家,他應該很想你了。”
聶最臉上的微笑漸漸地淡去,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就上前拉住了林熙敏的手,“也許是他看到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家吧。”聶陽點上了煙,突然換上了一種和他往日格格不入的狡黠笑容。
“楊聶,我想問你個事。”林熙敏輕咬了一下嘴脣,抬頭已是嚴肅的表情,“你好象很恨你爸爸……也許我不會說話,但我只能這樣形容。”
聶陽靜靜地看着林熙敏的臉。而林熙敏也固執地看着他,直到十幾秒後,聶陽才輕嘆着氣偏過了頭,“他是我爸爸,我爲什麼要恨他,只是我和他的看法有點不同。”
“那你爲什麼要避着他,和你媽媽有關?”林熙敏不依不饒地迅速又丟出一句。
“你想多了。”聶陽的心情似乎壞了不少,回答地有點不耐煩,說完,就轉身朝別墅主樓走去,“走,去看看你的房間,這兩天我爸爸身體不好,我們在這裏陪他兩天就是了。”
不敢回答我的問題?你居然也有不耐煩的時候,難得……看來你還真隱瞞了不少事,楊聶……林熙敏眉頭一皺,一種強烈的不安泛上了心頭。
……
晚上十點,C市“紅森林”夜總會。
“旗老大,老爺子怎麼會突然過問年初聶少的車的事?”包間裏,盛華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和白莫文坐在沙發上抽着煙,在沉默了好幾分鐘的,趙爲明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還記得那個經常和林小姐往來的警察嗎?就是他潛進科技大學壞了我們的事。”白莫文摘下金邊眼鏡輕輕擦拭着,陷在眼眶裏的雙眼暗暗發紅,“也是這個人,上次把你的月之海夜總會的人給端了。而被抓住的人裏面,就有林熙敏的同班同學,而且李雲達也給我說過,他一直在計較年初的事。”
“哦,我知道他,李雲達也跟我說過,要小心他。”趙爲明皺了下眉頭,似乎想起了什麼,“不過好像姚軍和他未來老丈人家有點交情,上次還連賣帶送了他家一套房子。”
“我不是懷疑他有沒有什麼本事找到我們,我是指……”白莫文冷笑着戴好眼鏡,伸手在酒杯裏沾了點紅酒,在茶几上寫了個字,然後幾秒後又抹掉,“他當初有什麼能耐能發現我們在科技大學裏的人?”
“啊……你是指那個姓周的和林小姐……”趙爲明看到白莫文迅速擦掉的是個“敏”字,臉一下就白了,“旗老大,你怎麼會想到這裏!?”
“那個姓周的警察,從進入科技大學開始,就貼着林熙敏,也順帶和聶少成了朋友,我想,起碼當初聶少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而那個林熙敏……你還記得當初高威說過的那事嗎?那羣小混混的頭子,好像就叫什麼林熙明。”
趙爲明越來越糊塗了,但隨着白莫文那漫不經心的講解展開,趙爲明的頭上出現了汗水。
“旗老大,你是說,林小姐和那個林熙明有關係……難怪,這名字就真古怪得不得了……可是林小姐是韓凌的女兒啊,怎麼會和那羣小混混有關係。”趙爲明擦着汗,還是有點無法認可這樣的邏輯。
“說你們這幾年喫得腦滿腸肥變傻了你們還不信,一羣笨蛋!”白莫文惱怒地丟開了菸頭,抓起酒杯就灌了一口,一臉的陰冷,“當初韓凌一進集團,我就派人查了她的底,她以前有個男人在C市,後來離婚了,她嫁了彩靈聯合公司的一個經理去了外地,但結婚沒幾個月,新的老公又得病死了,她這個女兒應該就是她和前一個男人生的,但以前根本沒人知道她有個女兒!高威死之前和我最後一次聯繫的時候,說給林熙明的人辦了進入科技大學的假身份,可他卻沒說清楚到底是給林熙明辦的還是給其他人辦的,你說這裏面有沒有鬼?”
“旗老大,你的意思是,高威和葛志強當初因爲怕搞砸事情而瞞了我們一些東西?”趙爲明的臉開始難看了,“媽的,這個高威和葛志強還真他媽的該死,弄得我現在都一頭霧水。”
“當時這羣拿了高威錢的混混偷了聶少的車,我擔心高威的死是因爲已經把事泄露了,所以讓阿齊和吳德龍的人做了他們,我想肯定是漏了誰。”白莫文鐵着臉仰靠在沙發上,“當時你是進出口總公司的總經理,所以吳德龍還能聽你一兩句,現在要想問他一些情況估計很難,餘風現在又是他的上司了……”
“怕什麼,這不正好讓餘風那王八蛋頭疼嗎?”趙爲明得意地笑了。
“你白癡嗎!?別忘了,我們現在還是坐一條船的!”白莫文瞪了一眼趙爲明,臉都快氣青了,“餘風他們被警察端了,我們也跑不了!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那……旗老大,你今天到底想要我做什麼?”趙爲明尷尬地縮回頭,一臉委屈。
“第一,你和吳德龍還有點交情,問問他當時派出的人到底把事情做乾淨沒有,第二,你再派人去當初那羣混混呆的地方打聽一下,摸摸底,尤其是打聽那個據說跑了的林熙胡的下落,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蹊蹺我們不知道。第三,你去聯繫李雲達,問問現在警察是不是正暗中追查那車的命案,是不是有了什麼線索。”白莫文說完,就打開包間門走了,留下趙爲明還在苦思這裏面的問題所在。
……
六月三十日,星期五,聶家別墅,上午八時。
林熙敏被安排住的房間算是整個聶家最爲豪華的臥室之一,不光位置好日照足,而且所有的傢俱陳設都是林熙敏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高檔奢侈程度,相比之下,林熙敏的家又顯得寒磣之極。
有敲門聲傳來,林熙敏彷彿忘記了自已正睡在聶家,依然躺在牀上懶洋洋的卷着大毛巾,似乎在等着媽媽韓凌如往日一樣專門來拉醒她,而她現在的一身,正是聶家女管事專門給她買的高級睡裙。
“林小姐,老爺叫您一起去喫早飯。”
耳邊傳來了陌生的女聲,林熙敏一驚,趕緊坐了起來,茫然地看着站在牀邊對着自己笑的年輕女管家。
“哦……楊……聶陽呢?”林熙敏紅着臉趕緊抓起了衣裙,一邊避過對方的笑臉往身上套,一邊小聲問道。
“少爺去上班了,說暫時不吵醒您,讓您多睡會兒。”女管家抱歉地說着,“倒是老爺一直等着您沒喫早餐。”說完,人已經出了門。
居然一個人去公司了,把我一個人丟這裏!林熙敏大窘,但又不好說什麼,只能倉皇奔入洗手間梳洗。
……
早餐在露天的陽臺上進行,因爲昨天持續一天大雨的緣故,所以當天早晨的氣溫十分涼爽。
遠遠就看見聶盛華拿着報紙坐在餐桌前,林熙敏心裏沒來由得緊張,剛剛落座,聶盛華就放下了報紙,帶着溫和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林熙敏。
“……”
沒有任何問候,林熙敏只是看了聶盛華一眼,慢慢低下落不了頭,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牛奶擋住了臉。
“昨天休息得還好吧?那房間從來就沒住過人,還算乾淨,但不知道你是否習慣。”聶盛華沒有計較兒子的女朋友的不禮貌表現。
也笑着端起了牛奶,“當初設計別墅的時候,那房間就是留給阿陽媽媽的,雖然她人早已經不在了……希望她能感受到這依然是她的家。”
“撲哧!”林熙敏身體往後一縮,口裏的牛奶就吐了出來,濺滿了餐桌的盆盤碗碟,然後瞪着大眼睛傻看着聶盛華,後背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感受到……”
“阿蘭,快叫人收拾一下,重新上點。”聶盛華也是一愣,但迅速笑了起來,趕緊擺手招來了女管家。
“對不起。聶叔……”林熙第羞得都想馬上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下更不敢看聶盛華的臉了。
……
“阿陽十二歲出國那年,她媽媽就重病去世了……”指着書房裏的一些事物,聶盛華的語氣有點低,“這些都是她媽媽生前的東西,很有紀念意義。”
林熙敏跟在聶盛華的身後,小心地的打量着這間特殊的書房裏的一切,只見牆上掛着幾把健身用的寶劍,牆角是兩杆紅櫻槍,玻璃櫃裏還陳列着幾雙練拳用的手套和護手護膝之類的東西,甚至臨窗一側的牆上還有幾幅旌旗,上面寫着某年某月獲得C市武術比賽冠軍的字樣,看起來是很久遠的事了。
和林熙敏想象不同,這象徵着聶陽母親過去的房間裏充滿了男子般的豪氣和粗野,和那照片裏的柔弱悽婉的女子形易用有着天壤之別,而且生前還有着這樣的名譽。這倒讓林熙敏大喫一驚,尤其看到那兩杆長槍的槍桿因爲長期摩挲使用都脫了漆,這不得不讓林熙敏聯想到這槍的主人曾經是怎樣的身手。
書桌上依然有一副聶陽母親的小相框,這一刻,林熙敏忽然又不怎麼覺得那個美麗女子有什麼陰柔冷漠的地方了,反而能在這間房間裏體會到一絲含蓄溫柔下的激情奔放,不過,這一切都掩藏在一種深深的冰涼之中。
輕輕摸索着牆上的寶劍,林熙敏突然有了種想據爲已有的衝動。
“這房間除了我和阿陽,以前不許任何人進來。”聶盛華突然回過身來說了句。
“啊!”林熙敏手一顫,那把寶劍居然被她從牆上碰了下來,一陣清脆的鳴響聲中在地上摔出半截劍刃雪亮的刃光照住了林熙敏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林熙敏一邊說着一邊心裏把自己罵了無數遍,紅着臉雙手扶起了寶劍,不知道到底是該掛回去,還是送到聶盛華手上。
“呵呵,有緣啊,我經常打掃這裏,再怎麼碰,都碰不下來,看來阿陽他媽媽也很喜歡你。”聶盛華看到少女那羞紅的臉,心裏更是滿意,不停地點頭。
我暈死,拜託你老人家別老是提你死去的老婆!林熙敏後背又是一陣發冷,趕緊把劍重新掛在了牆上。
“聽說你也很喜歡玩這些,好象還參加過本市的飛標比賽吧,當時還放棄了比賽資格。”聶盛華沒有在意林熙敏的表情變化,從抽屜裏取出了一個黑色的盒子,“這是阿陽他媽媽曾經練過的一套飛刀,我就代表她送給你。”
哇!這還是刀嗎!林熙敏打開盒子,只覺得眼前一亮,等她好不容易適應了這突然的刺眼光線後,才發現盒子裏的紅綢裏放着四把造型古樸的小刀,每把刀的刀柄最多隻有一公分厚,而且都是不知名的名貴木材雕刻的,三寸長的刀刃更是細薄如蟬翼,摸着這幾把精貴如藝術品的小刀,林熙敏心裏一陣澎湃。
“阿陽因爲以前一些我和他媽媽的事,一直對我有意見……當然,我理解他,他已經長大了,可以明辨是非,可以有他自己的見解,希望也能多全諒他。”聶盛華笑着走出了門,把林熙敏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裏。
我體諒他幹什麼?林熙敏望着老人遠去的背影,眉頭慢慢皺緊,但眼裏卻是幾絲茫然和緊張。
正打算出房間,突然眼睛落在書桌上那副聶陽母親相框的側面,發現相框的背後有一張Cd盒。
這也是楊聶他媽媽的遺物?林熙敏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好奇,慢慢伸手取過了Cd盒,只見透明塑料包裝裏是一張普通的Vcd刻錄碟,怎麼看不像是十幾年前應該有的產品,而更像是最近一兩年錄製的。
林熙敏眼裏閃過一絲精光,帶着微笑着悄悄將Cd盒子收進了牛仔裙的兜裏,然後走出了房間。
……
下午十四點。
“敏敏,怎麼一直不給我打電話?”電話裏,韓凌的聲音有點不安。
“不是沒事嗎?打什麼電話……媽,你那裏才天亮,就那麼急打過來幹什麼?”林熙敏緊捂着電話,一邊看着車外,一邊嘴裏輕聲嘀咕着。
“媽媽昨天又做了不好的夢……”電話裏傳來了韓凌無奈的嘆息。
“我真沒事!好了,我要出去了!”林熙敏撇了下嘴,扣上了電話,然後依然緊盯着遠方的那家二手汽車賣場。
“小姐,就一直停在這裏?不去其他地方嗎?”出租車司機看了下計價器,見打錶停車時間都過了快半個小時這車上的少女還沒有繼續走的意思,生怕對方忘了這事而在結算時鬧什麼糾紛。
“哦……那回XX街。”
林熙敏從中午和聶陽在聶家分手後就找了藉口外出,然後直接驅車趕到了昨天和聶陽來修車的地方,同時也是李小兵和大海曾經交代的那家二手車商那裏,觀察了近半個小時,也沒看出什麼異樣,往來的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顧客,連那裏的工作人員,看起來也個個正經得不得了。
出租車在街用轉了個圈,重新調整了方向,而這一轉,林熙敏突然發現了街邊的某商鋪邊蹲着一個人。
“等一下,停車,我就在這下!”當那個蹲着的人扭過頭的那瞬間,林熙敏差點叫出了聲,趕緊喊住了司機。
“石頭!”林熙敏壓着那頂最多隻能算漂亮裝飾物的牛仔卷邊帽,走到了那個蹲着的人的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啊!”地上的青年打了個哆嗦,回過了頭,那張胖胖的臉上滿是驚詫。
“跑這來幹什麼!”林熙敏看了眼遠方的那二手汽車賣場的大門,一把拉起了李小兵,然後快步朝街一頭的一家冷飲店走去,李小兵似乎已經傻了,就由着她一路拉着走。
……
“不說話!你聾了!?”
林熙敏叼着吸管漫不經心地罵了句,此時臉色冰涼,偷偷看了眼對面傻坐的、一臉嚴肅的青年,林熙敏乾脆拔出吸管,丟在了對面的青年的臉上。
“小敏。時間不早了,我不渴,我走了。”李小兵抹了把臉上的幾滴果汁,低頭站了起來,就要朝外走。
“站住!”林熙敏臉一沉,手拍在桌上,雙眼射出冰涼的目光,“我是鬼嗎?看了我跟躲什麼一樣!”
“對不起,小敏……”李小兵身體顫了一下,又乖乖地坐了下來,頭依然低着。
“對不起?滾你媽的,跟我玩花槍?我問你,你跑來幹什麼,你修車?買車?”林熙敏冷着臉,索性端起揭開已經沒了吸管的冷飲杯子大喝了起來。
“警察和你都不相信我和大海的話,我和大海來找證據!”李小兵紅着臉坐直了身體,又用手在身上口袋裏摸索了幾下,掏出個傻瓜相機,“大海要我照那些在大風二手汽車賣場的人的相片,他說當時來殺兄弟的人裏面,就有他去賣車時大風接待他的人!我照回去給他看,然後告訴周哥!”
相機靜靜地放在桌上,林熙敏顫着手拿到了面前。
“小敏……老大,你爲了那個男的,連我們的話都不相信!”
“閉上你的臭嘴!”
林熙敏大怒,握着相機就要做出往地下砸的動作,這一刻,她那太過高亢的怒喝讓冷飲店裏的男女都回過了頭。
“……”李小兵不說話了,繞過桌子,走到林熙敏的面前,伸出了手。
“滾,相機我沒收了,以後不準再看見你們來這裏找什麼假證據誣陷人!”林熙敏手一縮,把相機收進了口袋。
“我現在可沒說車就是楊聶的,我和大海只是找出誰殺了兄弟的人,小敏你緊張什麼?”李小兵蠕動着嘴,臉色冷漠。
“我……”林熙敏的嘴張了好幾下,都沒找到合適的理由繼續說下去,只是兀自緊抓着相機不放手。
“我和大海也激動了點,想來那車本來就是被偷了,楊聶也未必就是當時這車的主人。”李小兵嘆了口氣,背過身,“不過兄弟們的死我們永遠記得,老大你現在是女人了,不應該牽扯進來,就由我們去解決吧”
不管楊聶掉沒掉過車,車已經證實就是楊聶的,楊聶也一直承認如此,這家二手汽車賣場和旁邊的修理店都是他爸爸的手下開的……林熙敏心裏一寒,握着相機的手開始發抖。
“小敏,在哪兒?”電話裏是聶陽的聲音,“今天我提前下班,不習慣在我家裏喫飯的話,我們出去喫。”
“不了,剛纔家教老師給我打了電話,我今天不能再缺課了,我回自己家補習,你爸爸身體不好,你就別來我家了,照顧好你爸爸。”林熙敏淡淡地說着,面無表情。
“那……好吧,明天星期六我休息,再聯繫,今天晚上我就不來打撓你補習了。”聶陽似乎在猶豫,但幾秒後還是笑了,“我家裏太沉悶了,我也不習慣,不住那兒也好。”
電話掛了,林熙敏摸着手機陷入了呆滯狀態。
早過晚上十一點了,電視上的屏幕已經是藍色一片,Vcd機裏的內容早在一個小時前就放完了,但林熙敏卻依然傻傻地跪坐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臉色蒼白,眼角似乎還殘留着幾點淚水。
怎麼會這樣……楊聶的爸爸是黑道老大……是黑道老大……他媽媽是被黑道報復害死的,他是黑道老大的兒子……這些都是真的嗎……林熙敏身體一軟,坐直的身體鬆了下來,手撐住了地板,眼睛望着Vcd機自動出倉口的那張Vcd,身體開始哆嗦。
林熙敏突然跳了起來,衝進了書房,抓出了一大摞照片,那是她今天下午加急衝印出的照片,都是李小兵偷拍的,一張接一張地翻着,林熙敏的動作越來越快,最後一把捧起來摔到了地上,照片撒落了一地。
楊聶……你爲什麼不給我說清楚!你肯定知道一切!你騙我!
林熙敏趕緊抓起了電話,不過才撥了幾個號碼,又愣了,眼淚順奮鬥目標臉頰悄悄地流下,丟下了電話,趴在了沙發,手使勁抓、扯、捶打着那個大大的沙發靠墊,幾乎都快扯爛了那柔軟的外套。
“嘟~~~”電話響了,林熙敏慢慢抬起頭,帶淚的眼睛看住了那個電子顯示屏。
是楊聶的……林熙敏打了個哆嗦,臉色越來越白。
“小敏,補課完了嗎?”聶陽平靜的聲音裏帶着幾絲林熙敏所熟悉的溫柔氣息。
“嗯……我要睡了……”林熙敏看了眼電視屏幕,慢慢抓緊了電話柄,“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你不舒服嗎?怎麼聲音……”聶陽的語調微微變了些,“是不是又着涼了!?”
“瞎猜什麼,今天補課太難,頭疼,我睡了,拜!”林熙敏淡淡丟出一句,就扣上了電話,此時,淚水已經在下巴上凝出了一個大大的水珠。
就是你們,爲了夜明珠殺了我的兄弟……就是你們……林熙敏抓起了那張Vcd,很小心城放進了塑料盒裏,然後從茶几下摸出了聶盛華代表死去的秦柳意送給她的那盒飛刀,雖然眼淚還在流,但臉上已經是燦爛的、神祕的甜甜笑容。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九章 月夜下的探戈(三)
七月一日,星期六,上午九點,C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腫瘤科病房。
林熙敏坐在牀邊,默默地削着水果,牀上的林富成在看報紙,高級的治療和保養讓他的臉色比這前紅潤得多,林奶奶則坐在一邊笑眯眯地着很長時間沒見孫女“我們不喫,你自己喫。”林奶奶笑呵呵地擋回了孫女遞來的水果,一邊對着老伴點頭,一邊將凳子朝孫女挪了點,“你爺爺不同意在動手術時通知你,所以前天我也沒打電話,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以後注意調養和維持治療就好了。”
迎上了林爺爺那溫和的目光,林熙敏默默地點頭,眼睛落在了奶奶那雙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上。“奶奶,什麼時候出院,我想跟你們住。”林熙敏一邊喫着水果,一邊輕聲嘀咕着。
兩位老人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疑惑,對視一眼後,林老爺子用報紙擋住了臉,林奶奶則小心地拉住了林熙敏的手。“丫頭,你媽媽現在出國了,我也想把你接回去住,但你爺爺還要在醫院裏觀察一個月,你回奶奶家我怕沒人照顧。”
“嗯……那這樣吧,我每天來照顧爺爺,晚上和奶奶一起回去。”林熙敏偏過頭看着陽臺外的天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丫頭,到底怎麼了?聽你媽媽說,那個小聶……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林奶奶愣了一下,似乎覺察到了今天孫女的某些異樣。
“那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我早說過不要和這樣的人來往,你媽從來就沒有重視過!”林富成突然丟開報紙,臉上出現慍色,“老婆子,晚上就帶丫頭回家一起住。”
看到爺爺又出現了習慣性的火暴脾氣,心裏亂成一團麻的林熙敏根本不想解釋什麼,只是將喫了一半的水果丟進了垃圾筒。然後起身走進了陽臺。
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慢慢拿起了手機,但林熙敏遲遲沒敢打開電源開關,總怕在開機的一瞬間屏幕上會蹦出無數讓她感到窒息的消息。回頭看了眼放在病房內的揹包,心裏越來越矛盾。
“我回家了!”林熙敏一咬牙,大步走進了病房,一把抓起揹包,頭都不回地朝外走去。
林家兩位老人都目瞪口呆。
……
已經站了近兩個鐘頭,看看手錶,時針分針都快指到了下午十四點,可林熙敏依然還沒有出現,聶陽再次摸出了手機,不過得到的回應還是用戶關機。
回起昨天兩次通電話時林熙敏那有點變味的語氣,聶陽心裏突然出現了從沒有過的緊張,因爲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自己帶林熙敏回父親別墅帶來的變化。到底林熙敏現在又有了什麼想法,聶陽也不太摸得準。
走廊盡頭的電梯間傳來了聲音,聶陽趕緊丟下了菸頭,視線裏,林熙敏低頭提着一些東西慢慢走來。
“小敏!”聶陽大步迎去,一臉的開心。
“……”林熙敏停住了腳,抬起的臉上是略微蒼白的顏色和驚慌的目光,嘴動了好幾下都沒發出一個字。
“今天沒補課?”聶陽見林熙敏的樣子似乎很疲憊,於是非功過笑着拉起了對方的手,“還沒喫飯吧,要不先出去喫。”
“我喫過了,你什麼時候來的?”林熙敏輕輕地松回了手,繞過聶陽朝家門走去。
“纔來,你沒在,給你打電話也是關機的。”聶陽接過了林熙敏的袋子,並沒說出實話,“以後要買什麼東西,可以給我說,我帶過來。”
“行了,我又不是廢物,又不是一個人活不下去。”林熙敏冷笑着推開了門,回頭看住聶陽,表情有點嚴肅,“楊聶,你到底把我當會什麼了?”
“……”聶陽微微詫異,面對林熙敏那突然冷漠許多的態度,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好吧,也許你比我更清楚這個答案,進來吧。”林熙敏走進了門,頭都沒回。
……
“昨天晚上真沒事?”聶陽看了眼客廳,發現有點凌亂,再加上林熙敏從昨天有點不自然的表現,還是忍不住拉住了林熙敏的手。
“婆婆媽媽地!”林熙敏心裏越發煩躁,用力打開了聶陽的手,“也沒見你對你爸爸那麼關心過!”
“是不是我爸爸昨天上午給你說了什麼?”聶陽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轉到了林熙敏面前,一臉認真,“心裏不舒服就告訴我!”
“他會對我說什麼?”林熙敏突然露出了笑容,若無其事地坐到了沙發上,悠然地點上了香菸,“你爸爸很關心你,你倒不是很在意他。”
“小敏,不用提這些事。”聶陽背過身,慢慢朝陽臺走去,“我是他的兒子,但不代表我的思想必須和他一致……”
“如果他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所好,你就不感激一下?”林熙敏死死地盯着聶陽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說着。
“爲了我?錢嗎?如果我並不在意這些,那他的關心有何用?”聶陽在快走到陽臺的時候突然回過了身,臉上的笑容苦澀,“小敏,不管我爸爸對你說了什麼,那都是他的看法,不代表我。”
楊聶也許是無辜的,可這車……還有他爸爸……林熙敏不再問什麼,閉上了眼睛,感覺心疼得難受。
“我知道,你不習慣我爸爸……以後我也不會帶你去見他。”聶陽走了回來,坐到了林熙敏身邊,面帶愧疚,“關鍵是你開心。”
“誰說我不開心了?我只是看你爸爸身體不好,心裏難過……”林熙敏臉上冰霜漸漸消逝,當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甜甜的笑容,“楊聶,我看你爸爸很愛你,也許他確實不瞭解你,但你也要盡到做兒子的本分去照顧他。”
聶陽靜靜地看着林熙敏的臉,心裏很不是滋味,在他眼裏,林熙敏根本就不知道一些事,所以纔會比自己更體諒自己的父親,假如對方完全知道一切,也許纔是最大的麻煩。
“想什麼?”林熙敏伸手在聶陽眼前晃動了幾下,“我們去看你爸爸吧,他一個人其實很孤獨的……對了,他昨天帶我參觀了你們家,還送了我東西!”林熙敏從茶几下拿出了那套飛刀,一臉的開心,“聽說這是你媽媽當年用過的!”
聶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當林熙敏把那個黑色的盒子遞到自己眼前的時候,他才醒悟過來,“我爸爸……帶你進那個房間了?”聶陽心裏一陣激動,摸着母親的遺物,聲音有點發顫。
“嗯,說那個房間平時只有你和他可以進。”林熙敏偷偷看着聶陽的臉。
“我爸爸……他真這樣說的?”聶陽心裏已經樂得不行了,剛纔內心那點點煩悶一掃而空。
“有什麼不對嗎?”林熙敏故意露出不解的表情。
爸爸讓小敏住媽媽的房間,又把媽媽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了小敏,他開始真正把她當家里人了,而不是單純的禮貌!聶陽一下站了起來,順手將林熙敏撈到了懷裏,“那我們回去看看他!”
楊聶……你真得很開心嗎……秦柳意,你的兒子確實和你的丈夫有些不同,但你的苦心卻無法掩蓋你丈夫最罪惡的一面,你改變不了什麼。也不能指望我去改變……林熙敏笑看着面前已經明顯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的聶陽,心裏的涼意飛速地攪拌着那點感動和血液沸騰,讓心尖暗暗發疼。
……
晚上八點。
聶盛華的臥室又開始熱鬧了,聶陽和聶傢俬人醫生一左一右地坐在牀前,對聶盛華進行着勸說,要求對方聽從治療意見,而聶盛華除了時不時扭頭看上一眼坐在牀遠端的林熙敏外,只是一臉微笑並不說話。
“爸爸,醫生已經說了,你的心臟病必須進醫院進行全方位的手術治療才能康復,光喫藥不行的。”聶陽認真地說着,一邊對着身邊的林熙敏使眼色,似乎希望林熙敏也勸上兩句。
“楊聶,聶叔應該比我們更清楚他的身體,剛纔醫生也說了,治療也要分幾個步驟,也許並不急。”林熙敏帶着淡淡的笑容,並沒有明確表示贊同聶陽的意見。
“呵呵,小林很瞭解我啊!”聶盛華臉色紅潤,看起來非常樂觀,見兒子有點失望,聶盛華拉住了兒子的手,然後把頭轉向了林熙敏,“小林,今天把你的房間又佈置了一下,你可以去看看,如果覺得不妥可以馬上叫阿蘭改。”
聶陽見父親似乎在有意讓林熙敏迴避,臉色微變。
“楊聶,我去看看。”林熙敏巴不得馬上離開這裏,趕緊笑着站了起來。
等房間裏只剩下父子兩人的時候,聶盛華的表情才慢慢嚴肅起來。
“爸爸,醫生前天和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現在的病情很嚴重!”聶陽看了眼牀頭的藥物,眉頭微皺,“現在的治療只能延緩你的病,要根治必須手術,你爲什麼要拒絕?”
“我如果去手術治療必定要耽誤很長的時間,這點你沒想過?集團現在正是最關鍵的階段,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聶盛華沒有看兒子的表情,很平靜地抓起了報紙。“雖然你白叔他們跟了我這麼多年,但他們畢竟不太擅長集團管理……”
“爸爸,有什麼話你可以直說!”聶陽心裏明白了點,慢慢站了起來,“是不是想讓我回集團?”
“阿陽,實話說吧,也許你永遠看不起我和你媽媽所建立的這個集團,但這個集團和更多的人還要生存下去……我身體不行了,對集團的調整也只能做到某個階段……”
“媽媽爲集團制定的漂白計劃不是很好嗎?韓阿姨的出現讓你的願望實現了一半,現在又開始出售子公司,還有什麼你無法把握的?”聶陽背過了身,表情有點無奈,“其他的我不管,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幹涉我的事業。”
“小林很像你媽媽……”聶盛華輕鬆地笑了,帶着一種少有的舒坦表情看着兒子的背影,“你也繼承了我和你媽媽的特點,可以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壓力。”
“現在不是說我和小敏像誰的問題。”聶陽回過了身,目不轉睛地看着父親的臉,“我想知道爸爸你到底想做什麼?”
“回集團,當執行總裁。然後我才能安心地退休去治病,集團才能穩定下去,這也是爲了能繼續穩定韓凌在國外的發展,我退休後,集團你想怎麼調整,都可以。”聶盛華說完,就用報紙擋住了臉。
聶陽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着父親那被報紙遮住了大半的身體……
“林小姐?您在這兒幹什麼?”走廊上。聶家女管事好像發現林熙敏站在某房間門口發呆,於是笑着走了過去,“老爺說了,您可以隨時進去。”
“哦……”林熙敏一隻手插在牛仔裙兜裏,悄悄捏着那張Vcd,“那我現在可以去看看嗎?”
必須把東西放回去,不然被發現就慘了!林熙敏看了眼走廊盡頭的聶盛華臥室,發現聶陽還沒出來,想到自己偷拿了聶家那麼大的祕密,心裏越發緊張。
女管事並不說什麼,笑着打開了房門,然後識趣地走開了。
走到書桌前,回頭看了眼房門,趕緊掏出Vcd放到了相框的後面,這才心裏石頭落了地。
“啊……”林熙的目光偶然掃中了相片的正面,突然發現裏面的女人似乎在對自己笑,那笑容是那麼詭異而冰涼,彷彿早就看到了自己一舉一動,林熙敏打了個寒顫,後背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幾步,幾乎撞到了用來裝秦柳意遺物的玻璃櫃子。
突然房間和走廊裏的光線同時一暗,別墅好像停電了。
“小敏!”門口傳來了聶陽的焦急的聲音,只見聶陽快步走了進來,“停電了,我們出去喫飯。”
“好……”林熙敏趕緊走到聶陽身邊,臉色有點蒼白。
“你怎麼了?”昏暗的光線下,聶陽發現林熙敏的臉色有異,而且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母親的相片上,於是小心地把林熙敏摟到了身邊。
“你媽媽很漂亮……”林熙敏不敢再看那相片了,把頭偏到一側,感覺心跳得特別快。
“嗯……這裏太暗了,我們出去,晚上我送你回家算了。”聶陽笑笑,摟着林熙敏就出了門。
“楊聶,白……白叔和餘叔又來看你爸爸了?”在別墅停車場,林熙敏一眼就看到了幾輛熟悉的小車。
“嗯……不管他們。”聶陽語氣平靜,似乎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你爸爸很信任他們。”林熙敏摸着聶陽的車,眼裏閃出一絲不易覺察的陰冷。
“跟了我爸爸很多年了。”聶陽看了眼已經修復一新的車後視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不光是他們,集團子公司很多總經理都是。”
“你爸爸很厲害……”林熙敏笑着坐進了車,臉色恢復了正常。
……
七月五日,星期三,中午。
因O市的工程施工現場發生了幾位工人負傷事件併產生了相關的法律糾紛,聶陽不得在七月二日臨時趕往O市,幾日裏,林熙敏除了每天象徵性去看望下聶盛華以及和聶陽保持聯繫外,就是一直待在家裏接愛外語補習,一邊做着她所在意的事。
面前的照片已經看了不下幾十次了,旁邊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聶家集團的各個子公司負責人的名字,這些都是故意接近聶家的人打聽到的資料。
心裏一煩躁,桌上的相片又被打落了一地,林熙敏躺到了沙發上,手裏把玩着一把小刀,眼睛死死地看着客廳的精緻頂燈。
這羣人渣,都不得好死!楊聶,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爸爸,你爸爸不是人!林熙敏手一揚,飛刀釘在了走廊牆壁上的靶標上,發出了驚顫的聲音。
電話響了,林熙敏看都沒看就把電話放到了耳邊。
“小敏,我,周凱。”電話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周凱……林熙敏沒來由地心裏一驚,眼睛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些散亂的照片上,“幹什麼?”林熙敏做了次深呼吸,儘量表現出平靜。
“你現在有時間嗎。”周凱的語氣有點嚴肅,“合適的話,我想找你談談,說說李小兵和汪海的事。”
“來我家吧。”林熙敏想了下,淡淡說着,“不過我現在和他們沒關係了。”
“見面再說。”周凱笑了下,就掛了電話。
周凱來說石頭他們的事?難道石頭和大海又出事了嗎?林熙敏把電話放到面前看了幾眼,宛然心裏一陣強烈的不安。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章 月夜下的探戈(四)
與周凱的會面臨時改在了小區外的冷飲店裏,看看時間,已經下午六點了,林熙敏帶着緊張的心情大口大口喝起了第三杯飲料,麻木的感官讓她根本區別不出喝到嘴裏的液體到底是什麼味道。
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林熙敏如觸電一樣就抬起了頭,視線裏,周凱帶着歐陽葶慢慢走來。
“你身體恢復得不錯啊,你不知道你前幾天高燒可把楊聶弄成什麼樣了。”周凱笑呵呵地拉着歐陽葶坐了下來,一邊對着林熙敏點頭,“下班打算和葶葶在外面買東西,所以一起來了。”
林熙敏看了眼歐陽葶,有點尷尬地裂嘴笑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沒什麼,他是警察,永遠都沒有閒的時候,我都習慣了,周凱,你想喝什麼,我現在不渴。”歐陽葶沒有特別的表情,“林小姐,你應該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纔行。”歐陽葶對林熙敏稱呼用了比較重的音調。
林熙敏恢復了平靜,慢慢摸出煙點上,把頭微微偏到一側,沒有去和歐陽葶做什麼正面的目光衝突。見林熙敏態度如此,歐陽葶的臉色瞬間變冷。
周凱靜靜地看着林熙敏的臉,終於捕捉到了那隱藏在林熙敏眼裏的一絲驚恐和迷茫。“葶葶,要不你先回家,呆會我去買。”周凱拉住了歐陽葶的手,使了個眼色。
“你……好吧,爸媽還等着我們呢,別耽誤太久了。”歐陽葶忍住了火氣,高傲地提着小包就走出了冷飲店。
“小敏,李小兵和汪海昨天來找我了,你知道吧……給我來一杯冰茶吧,謝謝。”周凱拿起了飲料單子,一邊點了自己的飲料,一邊笑嘻嘻地看着林熙敏,“還向我舉報楊聶的車的事,還照了不少照片。”
“和我有什麼關係?”林熙敏冷冷地說着,低頭避過了周凱的眼睛。
“他們說照片被你拿了。”周凱笑容沒減,但語氣卻有點不一樣了,“你就不擔心他們再去找什麼證據?萬一……”
“周凱,你什麼意思!”林熙敏拍了下桌子,臉色有點發白。
“小敏,我已經給李小兵和汪海說了,這事不用他們去做!我是警察,我知道分寸!還有你,你想什麼我暫時不敢下定論,但你性格如何,我還是可以把握一二的!”周凱的表情嚴肅了不少,“任何法律的執行,都有它的過程,不是你認爲如何就該如何。”
“不知道你說什麼,我知道你們都看不慣他,就捏着這事不放!”林熙敏的臉都快凝出冰了,就完後,起身就朝外走。
“等一下!”周凱身體沒動,伸手拉住了林熙敏的胳膊,“把照片給我!”
“我燒了!”林熙敏甩開了周凱的手,怒容更甚,“難道你還想到我家搜嗎?”
“好,就信你。”周凱無奈地站了起來,“小敏,我知道你重情義,對李小兵他們如此,對楊聶也一樣,但你要記住,絕不能意氣用事,一切自然會有個水落石出。”
“哼……”林熙敏冷哼一聲,丟下一張鈔票就走出了店門。
點的飲料端上來了,可週凱摸着冰涼的杯子卻半天沒有喝的慾望。
……
茶几上再次攤開了十幾張相片,但林熙敏卻始終無法從那張張笑臉上找到自己需要的感覺。
你們兩個笨蛋,找周凱幹什麼……就算趕走你們,你們還是想着報仇……林熙敏咬着嘴脣,眉頭緊皺,鼻子有點發酸。
“嘟~~~”沙發一頭的電話機響了,扭頭一看,號碼是聶陽的。
“小敏,O市的事可能還要拖延幾天,我暫時回不來,我爸爸那邊你幫我去看看。”聶陽的聲音平靜依然。
“嗯,你忙,我會去看的。”林熙敏心裏一疼,趕緊用手捂住了嘴,避免自己喉頭梗塞的聲音傳到對方耳裏。
“這幾天天氣又開始悶熱了,小心身體,別在家裏吹太多空調。”
“好……”
“別忘了給你媽媽打電話,老是她打來也不好。”
“好……”
一分鐘後,電話終於斷了,林熙敏抹了把臉衝進了衛生間。
……
晚上十點,Q區某街道居民區。
“大海,可能我不能去了,我怕那裏的人會注意我……”李小兵大口吃着方便麪,嘴裏嘀咕着,“周哥也叫我們不要管,他說他會去勸老大的。”
“石頭,你說林熙敏爲什麼要取走我們的膠捲?她真的是故意趕走我們的嗎?”汪海摸着那條殘腿,表情有點不塌實。
“我……我相信老大。”李小兵叼着幾根麪條抬起了頭,神色看起來有點不安,見汪海一直看着自己,趕緊又低下頭裝着去喝湯,“其實……你也猜出來老大是什麼意思了……”
“猜什麼!”門被踢開了,只見一個身穿深藍色牛仔裙和黑色長靴的少女帶着神祕的笑容站在了門口。
“啊……”汪海一驚,差點沒坐穩。
“居然住這裏?”林熙敏叼着煙慢慢走了進來,順手將手裏買來的水果丟到了牆角,然後仔細打量着房間裏的設施,“還不錯,挺適合你們兩個懶鬼的。”
“小敏,你來幹什麼?”汪海搞不懂爲什麼林熙敏會找到這裏。
“大海,幾個小時前,老大給我打了電話……電話號碼我之前告訴她了……”石頭紅着臉站了起來,把林熙敏迎到了破沙發上。
“看來你們也是非功過鐵了心了。”林熙敏丟出了一包煙,剛好落在了汪海的身上,“告訴我,你們有什麼收穫了?”
“老大,該有的我們都告訴警察了。”李小兵小心地看了眼汪海。“不過你把膠捲取走了,我前天想再去一次的時候,剛好那裏關門搞什麼檢查,就落了空。”
林熙敏笑笑,取下了揹包,拿出一摞照片,“大海,這是石頭第一次照的,你看看,有沒有你認識的。”
慢慢翻過相片,直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汪海才露出了驚訝而恐懼的表情,捏着照片的手都在發顫。
“給我!”林熙敏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伸手奪過了相片,陰冷地目光掃過照片上那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林熙敏嘴角泛起了一絲冷笑。
“老大……你……”汪海看見了林熙敏的表情變化,趕緊湊過身去看照片。
“石頭,你照顧好大海,上次給你們的錢雖然不多,但做點小買賣還是可以的,別以後窮得討老婆跑來找我。”林熙敏恢復了正常表情,將照片塞進了揹包,然後輕輕地理了下頭髮就站了起來。
“老大,周哥說得沒錯,我們不是應該自己亂來,他說有證據直接給他,他會給我們個公道的。”李小兵預感到了什麼,立馬起身擋住了林熙敏。
“警察……哼,你們給他的線索還少了?說不定他知道的比我們還多!”林熙敏推開了李小兵,慢慢朝門而去。
“老大!”李小兵一急,又拉住了林熙敏的手,而這時,汪海也撐着柺杖站了起來。
“呵呵,你們以爲我會做什麼?我把這照片給周凱看看,總行了吧。”林熙敏回過頭,表情平靜。
“真的?”李小兵有點不信。
“不信我?”林熙敏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小敏,如果警察證明就是楊聶……”汪海撐着柺杖走了過來,表情嚴肅。
楊聶……林熙敏心裏一緊,趕緊偏過了頭,“提他幹什麼,這事和他無關,你們別管……冤有頭,債有主……”
汪海默默點頭,轉身朝裏屋而去。
……
“老大,我想給周哥打電話!”
剛把林熙敏送到小區外,李小兵突然掏出了手機。
“啪!”
一個手機在水泥路面摔成了一片飛濺的零件,只見李小兵看着自己的雙手目瞪口呆。
“誰叫你打的?”林熙敏冷笑着一腳踩碎了地上的手機殼,扭頭看住了李小兵,“不相信我?”
“不相信!”李小兵鼓起了勇氣,臉漲得通紅,“老大,你瞞不過我的!更瞞不過大海的!我知道你做什麼!”
“你們兩個笨蛋!滾遠點!”林熙敏大怒,恨不得當場子就煽李小兵一個耳光。
“老大,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如果你真要幹,也算上我和大海一份!”李小兵挺起了胸膛,神情激動。
林熙敏抬頭看着夜空,眼淚開始流下,但表情卻越來越冷。
“老大……”
“好……石頭,現在開始,不許給任何人說,你明天開始……”
……
七月八日,星期六,晚十點。
C市最著名氣酒吧一條街的街口走來了一位少花錢多辦事女,水藍色的無袖夏衫,雪白的短裙和靴子,外加一個輕巧的小挎包,略施粉黛的俏臉上帶着冰涼的笑容。
“老大……我跟蹤兩天了,那人每天晚上都喜歡來這裏找女人,東邊的角落。”李小兵見少女走來,趕緊從酒吧門側站了起來,很小心地使了個眼色。霓虹燈下,李小兵面前的少女比之以前所見的那個冰山美人更加美麗,尤其是那染成棕紅色的髮梢,讓少女的清純中多了幾絲獨特的嬌媚。
“嗯,你在外面等着,記得到時候等我的信號……”林熙敏沒有在意李小兵此時有點驚詫的表情,用手在身側比畫了個小手勢,然後就走進了酒吧。
充滿情色誘惑的低俗音樂在廣闊的空間裏胡亂流竄着,眼花繚亂的光點在黑暗的角落裏如幽靈般飄過,昏暗的視線裏,到處都是打扮嬌豔的女子,這就是C市暗暗有名的情色一條街的精華之地。
當適應了酒吧裏的雜亂色彩後,林熙敏開始仔細地掃過每個角落,當某座的一個男子映入眼簾的時候,林熙敏露出了神祕的笑容。
“小姐幾位?要喝點什麼?”服務員一邊點上蠟燭,一邊遞上了清單。
“一個人不行嗎?啤酒!”林熙敏看了眼四周,冷傲地點上了香菸。
“可以!”年輕而帥氣的男服務生一聽就樂了,知道面前的少女肯定是來這個地方做“生意”的,也暗暗驚奇現在做這一行的女人越來越年輕漂亮。
……
不遠處的某個男子這時正偷偷看着,似乎把剛纔那桌的少女和服務員的對話全聽見了,在這男子眼裏,那少女的氣質和那身打扮與這裏出沒的女人都有很大的不同,倘若不是剛纔那點菸的動作,他差點就以爲是單純的女大學生,而且還是家境絕對一流的女生,看到如此年輕而姿色出衆的少女,男子臉上立馬露出了色慾之態。
“小姐,我可以坐下嗎?”男子端着自己的酒走了過來,很瀟灑地就坐到了林熙敏的對面。
“呵呵,請!”林熙敏吐出一口煙,笑得特別甜。
“嘿嘿,小姐好象是第一次來這裏啊,以前沒見過。”男子很大方地抬起了手,招來了服務員,然後點了些很貴的酒品。
林熙敏一眼就看到了男子和服務員的表情,只見這名男子眼睛對着服務員砸巴了幾下,接着塞了一張鈔票遞到了服務員手上。
滾你媽的,果然人渣,還真把我當妓女了!林熙敏眼裏閃過一絲冷笑,但當那男子回頭之時,又趕緊偏過了頭。不多時,一瓶紅酒一杯摻合着五顏六色果肉的冰鎮果汁端了過來。
“先生很熟悉這裏哦!”男子的杯子剛遞了過來,林熙敏就丟下菸頭,端起自己的酒,和對方碰了下杯。
“呵呵,一般熟悉,不過小姐倒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男子爽朗一笑,就一口喝完了杯中酒,然後笑眯眯地盯着林熙敏的臉。
林熙敏的眼睛落在裏杯中的液麪上,光影照耀下,晃盪出對方那醜惡的臉,輕泯一口,覺得口感還算不錯。
“小姐貴姓?”男子見少女像是老手,暗想今天碰到了絕好的貨色,而且還是個看起來嫩得出奇的老手。
“李。”林熙敏小心地把手伸進包裏,摸緊了電話。
“多少錢?”男子眼裏的色光越來越無法掩藏了。
“先生您說呢!”林熙敏端起了杯子,剛泯了口,就趕緊摸出了手機,“我姐妹打電話了,不好意思!”說完,人已經起身朝昏暗的角落走去。
“石頭,呆會兒跟着我!別忘了!”林熙敏心跳得越來越快,打完電話,就慢慢走回了座位,結果發現那男子不在,心下大驚,趕緊左右看看,卻發現那個男子也拿着手機在另一角落裏和人通電話。
“兩百?”幾分鐘後,男子端着酒走了回來,笑得特別燦爛。
“看來我來錯地方了……先生真大方啊。”林熙敏陰着臉冷笑一聲,“謝謝先生的招待,我喝完了,我要走了。”
“呵呵,我喜歡你說話的態度,再加個零!”男子不由分說,就推不定期了一杯酒,眼裏露出了精光。
“呵呵,先生真幽默!”林熙敏心裏冷笑着,但表面上卻是笑得千嬌百媚。一仰脖,將火辣辣的紅酒倒進了嘴裏,然後忍受着強烈的胃部不適保持着笑容。
“那我們先玩一會兒!”男子大樂,一邊拉住了林熙敏的手,一邊意氣風發地對着服務員招了下手。
酒吧的黃金時段來臨了,無數的男女在酒吧前臺的空場地上開始舞蹈,刺耳的喧囂響徹在每個人的耳裏。
……
車到了某高檔賓館,男子帶着林熙敏輕車熟路地進了某房間。
林熙敏躺在牀上,只見男子倒了杯酒放在牀頭就哼着小曲走開了,接着房間的某個方向傳來了水聲,林熙敏慢慢坐了起來,一彎腿,從靴子裏取出了一把小刀——那是聶盛華送給她的禮物。
將小刀放在了枕頭下,然後從皮包裏又取出了一包藥粉,倒進了牀頭的酒杯裏,眼睛看着那酒杯,林熙敏笑得特別詭異。
浴室的門開,林熙敏端着酒杯迎了過去,將酒往那男子手裏一塞,然後轉身進了浴室門……這時,客房裏隱約出現了一陣陣激昂的舞曲,看來那男子對情調的醞釀還是考慮很周到的。
雪白的浴巾裹着身體,林熙敏慢慢走出了浴室,客房裏,男子已經軟軟地躺在了牀上,一杯喝光了酒液的玻璃杯在牀頭櫃上靜靜立着。
男子已經脫得一絲不掛,用手拂過男子粗糙的身體表面,慢慢滑過那結實但僵硬無比的胸膛,林熙敏眼裏放射出了詭異的冰涼光芒。
半個小時後,林熙敏走出了賓館,臉色看起來有點發白,但眼裏卻閃着火熱的目光,呆子小兵從街邊閃了出來,看着林熙敏那冷漠的表情就沒敢說話。
“石頭,你回家吧。我自己回去。”林熙敏冷冷說完,就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
耳邊似乎還回響着令人頭暈目眩,但又讓人不斷淪陷的莫名快感的音符狂潮中,那晃盪旋動的霓虹彷彿依然在眼前飛驚而過,但慢慢地,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視線也漸漸模糊身邊的男人也變得異常高大、沉重、模糊不清。
刺進眼簾的白光將少女終於人迷幻中拉回現實,天已經亮了,她發現自己在自家牀上,赤裸的細膩肌膚在半遮半掩的雪白薄被下顯得異常誘惑,而剛纔的夢境中躺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已經消逝無蹤……
不過,她知道,剛纔那場夢其實在十個小時前就已經發生過了,只是那個男人永遠也醒不來了。靜靜地看着牀下一地的酒瓶,林熙敏眼前又開始模糊。
“第一個……”林熙敏搖搖頭,驅散了最後的幻覺,然後帶着淡淡的微笑着從牀頭摸起了一把小刀,“哈哈……真他媽的人渣!”林熙敏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
截開了薄被,取過檔頭的大毛巾裹住了酒醉半夜依然發熱的赤裸身體。走到客廳打開了豪華的音響,房間裏頓時響起了熟悉的強節奏音樂,少女在凝聽幾秒後露出了邪邪的笑容,然後邁着輕盈的腳步朝浴室走去。
水滑滑地流着,林熙敏縮在浴室的角落,雙臂緊抱着身體,頭髮散亂,瑟瑟發抖,冰涼的水在腳下回旋奔流,一聲聲微弱的抽泣聲被水聲掩蓋了,在浴室裏若隱若現……
而此時,尖銳的警笛聲在C市某高檔賓館門口響起了,一羣警察神色慌張地奔進了賓館大廳,沿着樓梯扶搖直上。
某個房間裏,牀上趴着一名面如白紙的男子,兩眼瞪得大大的,四周流淌的鮮血早在幾個小時前就凝固了,變成了黑黑的、還散發着腥味的硬斑,輕輕翻過身體只見男子的脖子上有着一條深深的傷口,更觸目驚心的是,還有一根鐵錐穿透了那人的胸膛兀自殘留在肌膚的瘡口中,顯得特別猙獰而美妙……
我在黑暗中舞蹈,攜手閃電撕裂黑色的剎那光明,哪怕轉瞬即逝,卻在心底留下不滅的痕跡;我蜷縮在光明的角落,任陰影遮掩我的身體,哪能怕陽光溫暖着肌膚,卻散不盡心中沉澱的那份永恆的涼意。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一章 夜與明的交錯(一)
七月九日,星期日,上午九點過。
“現場已經隔離了?哦,那就好!我馬上趕過來!”一接到魯文傑打來的電話,周凱迅速從牀上爬了起來胡亂抓起牀頭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今天星期日啊,又有什麼事了?”歐陽葶的懶覺還沒有睡過癮,見未婚夫急匆匆又是一副要出門的樣子,趕緊拉住了對方的胳膊,“看什麼現場?”
“XX賓館出現殺人案。”周凱拍拍歐陽葶的臉,輕輕拿開了對方的手,然後下了牀。
“你是省廳的,來市局只負責夜明珠案、毒品案和2。3兇殺案的後續調查,這樣的刑事案件不該你和魯哥處理吧,不是有市局刑警大隊,你去看什麼現場?”歐陽葶抱着毛巾被坐直了身體,一臉不解。
“死的人就是我和魯哥這段時間重點調查的‘大風’二手汽車賣場的職工!”周凱臉色慢慢嚴肅,幾下穿好了警服,抓起了帽子,“你繼續休息,也許今天我會很晚回來。”
“不是說了今天下午我們去看看房子嗎,都快交付了,該項怎麼裝修要提前……提前……”歐陽葶剛露出不滿的表情,就看到未婚夫那嚴厲的目光,趕緊縮回了後半截話,委屈地低下了頭,“那好吧,下週再去……”
“等案子過了,我會好好把這些事安排好的,我走了。”周凱見歐陽葶神情落寞,趕緊換上了笑臉。
輕輕吻過未婚妻的額頭,周凱就出了臥室,只聽得客廳里歐陽媽媽一個勁喊周凱喫了早點再走,但除了一聲關門聲外,並沒有周凱平時禮貌的回答。
……
XX賓館,某房間。
一道隔離線在走廊裏布開了,一羣C市的刑警在走廊和房間裏緊張地來回,一名賓館服務員帶着蒼白的臉色在走廊一角對着一名警察小心地說着什麼。
“周凱,你來了。”魯文稿傑見周凱大步走來,趕緊對着房間裏的刑警使了個眼色,一名法醫和兩刑警趕緊退了出去。
“什麼時候發現的?”周凱剛走到房間門口,就嗅到一股血腥味,忍不住眉頭微皺。
“一個小時前,賓館服務員發現的……死者身上攜帶一張工作牌和身份證已經確定是大風二手汽車銷售公司的職員。”魯文傑帶着周凱走進了客房,只見死者除了被翻了個身外,基本上現場沒有改變。
“能確定死了多久了?”周凱蹲到了牀邊,輕輕用手捏了下牀單和屍體身下浴巾上的凝固血斑,眼睛落在了死者胸前那根黑黝黝的鐵錐上,微微扭頭,又看見了牀頭櫃上一個空的酒杯,裏面還殘留着點點紅色的液體,而一邊的酒瓶裏的酒幾乎沒見少多少。
“法醫初步判定,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大概在六到八個小時前,除了致使傷外,身上暫時沒有發現打鬥的痕跡,現場來看,死者死前也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現場的污血氣息實在太濃,再加上夏日的高溫,屍體傷口所飄出的氣味讓魯文傑不得不用手捂住了鼻子。
“也就是說,死者大概是在今天凌晨一點到三點的時候死亡的……查了死者的住宿登記嗎?有沒有其他人一起住這間客房?”周凱站了起來,手摸上了下巴。
“查了,這個人平時就經常開這個房間,因爲是熟客,所以賓館的人都沒有進行登記,只能判斷死者大概是在凌晨零點的時候入住的。而且還帶了個女子。”魯文傑的臉色有點點有自然,“賓館的人都認識死者,說他有帶女人來這裏開房的習慣,平均每週至少兩次,這些算是他們見慣不驚的事了。”
“女人?”周凱微微驚詫,眼睛又落在了死者的脖子和胸前,“沒有更詳細的了?”
“那女子大概在凌晨一點左右離開,所以……”魯文傑尷尬地聳了下肩,“沒人注意到那女人的具體特徵。”
“是嫖娼嗎?”周凱仔細地看着屍體和牀面,眼裏充滿了疑惑。“魯哥,讓法醫再進來下。”周凱眼睛又落在了牀頭的酒杯上,趕緊碰了下魯文傑。
不到一分鐘,法醫拿着一個記錄本走了進來。
“能判斷他的致死原因嗎?”周凱看住了年輕的法醫,表情嚴肅。
“死者身上沒有和人進行打鬥的痕跡,估計是在沒有反抗的情況下,比如昏迷狀態下被人用兇器殺死的,死前還進行過沐浴。”法醫帶上了手套,輕輕扭過了屍體的頭,“死者赤身裸體,除了少許陳年疤痕外,身上有兩外明顯傷口,這裏,頸部一外,左胸一外。”法醫很仔細地把傷口展示在周凱面前,“頸部傷口從長度和深度來看,爲鋒利小刀刃所致,但位置有所偏差,沒有切斷頸動脈,出血不多,更不足以致命,真正的致命傷是胸口心臟位置遭受鐵錐穿刺導致失血過多死亡。”
“周凱,你覺得如何?”魯文傑見周凱沒有表態,以爲對方有點有相信,“現場保存良好,所以不太會有判斷上的誤差。”
“魯哥,你說既然死者在死前處於無法反抗的昏迷狀態,那兇手爲什麼會多此一舉用兩種不同的兇器進行作案,而不是直接用鐵錐來個乾脆?”周凱一邊繞着牀來回走着,一邊用目光掃着地面,似乎在找着什麼,“更關鍵的是,死者爲什麼會失去反抗?”說完,拿出手套戴上,端起了牀頭的那個殘留着點滴紅色液體的杯子,拿到鼻子前嗅了兩下,馬上露出了神祕的微笑,“把這個帶回去化驗!哦,還有那瓶酒,注意提取上面的指紋樣本!”
法醫一楞,趕緊戴上手套小心接過了酒杯。然後走出了房間。
“魯哥,派人查一下在凌晨零點到三點之間其他入住賓館的客人登記,包括臨時進出的……”周凱走到牀頭櫃前停住了腳,回頭看着魯文傑,“從死者頸部的傷勢來看,兇器很小,下手非常簡單,甚至還有點幼稚,而胸口的致命傷用力大而準,所以我估計死者是被兩個人前後所傷,而真正的致命傷就如法醫所說,是胸口那一處……還有,魯哥,以你來看,這現場像是……像是死者和女人睡過嗎?呵呵,麻煩你給省廳申請下,這個案子歸我們獨立調查。”
沒有理睬魯文傑現在是如何驚訝的表情,也不等對方回答,周凱又蹲到了牀頭前。
面前的屍體那張臉正對着周凱的眼睛,目光下移動,只見牀角和牀頭櫃之間放着兩雙拖鞋,男女各一雙,一側還有兩個菸頭,用戴着手套的手將菸頭揀了起來,放在鼻子前嗅了下,除了那焦味外,過濾嘴上還散發着一絲薄荷味,回了下頭,只見魯文傑正站在房門打電話,周凱趕緊掏出塑料袋將這兩個菸頭放了進去。
又繞到牀另一側,發現在地板上有一張沾滿油污的手絹,拿起手絹,用手摸了下上面的黑色油污,然後看住了還插在屍體胸口上的鐵錐。
順着房間,又來到了浴室門口,輕輕推開,眼睛環視着四周潔白的瓷磚牆壁,眼前的浴室十分乾淨,角落的浴缸裏還殘留着半缸明顯是洗澡後殘留的水,一根雪白的浴巾胡亂地丟棄在浴缸邊上,翻過毛巾一股清淡但十分明顯的沐浴香液味道鑽入了鼻腔,上面還殘留着幾根長長的頭髮絲,又輕輕剝離下那沾在浴巾上的頭髮絲,周凱忍不住微微點頭。
“周凱,我已經給省廳打了電話了,屍體將送到省城法醫鑑定處繼續做檢查,這案子繼續歸在我們的調查案情中……咦?人呢?周凱!?”魯文傑的聲音傳來,似乎發現人不在了。
“哦,我在這裏,”周凱將頭髮收到了塑料袋裏,然後走出了浴室,“差不多了,我還有點事,就不回市局參加什麼討論了,等省廳的屍檢報告出了再說。”
說完,人已經出了門。
……
O市某高級賓館。
“陽,要不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唐博帶着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走進了聶陽的房間,“這是我找來的謝律師,他將幫我們處理這次的工傷事故糾紛。”
“還是解決好再回去吧……其實你才應該回C市休息,讓你一直在這裏監督工程,我纔不好意思呢,你也該回去多陪陪小玉。”聶陽揉着發酸的肩膀從桌旁站了起來,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看起來晚上並沒有睡好,而且還在做着一些事。
“這本來就是我的失誤。”唐博不好意思地搖了下頭,“那幾個負傷工人提出的賠償方案太過強橫了些,看來不得不借助法律,你是學法律的,你認爲如何?”
“屬於法律份內的民事責任我們應該去承擔,畢竟他們是做爲我們的臨時工受的工傷,”聶陽笑着取過了桌上一份才寫出的清單,“補償計劃工作已經寫了,按照國家相關勞工法,支付他們必須的醫療費和誤工費,他們額外的賠償要求讓律師去調節下,只要不太過分,就給他們。”
“陽,你也有法律讓步的時候,其實你知道這次不用承擔太多的經濟責任的。”唐博笑了,接過清單看了兩眼,露出了讚許的目光,“你還是回去吧,林小姐一個人在C市,小玉至少政治家她父母在,我無所謂。”
“那……再等兩天,順便我們再檢查下工地的安全問題。”聶陽想了下,還是拒絕了好友善意的勸說,依然回到了桌子前,打算處理其他的公司事務。
見聶陽如此認真地對待這次的事情,唐博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事實豐新請的律師出了房門。
再次丟下了筆,聶陽疲憊地躺到了牀上,摸出了手機,帶着笑容按下了林熙敏的電話號碼。
……
“嗯……我在你爸爸家……後天回來嗎?哦,好……就這樣。拜。”林熙敏看了眼坐在陽臺上養神的聶盛華,捂緊了電話。
“呵呵,阿陽打來的?他跑外地好幾天了吧?”聶盛華回過了頭,露出了未卜先知般的微笑,“辛苦你來看我這個老傢伙。”
“他可能很忙吧……”林熙敏端過了小洋桌上的杯子和幾粒早已取出的膠囊藥丸,小心地走到了聶盛華面前,“聶步,喫藥……”
“呵呵,好!”聶盛華看了眼林熙敏那忐忑的表情,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小林,阿陽這人性格古板,但還算老實,如果他有做得的對的地方,你一定告訴我。”
那你呢?你算好人嗎……林熙敏心裏一緊,一顆膠囊從手指縫間掉到了地上,“對不起!”林熙敏一着急,又是一顆藥丸溜出了指縫。
“小林,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我看你氣色不好啊,呵呵,年輕人更要懂得照顧自己啊。”聶盛華越來越喜歡面前這位氣質冰潔但又懵懂單純的女生。絲毫不在意對方遞來的藥物少了兩顆,一邊接過水喝着,一邊笑呵呵地看着對方。
凌晨的幾副畫面從腦海裏滑過,心跳猛然在提速,連手心都捏出了汗,林熙敏的臉色更加惶恐,趕緊低下頭,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後呆呆地看着天。
“阿蘭,”聶盛華把一張報紙抽了出來,招來了別墅高級女管事,然後指着報紙某個角落露出了認真的表情。“把這些整理一下,發個傳真給我的祕書,叫她負責給這些考上大學的貧困學生解決學費問題。”
林熙敏似乎無意聽到了什麼,慢慢回過了頭,靜靜地看着聶盛華……
晚上十一點,W區某小區住宿樓。
“周凱,喫西瓜!”歐陽葶笑嘻嘻地端着盤子走進了書房,但她的笑語卻沒有把站在書桌前周打動。
“周凱?看傻了?”歐陽葶嘴微微撅了下,拿着一塊西瓜走了過來,繞到周凱身側,目光下移,只見書桌的檯燈前豎着兩張指紋透視膠片,每張膠片上都有好幾個指紋。“今天的收穫嗎?”歐陽葶好奇地靠住了周凱。
“哦……好……喫西瓜。”周凱回過了神,伸手將兩張指紋透視膠片收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塞進了抽屜,然後一手拿西瓜一手牽歐陽葶的手坐了下來,“今天上午走得急,可能你媽媽有點生氣了,待會兒我去解釋下。”
“算了,我媽媽早知道你是工作狂,要生氣還會讓你住我家?”歐陽葶白了未婚夫一眼,嘴角掛着得意的笑容,“放心吧,我已經幫你解釋了,不過你以後要出門,好歹也給我媽打個招呼,哪怕你拿個包子出門也好啊,費得我媽親自做的包子餡,你一句話不吭就衝出去了。”
“嘿嘿,我不是今天晚上一口氣喫了四個了嗎。”周凱又開始嬉皮笑臉了。
“對了,我看你晚飯後一直待這裏傻看着指紋膠片,是不是你有發現了?”歐陽葶看了眼抽屜,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只是指紋而已,能說明什麼,我們國家的指紋檔案管理很欠缺,就算有了指紋,也未必能找到對比資料來覈實身份。”周凱漫不經心地站了直來,伸了個懶腰,“好了你快休息吧,我再看點資料,哦,明天我要加班,你陪你爸媽上街。”
“還能怎麼樣呢?總不能拿槍逼着你一起休息吧?”歐陽葶嘆了口氣,輕輕吻過了未婚夫的臉頰,然後一臉關切地看着對方,“早點回房休息……”說完,端着盤子出了書房。
門關了,書房又恢復了寧靜。
周凱拉開抽屜,再次將指紋透視膠片放到了燈下,靜靜地打量着。左邊的,是上午在XX賓館殺人現場的酒杯和酒瓶上取得的指紋,而右邊,則是自己幾個月前因調查林熙敏而私下取得的指紋樣本。
周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惟獨拿出本以爲永遠都用不上的林熙敏的指紋進行對比,但一種天生的職業敏感還是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某些預感確實存在。
兩份指紋樣本一模一樣,顯示爲同一人。
女的……大概十八到二十歲……身高一米七左右……周凱又翻開了上午從賓館裏取得的相關目擊口證。臉色越來越嚴肅。又掏出了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兩個菸頭和一團頭髮絲,輕輕地將塑料袋丟到了桌面上,周凱在長呼一口氣後閉上了眼睛……
七月十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林熙敏家。
“嗯,這些語法不能死記,這上面有不少習題和範例,你可以多做多看,適當可以看點英語雜誌。”外語家教一邊收拾授課書本。一邊笑眯眯地看着林熙敏,“詞彙量也很重要,但單一的背誦效果不好,加強口語訓練可以提高你的記憶。”
“哦……老師,這幾天我不舒服,我想暫停段時間……”林熙敏心不在焉地聽着,有點沒精打采。
“也好,那就休息幾天,不過我還是要和你媽媽溝通一下,這個你不會介意吧?”外語家教想了下,只能點頭。
“隨便你……”
林熙敏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出了書房,這一不禮貌的言語舉動讓上了年紀的外語女家教很是尷尬,想想這個女生從來就是這樣的態度,女家教也只能微微嘆氣,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就準備離開林熙敏家,路過客廳,只見那名從上午開課前就待在林熙敏家的矮胖青年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女家教剛一打開林熙敏家的房門,突然發現一位年輕高的警察直挺挺地站在門口,這一驚之下居然小呼了一聲,手裏裝教材的袋子也差點掉在地上。
“周哥……您來了。”李小兵突然聽到了女家教的聲音,一扭頭,發現周凱走進了門,趕緊帶着惶恐的表情站起來,一邊偷偷看着林熙敏臥室的方向。
“你又來幹什麼……”林熙敏懶懶地躺靠在牀頭,對着門前表情嚴肅的高大警察不理不睬,手裏拿着一把小飛標胡亂地朝遠方牆上的靶標投擲。
“小敏……”周凱握緊了手裏公文包,表情越來越複雜,“我可以進來嗎?想和你單獨談談。”
“你想站在門口子也可以……石頭,出去買點東西。”林熙敏停住了投標的動作,看了周凱幾秒,慢慢放下了手,然後對着周凱身後的房間走廊高喊了聲。
“要買什麼?”李小兵小跑到周凱的身後,說話的口氣顯得很小心。
“隨便,煙,酒……你想買什麼買什麼,沒我的電話就不要回來!”林熙敏臉色一冷,手裏的標再度飛了出去,正中紅心。李小兵一楞,看了眼周凱,趕緊退開了。
……
“昨天凌晨出了命案,‘大風’公司的一名職工死在了XX賓館。”周凱坐到了林熙敏的牀邊,雙手壓着膝蓋上的公文包,表情平靜。
“……”林熙敏手一偏投出的標打在了牆壁上,叮地一聲落到下面梳妝檯的小瓶上,側頭看着周凱,林熙敏慢慢露出了一絲冷笑,“那你又要忙了?還有空來找我嗎?”
“給我根菸。”周凱不置可否,見林熙敏在摸牀頭的煙盒,也笑着做了個手勢。
“這煙你也抽?好象你很少抽菸的吧?”林熙敏笑了,臉上的冰涼散了不少,一抬手,一根細細的雪白香菸飛了出去,剛好落在周凱的手裏,接着又是一道光影,一把精亮的打火機也飛出了手,“嘿嘿,抽吧,聽說這煙男人抽了不好,別怪我沒提醒你。”
煙拿到了面前,周凱看了幾秒後叼到了嘴上,一股微甜的薄荷味混合着香菸那獨特的苦澀焦躁進入了肺部,讓人頭腦一清一暈的感覺交錯中有點恍惚。
“今天那麼鄭重地來看我,就是找我要煙抽的?”林熙敏吐出一口香菸,又抓起了一支飛標,“你不陪你未婚妻逛街嗎?”
“XX賓館的服務員交代,死者在案發前一個多小時帶了名年輕女子進賓館,特徵是……”周凱沒有回答林熙敏的問題,而是打開了公文包將一張紙遞到了林熙敏的面前,然後靜靜地看着對方。
“……”林熙敏眼睛落在了那一行行字上,慢慢地,眼睛看直了,連手裏的菸灰掉在了牀上都不知道。
“這個人有嫖妓的習慣,但案發現場沒有這方面的痕跡,那女的走後,他就死了,很慘。”周凱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伸手取過了紙,又收到了公文包裏。
“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林熙敏身體微微發顫,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卻死死地盯着牀面。
“沒什麼,只是告訴你一聲,指紋取樣我也查了……小敏,我們警察的存在,就是處理協調社會上的民衆糾紛,懲處一切犯罪行爲,也許我們做和不夠好,但我們會盡所有的努力……”
“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又不是警察,也不是你的頭頭,你向我保證什麼!”林熙敏臉色大變,丟開了菸頭,死盯着周凱的臉,“你認爲是我乾的!?”
“我希望不是!”周凱站了起來,臉色也越加嚴厲,“小敏,我知道你心地很善良,我也很佩服你。但你在做任何事的時候,請考慮下後果,如果被人利用了……”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你出去!”林熙敏顫着手指住了臥室房門,聲音尖利了不少。
“小敏!你應該知道你在做什麼!”周凱走近了一步,推開了林熙敏那抬起的手臂,“別人也許不知道,甚至永遠都可能查不出來,但我知道!”
“他該死!”林熙敏坐直了身體,臉色白得嚇人,雙眼瞪的大大的,嘴脣都快咬破了。“與石頭他們無關,是我殺的!你抓我啊!”見周凱在發楞,林熙敏突然大喊起來,側頭一邊流着眼淚,一邊抬起了左臂,高高地舉到了周凱的面前。
那個死者一定就是2。3兇殺案的作案人之一,被汪海認出了,小敏想殺他報仇,卻並沒有成功,反而被暗中跟蹤的人補上了致命一擊,也就是說,真正的幕後者已經發現了小敏的存在並認爲警方找到了線索,所以利用她實行滅口,而殺人的罪名也被她承擔了,周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又回到了座位上,好半天才張開眼睛,摘下了帽子,“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哈哈,你是警察,你在調查,你會不知道?”林熙敏靠在牀頭開始大笑,一把抓起最後幾支飛標全砸了出去,“老子割了那個人渣的脖子,哈哈,看他不死!?”
“是嗎?不過那人割了喉嚨並沒有死亡,”周凱冷笑了一聲,丟出了一張照片,“他真正的死亡原因你自己看看,你會承認嗎?”
目光落在了照片上,那血腥的畫面讓林熙敏開始全身發冷。
“不……我不知道……我明明……”林熙敏嚇得全身發抖,捏着照片抬起了頭,臉上是極度的惶恐,“我沒有殺死他嗎……這不是的……你要抓我嗎……要我承認這個嗎?”
“你仔細想想,你什麼時候離開的,有沒有什麼人跟蹤你?”周凱收過了照片,聲音壓得很低,“相信我,我是在幫你!你已經被人利用了!”
“我不要你幫……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是我殺的……他不是我殺的!”林熙敏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或者失望,或者害怕,再或者是種焦急,當林熙敏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淚已經止不住地在流。
突然周凱的手機響了。
“我是周凱……什麼!?好我馬上來!”周凱臉色大變,一把抓起了自己的警帽就衝出了臥室,幾秒後,周凱又衝到了臥室門口,對着林熙敏說道:“小敏,別幹傻事了……千萬別幹了!聽我的!”
“他不是我殺的嗎?爲什麼會這樣……你爲什麼不抓我……”
周凱走了,林熙敏緊緊抓着牀單,又陷入了恍惚。
坐在警車裏,周凱在車起動的那瞬間又關掉了發動機,然後回頭看着車外的高樓,目光回到身邊的公文包,周凱的表情異常嚴肅,打開公文包,取出了那幾張昨夜整理出的案情資料,目光掃過了那一行行親筆寫下的字跡。
先是閉上了眼睛,接着慢慢合攏雙手,艱難地把這些記錄着幾點真相的紙撕成了碎片。
……
“老大,你還沒喫午飯呢,我買了些麪包!”見林熙敏從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一直守在客廳的李小兵趕緊站了起來。
“行了,麪包有什麼好喫的……冰箱裏有泡麪,燒點水,泡兩碗吧……沒事別來找我,你還是回去照顧大海,知道嗎?”林熙敏面無表情,如失魂一樣坐到了沙發上,然後就一直盯着電話。
打從昨天凌晨一事後,林熙敏就出現了這樣的奇妙恍惚,而從聶家看望聶盛華回來後,這樣的狀態更加嚴重,這站李小兵看在眼裏很是難受,周凱的突然來訪和林熙敏此時的表情,讓李小兵能夠想象出事情的部分發展。也知道如果換了自己,肯定也會有強大的心理壓力,想到這兒,李小兵不禁微微低下頭,只得獨自進了廚房。
幾分鐘後,李小兵端着面恭敬地放到了茶几上。
“你走吧,以後不要來找我了……”林熙敏看了眼麪碗,又閉上了眼睛。
“老大,是不是警察查到了什麼……”李小兵小心地問着。
“滾!滾啊!”林熙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使勁推着李小兵朝門口走。
“老大!”門關了,李小兵的聲音被擋在了外面。
林熙敏,你是個傻子……連殺人都不會……你個傻子……林熙敏背靠着鐵門,淚如雨下。
電話響了,林熙敏眼睛一亮,幾步縱到了沙發旁,把電話抓到耳邊,“楊聶!”剛喊出一句,林熙敏就用手捂住了嘴。
“呵呵,怎麼了,那麼激動?”電話裏的青年還是那麼穩重。
“什麼時候回來……”眼淚滴在話筒上,林熙敏的聲音平靜了很多。
“就是跟你說一聲,我這的事還……呵呵,再過兩天吧。剛纔我打了電話,我爸爸的病情暫時沒什麼大問題了,他讓我給你說一聲,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不用去看他了。”聶陽笑出了聲,看起來情緒很穩定。
“楊聶……快回來……”林熙敏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握着話筒開始了抽泣。
“怎麼了?”聶陽的聲音有點發慌了。
“沒什麼……想你了……”林熙敏止住了哭泣,使勁地抹着眼淚,身體軟在了沙發上。
“那……好吧,我儘快回來。”
林熙敏的耳裏,聶陽的聲音溫柔了許多,似乎人就站在面前,還輕輕摸着自己的肩頭和長髮。心裏一疼,電話扣在了機座上,頭埋進了沙發靠墊。
與此同時,在C市郊區的某座大橋邊圍滿了行人,只見橋下的骯髒河道邊傾倒着一輛殘破不堪的汽車,幾具在車禍中已經變形的血淋淋的屍體在車邊一字排一,一羣羣警察都站在車邊面色凝重。
“看起來是車禍,初步判斷車在橋上發生故障,撞過了橋金屬欄翻了下去車內四人全部死亡,其中三人爲‘大風’公司的職員,還有一人是盛華職業保安公司總經理齊武……”魯文傑吐出一口煙,神色非常難看。
“……”周凱低着頭,似乎在想事情,沒有對魯文傑的現場介紹表態。
“周凱,你怎麼了,身體不好?”魯文傑拍了下週凱的肩膀,“這案情很複雜了,不像是偶然的事故。”
“我沒什麼……”周凱抬起了頭,勉強擠了個笑容,然後走到了四具屍體前蹲下了身。
實在沒有任何心思去面對這四具在車禍中亂七八糟的屍體,周凱深嘆了一聲,站了起來。“魯哥,還是先讓法醫先進行屍體傷害鑑定,既然您負責現場,我沒其他的意見……”說完,就朝外走。
“魯處,周凱怎麼了,好象有什麼心事?”一名刑警好奇地走了過來,“他平時不是很認真的嗎?怎麼看一眼就走了?”
“他這段時間太累了……這裏你仔細檢查下,能顧及的地方都照下來,注意別破壞了現場。車也別動,先隔離起來,說不定還要看一次現場。”魯文傑丟下一句,朝遠方正站在警車前發呆的周凱走去。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二章 夜與明的交錯(二)
七月十一日,星期二,C市公安局。
“前幾日,在本市XX賓館和郊區XX大橋各發生了一起案件,死者均爲‘大風’二手汽車銷售公司的職員,另包括大風的投資人、盛華職業保安公司總經理齊武。”魯文傑作爲案件總負責人開始對臨時趕來的喬建國講解案情,“XX賓館已經確實爲蓄意謀殺,但有效線索不足,無法展開具體調查,現在還在收集有關證據,而經過我們的車禍現場檢查,發生在XX大橋的交通事故爲有人事前在車內製造車控故障,我們當天和大風公司進行了聯繫,經他們知情人交代,車禍當天,齊武和三名大風的朋友打算一起去郊外玩,他們以前就有這樣的集體活動,所用車也爲大風公司行政用車。我初步估算,這算是一起連環殺人案,有滅口動機。”
“嗯,大風公司連續在兩是內死亡四人,連他們的投資人齊武也死了,這必須引起我們的注意!”喬建國的臉色特別難看,“你們上次提交的有關2。3兇殺案的線索,已經指向了大風公司和盛華集團內部的某些敏感人物,再結合毒品案和夜明珠案,省上已經高度重視,所以,要求你們全力以赴,爭取每分每秒,儘早挖出掩藏在C市的黑惡勢力團伙!周凱,你有什麼新的線索嗎?”
周凱彷彿在想事情,眼睛一直看着面前沒打開的公文包,對喬建國的詢問也沒有任何表示。
“周凱,喬副廳長問你……”魯文傑見身邊的同事又在出神,趕緊推了把對方的肩膀。
“哦,線索……”周凱楞了下,轉頭看看這辦公室裏的諸多省廳幹警,表情有點不自然,慢慢站了起來,打開自己的公文包,然後深深吸了口氣,開始了講述:“對XX賓館的死者屍體解剖……死者在死前曾服用過過量強致幻性藥物,以至於處於休克狀態……死亡原因爲胸口遭受38公分長鐵錐的穿刺而失血過多死亡。”翻了兩頁資料,周凱略微停頓了下,“因賓館入住率較高,所以指紋取樣沒有實際進展,現場的那根鐵錐兇器在使用時被手絹包裹,也沒有留下任何指紋……”
有點麻木地念完,周凱就默默坐回位置,然後依然保持着一種精神力明顯不太集中的狀態。
“周凱,你怎麼了?”一邊的另一位同事也覺得周凱今天有點奇怪,於是悄悄湊過了身體,“你好象少說了一個線索,就是死者是帶女人進入後死亡的,而且脖子上那刀傷……”
“嗯?我說漏了?”周凱側過了頭,呆呆地看着同事,然後慢慢又看住了一邊的魯文傑。
“昨天一天,我們派人在賓館裏尋訪了相關目擊證人,對那名死者攜帶入住賓館的女人進行的特徵辯識,目前看來,所取得的線索沒有實際意義,另外,經過賓館入住登記的顯示,當天凌晨零點到三點之間,有四人入住,其中三人在我們調查時依然還在賓館,只有一個男子在凌晨一點二十分入住死者那層樓,後以房間衛生條件不太滿意又能於一點四十分離開,身份登記顯示爲外省來C市出差。”
魯文傑見周凱從昨天開始就沒精打采,認爲對方一定身心疲憊到了一種極限,於是只好自己接着說:“我們馬上把這人的身份登記資料進行了覈實,證明此身份爲僞造。繼續加強調查力度,尤其是針對大風公司!”喬建國聽完了彙報,下了最新的指示,然後宣佈散會。
“周凱,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會後,魯文傑拉住了低頭出門的周凱,“如果太累了,乾脆休息兩天。”
“我沒什麼,我……我中國午和葶葶出去喫,你們繼續分析吧。”周凱避過了魯文傑的目光,表情自然了很多。
“行了,別硬撐了,我知道坐鎮這段時間一直忙着分析案情,壓力大,你自己調節吧,你的工作我暫時讓小王他們接下。”魯文傑拍拍同事的肩膀,露出了樸實的笑容,“如果是歐陽葶有意見,我幫你解釋!”
“呵呵,算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樣。”周凱突然笑了,捶了下魯文檔的胸,就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
“法律纔是這個社會唯一而有效的行爲準則,做爲一名未來的警察,你們的職責就是要拋開一切個恩怨和情緒,全身心地爲阻止犯罪做出冷靜、理智、果斷的判斷!”
“任何帶有個人好惡觀點的判斷,都會讓案情在調查中受到干擾,尤其是涉及到他人切身利益時,做爲警察,必須保持高度的公正性、客觀性,不以輿論爲導向,不以所謂人情爲轉移!”
“法律本身是無私的,但執法者的個人行爲差異會造成同一案件截然不同的調查發展,並會產生非公正結果,這點,希望各位同學要牢牢記住,你們首先是警察,其次纔是他人的親人、朋友……”
……
“周凱,今天的咖啡不好喝嗎?”歐陽散文家和小勺敲了下對面未婚夫的杯子,發出了一聲清響。
“哦……喝……”周凱把思緒從幾年前的國家中央警校課堂上拉回了現實,看了眼對面的未婚妻那溫和的微笑,心裏陣陣不是滋味。“葶葶,你喜歡當警察嗎?”
“喜歡啊,不過我畢業就是市局文員,又沒幹刑偵,可比不上你少廳的周大警官。”歐陽葶調皮吐了下舌頭,將一塊蛋糕遞到了周凱面前,“別出神了,快喫,下午還要上班!”
是啊,喜歡當警察,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想的……周凱微微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了蛋糕上,只見鮮紅的果醬覆蓋着雪白的奶油,一根塑料小叉深深地刺在奶油裏,攪爛了那本美麗誘人的蛋糕造型,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賓館裏那死得異常猙獰的男子和車禍現場四具模糊變型的屍體……
“周凱!”歐陽葶發現未婚夫臉色突然蒼白起來,而且還出現了不正常的大汗,趕緊離座扶住了對方,一邊用手去探對方的額頭。
“呵呵,我沒事,可能昨天睡晚了……”周凱輕輕擋開了歐陽葶的手。慢慢站了起來,“我沒胃口,不想喫了,回市局吧。”
“周凱,你真不舒服就請假,現在省上調了那麼多人過來幫你和魯哥,你可以暫時休息兩天。”歐陽葶見對方面色很不好,目光散亂,以爲對方已經疲憊兩天。“歐陽葶見對方面色很不好,目光散亂,以爲對方已經疲憊到了臨界點,心一下就疼了。”
“好,休息兩天……”周凱抓起了警帽,慢慢朝外走去,歐陽葶呆呆站在餐桌前一臉擔心。
我沒什麼,我還是我,我是警察……我沒有違背法律,我沒有私心,小敏本來就是無辜被利用的,只要抓住了真兇就行了,不要把她拉扯進來……周凱腳步沉重,眼前越來越恍惚。
……
“董事長,齊武遇見車禍死了,這職業保安公司的總經理職務您看?”臥室裏,白莫文一臉緊張地看着面前表情冷漠的聶盛華。
“阿齊死了……”聶盛華的臉抽動了幾下,但冷漠依然,“暫時阿風照管下吧……職業保安公司這兩年人事開支很大,業務單一,還是加進股份調整的計劃內,對外出售,所有職業保安公司的老朋友,都舒舒服服過點好日子吧……”
白莫文的眼睛裏閃過幾絲強烈的不滿,但幾秒後又恢復了正常。因爲職業保安公司是玉龍旗安插以前同伴最多的一個公司,齊武一死就股份調整出售,這等於再次放逐了一批人。
“白總,聽說阿齊死前那晚你去找過他?”餘風帶着一絲嘲諷看住了同僚,眼裏閃爍着隱隱的憤怒,“現在他死了,我們又少了一個兄弟。你好象並不是很難過……董事長也很傷心,所以纔會把職業保安公司股份調整出售,一方面讓剩下的兄弟有口飯喫,一方面也免得警察整天查來查去。”敘敘舊而已……我知道阿齊和阿龍都是你的兄弟。“白莫文面無表情,並沒看餘風一眼。”
“爸爸!”兩個人走進了豪華的臥室,當頭的聶陽一臉微笑,身後的林熙敏更是冰純恬靜。
“哦,提前回來了?應該事情進展很順利吧?”聶盛華笑呵呵地坐直了身體,一邊把頭轉向了牀邊的餘風和白莫文,“阿風,阿文,集團的二十週年慶典就按剛纔說的去佈置,嘉賓的邀請現在可以進行了。”
“是的,董事長!”餘風白莫文同時微微鞠躬,然後退出了房間。
“爸爸……集團二十週年慶?”聶陽看了眼走出門的餘風,帶着好奇的表情坐到了牀邊,“以前都沒有這樣的活動,怎麼……”
“呵呵,我已經和韓凌通了國際長途,她也比較贊成由你擔任集團執行總裁的提議,並認爲這次集團慶典可以提升企業形象、鼓舞上下士氣、加強各界溝通,這對各方面的業務開展都有好處。”聶盛華微笑着摸住了兒子的手,“你們都說得對,我確實身體應該好好調養了,如果可能,我想去國外治療,這集團就交給你了,你的所學可以充分施展,如果有把握不定的,可以多和韓凌交流,集團裏的前輩也會幫你的!”
“爸爸,爲什麼不等我本人的意見!”聶陽忍住不滿,站起來背過了牀,臉上的表情有點冷,“是不是打算也借這次集團成立二十週年慶典徹底公開我?”
“爸爸,爲什麼不等我本人的意見!”聶陽忍住不滿,站起來背過了牀,臉上的表情有點冷,“是不是打算也借這次集團成立二十週年慶典徹底公開我?”
“這是遲早的事,現在到處都在猜測你,我想與其被人胡亂臆測,不如坦蕩出現。再說,在一些老朋友眼裏,你不是什麼時候祕密。”聶盛華沒有在意兒子又出現的牴觸情緒,反而語氣更加平和看了眼兒子身邊的少女,聶盛華微微點頭,“小林,你覺得呢?”
我?我懂什麼……林熙敏紅了下臉,不好意思地站到了聶陽身邊。
“小敏……”聶盛華心情複雜地看着身邊的少女,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爸爸身體不好,你應該考慮下,再說,這並不是什麼壞事。”林熙敏輕輕嘀咕了句,就轉身走出了房間。
“爸爸,你真打算退休?”聶陽認真地看着父親。一字一句說着,“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假如我回來,我會怎麼對待某些事,你應該很清楚。”
“這不正是你的心願嗎?也許我和你媽媽都做不到的最的一步,也只有你可以做到……放心,餘風會全力輔助你的,過了這個階段,以後就是你自由發揮的天地了。”聶盛華說完,慢慢躺回了牀上。
我回集團,就證明這個集團和這個家開始乾淨了嗎,父親去國外治療,是不是在故意迴避呢聶陽若有所思。
……
“小敏,如果我回集團,也許……日子就不會這樣輕鬆了。”走在別墅的草坪上,聶陽的心情雖比在臥室裏平靜了不少,但表情卻更加不自然。
他在擔心什麼?是害怕我會計較他以後的身份?是擔心從此他會過得不開心?還是覺得他不得不放棄什麼?林熙敏靜靜地打量着聶陽,心裏也是陣陣不平靜。
他爸爸要出國了,好象是打算徹底洗白,可他的手下呢,他們從此就算好人了嗎?就讓他們一個個這樣拿着楊聶給他們的一輩子無憂的金錢繼續逍遙快活!?還是他們要永遠逃逸不再讓人發覺他們的罪惡?林熙敏突然臉色有點發白,一下抓住了聶陽的手臂。
“怎麼了?不舒服?”聶陽發覺林熙敏表情有異,趕緊握緊了對方的手,“如果你不願意我這樣,我可以馬上拒絕!”不行……他是無辜的,他也應該有資格去實現他本身的價值。盛華集團裏的也不全是壞人……林熙敏覺得頭越來越疼。
“不說話?”聶陽又追問了句,表情也越來越嚴肅。
“你爸爸說得對,他身體不好,也實在不能在繼續工作了,你接他的班也是理所當然的。”林熙敏淡淡說了句,就甩開了聶陽的手,朝遠處走去。
……
七月十二日,C市的各大報紙都在頭版刊登了盛華集團即將在四日後舉行“盛華集團成立二十週年慶典”的重大消息,與此同時還發布了將要股份拆分出售下屬的藥業總公司和職業保安公司的對外商業計劃以及聶盛華之子聶陽即將執掌集團進行集團全面業務調整的消息。
一時間各種評論風起,但大部分輿論都認爲這是盛華集團即將“收攏拳頭”再度出擊的預兆。因爲盛華集團有年初以來拋出幾家以前吞下的產業以收購彩靈聯合公司、並以後者爲基礎建立海外分公司的成功案例,所以這次出售藥業總公司和職業保安公司股份自然意義重大,不少人都猜測這是聶盛華爲拓展新業務領域而做的割捨性決策。
而聶陽以年輕的資歷接掌這龐大的聶家集團,也是一種新舊交替的信號,接下來這位傳言中擁有不亞於其你聶盛華的年輕總裁兼未來盛華集團董事長還會有什麼驚人的動作拭目以待。
……
晚飯後,聶陽不得不因爲自己即將回集團而將自己的公司進行重大調整,所以趕回了公司進行加班工作,而林熙敏一個人又來到了Q區某小區住宿樓。
“老大……周哥這幾天沒爲難你吧?”李小兵和汪海坐在林熙敏身邊,都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事情都過了……你們也不用窩在這裏了,去過好日子吧。”林熙敏吐了口煙,冷冷地說着。
“老大,以後怎麼辦?”李小兵忐忑地說着,“今天我看報紙,聽說楊哥要回盛華集團當老大……哦,當總裁了,他爸爸要退休,你打算……”
“這不關你們的事吧?”林熙敏冷冷地丟了句,把頭扭到了一邊,“我們的仇已經報了,以後不要提這些了。”
“是不關我們的事,他是大老闆,你家也有錢,你們在一起最好了。”汪海的臉色表情古怪。
“你什麼意思!?”林熙敏站了起來,丟開了煙,聲音有點發顫,“你毛病啊,說這些幹什麼!?”
“你知道他爸爸和一些人都不是好東西!兄弟們的死,他們也跑不掉關係!”汪海的聲音嘶啞,神色異常猙獰,“他們殺了兄弟,你還和聶陽好成那樣!”
“你!”林熙敏蠕動了幾下嘴,氣得臉色發青。
“警察拿他們沒辦法,你們不管也算了,我一個人報仇!”汪海大笑着撐着柺杖站了起來,一臉殺氣。“反正我都是一廢人,老子就和他們同歸於盡!”
“大海,殺兄弟們的人已經死了!”李小兵趕緊拉住了同伴,生怕對方亂來。
大海怎麼了……你以前都不是這樣的人,一直認爲你是會里最冷靜的人,爲什麼會這樣,你到底想要實現什麼?大海,你爲什麼要逼我?那些殺害兄弟的人都死了,爲什麼你還要逼我……我不想這樣了……難道你因爲腿的事就已經對生活絕望了嗎……林熙敏痛苦地看着面前有點歇斯底里的同伴,心都在發顫動。
“小敏,還把我們當兄弟的,就替兄弟報仇!”汪海的表情越來越怪異,眼時閃着類似野獸般的光芒。“你絕對比我和石頭知道得更多,誰纔是幕後的兇手!”
“大海,夠了,就這樣吧,再鬥下去老大會很危險的。我們也鬥不過他們的,連警察都不敢得罪他們!”李小兵也是第一次見到同伴會這樣狂暴,於是死命拉住對方的身體,想把對方重新拉回坐下。
“怕死你滾!”汪海嘿嘿笑着,彷彿已經陷入了某種幻覺。
我怕死?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他爸爸已經收手了,甚至這幾年還做了不少好事,我以前不也是做過壞事嗎……
其實這些與他爸爸已經沒多大關係了,他要退出難道不行嗎……
對大海說得對……他們都是壞人……
他們都是壞人……林熙敏慢慢恢得了平靜,再次點上了一支菸,閉着眼抽着,不再理會房間裏的任何爭吵聲……
七月十六日,星期日,晴。
從商場剛回到家,林熙敏就迫不及待地拉上了窗簾,開始在母親的臥室裏試穿這夏季裏漂亮少女們最爲得意的裝束。
也許人們都說得不錯,漂亮的衣裙並非都適合在每名女孩子身上,所謂美麗的概念也有着其他的額外需求,有些時候,女孩自身的條件顯然要比衣裙本身的尺寸、造型風格和色彩搭配要求更爲苛刻。
雪白色泛着晶瑩的銀粉光澤的高檔紗綢面料,精心剪裁組合出這件夏季的朦朧半透明無袖薄衫,胸前點綴搭配着顆顆細碎璀璨的寶石花。
一件淺黃色造型帶着幾絲活潑的高雅超短裙凸顯出少女最爲迷人的身體曲線之一。
腳蹬一雙象牙白色的高檔夏季高跟涼鞋,如絲藤般螺旋纏繞的乳白色絲帶鞋幫一直上升包裹着大半截小腿,水晶淺藍色的鞋跟流光閃爍。
銀質帶鑽石珠花的髮帶輕輕固定着一頭柔順及肩的黑髮,搖頭顧盼中隱隱可見耳下一對細小精緻的小耳墜,白嫩的手腕上戴着副白金細手鐲。
坐在梳妝檯前,用最簡單的方式進行了最淺的化裝,最後再拿起那不知道用什麼名貴皮革和加工手段做成的柔滑皮包,整個人的衣着打扮纔算告一段落。
清涼冰純中帶着幾絲淡淡的嬌媚,文雅清秀中更添了少許活潑俏麗,這身上下代表着一位普通工薪階層近一年工資收入的名貴服飾奉獻出了這個年代最具才華的某位服裝設計師的心血與靈感。
落地試衣鏡裏的少女如夏日裏含苞欲放的清荷般純淨可人,紅潤小嘴的邊角微微上翹,微笑的溫柔中透着一絲詭異,一種和外界高溫天氣截然不同的冰寒氣質。伴隨着這看似青春陽光的神祕笑容掩蓋了少女心裏的那份漸漸激動的心。
手機響了,林熙敏從鏡子前的專注中回過了神,拿過了皮包。
“老大,我們準備好了。”電話裏傳來石頭激動的聲音。
“好的,你現在上來吧……大海呢?”林熙敏看了下表,發現才十八點零五分,離聶陽來接自己還有四十五分鐘。
“大海已經把事辦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上來。”石頭笑着說道。
“嗯……不要現在了什麼差錯,你們千萬要小心。別被人注意了。”林熙敏發現自己也有點緊張了,趕緊深吸了口氣,調整着心跳。
正要把手機塞回皮包,忽然看見了皮包裏另一部手機,沉默了一分鐘,拿出打開了電源,只見多達二十多條短信未閱讀。
是周凱發的嗎?一定是他……林熙敏心被刺了一下,哆嗦着居然沒有力氣去按那個閱讀確定鍵,她知道現在周凱肯定還在勸自己,但對方根本無法預料也無法阻止自己將要做的事情。
“周凱,我知道你對我好,甚至偏袒我……”
林熙敏眼睛裏出現幾滴淚光,這時候門鈴響了,接着傳來幾聲特定節奏的敲門聲,趕緊抹了下眼睛,調整出慣有的冷漠平靜表情,以避免被人看出自己現在的情緒變化。
一高一矮兩個青年走了進來,當他們把目光落在眼前一身新裙裝的林熙敏身上的時候,都同時瞪大了眼睛。
“哼,看什麼,是不是還想流點什麼鼻血什麼的?又不是第一次看見我。”林熙敏冷哼了一聲,但在轉身朝裏屋走去的那瞬間,又露出了微笑。
一進裏屋,石頭就把所有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然後從身後掛的大布包裏取出了兩個用廢報紙包紮的小包。
林熙敏顫着手取過最大的那個,猛一使勁,就扯開了外面的捆綁膠帶,慢慢展開,摸索,不多時就見一把銀閃閃的小手槍出現在她的手上!這是汪海從某種陰暗渠道買來的。
小巧的金屬質感槍把摸起來是那麼扎手冰涼,短短的槍身放射着如寶石般的光澤,一看就知道是工藝比較好的外國走私貨。雖然槍很小,但拿在手裏還是有點沉的感覺,可能這和林熙敏第一次摸槍有關係,所謂的心理準備總是有偏差的。
大海則打開了另一個稍小的紙包,裏面還是一個印着花哨廣告的塑料小包。撕破僞裝,裏面倒出了幾個子彈匣和幾十發子彈。
三個人就這樣默默地把彈藥裝鎮妥當,拉動槍栓的聲音在靜得可怕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石頭,大海,我決定了。”林熙敏一邊看着所謂的說明書,一邊把手槍的保險檢查了一遍,然後放進了皮包,並沒有正面看兩個同伴一眼,只是靜靜看着地面,“今天你們兩個就離開C市,走得越遠越好。”石頭和大海同時楞了,但他們也似乎早預料到林熙敏會有這樣的打算。
“老大,你想幹什麼,難道要我旁觀嗎!?”石頭的臉都紫了,突然大吼了起來,“是不是瞧不起我和大海,不把我們當兄弟了!?”
“老大,到底你是怎麼想的,現在大家必須心齊,你放心吧,有什麼大家一起扛。”大海稍微冷靜,有點疲憊地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林熙敏手上的槍,“這次我們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可以爲兄弟們報仇,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照我說的做!”林熙敏冷喝了一聲,臉色蒼白,“不然,你們現在就可以先打死我!”
“老大!”石頭臉上抽搐,露出難過的表情,看了眼沒有再說什麼的大海,只好點頭,“好吧,我和大海聽你的,不過那些人都是老混江湖的了,老大你一定要小心,實在下不了手,就……就算了吧!”
“我有分寸的。”林熙敏隔着皮包摸了下那硬幫幫的傢伙,激動澎湃中慢慢浮上幾絲難過。
楊聶,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你的父親罪不可恕,還有他的那些手下,都該死!都該死!
林熙敏的手機響了,房間裏的沉悶死寂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捅了一下瞬間驚散。
“小敏,我到樓下了,我馬上上來!”聶陽的聲音很是歡快愉悅,明顯情緒非常好。
“不用了,我自己下來,你等我……”
林熙敏關上手機站了起來,看了眼兩個同伴,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從皮包裏取出了一摞鈔票,遞給了大海,“買槍花了不少錢吧,再給你們點。”
說完,挎上小巧的皮包,邁着輕盈的小步朝外走去。
兩人傻傻地看着曾經的“林熙明”就這樣消失在視線裏,都露出了不同含義的表情。
“老大就算是女人,也是我們的老大!”大海咬牙抓起了柺杖,“石頭,我知道你一定還是不服氣,就按老大的話去做!”
“大海,老大什麼意思難道你還不知道,她是不想讓我們被連累!我們是男人啊,怎麼能讓老大一個女人去冒險,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膽小了!?你一個人想報仇就非要逼老大走這一步!你到底想怎麼樣!?”石頭一下就火了,衝上來就抓住了大海的領子。
“她是我們平民會的老大!現在不能算女人……”大海冷着臉一把推開了石頭,把那些破碎的包裝一一收拾起來,彎腰之際突然看見了牆角里一雙女式涼鞋和耷拉在鞋面揉成一團的絲襪,臉色微變,“她也不算男人……”嘴角輕輕蠕動,說出的這後半句非常小聲。
“走吧,免得被人注意……”大海突然挺起了身,吐出一口氣,然後慢慢走出了臥室。
石頭如瀉了氣般靠在了牆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
翠綠草坪鋪墊着精緻格狀石板的停車場上停着一輛華貴的黑亮高檔轎車,聶陽正靠在車身上看着面前的電梯公寓口。
上身是嶄新的夏季休閒雪白短襯衫,下身是黑色的休閒西褲,高檔的服裝配合着這勻稱的高大身材顯得整個人更加瀟灑帥氣,四周偶爾路過的人都會被他這樣人車一體的造型所吸引。
林熙敏走出公寓的時候已經是一臉溫柔的淺淺微笑,一隻手輕輕地扶着挎在腰間的小皮包,短裙襯托下的修長的腿邁着極爲優雅的步子,這都是大學裏形體訓練的成果。
雖然這身打扮是聶陽親自參考的,而且他早在選項的時候就在心裏琢磨出了一些形象,但眼前的林熙敏實際穿出的效果還是讓他大喫一驚,整個少女變得更加清純美麗,把原本冰寒內斂的個性渲染出了幾分乖巧青澀的動人之姿,反而讓人覺得清爽舒心。
“小敏……你今天真漂亮……”待林熙敏走到跟前,聶陽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了,微微低頭,看着對方那雙精緻到極致的鞋以及露出了腳背和小巧腳指,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現在的感覺。
“看你這樣子,又不是第一次看見我,你還會害羞嗎?”林熙敏調皮地轉了下身,故意露出了一種甜甜的奚落之笑,這樣的動作加表情,又讓聶陽看呆了。
其實她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也有着活潑的一面,只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的冷漠平靜總多過這個年紀應該有的熱情。
聶陽走上幾步,突然拉住了林熙敏的手,嘴角泛着狡猾的笑容,“百看不厭啊,誰叫你每次的出現都會帶給我新感覺……”
“哼,還不知道以前在國外的時候把這句話跟多少女的說過,說得那麼順口!”林熙敏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上,回頭對着車外故意嗔了一句,那表情更顯得單純天真。
突然感沉一股風撲面而來,視線裏聶陽的頭居然鑽進了車門,然後林熙敏就感覺額頭一熱,聶陽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親了她一口。
“你……”林熙敏臉色微變,迅速把頭扭到了一邊,心裏的滋味特別不好受,“你算是又得逞一回了,少得意,快開車,你爸爸還等着我們呢……”說話的聲音比開始冷了很多,表情也不再那麼自然了。
“呵呵,別生氣,誰叫你現在那麼容易讓我衝動?不過我可以保證,這句話是我第一次說!”
聶陽在衝動的時候也差點後悔,以爲這個從不準自己做出絲毫越軌行爲的少女會生氣,誰知道對方只是這樣幽幽說了句就不了了之,心下大受鼓舞,臉上的笑容更爲燦爛,說出的話也顯得更加自豪開心,彷彿自己又成功進入了一個愛情追逐階段。
坐在駕駛位上,聶陽溫情地看了眼身邊的恬靜美麗少女,心裏樂滋滋的,感覺特別滿足。
而林熙敏,在車發動的那瞬間,又閉上了眼睛,腦子裏一直出現周凱這幾天開導自己的話。
沒什麼關係,我做的沒錯,過了今天晚上,一切都會平靜的,一切都會好的,你們所要的世界不就是如此嗎。
車內的空調還沒有進入狀態,但林熙敏已經漸漸覺得全身開始發涼,除了那顆心還在升溫外,四肢冰寒刺骨僵硬沒了知覺。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三章 夜與明的交錯(三)
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動工裝修的“天下皇家夜總會”煥然一新,本就作爲C市首屈一指的大型豪華夜總會更是富麗堂皇,奢靡的光燈佈置下將正門前的大片街道渲染得格外絢麗壯觀。
但無論是達官貴商之類的社會名流,還是普通市民,都知道今天夜晚重新開業的天下皇家夜總會並不首先對外開放,而是爲了慶賀盛華集團成立二十週年的大型聚會場所,那聚集在夜總會大門以及停車場的人流,全都是盛華集團特別邀請的客人,從省市的高官,到各界商儒,幾乎囊括十幾年來盛華集團以及聶盛華本人的所有公私交際關係。
盛華集團下屬的職業保安公司出動了最爲豪華的陣容爲這次盛會進行禮儀以及保安工作,多達兩百位身穿清一色筆挺黑色西服的高大青年保安分佈在夜總會內外,而盛華集團總部禮儀部的幾十位禮儀小姐也身穿着漂亮禮裙排開了迎賓陣容。
吳德龍今天情緒依然不好,被聶盛華前天那次狗血淋頭的痛罵至今都還讓他氣憤不已,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去針對聶陽和那個林熙敏,和那兩人相比,他的地位已經不是十幾年前那麼重要了。
林熙敏,這位漂亮少女已經成爲了聶家內定的未來“少夫人”,不光是聶盛華本人沒有絲毫意見,就連盛華集團內部許多高層都奉承不已。誰都知道聶盛華馬上就要“退休”去國外養病甚至會永久定居國外,這國內的盛華集團上下以億計算的資產都將交到年僅二十四歲的聶陽手裏,而更讓吳德龍氣憤的是,聶盛華的一紙“養病令”所帶來的附加效應,就是通過子公司的“股份調整”把這些老一代的盛華人自然而然地“請”走。
玉龍旗就這樣“以最和諧的方式”拿錢走人,退出江湖了嗎?這次是職業保安公司和藥業總公司被“調整”了,接下來會不會是自己的德凱汽貿呢?吳德龍一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老同伴不明不白地就一一死去,而包括白莫文、餘風在內的人都不聞不問,甚至聶盛華還一再要求這些已經提拔到公司高層人物的老部下都“過規矩的生活”。
“去他媽,當年要不是我們一羣弟兄幫着你,你能走到今天這位置上,你喫肉,我們喝湯都算了,你還真以爲你他媽是皇帝命,你兒子就是皇太子了?說不幹就不幹,把老兄弟們都一一撂一邊?”吳德龍把香菸丟在地上,狠狠睬着。
“阿龍,別這樣,別這樣。董事長那樣教訓你是要你歇歇火,現在不比往日了,不要再提什麼玉龍旗,我知道阿齊的死你很難過,但你也要注意下場合!”餘風一邊剛好走過,就聽見了這個老兄弟還在發悶氣,又聽見了一些非常偏激的話,趕緊走過來把吳德龍拉到了一輛車後,“你說話也小心點,萬一董事長聽見了不好?”
“我就不信老爺子敢當着那麼多老兄弟的面把我吳德龍宰了!”吳德龍越來越激動,手就不自覺地往腰間去摸,“我吳德龍幫他聶家打江山這血還少流了不成?齊武和幾個人死得不明不白,連我問一句的資格都不給了?”
“你瘋了!”餘風大怒,伸手就給了吳德龍一耳光,“你小子是不是泡女人泡得腦子糊塗了,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還是當年和人火併的時候!?現在你是什麼身份,你是德凱汽貿的老總,我是盛華進出口總公司的老總,我們好歹都是兄弟,當年都喫一碗飯,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難得大家現在都慢慢過上安定日子了,你還要怎麼樣,守着你的那個公司,你幾輩子都喫不完!”
被上司這麼一打,吳德龍這才稍微清醒了點,對着曾經的結拜大哥低下了頭,“其實我還不是爲了老爺子和弟兄們着想,這短短几天,齊武他們……風哥,我越來越懷疑聶少身邊的那個林熙敏有問題,她不出現則好,一出現就有事,白莫文前段時間問了我些事,就是關於這個林熙敏的,我也覺得有點怪,真他的邪門……我可不想在道上混了十幾年,到頭來栽在一個女人手上!”
“白莫文問你!?他問你幹什麼!?董事長已經讓我們不要管這事,可能他有其他的想法來處理事情。”餘風摸出香菸點上,“再說,白莫文他們上次那批貨被警察端了,個個氣得冒煙,他們再幹下去,肯定會暴露的,齊武和一些人死了,難說不是有這層關係,他居然懷疑到林小姐,哼……你不要被白莫文煽動了!我看齊武的死另有蹊蹺……”
“風哥,你怎麼這樣說!?”吳德龍覺得全身都在發麻,眼前這位曾經視部下爲親兄弟的結拜大哥居然現在會說出這樣的話,讓他剛平靜的心又差點暴動。
“時代不同了,其實董事長也說得不錯,現在我們喫不完用不完,犯不着再在道上冒那麼多險,聶少遲早會把集團帶到乾乾淨淨的路上,你、我,其他剩餘的兄弟們,還有白莫文,都會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這難道不好嗎?也並不會抹殺我們曾經也是好漢的事實,好了,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有什麼話,我們找時間再說。”
“老爺子好象對聶少的一些話越來越認真了,真要洗手不幹了,早些日子他在想什麼?也許他真的老了……現在把我們當外人了……”吳德龍冷笑着,不再說話,整理了一下西服領帶,朝大門方向走去。
餘風看着曾經的鐵兄弟背影,慢慢露出了無奈的表情。想了下,丟開菸頭也朝夜總會大門方向走去。
“旗老大,吳德龍和餘風好象吵架了。”停車場角落裏閃出了一個人,看着遠去的餘風露出了陰冷的笑容,一邊打開了手機。
“嗯,很好,餘風的手下現在就齊武和吳德龍聽他的話。現在齊武死了,職業保安公司裏的兄弟看齊武的面子會聽吳德龍指揮。前天老爺子又因爲齊武的事罵了吳德龍一頓,大部分兄弟都倒向我們這邊了……待會兒你再找機會和吳德龍談談,探探他的口風,合適的話,把林熙敏真正的背景告訴他,把他拉過來。不過還是小心點,餘風這傢伙背後養了不少人,都對老爺子死心塌地的很。”
“是的,旗老大。”
……
當聶盛華的私人車隊一進入天下皇家夜總會的外圍大門,一羣記者和前來道賀的人就湧了上去。
被保鏢們簇擁有的聶盛華今天態度依然是那麼雍容客氣,雖然有關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的傳言已經全城皆知,但那紅光滿面的形象和炯炯有神的雙眼依然讓人覺得此人還有着極爲充沛的精力,依然是商場上捲動風雲的強悍男人。
“聶先生您好,我是省經濟報的記者,聽說您在不久將要宣佈退居二線,而把盛華集團內地所有個人職務都移交到您兒子聶陽手上,請問這是不只工表着盛華集團已經成功完成某個階段的發展目標,以後會重新選定新的發展道路呢?”
“聶先生,我是市經濟電視臺。盛華集團前段時間成功收購合併了上市的彩靈聯合公司並依託彩靈的業務基礎建立的國外分公司彩靈這幾年的業績並不是很理想,股價低迷,請問這是否代表盛華集團將要撥出重資對新的彩靈公司和國外分公司進行強度業務拓展?”
“請問聶先生,您的兒子在上任後,是否還會依照您即定的集團發展思路繼續平滑過度一個時期?還是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更讓您滿意的發展計劃?如果這一切都要重新制定,那盛華集團的高層人事改革是否會提前到來?”
大大小小的記者都把話筒和攝像機對準了慢步的聶盛華,所提出的問題也大多集中在盛華集團多多少少透露到外界的一些敏感話題。作爲S省數一數二的、業務項目龐大的民營企業集團,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那對整個S省的經濟都有着不可小視的影響,所以人們紛紛猜測這位剛滿五十歲就打算提前退休的男子是否在爲他回國不久的兒子故意製造聲勢。
“不好意思,各位,這些傳言在下一時無法給取予明確的解釋,有關集團以及本人的情況,如有真實變動,將會提前公佈。”聶盛華非常禮貌地就擋開了眼前的一排話筒。
“聶先生,聽說您兒子聶陽喜歡上了一位普通的女大學生,作爲父親和社會名人,對此您是否認爲這是一種‘門不當戶不對’呢?您曾經爲聶陽做爲這方面的考慮安排嗎?”突然一個小女生模樣的小記者擠了過來,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詫異的問題。
“現在是新時代感了,聶陽在具備獨立思考工作能力的同時,也具備了獨立而完整的家庭婚姻感情觀,我作爲家長,不干涉他們的事情,年輕人嘛,自由的呼吸可比生命,我是過來人,我理解這一點。”
正在這時,又一輛黑亮的豪華小轎車開了進來,人羣發出了一陣小呼,幾隊保安迅速分開了一條道。
聶陽一走下車,那副青春灑脫的模樣就引起了人羣裏年輕記者的歡呼,而當他從副駕裏接出林熙敏香,成片的閃沅燈就鋪天蓋地罩住了兩人。
一位是盛華集團未來的掌門人,一位是所有媒體近段時間都在猜測的神祕女孩,記者們到現在纔算看見了各種小道消息所在地透露的“最愛”的女孩真面目。
名貴高檔面清純的裝束在林熙敏的身上完美地體現着屬於這個年紀女孩們最爲自豪的青春之姿,而那平靜而羞澀的表情更讓在場的男人們心裏萌發了強烈的憐惜讚歎,她,一位身份普通的女大學生,並非是美貌驚人,也不是單純的楚楚動人,但那輕巧而緩慢的步子所具有的高雅穩重遠比人們想象的要好上許多,那份冰潔冷漠所帶出的鎮定自若更不是普通少女們遇見這種情況下的茫然失措或是沾沾自喜。
“現代城市的灰姑娘故事”在部分才華橫溢的記者腦子裏迅速打開了稿子,也許第二天的許多報紙頭條都會打上這類相似的新聞內容。
“爸爸”聶陽牽着林熙敏的手走到聶盛華面前,臉上洋溢着無限快樂,看了眼身邊突然有點木訥的女友,手上悄悄拉了一下。“小敏……”
“祝您身體健康,聶叔。”林熙敏剛纔一直看着對方的胸前,被聶陽這一提醒,趕緊把手上早就準備好的鮮花遞了過去。
“嗯,好!”聶盛華看了眼這個兒子堅決不放棄的“未來兒媳”。慢慢露出溫和的微笑,“都進去吧,今天我陪那些老傢伙們好好聊,你們年輕人在夜總會一樓主會場想怎麼玩都可以,不要覺得我們這羣老人在二樓妨礙你們就行了,哈哈!”
這種類似家庭內部氣氛的短暫交談被記者們死死地記錄下來,以作爲另一種猜測的驗證證據之一。
保安們馬上上前,把企圖跟隨聶家進入夜總會的記者們都擋住,然後分出部分人朝夜總會外大門走去,準備展開第二階段工作,迎接那些前來參另夜總會一樓狂歡活動的另一羣特邀客人。
……
“唐大哥!?小玉!?”林熙敏挽着聶陽的手剛進大廳,就驚訝地看見唐博和彭玉馨笑盈盈地出現在面前。
“呵呵,就知道你粗心會忘,我特別邀請的。”聶陽和唐博親熱地對拍下了肩膀,然後拉進了林熙敏,“本來打算把你在C市的幾個同學都叫上的,結果電話沒打通。”
“小敏,你今天好漂亮,”彭玉馨已經算是人羣裏讓人驚羨的對象,但現在,連她都不得不承認在這個特殊的場合裏,林熙敏的光芒已經蓋過了所有的少女,林熙敏纔是這裏的女主角。
“呵呵……我……”林熙敏尷尬地看了眼自己的裝扮,似乎發覺四周確實有不少眼光在看着自己,本來很鎮定的情緒也微微波動了下。
“好的,就照你說的辦吧,等把O市的工程做完了,就把公司調整下。”聶陽對着唐博輕輕點頭,似乎對方剛纔的提議正是他的想法。“以後你就夠累了,要國外國內兩地跑,還真是辛苦你了。”
“也許我們都需要一段事業來證明自己,不是嗎?”唐博很優雅地接過了酒杯,轉頭對着彭玉馨露出了微笑,“小玉明年要出國,那裏她不熟悉,我答應她父親要好好照顧她的。”
“小玉,你也要……”林熙敏在旁聽見了,有點覺得意外。
“嗯,其他同學我都還沒說,是我爸爸安排的。”彭玉馨臉紅了下,聲音也輕了不少,“聽唐博說,你媽媽也要安排你出國吧?”
出國……現在說這些還有意見嗎?林熙敏心裏一顫,突然想起了這段時間的風雲突變,見到彭玉馨後的那點點輕鬆也沒了。
“小敏,小玉,你們先玩,我和唐博去那見幾個人商量點事。”
“呵呵,讓他們談公事,小敏,我們去那裏坐坐。”見聶陽和唐博走遠了,彭玉馨露出了活潑的一面,拉着林熙敏的手就朝着大廳一側的休息區走去。
……
緊緊地捏着身側的皮包,感覺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發顫。眼前無數的西裝男子和盛裝女子來回走動,身邊的彭玉馨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話,但林熙敏卻意識越來越模糊。
“小敏,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楊聶就是聶陽,呵呵,你以前還瞞着全寢室的人哦!連唐博以前都沒告訴我!”彭玉馨吸着飲料,臉上帶着一種善意的捉弄笑容,“這下那些記者都要糊塗了!”
“嗯……沒什麼。”林熙敏含糊地回答着,腦子裏卻思索着其他的事。
忽然,大廳裏響起了隆重的音樂,擁擠的人羣開始如潮水一樣從大廳中央區域分開,只見一個大的有點誇張的、由無數個香濱杯搭砌而成的玻璃塔被服務員們緩緩推了進來,另一側,聶盛華和一羣盛華集團高級職員談笑而來。
該怎麼做?就這樣開始嗎……也許只需要幾秒鐘,這些罪惡都可以被你清掉,但你爲什麼會膽怯了?你的勇氣不會被這樣熱烈的氣氛給抹殺了吧?你不是來這裏跳舞歡慶一個骯髒集團的所謂慶典,你是來報仇的……你不用害怕什麼……
林熙敏看到了聶陽,這個高大的青年正站在聶盛華的身邊到處張望着,至於他到底找什麼,也許全大廳的人們都清楚。
無數的掌聲和熱烈的笑語聲中,聶陽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女朋友所坐的角落,然後大大方方地走過來,他準備帶着林熙敏一起爲這個夜晚的賓客們倒下第一瓶香檳。
一瞬間,眼裏的一切顏色都模糊成了一片,除了聶陽那長帶着含蓄溫和笑容的臉在慢慢逼近外,所有的一切都分辨不清了,耳邊也不再有任何有意義的聲音,鼓膜裏是陣陣如飛機起飛時震耳欲聾的低沉呼嘯。
“啊……”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溫暖包裹了,林熙敏的意識在清醒的剎那,發現聶陽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而自己的手也被對方拉住了。
“今天沒有記者,這種公開場合習慣就好了,小敏。”聶陽見林熙敏還傻坐着不動,於是手上用了點力,將林熙敏拉了起來。
那之前恍若夢境般的感覺被聶陽打散了,一切又恢復了正常,潮水般的畫面和人聲又衝進了腦部,林熙敏如木偶一樣跟着聶陽朝場地中央走去。
……
十幾分鐘的慶典高潮時間就這樣過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許還掩藏着。當林熙敏再次回到沙發上並如驚醒一樣搶過自己的皮包的時候,大廳裏的人們已經在悠揚的音樂中翩翩起舞。
人少了很多,看樣子所有有資格的人們都在這寬敞而複雜的夜總會里找到了自己的娛樂方式。聶盛華不見,或許現在他正在和一羣這個社會上同樣可以呼風喚雨的人們在二樓的某個豪華房間裏玩弄着錢和權的把戲,但對林熙敏來說,這一段離奇的恍惚已經讓她最初的決心產生了畸形而不可捉摸的變異。
“楊聶!”林熙敏突然站了起來,對着起舞的人羣高聲喊了句。
不少人都回過了頭,好奇地看着這場豪華盛典裏始終冰涼的美麗女主角,那帶着焦急、惶恐和無助的表情讓人們都微微詫異。
沒有實質性的回答,那位被衆人追捧的青年此時不知道哪兒去了。
林熙敏一把抓起包就朝大廳一側的走廊跑去,差點還撞到了一名服務生。
……
C市公安局,某辦公室。
“這是這段時間S省相關部門對盛華集團進行暗中經濟調查的初步結果,已經發現在不少非業務項目內的資金流動,具體內容還無法詳細確定。”
“從時間上看,盛華集團的某些可疑資金項目流動和進口業務項目已經存在很久了,但其審批過程顯然受到C市不少行政部門的照顧,牽扯麪很廣。”
“盛華集團的部分子公司高級人事也比較特殊,基本上從集團成立以來就沒有大的改變,倒是中高級職員的招募和流動很頻繁,可以看出,其集團領導結構比較固定,而且長時間都保持着高度的集中,這不光是聶盛華本人做爲董事長應有的權利,其下的個別重要子公司也是如此。”
魯文傑臨時組織召開的特別會議在悶熱的辦公室裏緩慢展開,通過彙總的情報不斷引起了在場的S省幹警的重視。
“周凱年初對盛華集團的部分懷疑已經得到省廳領導的高度重視,並已經動員了大量的人力進行逐步調查,現在已經可以初步肯定,在盛華集團內部,隱藏着一個長期控制C市黑惡勢力的團伙,但證據依然不足,也不敢打草驚蛇。”魯文傑關上了自己的記錄本,帶着嚴肅的表情環視着在場的人,“具體的分工喬副廳長昨天已經批示了:小王,你負責對夜明珠案的線索重整;小陳,你負責對毒品案的當前進展進行後續分析;小李,你負責協調這幾個調查項目並繼續對李雲達展開監視;周凱,將繼續對2。3兇殺案和前幾天的連環命案展開連鎖調查……一切調查結果,都在我這裏彙總,並上報省廳,對C市局的人,儘量採取非公開態度,現在是關鍵時刻。大家一定要小心!”
周凱默默地坐着,對魯文傑當前的安排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又一次摸出了手機,看着空蕩蕩的屏幕,周凱心裏從開會產就莫名其妙地產生的擔憂越來越強烈。
今天是盛華集團的二十週年慶典,小敏也去參加了,聶陽打電話邀請我,可小敏爲什麼不回我的短信?
又死了幾個人而且很可能就是涉及2。3兇殺案的人,告訴她這個消息後爲什麼她又對這個暗示沒有任何反映呢?她真的想通了嗎?
突然辦公室裏響起了尖利的手機聲,衆幹警齊齊回過了頭,都盯着周凱手裏的電話,而周凱,也露出了驚訝的目光。
“喂……我是周凱!”短暫幾秒的驚愕後,周凱趕緊起身朝門走去,一邊把手機貼在了耳邊。
“周哥,是我,李小兵,快阻止老大吧!”電話裏是李小兵帶着哭腔的哀求。
“喂!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你在哪兒!”周凱全身毛孔一縮,一股寒意在後背蔓延,似乎內心的某種擔心終於快要變成了現實。
幾秒後,周凱握着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回頭已經是一臉的蒼白。
“周凱!是不是有什麼情況!?”魯文傑和幾個幹警都站了起來,因爲他們從來沒看到周凱這樣的表情。
“你們繼續開會,我去去就來!”周凱恍然大悟恢復了正常,話音剛落人已經衝出了門。
……
城市的某個黑暗角落裏,李小兵已經和汪海扭到了一起,一部手機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個叛徒!你瘋了!居然打電話給警察!?”汪海惡狠狠地盯着曾經最好的同伴,臉都扭曲了。
“大海,我沒瘋!你才瘋了!我們在害了老大!”李小兵一臉的緊毅,絲毫不怕汪海那虛弱的拳頭已經舉到了自己的面前。“大海,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我們已經盡力了,我們不應該再去要求老大爲我們做什麼!老大給了我們那麼多錢,我們不會再喫什麼苦了!算了吧!讓警察去做吧!”
“不!那些人該死,害我們落到今天的下場!憑什麼要放過他們,沒看到警察都和他們穿一條褲子嗎!?”汪海的眼睛瞪得跟燈泡一樣,表面的血絲根根清晰,“小敏居然還跟我們的仇人在一起,要她做楊聶的老婆,我死都不願意!”剛說完,汪海就楞了,臉一下就變了色。
“大海,你說什麼瘋話!以前都是你說我不懂事!你居然這樣說老大!”李小兵似乎聽出了點什麼,拳頭都握緊了,“老大她就沒虧待過我們,她是女人,她應該有她的生活,就算她跟了楊聶,那也是楊大哥信得過,楊大哥是無辜的,他那關照我們,他爲人如何,我是絕對相信他的!你在嫉妒!你其實喜歡老大!你知道老大可能下不了手,你在逼老大離開楊聶!我早就應該看出來,不應該跟着你亂來!”
“去你媽的!”汪海全身都在發抖,都抓着李小兵衣領的手全慢慢軟了下來,突然瘸着腿坐到了地上,兩眼花繚亂空洞無光,“我沒有……難道你不想老大和我們一起嗎?其實我沒逼她,只要她還是帶着我們,我們……我們還可以像以前那樣,沒錢都無所謂……”
“醒醒吧,大海!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老大被你一句話已經逼到了絕路了!她有爺爺奶奶,有媽媽,還要過日子!殺兄弟的人已經死了,我們沒資格再去摻合了!”李小兵抹着眼淚坐到了汪海身邊,淚汪汪地看着夜空,“算了吧,還提以前幹什麼,老大和周哥都說得對,人總不能混一輩子的,未來還長……大海,你腿廢了,我不會丟開你的。”
“我不要你管,你就跟着林熙敏去添楊聶的屁股吧!去做他們的狗!”汪海狠狠罵了句,就抓起柺杖朝黑暗走去,一瘸一拐,身影如鬼魅一般……
天下皇家夜總會。
走廊深處的某洗手間,林熙敏獨自一人蜷在角落裏,這乾淨潔白的環境與外隔絕,靜得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槍在手裏慢慢摸着,那冰涼生硬的感覺讓全身的血液都掀起了一浪高過一浪的怪異沸騰,但每到沸騰之時,又如同撞進了寒冷的旋渦迅速凝固,如此週而復始,身體也在一冷一熱中漸漸麻木。
恍惚中,聶盛華和無數的陰笑男子都被自己手上槍口的火焰融化了,那張張充滿諷刺的臉就算被子彈撕裂的那刻都不曾停止微笑,彷彿在嘲笑一個幼稚的女人在做着無謂的傻事。
恍惚間,聶陽出現了,那驚詫的表情和遺憾的目光看得人心都快碎了。但又能怎麼樣呢,那最後一顆子彈出膛的瞬間,高大的青年也化作了四分五裂的光點並遠去。
恍惚中,一羣羣警察蜂擁而至,那雙雙憎惡的目光籠罩自己,一枝枝槍口對着自己虛弱的身體,周凱出來了,舉起了槍……他說什麼?以法律的名義殺了我嗎?我有什麼錯嗎?難道我不是幫你們懲罰罪惡嗎?
恍惚中,爺爺奶奶也出現了,好象在哭……還有媽媽……
“啊!”林熙敏丟下了槍,抱住了頭,身體瑟瑟發抖。
“嘟”手機響了,林熙敏如觸電一樣又抓了手機,對準了門,可是聲音不是外面的,而是身邊皮包裏傳來的。
“小敏,怎麼一直不接我的電話,不是叫你稍微等我下嗎?唐博和小玉他們快走了,去送送吧!”聶陽在電話裏說着。
“我……我剛纔去洗手間了……”林熙敏調整了呼吸,慢慢順着牆站了起來,把槍重新收在了包裏,然後一邊對着鏡子整理衣裙和頭髮,一邊輕聲回着電話。
“哦,那我去送他們吧,等會你上二樓,我們一起去看看我爸爸。”聶陽笑了下,沒有任何指責。
電話掛了,林熙敏的情緒也慢慢回落到正常狀態,最後看了眼眼鏡子,裏面的少女美麗、冷漠、清純依然。
“啊!”剛一走出門,林熙敏就後背一陣發冷,因爲就在洗手間斜對面的走廊牆邊,正靠着一位西裝男子,情急之下,不自然地就按住了包。
挺拔高大的身體,鷹一樣的眼睛,正是吳德龍。
“林小姐,在裏面半個多小時了,您身體不舒服嗎?”吳德龍帶着神祕的笑容走了過來,手裏的香菸拋出了一道弧線。
“哦,原來是吳叔啊,難道您也肚子不舒服?不過男用洗手間是在那一頭,你走錯地方了吧?”林熙敏冷笑一聲,微微側過了身。
“呵呵,林小姐,你很會說話啊,還是當初我們認識的時候那種口氣,就和男人一樣,不知道平時和聶少一起是什麼態度……”吳德龍臉上怪異的笑容越來越盛,也離林熙敏越來越近,突然,吳德龍臉色一變,一把抓住了林熙敏的手,“說,你到底是誰!?嘿嘿,別騙我,已經有人給我說了一個很誇張的故事……”
林熙敏全身一顫,另一隻手就去抓包,可惜的是,吳德龍的身手太快了,只是一秒,林熙敏的雙手都被吳德龍控制了。
“你想幹什麼!?”林熙敏大驚,身體不敢動了,因爲她早就見識過對方的身手。
“林熙明,哈哈,你還真是個奇蹟啊,真他媽的一個妖怪!誰也沒想到你居然變成女人混了進來,還把我們聶少和老爺子當猴耍了,殺了我的兄弟。現在又鼓動老爺子和聶少對付我們,你還真以爲你是少奶奶啊……”吳德龍目露兇光,嘴裏每說出一個字,都帶着邪惡的笑聲。
他怎麼知道!?林熙敏感覺到從骨骼裏升起一股恐懼寒意,但偏偏這個時候全身都使上勁。
“先生,請讓一下。”
突然,一根掃帚伸到了吳德龍的腳下,接着一個高大的,身穿夜總會服務生的青年帶着笑容站到了林熙敏和吳德龍的身邊。
周凱!?林熙敏心裏一陣狂喜,因爲面前的所謂服務生就是周凱!
“哦?這麼偏僻的走廊也記得打掃,不錯……”吳德龍和周凱對視了一眼,慢慢鬆開了林熙敏的手,然後恢復了正常的微笑,一邊摸出香菸一邊朝走廊深處走去。
腳步聲消失了,又是十幾秒後,走廊裏只剩下了中央空調氣流口的低沉嗡嗡聲。
“啊!周凱,你幹什麼!這是女廁所!”
林熙敏的驚呼聲中,周凱居然推着她直接進了女洗手間。
手上一涼,然後就感覺一個金屬圈釦住了自己的手腕,接着身體被對方一帶,又是卡一聲,手已經被金屬圈釦住宅區了自己的手腕,接着身體被對方一帶,又是卡的一聲,手已經被金屬圈固定到了水龍頭上,定眼一看,是副手銬。
“你要幹什麼!?”林熙敏大怒,伸腳就去踢周凱,不過剛抬起腳,就被對主抓住了腳踝。
“我還想問你幹什麼!?”周凱冷笑着丟開了林熙敏的腿,彎腰揀起了林熙敏掉在地上的包,打開包,摸索了兩秒後,取出了一把小手槍,“這是什麼?”
“……”林熙敏臉色慢慢變白,咬着嘴脣沒敢說話了。
“你真是個傻女人!還要給你說多少遍!你想死嗎?你爺爺奶奶,你媽媽,你考慮過他們沒有!?”周凱摸着槍,越想越氣,煩躁中解開了外面的服務生服。“你行啊,還有本事買到槍?不愧是混過的人!”
“那你就去抓他們啊!”林熙敏使勁甩着手銬,臉色陰冷,“你抓我幹什麼,你明明知道剛纔那傢伙不是好東西!”
“如果不想牽連無辜,你就閉嘴!”周凱把槍收了起來,長呼了口氣,“不過你也不是很猶豫嗎?爲什麼沒下手?是沒機會?還是怕傷害到聶陽?”
“……”林熙敏低下了頭,身體軟軟地靠在了洗手池邊,眼神空洞。
“李小兵已經給我打了電話,他不讓你再這樣了,這纔是真正的朋友,他爲你着想,你也該爲你的家人着想,盛華集團再壞,也有好人,而且我也相信聶陽是無辜的,所以,你絕對不能亂來,這會害了他,也會讓你的家人痛苦,你知道嗎?”
“我也不想這樣啊!”林熙敏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身體滑倒在地,惟獨一隻手被手銬高高掛在洗手池的水龍頭上。
“你太容易受人擺佈了……汪海腿殘疾後的心理變化,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其實是在亂逼你。”周凱解開了手銬,將林熙敏扶了起來,“好好照顧自己,相信我,相信警察,會給你們個公道的,有罪的人,必定跑不了,無辜的人,不會受牽連!”
“周凱,那個吳德龍知道我的事了!”林熙敏突然想起了什麼,使勁抓住了周凱的袖子。
啊……他怎麼知道了?難道……周凱大驚,眉頭頓時緊鎖。
這時候,林熙敏的手機又響了。
“小敏,怎麼還沒來?”聶陽在電話裏有點着急了。
“好,馬上!”林熙敏合上了電話,露出了惶恐的目光。
“你去吧,先別怕,這是公共場合,只要你一直跟着聶陽和聶盛華,他不敢亂來的。”周凱繫好了衣服釦子,打開了門,“記住我說的話,別亂來了,不然我也幫不了你。”
……
二樓的某豪華房間裏,已經亂成了一團,一副快要不省人事的樣子。
“爸爸!”聶陽帶着林熙敏急步而來,蹲在了沙發邊防上握緊了父親的手,然後帶着怒容看着四周站着的人,“怎麼了,爲什麼不送醫院!”
“董事長不去,只是喫了點藥,我們也沒辦法……”站在一邊的白莫文聳聳肩,表示無可奈何。
“董事長!”又是一聲大喊,只見餘風帶着十幾位保鏢擠在了門口,個個臉色慌張,幾個大步走了進來,用手摸了下聶盛華的胸口,這才吐了口氣,看了下身邊的衆人,突然發現了吳德龍也站在白莫文身邊。餘風的眉頭就緊了些,“阿龍,不是要你在外面照顧下客人嗎?”
“剛纔有點事給董事長彙報下,風哥。”吳德龍看了眼聶陽身後的林熙敏,露出了微笑。
林熙敏低過了頭,緊緊地靠在聶陽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馬上給醫院打電話,我送我爸爸先去最近的醫院!餘叔,馬上幫我聯繫下本市最好的醫院,爭取明天就安排住院,不能再拖了。”聶陽心裏已經亂成了一團麻,一招手,幾個保鏢就走了過來,很小心地將聶盛華扶好。
突然聶盛華的眼睛睜開了,靜靜地看着房間裏的人,神色有點怪異。
“爸爸,你別動!”聶陽分開了保鏢,又蹲在了聶盛華面前。
“回家……”聶盛華慢慢吐出兩個字,就把目光轉向了聶陽身後的林熙敏。
驚訝、恐懼、無奈、苦楚,各種含義的光彩在聶盛華的眼睛裏輪流閃過,最後,已經是冰涼一片。
林熙敏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身體慢慢後退,朝門而去。
“小林過來……”聶盛華突然抬起了手,露出了一絲微笑,這一舉動,讓白莫文和吳德龍等人臉色大變。
“……”林熙敏身體一顫,但不知道怎麼,身體開始不受控制一樣朝沙發挪去,當她感覺聶盛華已經摸住了自己的手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處於避無可避的狀態了。
“很好……陪我回家說說話……”聶盛華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爸爸!”聶陽見父親居然還是不想去醫院,再沉穩的個性都忍不住急呼了起來。
“聶少,董事長現在已經平穩了,就先回家吧,反正慶典早已經結束了,現在留在夜總會的人都是普通的客人。”
餘風看了白莫文等人,拉起了蹲在沙發邊的聶陽。
……
晚上十一點,聶家別墅。
“風哥!我沒有亂說,白莫文已經派人全查了林熙敏的底細!林熙敏就是當初那個拿了錢逃了的林熙明,她殺了我們的兄弟,還和警察有來往,我們不能再發傻了!”別墅的游泳池邊,吳德龍抓着餘風的肩膀使勁晃着。
“阿龍,你會相信白莫文的話!?簡直開什麼玩笑!林小姐怎麼會是林熙明!老實告訴你,我和董事長早說猜出來了,齊武是被白莫文殺死的!白莫文現在又想拉你下水,所以才編出這些話!”餘風冷笑着撥開了下屬的手,背過了身,“阿龍,當年你是怎麼跟我的,我們又是怎麼跟秦姐的,你應該還記得,做人別忘了本!”
“風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白莫文雖然老和您對着幹,可他也是爲了兄弟們着想!你想想看,老爺子這次是鐵定了丟開大家把聶少抬上去,聶少和警察來往那麼好,等老爺子一去國外,他再把我們……我們不能等着被警察收拾吧!?”
“你亂猜什麼!”餘風大怒,一把抓住了下屬的衣領,氣得臉上陣陣抽動。
吳德龍低下了頭,牙咬得做響。
“行了,阿龍,保持冷靜,我們混到今天,到底受了董事長多少恩,你心裏很清楚,就算以後這些老兄弟的藏身之地都沒了,起碼我們也一輩子不愁,我們還圖個什麼。要混的繼續混,不想混的乾乾淨淨做人,不都一樣?”餘風鬆開了手,長嘆了口氣,“把你的人看好點。現在是非常時期,聶少纔上來,集團不能有什麼意外,現在正是我們報答秦姐的時候。”
說完,轉身朝別墅主樓而去。
……
“爸爸,小敏身體不舒服,已經在房間休息了。”聶陽守在牀邊,一臉遺憾。
“哦……那算了,本來我還打算和她好好說幾句話的……”聶盛華望着兒子那張帥氣的臉,突然露出了一種苦澀的笑容,“阿陽,你能確定自己的感覺嗎?或者……你能分辨出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嗎?”
“爸爸,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爲什麼今天……今天會突然想讓小敏陪你說話?”聶陽忐忑不安地看父親那越來越差勁的臉色,心裏陣陣不安。
“阿陽,你媽媽當年一直在詛咒我這輩子做壞事不得好死……但她卻對你愛得很深,不想上你受到任何傷害……她說過,總有一天,我和她會被自己種下的苦果給毒死,她的話在你十二歲時提前應驗了,也許她剩下的一半願望也會實現了,該我了……”聶盛華笑着摸上了兒子的臉,神色坦然,“這份折磨從你媽媽死去的那刻開始,就慢慢由痛苦變成了享受,可能我比她更盼望着這天到來。”
“爸爸,可以……可以重新開始,集團不是由我來管理了嗎?我會補償一切的。”聶陽偏過了頭,呆呆地看着牆上的母親的相片,對着那冷漠的美麗女子投去了思念的目光。“我會替你們贖罪的……”說到這兒,聶陽低下了頭。
“呵呵,你都是學法律師的,你應該知道一個法律基本原則,就是功不抵過,哪怕這些年來,我做了許多讓人稱頌的慈善事業,捐助了許多社會公益金,但依然無法擺脫我是個黑道老大的本質,我的習慣,我手下人的習慣,總在不自覺地利用我們的法則去從社會撈取最簡單易得但又是最不堪入目的財富。”聶盛華轉過了頭,也笑盈盈地看着牆上的相片,“可能連你的母親,當年也被我拉扯習慣了,所以,她也是痛苦的,只能用最大的自我詛咒來開脫自己的罪過。”
“爸爸,別說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對媽媽親口子出這些,雖然她已經聽不見了,但我可以保證她一定會原諒你的。”聶陽紅着眼睛站了起來,不敢再看自己父親的臉。
“如果說你媽媽當初對我的真實生活進行了妥協,那小林就是堅強地固守了她的生活信念,也許你看到的小林,就是你媽媽的另一面……”聶盛華拉了下兒子的手,將兒子的注意力再次引了過來,“其實當初我也很奇怪,爲什麼會突然把她和你媽媽比較,也許我們父子倆個都有着同樣的潛意識……我們都站在社會不同層面的高處,仰視我們的人何其多,羨慕我們的更是阿諛奉承之極,惟獨你媽媽,可以藐視這一切,甚至厭惡……這一點,你不否認小林也是如此吧?”
聶陽腦子裏閃過了和林熙敏相識以來的種種畫面,忍不住輕輕點頭。
“其實,關於小林的故事,我今天都知道了,想必你比我知道得更早。”聶盛華突然笑出了聲。
“啊……爸爸!”聶陽心裏一驚,一下甩開了聶盛華的手站了起來,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父親。
“呵呵,那放在書房裏的Vcd你還沒看過,但我發現已經被人動過了,我在想,她是否早就知道這個家的一切呢?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就算知道這一切,她也是這個世界上真正可以陪伴你的人,哪怕她對你的冰涼多過她對你的熱情。這,也是除你媽媽以外,沒有任何女人可以做到的。”聶盛華突然咳嗽起來,一隻手按着胸口,面露痛苦,呼吸也有點紊亂了,結果嚇得聶陽趕緊去牀頭拿藥。
手一滑,藥瓶被碰到了地上,滾到身側,聶陽彎腰轉去拿,突然門的方向一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敏!”聶陽喫驚地張大了口。
林熙敏一身睡裙扶在門邊,神情冷漠,帶着冰涼的目光看着房間裏的父子倆,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門口站了多久。
林熙敏慢慢走到了聶陽面前,蹲下身,將藥瓶揀了起來,輕輕放到了聶陽的手裏,然後又一聲不吭地走出了門。
“呵呵,看來。這最後的態度不是你應該給予的,而是我。”聶盛華笑着拉開了牀頭的抽屜,取出了一個緊封的紙袋子,“這是這幾年我陸續把集團的不乾淨的錢整理彙集的銀行帳目資料……除此之外,其實不然集團的正常業務都沒有摻雜這裏面的一分錢,分給白莫文他們的紅利,也是集團的正常利潤。數量有幾千萬。如果路真無法走完,這些將是你無辜的證據。”
“爸爸!”聶陽再也受不了父親這樣古怪的態度,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呵呵,看我又轉移話題了……”聶盛華把紙袋遞到了兒子的手裏,快慰地笑了,“我昨天已經給韓凌打電話了,同意了她在國外分公司在當地進行股份融資的計劃,她很能幹,有她幫你,我很放心。”
“爸爸,你真知道……知道小敏的事了?”聶陽摸着紙袋子,輕聲問着。
“不管真假,我倒是很佩服她的,你的生活我不干涉了,以前我做不到,現在我必須做到。”聶盛華看了下牆上的掛鐘,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成嚴肅,“把你餘叔叫進來,我有話要給他說。”
……
“董事長,白莫文在煽動!”餘風坐到了牀邊,神色有點緊張,“我擔心許多兄弟都被他收買了。”
“他永遠都是那麼好勝自負啊……”聶盛華冷笑着坐了起來,“這幾年你收集的證據已經夠多了吧?如果集團這次調整他們敢亂來,這些東西就讓阿陽交出去,你的出國簽證我已經讓人辦好了,到時候你自己好自爲知,現在S省各方面的調查已經在接近集團,其他的人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董事長,現在我不能走,我擔心白莫文他們會狗急跳牆!”餘風按住了上司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說着,“餘風無所謂,大不了拉着他們一起下去,我擔心對聶少有影響,畢竟這個集團不容易。”
“能不傷筋動骨最好,你想個辦法,儘量讓白莫文攤牌,我倒想聽聽他到底有什麼打算!要錢我可以給他們,如果他敢亂來……”聶盛華說到這兒,突然露出了兇光,一隻手做了個手勢。
“董事長放心,實在不行,我會讓他對知難而退的,畢竟支持着董事長的人也不少,如果他們知道齊武是白莫文殺的,絕對會和他拼的!”餘風站了起來,鞠了個躬就走出了門。
……
“阿龍,馬上帶你的人到別墅來,二十四小時守着!該怎麼做我會通知你的!”
“風哥……老爺子真不打算給兄弟們一條活路嗎?”
“你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麼!?按我的話去做!”
“是的,風哥……”
……
豪華的臥室裏,空寂一片。
林熙敏曲腿坐在牀上,毛巾披在背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牀面。
“小敏……”聶陽走了進來,小心地坐在了牀邊,神色複雜地看着面前神情冷漠的少女,“你……都知道了。”
林熙敏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我爸爸他……”
“不說了,他是你爸爸,你應該維護他,雖然我知道爲什麼你以前不喜歡他的原因。”林熙敏抬起了頭,露出了苦笑,“我以前不也小混混嗎,你都可以維護我,所以我理解。”
“我現在知道,他們,包括餘叔,都隱瞞了我……你以前的朋友其實都是……”
“不說了好不好!”林熙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把抓起毛巾打在了聶陽的臉上,“我不管了!”
“你放心,這個公道,我父親做不到,但我可以盡力實現,法律也許不允許父債子還,但我可以給你這個承諾。”聶陽嘆了口氣,雙手抱着後腦,居然躺在了林熙敏身邊。
“你要真是楊聶就好了……”林熙敏鼻子一酸,就趴在了聶陽的胸前,眼淚打溼了對方的襯衫。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四章 夜與明的交錯(四)
從七月十七日凌晨開始,聶家別墅裏就多了不少從盛華職業保安公司派來的保鏢,從大門到別墅內的走廊,幾乎每隔十米就可見一位身穿深色西服的精悍男子,諾大的華麗別墅裏瀰漫着一種詭異的壓抑氣息。
林熙敏從走廊上走過,眼睛落在那一排神情肅穆的男子身上,快要走到聶盛華臥室的時候,腳步也逐漸放慢,並最終站在了離門幾米的地方,她的面前,一個高大的男子擋住了去路。
“林小姐,您氣色不是很好啊。”吳德龍轉了個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冰冷的少女,但眼裏卻是並不友好的光芒,“聶少和風哥袒護你,但我清楚你是誰,不要有什麼想法……”吳德龍湊過頭,在彎腰時在林熙敏耳邊嘀咕了句,然後帶人走開了。
並沒有任何表情,待吳德龍走遠後,林熙敏推開了門。
房間裏已經佈置成了臨時病房,高薪請來的私人醫護人員圍繞在牀邊,爲聶盛華做着身體檢查。聶陽站在陽臺上看着什麼資料,餘風則帶着幾名保鏢守在房間裏。
“聶少爺,聶先生的病原菌情算是基本穩定,不過我還是建議儘量早點到國外進行心臟心術。”私人醫生走到陽臺,對着聶陽的背影說着,“現在聶先生的身體狀況還可以,越早做手術越好。”
“哦,我已經打電話聯繫國外的朋友了,就這幾天安排好。”聶陽回身點點頭,目光落在站在門前的少女。眼睛亮了下,趕緊對醫生抱歉一笑,然後快步朝林熙敏走去。
“那麼早就起了?”想到昨天聊到半夜很晚才分開,聶陽有點不好意思。
“你不也不過很晚才睡嗎?”見聶陽的眼裏有少許血絲,林熙敏心裏也是不安,看了眼房間裏的餘風和諸多保鏢,林熙敏感到一種怪異的壓力,於是輕聲說道:“你爸爸身體不好,剛把集團交給你……你要不心。”
“我沒什麼,等會兒我要去集團總部開會,你幫我照顧下我爸爸。”聶陽想了下,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這裏都是信得過的人,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我會處理好的。”
林熙敏勉強笑笑,只是點頭,並不說什麼,慢慢走到牀邊坐下。幾個保鏢退到了一邊。
……
中午時分,白莫文帶着一干人以探病邊由突然湧進了聶家別墅,但在別墅主樓的大門前,餘風帶人擋住了白莫文。
“白總,現在聶少才上任,你應該在集團總部協助他,這裏就交給我吧。”餘風對着吳德龍使了個眼色,只見一羣別墅的保鏢在餘風身後排起了兩排人牆,個個表情冷漠。
“呵呵,昨天晚上董事長心臟病突發,許多同事都很關心……今天上午聶少在集團裏突然宣佈進行各級各部的財務調整,我想來問問董事長一些。”白莫文的眼裏帶着了隱隱的怨恨,死盯着餘風,說出的話字字生冷。
“現在董事長已經休息了,而且既然集團的決策權已經移交給聶少,那聶少的決定就是董事長的決定,白總何必還要來問?”餘風側過身,露出了冷笑。
“去你媽的餘風,少拿着雞毛當令箭!都是你小子在煽風點火……”盛華旅遊公司總經理趙爲明大怒,直接從白莫文身後走了出來,就要朝別墅走,結果才邁出幾步,就被兩保鏢按住了肩膀,這下不打緊,只見趙爲明突然從西服裏掏出把手槍,直接抵在了餘風的胸口。
“放肆,這是董事長的家,你幹什麼!誰要你帶槍的!?”白莫文臉色一沉,一個巴掌就打在了趙爲明的臉上。
“旗老大!”趙爲明捂着臉露出委屈的表情,一邊狠狠地盯着餘風。
“你們在外面,我去探望下董事長。”白莫文冷冷說完,就挺胸從餘風身邊走過,這下吳德龍等人不得不讓開了條道,餘風笑笑,對着吳德龍做了個手勢,也跟着白莫文上了樓。
“阿龍,你幫着餘風算什麼!他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趙爲明剛喫了一鼻子灰,見吳德龍一臉冷漠地守在門前,心裏就又有了火氣。
“趙總,兄弟我也沒辦法,風哥有交代,現在老爺子身體不好,受不得打擾,你們這麼多人進去,他老人家不高興,風哥還不罵我?”吳德龍露出笑臉,走上去摸出了煙,“大家都是給老爺子做事,體諒一下。”
“……”趙爲明微微一楞,因爲他發現吳德龍的目光和語氣有點怪,摸着手裏的煙,趙爲明心裏就泛起了狐疑。
“趙總,走,去那裏喝點東西消消火。”吳德龍給身後的手下交代了下,就當頭朝別墅草坪的休息區走去。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白莫文帶着黑黑的臉色走出了別墅,守在外面的人一看白莫文的表情都心裏一緊,似乎預料到了這次會談的結果。
“董事長說他現在不過問集團裏的事,他馬上要出國療養,集團都歸聶少和餘風負責,齊頭並進集團要怎麼調整都是早就定好了的,不願意留下的,集團出錢把大家的股份買回去。”白莫文一邊走向車,一邊對着趙爲明、楊城和姚軍說着。
“那就是說,老爺子不打算管我們了,讓我們自生自滅?現在警察都在查我的藥廠了,估計趙總那裏也是!”楊城聲音都有點哆嗦,“這些年,好多事都是文哥去負責的,他聶家除了拿錢一點干係都沒有,現在又讓我們離開集團,這不是故意的吧?”
“餘風早就想一個人坐大,利用和聶少的關係說什麼集團業務改革,我看他是太狂了!”姚軍握着拳頭,露出了怨毒的目光。
“我看未必……說不定這本身就是老爺子的意思。”趙爲明反而冷靜了不少,對着白莫文使了個眼色。
白莫文停住了腳,回頭看着趙爲明,表情複雜。
“旗老大,剛纔吳德龍已經給我說了,餘風手上有我們這幾年的證據,尤其是我擔任進出口公司總經理的時候的一些生意和帳……”趙爲明放低了聲音。“餘風想趕我們走,又怕我們回頭找事,就把這些證據都掌握着,萬一警察查起來。這些證據還可以給聶少一條退路。”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露出了驚恐的目光。
……
七月十八日,夜。
“爸爸,我安排好了,明天先安排您去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入院,然後等待出國簽證手續,大概一個星期。”聶陽帶着林熙敏走進了臥室,對着牀上看報紙的父親輕聲說着,“今天下午,白叔和楊叔他們提交了辭職申請,我已經批准了。”
聶盛華微笑了下,沒有說什麼,只是做了個入座手勢。
“這幾天我會很忙,就讓小敏在醫院裏照顧你。”
“不用,反正就一個星期時間,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對了小林啊,今天下午我和你媽媽通了電話,可能的話,我想讓你也跟我出國。”聶盛華看了眼林熙敏,突然放下了報紙,“有熟人,手續很好辦,你也準備下。”
我出國!?過幾天!?林熙敏大驚,而她身邊的聶陽更是目瞪口呆。
“聶少,這是我和董事長商量的,林小姐現在不是很安全,所以……”餘風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吳德龍。
“我不去……聶叔該喫藥了,我去拿。”林熙敏站了起來,冷冷丟了句,就走出了門。
“到底怎麼了?”聶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慢慢看住了餘風。
“晚飯前,我在董事長臥室裏發現了這個!”餘風從西服裏掏出個小金屬物,大小隻有一個半拳頭,“有人偷偷在別墅裏下了監聽器,估計這幾天我們不少對話內容都被人知道了。我建議這幾天聶少你也別出別墅了,要辦公就在這裏直接和總部的部分負責人說,實在有什麼重要的,我幫你去總部處理。”
“白莫文他們不是已經辭職了嗎?”聶陽覺得身體有點發冷。“他們上午提了些要求,口氣太大了,董事長沒答應。”餘風冷笑着將手上的東西丟進了垃圾筒,“他們居然想讓董事長把集團股份調整計劃全面修改,真是笑話!”
“……”聶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地一下站起來在房間來回走着。
“聶少你放心,現在集團的大部分資金都陸續轉到了韓總那裏,所有的黑賬證據都在我們手裏,他們能鬧到什麼程度?”餘風擺了下手,吳德龍退出了房間,“現在主要是你和董事長的安全。如果你們有什麼意外……雖然他寫了辭職信,但他現在手上的百分之十的集團股份還沒買回來,再加上其他幾個人的小部分,還可以單獨如開特別董事會,那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那……就辛苦餘叔了。”聶陽疲憊地坐到了椅子上,雙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臉苦楚。
……
凌晨零點。
“楊聶……我擔心……”站在陽臺上看着星光,林熙敏心裏越來越不安,總感覺這別墅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我們告訴警察好不好,周凱說了要幫我們的。不能讓他們再做壞事了!就算這次放過他們,他們還會再找機會勒索你和你爸爸的!”
“告訴警察……那我爸爸,不行!”聶陽正在沉思,聽到女朋友這樣講,臉上的表情就非常緊張,“小敏,沒事的,白莫文他們只是貪心了點,他們不可能威脅我爸爸的,只要我爸爸出了國,過陣子他們自然想通離開集團了,只是要錢我可以考慮。”
“他們是壞人,你還對他們妥協!”林熙敏咬着牙,臉色蒼白,“你不是學法律的嗎?難道你就看着他們個個逍遙法外!你說過要給我的兄弟一個公道的!”
“可是我爸爸會被牽連的……”聶陽艱難地說着,轉身趴在了陽臺上,“我也不知道……這集團是我爸爸和媽媽的心血,我有義務儘量把它保存下來,哪怕就一丁點。”
“那你的承諾算什麼,你又怎麼去替他們贖罪!?”林熙敏抓着聶陽的胳膊,表情異常冰冷,“你這樣連自己也會牽連進去的!”
“看看再說吧……等出國簽證下來了,你陪我爸爸去國外療養,有餘叔在,你不用擔心。”聶陽擋開了林熙敏的手,煩躁地解下領帶就朝房間走去。
“聶少爺,不好了,老爺他!”別墅高級女管事帶着驚恐的表情跑進了房間,聲音都不得在打顫。
林熙敏和聶陽同時表情一變,幾乎同時朝門跑去。
……
“聶少!如何!?”
餘風帶着幾個人也奔進了聶盛華房間,只見私人醫護人員圍着牀,聶陽臉色慘白坐在牀邊,林熙敏則呆呆地看着地面。
“凌點過,老爺說不舒服,我就拿藥,結果老爺喫了藥就這樣了……我已經給醫院打電話了,救護車馬上就到。”高級女管事都嚇得快站不穩了。
餘風一把衝到牀頭抓起了幾個瓶子,瞪着雙眼一一看着,然後拉住了一邊的私人醫生,“快看看,這藥有沒有問題!”
幾個瓶子被一一打開,膠囊藥丸紛紛倒了出來,直到最後一個瓶子的藥倒在手心,醫生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瓶子的藥被換了。”
餘風抓起瓶子看了十幾秒,慢慢回身掃過房間裏的每個人,直到把目光停在了林熙敏的臉上。
林熙敏也覺得後背一陣發驚,見衆人都看着自己,於是帶着驚恐的目光慢慢站了起來。
“快去把吳德龍找來!”餘風突然清醒,對着幾個保鏢就大喊起來。
不到一分鐘,一個保鏢就跑了回來,“餘總,吳德龍不見了!”
“這個畜生居然敢出賣我!”餘風狠狠地把藥瓶摔到了地上,雪白色的藥丸在明這的燈光下四下飛濺,這時,別墅大門方向傳來了救護車的呼嘯。
七月十九日凌晨三時,盛華集團董事長宣佈退休後幾十個小時就心臟病突發,經C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專家搶救無效死亡。
……
七月十九日,星期三,上午九時。
“白總,市局裏來了好多省廳的人,馬上就要開始對你們集團進行全方位的調查了!”C市公安局的某辦公室裏,李雲達緊閉着房門,對着電話緊張地說着,“現在2。3兇案和前幾天的命案也全被省廳的人接手調查了,我估計有變!”
一兩鍾後,李雲達纔在不斷的點頭中放下了手機,然後又抓起了桌上的電話,“市出入境辦證管理中心嗎?幫我找下郭主任……老郭啊,我,李雲達,幫我幾個朋友用最快的速度辦幾個出國手續……對,對外商務考察的。”
突然辦公室的門開了,一羣警察走了進來。
李雲達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放下了電話。
“李雲達,現在以涉嫌勾結黑惡勢力犯罪的名義逮捕你。”周凱冷笑着展開了手上的逮捕令,一使眼色,兩個省廳刑警就走了過去,按住了李雲達的肩膀。
“開什麼玩笑,我是C市刑警大隊的大隊長,你憑什麼說我勾結黑惡勢力?”李雲達晃了下肩,露出了怒容。
“李隊,我們都觀察你很久了,你的電話一直被我們長期錄章監控,所有的通話記錄我們都有,而且你剛剛是給誰打的電話,想必你還沒有忘吧?等這段通話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周凱說完,就走出了房間。
李雲達身體一軟,就攤在了椅子上。
“現在已經很明顯了,隱藏在盛華集團內的黑勢力已經覺察到了我們的調查,而且聶盛華本人也被他們在今天凌晨毒殺,其子聶陽已經醒悟報案!省廳下達指示,務必逮捕白莫文、趙爲明、楊城……等一干人!馬上行動!”
魯文傑站在C市公安局的辦公室裏,對着在場的省廳幹警下達了最新的命令。
命令一下,以周凱爲首的刑警們都帶着激動的表情站了起來。
七月十九日上午十時,C市的大街上響起了尖利的警笛聲,一串串警車奔向了C市各個豪華住宅或是別墅,不過讓警察們感到鬱悶的是,幾乎每隊人馬都撲了個空,那些在逮捕名單上的人都如同蒸發了一樣從家裏消失。
……
來自S省各個部門的調查組在之後幾天後陸續抵達了C市,在封閉了對外一切消息後開始對盛華集團進行由裏到外的調查,大批的帳目被分成了很多細節,然後又由不同的調查組進行更詳細的拆分細查。與些同時,S省負責政府機關行政紀律調查的官員也入駐C市,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隨着調查範圍的擴大,不少調查消息開始隨着盛華集團員工們驚恐、疑惑的情緒外泄。
盛華集團的許多業務和資金項目居然涉及了一個在C市盤桓多年的特大黑惡團伙!這個猜測逐漸成爲了一種結論,雖在報紙和各個媒體都在輿論控制下保持着異常“團結”的沉默,但諸多的流言已經在C市的大街小巷裏成爲了市民們飯後的話題,而整個C市的商業圈也陷入了一種人人自危的氣氛,畢竟多年以來,幾乎所有稍微叫得上的名號的公司企業都與盛華集團有業務上的來往。
而更讓人們惦記的,還是那些多年和盛華集團保持着“良好關係”的政府部門,盛華集團做爲C市企業和經濟發展的招牌並受到政府特別扶持是人所共知的事實,那是否這個帶着黑點的集團也讓政府部門染了些不該染的東西呢?還有那個新被盛華集團併購的彩靈聯合公司,是否也在這短短時間內被污染了呢?人們對此拭目以待。
短暫的風言流語在幾日後忽然由省某著名報紙媒體出面在並不顯眼的位置進行了非常含蓄而鄭重的闢謠,有關盛華集團的調查被蒙上了“個別集團高級職員涉及經濟問題”的外衣。
也許過本身就是沒有懸念的結果,無數的人們在驚訝的同時都發出了內容相似的私下詛咒,人們心知肚明的、如同期待昭雪般天天守着電視、抓着報紙,從那些措辭微妙的字裏行間裏分析着各自頭腦裏排開的名單並期待某些人進入新聞內容,或是看着一個個企業因爲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關門待查,也許,他們還期待着曾經更讓他們眼紅的人物被電視和報紙印在最顯眼的位置。
雖然這些調查小老百姓未必能親監現場並全盤瞭解,不過,有一個人倒確實被人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個C市國土局的張副局長,報紙特別披露,警察從此人家裏的書櫃裏發現了長時間保存、都快受潮發黴的一捆捆百元面額的錢,數量高達幾百萬,其子張亮,在父親被突擊審查的前一夜居然還帶着十幾萬在C市的夜總會里和人賭錢。
……
七月二十七,星期四,C市公安局。
“八天以來,我們的追捕行動一直沒有停,通過讓李雲達出面引誘,昨天晚上我們已經成功地伏擊擊斃了前盛華集團藥業總公司總經理楊城,並搗毀了由他控制的C市地下毒品製造窩點!”魯文傑帶着嚴肅的表情環視着在場的幹警,“白莫文、餘風、姚軍、吳德龍、趙爲明等人至今還沒有下落,雖然機場和各交通要害都佈置了大量警力,但這些人平時就非常熟悉C市,所以很難抓住他們的逃跑線索。”
“根據抓獲的楊城部下交待,夜明珠搶劫案正是白莫文一手策劃,並由楊城、姚軍、趙爲明三人主導進行的,2。3兇殺案,是已死的齊武和在逃的吳德龍受白莫文的指揮乾的,而餘風,則是齊武、吳德龍的老上司。”周凱翻開自己的記錄本補充着。“本月發生在XX賓館的謀殺案和那起導致齊武死亡的車禍,也證明是白莫文主使其下的人乾的,目的是殺人滅口,防止警方尋找到線索。”
“可是周凱,審訊的時候那人也交代了。在賓館殺人的兇手是楊城的手下,是跟蹤那名男子隨後進入賓館的。現場的證據表明,在兇手做案前,死者已經先被人用藥物致暈並受到輕度傷害。兇手只是補了致使一擊而已。”一個刑警趕緊在一邊說着。
“那只是我的初步猜測,到底那個女的是否就是下藥的人根本沒有證據。而且……”周凱扣上了記錄本,站了起來,眼睛看着桌面,“這個我可以繼續調查,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抓住白莫文等人,這纔是最關鍵的。”
“周凱說得沒錯,我們要把輕重緩急分清楚,現在,我們再把未來幾天的搜捕方案討論下。看看有沒有什麼被我們遺漏的地方,小王,你把部署情況說一下……”魯文傑笑着點點頭,周凱這才坐下。
……
“周凱……”
周凱剛走出辦公室,就看見歐陽葶站在走廊裏喊自己,而且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葶葶,怎麼了?”周凱調整了下情緒,換上笑容走了過去,將未婚妻拉到了一邊,“這幾天我加班,就不回家了,你記得給你爸爸媽媽說一聲。”
“周凱,C市紀委的人昨天晚上找我爸爸了,問一些事……”歐陽葶的聲音有點嘶啞,眼睛都是紅紅的,“就是那房子的事,昨天晚上你加班,不在……”
“不怕……家裏有買房的全套正規手續,就算價格很便宜,也是公開的,而且房子還沒有交付,產權證也沒拿,就讓他們查吧。”周屆吐了口氣,靠在了牆上,“你爸爸以前在任也很廉潔,這樣的調查我們都不用擔心。”
“剛纔魏局長找我談話了,要我給你說一聲,以前盛華集團給市局的領導都提供了暗中房價打折……”歐陽葶的聲音越來越小。
“唉……葶葶,我只負責盛華集團的刑事案件,這經濟調查的事我一點也不清楚,也插不上手,我知道這次省廳對C市局要進行整頓,那也不用這樣式亂猜測,大家誰黑誰白自然會有個結果,不會牽連無辜的。魏局讓你來找我談,無非是想讓我……”周凱看到了喬副廳長從走廊對面走來,趕緊止住了後話,笑着輕拍了下未婚妻的肩,“好了,等我事忙過了,再回家慢慢說,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了。”
“可是周凱!”歐陽葶剛喊出一句,但視線裏的未婚夫已經和喬建國走進了某辦公室,看看來回的C市幹警都人人神色不佳,歐陽葶也只能低頭走開了。
……
八月上旬,調查還在繼續着,當階段性的調查報告出來後,S省和C市的各部官員們這才感到一絲輕鬆。
盛華集團的資產帳目終於查了個大概結果,事實證明,聶盛華及其部分子公司總經理在十幾年來通過各種陰暗渠道斂取了大量的非法資金,這些資金運作的結果,就是誕生了盛華集團好幾個子公司,而長期以黑白兩種身份混在社會上的白莫文等人也成爲了這些子公司的掌握者,之後,隨着盛華集團的發展擴大,其正常業務和資金流動開始良性循環,並不斷在行內創出一個個神話,集團如喫了催化藥的牛一樣急速壯大,而那些黑惡勢力也如水蛭一樣吸附在盛華集團的軀幹上並藉助這個身軀爲掩護繼續把他們的觸角伸到更遠更黑的角落。
到底是盛華集團本身的經濟問題,還是這些黑勢力滲透的問題,或者個別政府部門也在其中變相地推波助瀾?這個討論在調查組的高級官員們之間產生了極大的爭論分歧。按理說,盛華集團的出現本身就是個犯罪行爲的堆積產物,它的原始財富都是些骯髒行爲積累,但另一方面,這個集團的中後期發展又確實爲社會帶來了極大的積極進步影響,盛華集團吸納了C市大量的無業人口,其下的各個業務部門和生產企業爲當創造了十分可觀的稅收和提供了相當的就業崗位,甚至S省在國內熱電廠上名號的產品名牌,盛華集團就佔了相當部分。而且盛華集團的崛起,也帶動了S省私企的蓬勃發展,對外進出口貿易額年年增加,無數的省內外企業都和盛華集團形成了固定的合作關係。
讓保守派還感到欣慰的是,現任集團董事長聶陽已經在調查中證明毫無瓜葛,甚至對方還提供了相當的帳目證據來協助調查,盛華的正常資金項目也證明了這個龐大的集團其實已經脫離了單純的洗錢行爲。它已經擁有充足的經濟實力進行符合社會法規的經濟運行,這點,從彩靈公司被併購以及以彩靈公司爲基礎在國外建立分公司已經得到了證明,韓凌掌握的國外分公司的一切切實實濟帳目都是乾乾淨淨的。
艱難的調查總結會議還在持續着,沒有一個人敢最終對盛華集團的未來進行明確的表態,也正因爲這樣一種模糊的態度,盛華集團在經歷了近半個月的混亂後,各個部門才膽戰心驚地又恢復了運作,其中,就包括他們年輕的董事長兼總裁聶陽。
一切似乎都開始逐漸平淡,花邊的娛樂新聞和聒噪的社會話題堆砌在媒體宣傳的每個縫隙中,把人們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從某些方向拉扯過去。那聳立在C市繁華商業區的盛華集團大廈還是那麼耀眼望莊嚴,但每個路過的行人,都會下意識地抬起頭,對着那大門進出的人露出古怪的神色。
……
又是一天的傍晚,林熙敏一個人守在了別墅二樓的陽臺上,目光盯着車道的盡頭,期盼着那輛黑色的小車出現,身後的別墅還是那麼莊嚴華貴,但內外常見的保鏢都不見了,有的只是那些樸實的別墅小保姆和清潔工,林熙敏這十幾天來幾乎都待在別墅裏,在這個空曠得讓人發冷的別墅裏陪伴着聶陽每天上下班。
“敏敏,媽媽打算把這個季度的工作做完後就回國。”電話裏的母親情緒明顯不好,看樣子工作並不順心。
“媽,沒你的事,你擔心什麼?”林熙敏知道自己母親的壓力也大,肯定是國內的消息甚至是調查都到了她那邊。
“你還是回你爺爺奶奶家,聽媽的話,別住聶家了。”韓凌調整了下呼吸,語氣很平靜,“等我回國,帶上你爺爺奶奶,我們換個城市住。”
“我真沒什麼!”林熙敏心裏一緊,語氣就有點冷了,“現在聶陽正在緊要關頭,你也不能說不管就不管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們怕什麼!”
“敏敏,你不懂,這個社會很複雜的。”韓凌嘆了口氣。
這時,手機的信號似乎出了問題,來自遙遠國度的通信終於被一陣雜亂的信號替代了,林熙敏正要辯駁的話也不得不吞了下去。
視線一頭終於出現了那熟悉的小車,林熙敏轉身跑回了房間。
……
“嘿嘿,這是我做的!”餐廳裏,林熙敏一個人跑來跑去,端上了幾個用蓋子扣住的盤子,每打一個盤子,林熙敏都會得意地說上一句。
聶陽始終帶着微笑,哪怕這笑容看起來實在僵硬,但他依然用無聲的點頭動作在回應着林熙敏的話,聶陽這十幾天來一直如此,不管林熙敏用了什麼方法,對方的沉默都不曾改變,那個平時優雅的青年彷彿在自己父親死後的那一刻開始就變了,變得如石頭一樣呆板僵硬。
盤子裏的菜確實還是老樣子,不光顏色上慘不忍睹,而且味道也不敢恭維。聶陽低頭慢慢喫着,並不挑剔,幾乎林熙敏指過了每一個盤子,他都會很細心地放進碗裏默默喫下,聶陽表面上平靜輕鬆的喫相加沉默的態度讓餐廳裏一點生氣都沒有。
他正承受着常人無法承受的煎熬,面對着無數的外界冷眼和內心壓力,但他什麼也不說……看着看着,林熙敏心裏陣陣發疼,眼睛也有點溼了。
聶陽終於抬起了頭,但讓林熙敏失望的是,對方的目光並沒有看着自己,而是緊盯着牆上的那副大大的秦柳意的相片。
相片上的美麗女子笑容依然,聶陽握着筷子的手在輕輕顫抖,目光裏流露出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和委屈,也許還有絲絲渴望求助的孤獨。
“楊聶……是男人的就不要這樣。”林熙敏走到了聶陽身後,用手搭住了對方的肩膀。
“我沒事。”聶陽身體顫了一下,放下了碗筷,伸手將林熙敏輕輕扳到了身前,仔細地撫摩着林熙敏的頭髮,聶陽那僵硬的微笑終於有了緩和的跡象。
“不就是調查嗎?怎麼你這樣,我媽也這樣,不知道你們整天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幹什麼!”林熙敏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青年,語氣很嚴肅,“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真正做壞事的人都跑了,集團裏剩下的人是否清白總會查清楚的……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你一個留學回來的人還怕餓着肚子。”
是麼……假如真走到那一步,這個社會還會給我機會嗎,我還會和以前一樣嗎……聶陽靜靜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心裏很不是滋味。
“不說話嗎?”林熙敏褪去了嚴肅,換上了另一種甜甜的微笑,伸手摟住了聶陽的脖子,“放心吧,事情總會過去的,你不也勸我忘記過去嗎?現在正是我們重新站起來的時候,這也是你媽媽的心願。”
我們?我媽媽?聶陽摸着林熙敏的手,轉頭看向了母親的相片,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流。
“走,我們去書房玩遊戲,晚點我出去買好喫的,晚上你給我補習外語!”林熙敏突然紅着臉在聶陽的額頭親了下,就跑開了。
看着少女飄出餐廳的背影,聶陽緊張的心終於放鬆了。
之後的幾天,聶陽就算心情再差,只要和林熙敏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他就如同忘記了一切煩惱一樣開心如初,而林熙敏也會時不時地陪着他在書房裏處理繁重的集團公務到深夜。
……
八月八日,星期二,陰。
在聶家住了十幾天後,林熙敏終於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
玻璃茶几面上已經可見一層淡淡的灰,臥室的牀上殘留着十幾天前換下的各種衣裙,而廚房的洗碗池裏,更上堆積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油膩發臭的碗盤,看到如此混亂的地方居然就是自己的家,林熙敏無奈地丟下了包。
剛收拾到一半,就聽見了門鈴聲,林熙敏趕緊從廚房裏走出來。
“老大,”門開了,李小兵帶着淡淡的笑容站在門外,而汪海則杵着柺杖一臉陰沉。
“這段時間我很忙,所以沒時間看你們,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些事給你們說。”林熙敏取出了香菸,點上了十幾天來的第一枝煙,短暫的眩暈後,林熙敏笑着打開了電視。
“老大,有什麼儘管交代就是了。”李小兵看了眼身邊的汪海,露出了一絲責備。
“現在……壞人該死的死了,該抓的都抓了,跑了的人警察也在追,我們的仇算是報了。”林熙敏輕鬆地吐了口煙,眼裏笑意不再有以前那種興沉的寒意,“再過半個多月我就要回學校了,可能以後還要離開C市。”
“去哪兒?”汪海突然抬起頭,眼裏露出了精光,聲音也有點發顫。
“可能出國,也可能去其他城市,看我媽和楊聶的安排吧。”林熙敏笑嘻嘻地從茶几下摸出了一張銀行卡,“上次給你們的錢夠嗎?這裏還有兩萬塊,密碼也是我的生日,你和石頭去租個鋪面,做點小生意。”
“小敏,既然……既然沒事了,要不我們一起做生意吧,我和石頭給你做事。”汪海趕緊說到。
“大海!”石頭又有點情緒了,突然打斷了汪海的話,眼睛死盯着汪海的臉。
“我……呵呵,我不了。”從李小兵的態度上,林熙敏似乎猜出了汪海的心思,並沒有動氣,反而笑得更甜了,“大海,大家兄弟做了那麼多年,我也很高興,也不會忘的,你們都比我大,以後肯定要成家的,再混一起不好……我也不想再過以前的生活了。”
“是不是嫌我妨礙你和楊聶了!”汪海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顧李小兵的拉扯硬是丟開柺杖強站了起來,“小敏,只要你一句話,我汪海會一直跟着你乾的,說一不二,那個楊聶馬上就要被警察抓了,你還跟着他幹什麼?”
“你亂說什麼?”林熙敏微微一驚,轉而大笑起來,“你從哪裏聽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抓早抓了,他是無辜的,警察也不是沒長眼睛。”
“……”汪海慢慢抓起了柺杖,並不打招呼,慢慢朝門走去。
“老大,大海我會去勸的,以後我們不會再妨礙你了,我保證!”李小兵把銀行卡放回了桌上,露出了堅定的表情,“你上回給的錢還多着呢,就不要再給我們什麼錢了。”
“婆婆媽媽地像什麼!拿着!”林熙敏臉色一沉,把銀行卡硬塞進了李小兵的手裏,“等你們發財了,討了老婆,別忘了請我喝酒就行。”
“老大……小敏,祝你和楊哥過上好日子!”李小兵含淚站了起來,對着林熙敏鞠了個大躬。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也該真得過輕鬆日子了……當個真正的大學生,不當混混了,林熙敏笑看着面前的老實青年,感動中也說不出一句話了。
……
八月九日,星期三,雨,上午九點。盛華集團總部。
坐在辦公室裏,聶陽在電腦前處理着一份最新的集團整改方案,這不光是S省相關部門需要這樣一份涉及盛華集團整體調查整改的方案,也是聶陽在思索多日後做出的決定,這個決定一旦出臺並通過,盛華集團的股份結構就將發生巨大的改變。
“小敏,假如我什麼都沒有了,你會怪我不爭氣嗎……”聶陽看着一行行以自己的手敲出的無奈計劃,心裏越來越難受。
“董事長!”辦公室門口出現了幾個熟悉的集團高級職員,聶陽趕緊關掉了文檔。
“有什麼事嗎?是不是調查組又來了?讓他們進來吧。”聶陽似乎早就知道了什麼,輕鬆地靠在椅子上,做了個手勢。
“沒有來,是其他的事……”一個部門女經理惶恐地看了眼同事,咬牙走到了聶陽的辦公桌前,從身後亮出了一張紙,“董事長,我仔細考慮了下,我的能力……不太適合在集團做下去,這是我的辭職申請,請批准。”
“董事長,這是我的辭職信。”
“還有我的,請過目!”
幾秒鐘內,所有進來的人都遞過了一張紙,滿滿地鋪在了聶陽的面前,每張紙上都打印着“辭職”兩個大大的黑色。
都要走了嗎?你們曾經是何等的出衆,集團給你們的待遇是常人永遠無法想象的優厚,甚至在最困難的現在,都不曾虧待過你們,你們怕待在盛華集團影響前途嗎,可我又能像你們一樣迴避嗎……聶陽閉上了眼睛,捏着鋼筆的手都在顫抖。
“董事長,有您的一封信。”
正在氣氛尷尬的時候,一個女職員走了進來,將一封厚厚的信封放到了聶陽的桌上。
“你們的辭職申請我批准了,其他的手續請找劉祕書幫你們辦理。”聶陽擺了下手,將面前的辭職信全塞進了抽屜,然後拿起了不知道誰寄來的信。
衆人紛紛露出了喜色,個個鬆了口氣,然後就如同他們來的進修一樣又悄然退出了辦公室。
撕開信封,一摞相片夾着一張紙掉了出來,聶陽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臉色微微驚詫。
……
晚十一點,聶家別墅。
“林小姐,聶少爺回來了。”林熙敏正躺在臥室裏看外語教材,一個保姆在門外輕聲喊着。
哦?今天那晚纔回來,的電話也不開機,林熙敏都準備回房睡了,聽見聶陽現在纔回家,趕緊放下書本,眼睛盯着房門方向。
聶陽帶着一臉的酒紅大步走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個信封。
“今天怎麼加班那麼久?”林熙敏看了眼外面的大雨,笑呵呵地用手拍了下牀邊,“坐下主,是不是事情有好的發展了,還喝了酒,都不叫上我。”
聶陽嘴動了好幾下,但沒有說出話。
林熙敏發現聶陽今天的表現特別怪異,雖然看起來像是喝了不少酒,而且明顯有了酒色,但那紅紅的酒暈下卻是一層冰涼麻木的表情,甚至那眼裏的目光也和平時那種含蓄溫和的光芒明顯有異。
“你……怎麼了?”林熙敏忽然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尤其聶陽的目光掃過自己身體的時候,一種從沒在聶陽身上體現過的氣息開始在房間裏蔓延。
“啪”地一聲,信封從聶陽的手裏拍在了林熙敏的身上,然後重重跌在了被面上。
“你幹什麼!”林熙敏大怒,揉着肩膀那處被砸得生疼的部位坐直了身體,“你今天搞什麼鬼東西,喝了酒發瘋嗎?”
“你自己看……”聶陽轉過了身,丟開了西服,將領帶扯了一半,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慢慢取出信封裏的照片和一張紙,幾秒後,林熙敏抬起的臉上已是惶恐的表情。
第一張,某酒吧的門口,一個男子摟着一位漂亮晶晶少女正走出來。第二張,一輛出租車邊,男子一邊拉着少女的手,一邊還湊着嘴做出親嘴的模樣。第三張,某賓館的門口,那名男子牽着少女的手正走向賓館,第四張,少女一個人走出一賓館。
每張照片上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林熙敏,而照片上的內容,正是當時林熙敏引出2。3命案殺人兇手當晚的真實鏡頭。而那張隨信的紙,其內容更是讓林熙敏感到窒息,那一行行歪歪歪扭扭的字記錄着一名少女色誘殺人的全過程。
“楊聶,這是誰給你的!?我沒有殺人……”林熙敏恢得了鎮定,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聶陽會突然如此表現的原因,冷笑着將信封裏的照片和紙全丟在了牀下,抓起了牀邊的香菸。
“是不是需要我去找警察再給你證明一次?”聶陽回過了身,臉上已是無盡的憤怒,“你居然出賣自己的身體去做荒唐報仇的事……你很高興殺你兄弟的人能死在你手下?”
“你胡說什麼!?”林熙敏丟開煙,從牀上跳了下來,揮手就打了聶陽個耳光,一張漂亮臉蛋都快氣青了,“楊聶……你居然這樣說我!見你的鬼,白癡!”
“我胡說?還要騙我?這照片,這信,你會不知道是誰拍誰寫的?看看你做的好事!”聶陽哈哈大笑起來,突然一揮手,窗頭的檯燈連着電線就被打了出去,房間一下就黑了,只剩下了陽臺外透進的朦朧夜色。
啊……剛纔那筆跡……好象是大海的……林熙敏只覺得頭暈目眩,身體一軟就坐在了牀邊,眼前的聶陽只剩下了一個高大的輪廓,但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所散發的那種震怒。
“我沒有殺他……這些都不得是……”林熙敏爲茫地彎腰摸着地面,抓起一張照片撕開。
“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聶陽突然衝了過來,一把就把林熙敏推到牀上,死死抓住了林熙敏的手,夜色下,雨聲中,聶陽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沒有!你不信算了!”林熙敏越來越怒,反手就去打聶陽,但這次,她的靈活顯然被聶陽因爲憤怒而爆發出的速度給抹殺了,只覺得手腕一緊,另一隻手也被聶陽抓住了。
“你沒有?你還要守什麼?爲了殺個人,你連自己的臉都不要了?好象你一直在要求我必須堅持什麼……我在等什麼!就是等這些!?”聶陽雙手一拋,林熙敏的身體就在牀上打了個翻滾。
“楊聶……你要幹什麼……”林熙敏只覺得手骨悚然,她從來沒見過聶陽會如此粗暴,尤其是當她發現聶陽的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在解衣的時候,一個不好的念頭在腦子裏炸開了。
沒有任何回答,聶陽的身體已經壓了過來。
“楊聶!你瘋了!放開我!你放開……”林熙敏剛喊出一句,就感覺臉上一陣巨疼,聶陽揮出的這一巴掌幾乎把林熙敏差點打暈過去,忍着強烈的頭部眩暈,林熙敏開始了拼命掙扎,手腳都在頑抗着。
“你怕什麼?你讓那個骯髒的傢伙享受的時候是否也掙扎過?”聶陽發出了狠狠的聲音,一手撕開了林熙敏的睡裙。
“楊聶……你不要這樣……你答應過我不做這些的!”林熙敏強忍着眼淚,死死抵着聶陽的身體。
聶陽的身體越來越堅硬,溫度也越來越高,已經不再多說一句,林熙敏每一下掙扎都被他強悍的體力給壓了回去,不過多時,他已經撕掉了林熙敏身上最後一片防護。
“楊聶……你答應過我的!”林熙敏的雙手被聶陽壓在枕頭兩側,她的腿也被壓着,只剩下身體還能稍微動彈下,鼻子裏便聶陽呼出的酒石酸氣,耳裏是聶陽粗重雜亂的呼吸。
“對!我答應你……我現在就答應你!”說完這句,聶陽雙手一鬆,轉而死抱住了林熙敏赤裸的身體。
“你答應過我……”
聶陽發瘋似地接觸着林熙敏赤裸的身,已經在掙扎中喪失了大部分力氣的林熙敏只能閉着眼睛徒勞地用手軟軟地敲打聶陽的後背,而聶陽,從回國後壓抑了近一年的慾火終於不可阻擋地爆發了。
一陣前所未有的疼痛終於從身體的某個點上傳電般打進了腦海,在這上刻,林熙敏疼得幾乎暈了過去,身體的感知在聶陽陣陣狂暴的衝撞中慢慢變得虛無空蕩起來,到最後,只剩下眼睛裏某種液體流出時的絲絲感覺。
你答應過我……林熙敏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刻,腦子裏還是當初聶陽的那句承諾。
瓢潑的夜雨還着呼嘯衝進了臥室的陽臺,強勁的溼潤夜風吹拂着房間中所掛的窗簾……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五章 夜與明的交錯(五)
天亮了,雨停了,涼爽的微風和刺目的陽光同時湧進了臥室。
聶陽翻了個身,赤裸的身體似乎撞到了什麼更爲柔軟的東西瞎皮膚接觸的剎那,聶陽如條件反射一樣就坐了起來。
昨天……昨天……聶陽煩躁地摸着頭髮,抓着薄被慢慢坐了起來,把頭轉向了身旁。
眼睛裏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一雙死沉沉的大眼睛盯着自己,視錢再打開一點,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陰冷、但沒有任何實質性表情的臉。這是一張漂亮而並不陌生的臉,其熟悉程度讓聶陽從腦海裏迅速對上了號。
目光又漸漸下移,眼前的林熙敏蜷在牀頭,整齊的牀單硬是被她的移位裹在了身上,遮住了大部分身體,但那雙潔白修長的腿和細嫩的手臂依然暴露在外,聶陽腦子頓時清醒,昨夜那一場充滿了發泄與憤怒的激情終於讓他的思維又進入了新一輪激烈運轉。
“……”
“……”
林熙敏就這樣死氣沉沉地看着自己,聶陽忽然覺得一切話都不用繼續說了,動了下嘴,帶着麻木的表情開始彎腰去抓牀下的衣物。目光變化了角度,那扯得亂七八糟的牀單上一些微妙的顏色進入了視錢。
“……”聶陽一楞,慢慢回過了頭,臉突然開始抽動,一雙眼睛慢慢睜大,似乎在求證着什麼。
林熙敏偏過了頭,兩腿又收了些,抓奮鬥目標牀單的手捏成了拳頭。
聶陽轉過了頭,默默把衣服都穿戴起來,那身沾着少許昨夜酗酒殘留酒氣的襯衫西褲再次包裹了身體。聶陽抓着領帶站在了牀邊,慢慢朝林熙敏伸出了手,“小敏……”聶陽雖然站着,但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團,一夜發泄後的身心不但沒有得到應有的舒緩,反而更加覺得生澀僵硬。
“你答應過我的。”
林熙敏抬起了頭,躲開了聶陽伸來的手,嘴裏蠕動出一句嘶啞的聲音。這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爽朗,也不像情濃時的溫軟,空洞而冰涼、甚至還可以用撕裂來形容的聲帶顫動如同一把生了鏽的劍直接刺在了聶陽的心上。
“小敏……”
“你答應過我的。”林熙敏還是這一句,然後微微把身體坐起,把頭架在了蜷起的膝蓋上。
聶陽看了下四周,發現林熙敏原來的睡裙早已不成樣子了,只好轉身朝衣櫃走去,準備從那裏面取了林熙敏的其他衣物。
剛把手摸上了衣櫃門把,身後的牀的方向就傳來了一些微弱的聲音,聶陽手顫了下,緩緩地轉過了身。
眼前的林熙敏用牀單的一角裹着身體,正搖搖晃晃地從牀邊站起,並慢慢朝自己走來,每走一步都是那艱難,拉扯下,剩下的牀單如同一幅長長的紗裙拖在了林熙敏的身後。
“不用你費心了聶陽。”走到了聶陽身邊,林熙敏突然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伸手按住了衣櫃,如此近的距離,林熙敏那被咬破的嘴脣清晰可見。
“我……聽我解釋好不好……”聶陽見林熙敏身體虛弱的幾乎要站不穩,可見昨夜那場瘋狂對對方的身體傷害極大,情急和愧疚之下趕緊又伸手準備去扶對方。
一把小刀出現在了林熙敏的手工勞動,那漆黑的刀把和銀亮的刀刃讓聶陽全身顫了一下,雖然他不知道林熙敏什麼時候拿到的刀,但他清楚認得這是自己母親的遺物,也是自己父親去世前不久送給林熙敏的禮物。
聶陽閉上了眼睛身體稍稍轉了下,離開了衣櫃,把身體正面留給了林熙敏,一聲布料被刀刃割破的磨擦聲傳來,聶陽並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痛楚,睜開眼,只見林熙敏已經割掉了身後的那截牀單。
幾張昨夜被撕爛的照片又出現在林熙敏的手上,手指輕輕一鬆,那記錄着某段“不可饒恕的罪過”的紙張飄落,在空中翻滾着一黑一白的漂亮弧線,一片片落在了聶陽的腳下。
“聶少,借你家房間換下衣服,請出去吧。”林熙敏靠在了衣櫃上,無血色的臉上帶着冰涼的笑容。
“小敏,我知道我……”聶陽現地忍受不了林熙敏現在這樣奇特的表現,一種越來越恐慌的情緒開始佔據了身體每個縫隙。
“這沒什麼……玩玩而已,反正大家都不是第一次了……”林熙敏嘶啞的聲音和慘慘的笑容結合出一副讓人生冷的表情,那隻帶着少許微青的手臂慢慢摸上了衣櫃門把。
“你不用這樣說……其實我知道……”聶陽的臉更加蒼白。
“你知道什麼?其實你只是太粗暴了些,所以纔會讓我不舒服,記得下次玩女人的時候不要搞得對方那麼難堪。”林熙敏取出了衣服,又艱難地扶着一個個傢俱走向牀,每邁一步,漂亮的臉都要抽動一下,但那古怪的笑容卻絲毫沒減。
林熙敏那刺耳的諷刺讓聶陽腦袋都快裂了,這一瞬間,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空了。
“原諒我好嗎?”聶陽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牀邊的林熙敏已經在穿鞋了,那身熟悉的牛仔裙所包裹的少女身體曲線依然是那麼苗條美麗。
林熙敏坐直了身體,慢慢整理着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又在蒼白的臉上流淌了,但那表情卻出奇的麻木冷漠。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好不好!”聶陽衝到了牀邊伸手搭上了林熙敏的肩膀,“小敏,再給我一次機會!”
一道白光一閃,林熙敏手上的小刀深深地刺進了牀面,林熙敏死咬着牙,兩道凌厲的目光打在了聶陽的臉上。
“小敏!”
聶陽看到了某些不妙的變化,大叫聲中就去抓林熙敏的手,但是晚了,一絲飛濺的鮮血打在了他的臉上,讓他不得不在這個時候閉上了眼睛。
小刀被林熙敏反手插在了自己的肩上,那虛弱的身體因爲遭受了突然的自我攻擊而劇烈地顫抖着,但林熙敏卻沒有喊出一聲,而是跟着又拔出了小刀,鮮血順着傷口和刀刃淋淋而下,看得人頭皮發麻。
看着那鮮紅血液,聶陽腦海裏出現了兩人認識的日日夜夜。
元宵節,一塊從黑夜裏飛來的磚頭被青年節用身體擋住了……
科技大學旁的娛樂街上,青年倒在地上,一羣小流氓在狂笑,少女擺脫了糾纏,以狠辣的手法連刺了一名小流氓幾刀。
擁擠的小巷裏,一羣小流氓攔路挑釁,少女揮舞着木棍把幾個小流氓打得人仰馬翻,結果爲掩護某個青年被一塊磚頭砸中了肩膀,鮮血如注……
某醫院的停車場上,少女將厚厚的一封病例遞了過來,而那天正是某青年的生日……
漆黑的小巷中,醉酒的青年以糊塗的勇氣吻上了少女……
美麗的河水公園裏,天上的朵朵煙花綻放,青年和少女高興地手拉着手在指指點點……昏暗的臥室裏,青年和少女熱烈而粗糙地擁抱在一起,結果少女的母親隨後而至……
“不要這樣!”聶陽突然清醒了,伸手抓了林熙敏的手。
“我要回家。”林熙敏手一鬆,小刀掉在了地上,眼淚一串串滴在了地板上。
“小敏,再給我一次機會!”聶陽急得臉都漲紅了。
“放開!滾你媽的!”林熙敏的表情變得異常肅殺,一聲大喊後,狠狠一記耳光就打在了聶陽臉上,也在這一刻,聶陽鬆開了手。
林熙敏按着肩上的傷口,邁着艱難的腳步慢慢朝門走去。
轉頭看見了房間牆上掛着的母親秦柳意的相片,聶陽慢慢走了過去,雙腿一切曲,就跪在了相片前……
下午一點,林熙敏家。
“媽……”
“敏敏,怎麼了?感冒了?聲音怎麼變成了這樣了?”“媽……什麼時候回來……”
“哦……下個月初吧,趕上你開學。”
“媽……我要出國……”
“你怎麼了……”
“沒什麼,媽你再繼續睡會兒吧。”
林熙敏扣上了電話,眼淚已經打溼了沙發的扶手,看着陽臺方向,那夏日的陽光居然刺得眼睛發疼,衝進了浴室,冰涼的自來水沖刷着身體,將肩上新傷的疼痛化作了麻木,浴室裏傳來了雜亂的聲音,一瓶瓶浴潔用品被砸到了寬敞浴室的每個角落,牆上的鏡子也四分五裂了,映出少女那張破碎而慘白的臉。
……
“周哥,老大……小敏不知道怎麼了,突然要搬去她奶奶家住,你快來看看吧。”李小兵偷偷躲在陽臺上,一邊看着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林熙敏,一邊捂着電話。
“現在?聶陽呢,她不是在聶家嗎?”周凱的聲音有點喫驚。
“我不知道。剛纔她給我打電話,要我幫她收拾東西……周哥,我打了楊聶的電話,但是沒人接,我擔心……”見林熙敏扭頭在看自己,李小兵趕緊轉過身。
“這個……好吧,你先看好她,我馬上來!”周凱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
李小兵走回了客廳,一抬頭,發現林熙敏居然在流淚,但臉上卻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李小兵心裏一緊,什麼話也沒敢說,只能傻傻地站在沙發旁邊守着。
“收拾好了?收拾好了就去找輛出租車來。”林熙敏站了起來,失魂一樣朝臥室走去。
……
周凱把車開到了林熙敏家樓下,還沒停穩,就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在單元門口徘徊。
“楊聶!”周凱趕緊跳下車,大聲招呼着。
高大的青年全身顫了下,慢慢回過了身,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小敏給你打電話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周凱好奇地走過去,一邊抬頭看着某個樓層的陽臺。
“……”聶陽嘴張了好幾下,都沒發出一個字,慢慢轉過身,從周凱身邊穿過,朝停車場而去。
“楊聶!不上去嗎!?”周凱幾步趕上了聶陽,從後按住了對方的肩膀。
“不你上去吧,幫我看看……我有點事要處理。”聶陽拂開了周凱的手,勉強笑笑,就繼續走開了。
……
“小敏?”周凱一邊悄悄對着李小兵做了個手勢,一邊走到了臥室門口。
視錢裏,林熙敏呆呆地站在窗前,手撥開了窗簾,正看奮鬥目標下方,見周凱來了,林熙敏只是回了下頭,就慢慢走到牀邊躺下。
“剛纔聶陽在下面……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周凱覺得氣氛太過怪異了些,本來打算開幾句玩笑的衝動也強按了下去,只能摘下帽子在手裏把玩,一邊觀察着林熙敏的表情。
丟在牀一頭的手機發出了響聲,周凱和林熙敏同扭過頭看了過去,只是幾聲,手機又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看樣子只是一條短信。
“石頭,收拾好了嗎?”林熙敏坐了起來,點上了一枝煙,看都沒看周凱一眼就走出了臥室。
客在方向傳來了李小兵的小聲回應,然後就是開門聲,周凱越來越覺得不對,伸手取過了牀上的手機,猶豫了好幾秒,還是按下了閱讀鍵。
短信是聶陽發的,幾行字跳進了眼裏,周凱的臉突然開始變紅,接着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表情終於佔據了整張臉。
下午二時三十分,盛華集團總部,董事長兼總裁辦公室。
“汪海,錢我給你,把底片給我!”聶陽拿着電話冷冷說着,一隻手在一大摞高級職員辭職信上反覆寫着相同的批示,“什麼……要我離開她?你到底什麼居心!錢不夠我可以再給!”
電話裏傳來了笑聲,聶陽怒火中燒,手一揮,整臺座機都飛到了地上,砸了個四分五裂。
“哎呀,這位警官,您有什麼事嗎!”一位女職員的驚呼在辦公室外響起,走廊上似乎有點亂。
門被撞開了,一位身穿夏季警服的高大青年帶着冰涼嚴肅的表情站在了門口,聶陽抬起了頭,露出了一絲驚訝。
“聶陽!楊聶!你還是不是人!?”周凱反手關上了門,大步走到了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聶陽的衣領,硬是將對方同樣高大的身材提了起來。
“……”聶陽冷笑一聲,推開了周凱,整理了下襯衫,將桌上的文件全推到了一邊,然後摸出香菸,又坐回了椅子。
“不想說什麼是嗎?我告訴你,我可以以強姦罪抓了你!”周凱氣得都快冒煙了,一把將帽子摔在了桌了,“你有壓力,大家都理解,沒人怪你,她還天天在你家陪你,你居然這麼無恥!”
“我和她的事不需要你管吧?”聶陽扭過頭,死盯着電腦上那份還沒有完稿的集團整改計劃,“如果你覺得我觸犯了法律,你可以馬上履行你的職責。”
“要不是看在小敏的份上,我早抓你了!”周凱閉上了眼睛,拳頭重重落在了桌面,強忍着怒氣,周凱坐了下來,“楊聶,你難道一點都不後悔嗎?這個時候,誰還會真正關你!?”
“周凱,你激動幹什麼?”聶陽吐着煙霧,臉色越來越冷,“我知道你是小敏最好的朋友,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你給予她的幫助遠比我給予的多,但我不希望由你來評價我和她的感情生活如何。”
“你是不是腦子發暈了!?”周凱隔着辦公桌又抓住了聶陽的領口,見對方絲毫沒有反抗的跡象,周凱也瀉了氣,慢慢起來戴好了帽子,臨走前回頭認真說道:“楊聶,不要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你心愛的女人,是男人的就該站直了!你好自爲知!”
門關上了,聶陽呆呆看着桌面,表情茫然。
……
一連好幾天,周凱都會在工作的間歇到林熙敏爺爺奶奶的新家裏看望林熙敏。周凱的到來顯然讓林家老人感激一輩子了。
不過細心的林家老人還是覺察出了幾絲異樣,孫女從韓凌家回來後,幾乎每天把自己鎖在屋裏,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陽臺上看天,或者就是守着掛曆用筆在一個個過去的數字上反覆畫着圈。
那個聶家的大少,已經在報紙上露面了,有關盛華集團的小道消息也多少傳到了林家老人耳裏,見孫女變得如此冷漠孤僻,林奶奶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也只有周凱來的時候,林奶奶纔算情緒好了些,與此同時,李小兵也隔三差五地會提着水果來林家,雖然他的衣着已經非常講究了,但他的到來還是讓林家爺爺的臉色很不好看,要不是周凱在一旁說了些好話,加上李小兵每次來都很自覺禮貌,估計林老爺子平靜了很久的脾氣又會爆發。
終於,林熙敏因爲不知名的原因病了,每天只能虛弱地躺在牀上呆呆望着天花板,那空洞的眼神讓林爺爺見了都暗暗嘆氣,而林奶奶因爲無法把握住孫女的真實想法而整日焦慮不安,除了每天保持和韓凌的電話聯繫並催促對方早點回國之外,也只能在生活上儘量照顧林熙敏。
又是一個炎熱的下午,周凱在通宵加班後又趕到了林熙敏家,除了水果外,還特地從街上買了一隻烏骨雞和一些中藥。林奶奶趕緊以此燉了一鍋藥膳,並接受了周凱單獨去勸食的想法。
“老婆子,敏丫頭這樣也不是辦法,可能小周知道什麼原因吧,你可以打聽下。”林爺爺見孫女的房間緊閉,終於忍不住喊住了在房間裏忙碌的老伴兒。
“唉……她什麼也不說,就天天站陽臺上,我又不敢給她媽媽說這些……”林奶奶抹了下眼角,心裏也不是滋味,“不知道是不是她和那個小聶有什麼矛盾了……我看小周也未必清楚怎麼了。”
門鈴響了,打斷了兩位老人的私談,林奶奶打開門,發現門外站着一位漂亮的女警察。
“你是……哦,你是以前陪小周來過的那位歐陽……歐陽……”林奶奶認出了面前的年輕女警,驚喜之下居然忘了對方到底叫什麼。
“林奶奶,我是歐陽葶,嗯……周凱好象來過了吧?”歐陽葶禮貌地點點頭,眼睛開始焦急地在林家客廳裏到處搜索着。
“哦……他剛好在,他每天都會來看敏丫頭,真是辛苦這孩子了!”林奶奶趕緊把歐陽葶迎進了客廳,一邊端上了水,“敏丫頭身體不好,小周買了雞,正在裏屋給敏丫頭喂。”
原來他天天都會來……林熙敏病了,他就天天來陪,還說加班不回家……歐陽葶心裏跳了下,眼睛盯住了走廊盡頭的房門,心裏一陣不安。
林熙敏臥室的門開了,周凱端着空碗低頭走了出來,剛走到客廳,就發現多了個人,周凱頓時睜大了眼睛。
“葶葶,你怎麼來了,你知道地址?”周凱看了下手上的碗,抬頭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林奶奶,我走了,給小敏轉告一聲,祝她身體早日康復。”歐陽葶看了眼未婚夫那喫驚的表情,慢慢站了起來,簡單的招呼後就出了門。
……
“葶葶!等一下!”
周凱在街邊追上了歐陽葶,一邊抹着汗,一邊將出租車又遣走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又跟蹤了你……我想多了。”歐陽葶推開了周凱的手,“林熙敏病了,你不去照顧?”
“回家再說。”周凱拉着歐陽葶朝警車走去,一邊使勁陪着笑臉。
“回家?你不是加班嗎?不是要追捕白莫文他們嗎?回家幹什麼,那麼多事等着你去處理!”歐陽葶剛坐進副駕座位,就把手上的包使勁打在了車架上,然後氣呼呼地撅起了嘴。
“……”周凱楞了下,長呼一口氣雙手扣在了方向盤上,並不回答。
“我知道,你肯定很不高興我又跟蹤你,但我是誰!我是你未來的老婆!你爲什麼不給我說!?怕我誤會你?還是你本身就心虛?”歐陽葶突然捂着嘴就開始哭泣,“現在爸爸天天在家發脾氣,說我們貪小便宜買盛華房產的房子,害他在老戰友面前抬不起頭,我媽媽老毛病又犯了,我怕影響到你工作,就沒告訴你,可你就沒問過一句這段時間家裏怎麼樣了……林熙敏身體不好,你一下就知道了,還天天來陪她,你比她男朋友還男朋友……”
“夠了!說這些幹什麼!”周凱突然怒了,猛地一打方向盤,“你什麼都在瞎猜,都不知道你整天都在想什麼!?”
“呵呵,我瞎猜?”歐陽葶突然笑了,但眼淚還在流,“周凱啊周凱,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也許你自認爲你坐得直行得正,但你敢發誓你就真沒有喜歡上過林熙敏?”
發誓……我爲什麼要發誓……周凱呆呆看着歐陽葶的臉,突然沒了話。
“周凱,你發誓啊……”歐陽葶停止了哭泣,死死地看着未婚夫的眼睛,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我不會對不起你的……”周凱摘下帽子捏着,表情呆滯。
“可你的心卻已經對不起我了!你其實早就喜歡上那個林熙敏了!是不是?”歐陽葶突然抓住了周凱的手臂,拼命地搖晃着,“你爲什麼不承認?其實你說不是的,我也不會懷疑的!你發誓啊!”
“我……發誓……”周凱閉上了眼睛,表情生硬。
“說啊!”歐陽葶都要急了。
“葶葶,對不起,我確實喜歡過她。”周凱睜開了眼,艱難地說了出來,“但我是愛你的,我不會違揹我當初對你的誓言。”
“可你心裏已經有她……你連發誓的勇氣都沒有……”歐陽葶手一鬆,整個人都軟在座位上,“你連騙我一次的勇氣都沒有……你太過分了!”
“對不起。”周凱戴上了帽子,掏出車鑰匙準備發動汽車。
“周凱,你不要臉!你就去搶人家的女朋友吧!”歐陽葶大叫起來,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六章 失與得的青春(上)
八月十九日,星期六,晴,C市西部郊區的某廢棄待遷的工廠。
陰暗的、充滿了無數破爛加鏽斑金屬架的大房裏到處都鋪着塑料布或是報紙,衣服、箱子、染了色的飯盒、菸頭等等亂七八糟的堆砌在各個角落。幾個男子疲憊地坐靠在牆角抽着煙,個個臉色陰冷,目光散亂。
“旗老大,和外地的道上哥們兒聯繫上了,就這兩天來接我們!媽的,獅子大開口,張口就是錢,我們出來那麼急,就帶了這麼點!”姚軍和幾個男子走了進來,每個人手裏還提着一個大包,“外面幾條交通要道二十四小時都有武警把守,不知道能不能過去。”
“我叫你買的報紙你買了嗎?”白莫文並沒有在意這些老部下說的所謂的好消息,而是死死地盯着姚軍手上的包。
包一一打開,都是些買來的新衣物和速食香菸類的,此外,就是一大摞當天的報紙。
白莫文抓起一張報紙就緊張地來回翻着,連看了幾個版面,似乎都沒發現他所重視的新聞,這才露出了一絲的冷笑,“餘風這小子也算有本事,就他那點關係也能從警察眼皮底下溜走,看來聶陽還真是照顧他啊。”
“旗老大,報紙上並沒有寫什麼警察對集團有大的動作,難道他們的帳目真的就全抹平了?”趙爲明提着啤酒蹲到了白莫文的面前,眼睛泛着身心麻醉後的暗紅色,“媽的,餘風這個王八蛋,平時就大拍聶家的馬屁,居然到處收集我們的證據讓聶陽這嫩小子和警察套近乎!”
“現在我不關心這個。”白莫文冷笑着丟開了報紙,“聶盛華這幾年早就不願意扶持旗裏的兄弟做買賣,更不願意把集團到底有多少錢的底細透露給我們……別說是我們這幾年撈了多少,光是轉進集團洗白的資金恐怕都有幾千萬吧?這些帳餘風會做,聶盛華也會找地方藏起來,警察局那些窩囊廢能查出來?還不是給聶陽留着個家底好翻身!”
“旗老大,你的意思是,集團裏還有其他的私人帳戶?”姚軍臉色一喜,趕緊也湊到了白莫文面前,“旗老大,你當集團總經理好麼多年,這收購產業也不是一次兩次,集團分了多少錢存在外面你知道?”
“我?我這個總經理算個屁!”白莫文惱怒地丟開了菸頭,臉色越發難看,“這收購彩靈的外部流通股份,把我下面能掌握的集團流動資金全掏空了,這些你們也知道,大家都喫了虧……集團的近三億乾淨錢喫光了內股份,那一個多億各個子公司湊起的錢也才喫下三成多對外流通股份……我敢肯定,聶家絕對用了其他匿名帳戶在外面喫了些,不然不會那麼容易讓彩靈並過來,喧些股份現在又回到了國外分公司,成了韓凌可以控制的,也是給他們聶家留的。”
“那……不會有好幾千萬吧……”趙爲明眼睛都亮了,“這筆錢如果真查出來,那他們還會過得這麼安穩?”
“現在消息都封閉,不過我敢肯定,聶陽自己都不知道他老爹有這筆錢藏着,要麼餘風掌握着,要麼已經轉給韓凌了。”白莫文摸着下巴站了起來,順着牆角開始踱步,走了幾步,突然抬起臉,“給韓凌不太可能,聶盛華不是這麼不小心的人,我估計這錢的帳戶還在餘風的手上,餘風是死心塌地地跟着聶家,如果聶陽真呆不住了,等風頭過了,他一定會把錢再給聶陽的。”
“萬一餘風卷錢跑了呢?”突然有個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手裏還拿着槍,那帶着幾絲新傷痕的臉格外猙獰。
“阿龍啊,外面沒什麼動靜吧?”白莫文笑呵呵地拍了下吳德龍的肩膀,“你放心,餘風的性格我很清楚,他真有這個心,早就前段時間跑國外了,他入道的時候就是個傻書呆子,被秦柳意養成一條狗了!”
“那我們怎麼才能把這錢拿到手啊?”趙爲明的眼睛裏充滿了貪婪,“只要有了這筆錢,到了外地,總有重新站穩的機會,要逃到國外都容易!”
“餘風可能還在市內,他在看風頭,說不定還和聶陽有聯繫。”白莫文的金邊眼鏡後的雙眼連眨了幾下,一臉狡猾,“聶陽我們是不敢接近了,肯定警察天天都在他身邊轉,那我們……阿龍啊,你派你的人去打聽一下……”
吳德龍也露出了會意的微笑,把槍收到懷裏,帶着幾個人就走出了廠房。
上午十點,盛華集團總部。
“汪海,錢我再加,二十萬!把底片給我!”聶陽緊閉着房門,手拿手機在辦公室裏焦急地走着,“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把照片給其他人,我饒不了你!”
“聶陽,你那麼有錢,就二十萬?我們老大的照片就那麼不值錢?”電話裏汪海的聲音很沉,但明顯能感覺在笑,“林熙敏的照片底片我可以不給其他人,但價錢不好,我也不貪心,就五十萬吧!今天我就要,不要銀行卡,免得你糊弄我,現金,讓人送到……”
電話掛了,聶陽氣得臉色發青,一怒之下把手機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一把扯開了領帶。
門開了,一位女祕書忐忑不安地控進了頭,結果迎上了聶陽肅殺的目光,趕緊又退了出去。
聶陽深深呼了口氣,又走到辦公桌前抓起了座機,“唐博,幫我湊二十萬現金……”
“陽,怎麼了?”唐博的語氣很平靜。
“我有急用……現在集團的帳戶資金流動都嚴格審查,不想惹什麼麻煩,我自己手上也暫時沒這麼多,你先幫我一下。”聶陽疲憊地坐到了椅子上,語氣低沉,“現在就你能幫我了,唐。”
“好吧,錢我等會送來。”唐博沉默了幾秒,平靜地答應了。
小敏……我不會讓你再受傷害的,你爲什麼就不給我個機會……聶陽一隻手遮住了眼睛,努力控制着眼睛裏某種液體的流動。
……
下午兩點。
“小敏,你病還沒好,還是住你奶奶家吧,起碼有個照應。”把行李放在客廳裏,周凱環視着這空曠冷清的房間,心裏也覺得涼颼颼的。
“不用了,周凱,我準備回學校了,反正過不了多少天就開學了。”林熙敏慢慢坐到沙發上,充滿病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裏有石頭陪我就行了。”
周凱看了眼站在門口的老實青年,心裏嘆了口氣,也不好再繼續勸了。看看錶,又到了上班時間,周凱不得不離開了林熙敏家。
“石頭,把冰箱裏的東西都扔了,你出去買點喫的,我想睡會兒……”林熙敏輕聲說完,就走回了臥室,關緊了房門。
從沒看到林熙敏會憔悴落魄這個樣子,李小兵看在眼裏都想掉淚,抹了把汗,趕緊把行李在牆邊放好,就朝廚房走去,打算按照林熙敏的要求去做事。
突然,好久都沒有動靜的手機響了,李小兵一看,居然是汪海打來的。
“大海,你到底幹什麼,跑哪兒去了!老大這段時間身體不好,你也沒見個人影,你還算不算兄弟啊!”李小兵張口就罵了一大串。
“石頭,快回我們租的房子,我有事給你說,就等你一個鐘頭,不來我自己走了。”汪海的聲音顯得很神祕。
“那……等我給老大買了東西就來,等我!”李小兵扣上了電話,氣呼呼地把冰箱裏的已經放了十幾天的牛奶和亂七八糟的食物全丟進了垃圾袋子,然後提着沉重的垃圾袋子出了門。
……
“周凱,去哪兒了?魯處剛纔一直找你,結果你手機也關了。”走在市公安局的辦公樓走廊上,一名省廳的專案刑警迎面走來,臉色不是很好,聲音也壓得很低,“魯處好象情緒不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你小心點。”
他情緒不好?難道白莫文他們又溜了?周凱莫名其妙地看着走開的同事,不知道自己剛離開幾個小時裏案情到底發生了什麼值得魯文傑發火的變化。
剛要邁步前進,突然一側的樓梯走上來一位漂亮的女警察。
周凱楞了下,慢慢轉過了身。
歐陽葶也看清了對面的警察是誰,這一瞬間,臉色開始發白。
已經三天了,周凱都沒有因歐陽家,每天都呆在市局的辦公室裏過夜和處理案情,用無數的案情資料和堆成山的文件把自己麻木着,這三日後的相逢,忽然讓周凱不知道怎麼面對曾經熟悉得不能熟悉的未婚妻。
“你……還在忙……”歐陽葶理了下頭髮,在錯過周凱那刻停住了腳,回頭看着對方那高大的身體,聲音很輕。
“一般吧……案情還沒着落……”周凱淡淡說着,把帽子取在手裏輕捏着。
“昨天昨上我爸爸在電話裏罵你,你不會介意吧。”歐陽葶忍着眼淚,揹着身子着,“我媽媽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了……”剛說完這半句,歐陽葶終於哭出了聲,趕緊用手使勁捂住了臉,但是眼淚依然從手指縫裏擠了出來。
“我……我知道……”周凱眼睛紅了下,腦子裏又出現了昨天凌晨歐陽家各位長輩輪番打來的電話裏的無情呵斥。心越來越疼,但卻怎麼都無法開口子出哪怕半句的辯駁。他知道,他對歐陽葶的某些態度終於激怒了歐陽家的長輩,這一點,就邊自己的父母都無法爲自己開脫。
“我走了,以後記得我家來玩……”歐陽葶哭着跑開了,一路灑下了眼淚。
這個笨蛋!這個笨蛋!你死要面子要到什麼時候!?連說謊怎麼都不會啊!歐陽葶衝進洗手間的那瞬間終於號啕大哭,使勁敲着牆壁。
“葶葶……你能過得比我好就行了……”走廊的另一頭,周凱默默唸完,就大步朝某辦公室而去。
……
周凱帶着麻木的表情走進辦公室,剛要坐下,就突然發現辦公室裏的幾名同事都表情難看,氣氛格外怪異“魯哥……”周凱迎上了魯文傑那嚴厲的目光,心裏微微緊張,慢慢坐到了辦公桌前。
“周凱,上個月發生在XX賓館的調查,你有什麼進展嗎?就是關於好個女的首先下藥致使死者昏迷休克的事。”魯文傑給幾個同事遞了個眼色,幾秒後,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和周凱兩人。
“沒什麼線索,這個問題重要嗎?抓獲的楊城的手下已經交代了死都是他們殺的。”周凱端起了茶,大口喝着,躲過了魯文傑的目光。
“你真的不知道?”魯文傑嘆了口氣,表情失望,伸手從抽屜裏取出了幾張照片和一封信推到了周凱面前,“你自己看看吧,這是有人提供的線索,那人我們都認識。”
周凱目光慢慢落在桌面的照片上,突然臉色一變,手裏的茶杯差點就晃出水來。
周凱靜靜地看着如兄長般的魯文,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帽子,然後站了起來,接着摸出了自己的手槍和警官證,在這一刻,他的臉上帶着輕鬆的微笑。
“周凱,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誤嗎?”魯文傑猛拍了下桌子,表情嚴肅得可怕,“你在包庇犯罪行爲!汪海提供的這個真相和照片,你不會事前不知道!林熙敏爲報仇殺人未遂,已經觸犯了刑法的故意傷害罪和投放危險物品罪!雖然人不是她最終殺死的,但她是造成死者死亡的重要因素之一,這裏面的嚴重問題你在警校的時候就已經學進腦子了!”
“……”周凱丟開了帽子,坐回了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臉上帶着一種無奈的痛苦,眼睛裏有點點水光在閃爍,但此時,他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了。
“周凱,你畢業這一年多,確實立下了很多功勞,甚至能成功破獲一龍旗也是你一人單槍匹馬殺出了缺口,但你……”魯文傑惱怒地把照片和信箋丟進了抽屜,也扔開了自己的帽子,“這信和照片直接投在了市局,現在誰都知道了!誰還能爲你說上哪怕半句好話!?喬副廳長我還沒打電話,但如果他知道了,你該怎麼去解釋!?”
“我接受任何處罰,包括法律。”周凱站了起來,準備出門。
“你就呆在這兒給我想清楚!我會馬上派人去逮捕林熙敏!”魯文傑抓起帽子站了起來,將周凱喊住了。
啊……抓小敏……周凱大驚,突然伸手拉住了正要出門的魯文傑。
“幹什麼,你還要擋着我?”魯文傑皺起了眉頭,痛心萬分。
“魯哥……抓小敏的事,讓我來吧……”周凱死死拽着魯文傑,表情認真,“我最後一次……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前,我會把她帶來的……”
“……”魯文傑閉上了眼睛,身體一動不動。
“魯哥,給個機會,小敏現在身體很差……我知道我現在還有私心,但法律不會無情到這個程度吧?讓她多休息一天,睡個好覺……算我求你。”周凱紅着眼睛,聲音顫抖。
魯文傑退到了桌邊,一把抓起周凱的手槍和警官證塞到了周凱的手裏,然後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周凱雙手捧着頭坐到了椅子上,頭重重地敲在了舊面的確良玻璃上。……
下午三點,Q區某小區某樓出租房內。
“大海,什麼事那着急?你前些時間跑哪兒去了?”李小兵走進了房間,見汪海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個大包,一邊放着一個大皮箱,那條殘廢的腿因爲角度曲折太過彆扭看起來格外礙眼。
“石頭,我們以後可以好好過日子了!”汪海得意地回過頭,揚起的手上出現了摞厚厚的百元大鈔,“快來幫我,把這些錢裝到那個箱子裏,我們趕緊離開。”
“哪兒來的那麼多!?”李小兵走了過去,見汪生活經驗打開的那個布包裏全是一疊疊百元的鈔票,數量足足有幾十萬這樣的景象,就連他作夢都沒想過。
“楊聶給的!他小子有錢!”汪海遲疑了下,還是勉強笑出了聲,“石頭,這都是我們的!”
“他怎麼會給你那麼多錢!?”李小兵一聽到楊聶二字就馬上警覺起來,一把拉住了汪海正取出錢的手,“老大知道嗎?現在老大病得那麼難受,你都不去看一下,還去找楊哥要錢!?”
“時間不多了,快幫我啊!”汪海打開了李小兵的手,乾脆抓起包直接往箱子裏倒。
“你不說清楚不行!”李小兵也急了,一腳將箱子的蓋子睬上,結果倒出了幾疊鈔票倒在了地上,捆錢的黃紙斷開,鈔票散了一地。
“實話給你說吧,現在警察知道小敏報仇殺人的事了,這錢是我找楊聶要的,算封口費,我們要快走,免得楊聶和警察找到我們。”見同伴態度如此,汪海也只好挑明瞭說。
“你……你怎麼知道警察知道了?你憑什麼去要什麼封口費!?別忘了,老大殺人也是你煽動的!”李小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拳頭都握緊了。
“那天你和林熙敏出去的時候,我跟着,我怕她反悔,我偷拍了幾張相片。”汪海看了眼李小兵那可怕的臉,把頭扭到了一邊,“反正人又不是我們殺的,我們怕什麼。”
“你把照片先給了楊聶……然後又去報警……”李小兵慢慢把腳下從箱子上移開,身體開始顫抖,“原來都是你乾的……你這個沒良心的畜牲!是你故意拆散老大和楊哥,是你害老大病成這樣!”說完,李小兵一腳將汪海踹到了一邊。
“石頭,是她首先背叛了我們,她非要跟我們的仇人在一起!這錢本來就該屬於我們!”汪海惡狠狠地說着,用柺杖擋在了身前,“你看他們都是有錢人,你就去巴結他們?你纔是沒良心!”
“老子打死你這個畜牲!”李小兵大怒,抓起箱子就砸在了汪海身上。
憤怒的李小兵用所有可找到的東西沒命地打在汪海身上,因爲腿殘廢而無法有效反抗的汪海被打得抱頭打滾,房間裏到處都飛揚着鈔票和飄蕩着李小兵無法抑制的憤怒吼聲。房間裏的吵鬧聲甚至都驚動了樓層裏的其他住戶,人們紛紛都離開自己家跑到某扇房門外傾聽着。
十幾分鍾後,李小兵也打累了,當他丟下一個酒瓶的時候,眼前的汪海已經被打成了豬頭,臉上全是血。
“喂,周哥,我,李小兵,能來下嗎?”李小兵抹着眼淚攤坐在地上,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一個小時後,周凱隻身來到了李小兵的住處,眼前的一切加上李小兵憤怒的講述,讓他徹底明白了事情經過。
汪海,以涉嫌鉅額敲詐勒索被周凱抓走了。
入夜了,這一天的夜晚格外的涼爽,小區裏高樓外那常聽見的嗡嗡空調外機轉動都消失了,除了部分窗戶透出的點點燈光,處處沉靜。
林熙敏站在陽臺上,呆呆地看着遠方的繁華城市夜景,表情冷漠。涼爽的夜風拂過她的長髮,瘦弱的身體如枯枝一樣在微風中輕微顫抖。一滴眼淚順着臉頰打在了陽臺的扶手上,少女慢慢低下了頭,輕聲的抽泣被夜風帶到了高空,稀釋在了無邊的黑色中。
“老大……都快凌晨了,睡吧,明天你還要去學校。”李小兵小心地走到陽臺邊,對着少女的背景輕聲地說了句。
“你去睡吧……石頭,以後不要來找我了,你和大海好好過日子,學點手藝,別混了……”林熙敏一邊強忍着哭聲,一邊說着。
大海這個畜牲被抓了……周哥明天中午要帶老大回公安局……老大還什麼都不知道……李小兵抹着眼淚,心如刀割,但他敢哭出聲,生怕打攪了這位少女最後一個安穩的夜晚。
退到了廚房裏,李小兵淚如泉湧。最後實在受不了眼淚在臉上流淌的感覺。乾脆把頭伸進洗碗池,打開水龍頭,任憑涼水沖刷着頭,他知道,現在周凱就在樓下某個角落晨通宵守侯着,等着新的一天來臨,而這個時候,林熙敏無路可逃。
離林熙敏家那棟樓不遠的綠化帶邊停着一輛普通越野吉普車,周凱靠在車座上,呆呆地看着遠方那棟華麗的電梯住宅樓,車裏沒有亮燈,但車前儀表盤的熒燈卻清晰地顯示着一串時間數字。
還有十二個小時,小敏,好好休息,睡個好覺,做個好夢……周凱淚流滿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車內開始飄蕩着微弱強烈壓抑的男子哭聲。
凌晨三點過,一切都在這難得的涼爽夏夜和寧靜中麻木。一輛漆黑的小車緩緩開進了小區,上面下來了幾個黑色的高大人影……
八月二十日,上午八點五十分。
一輛急救車和幾輛警車胡亂停靠在電梯住宅樓下的小道邊,紅藍兩色的警燈格外刺眼,一羣羣小區的住戶和小區物業管理員都緊張地站在一邊偷偷觀望,他們不知道爲什麼大清早這個治安一直不錯的小區爲什麼會發生入室殺人案。
在人們的嘀咕聲和驚慌的眼神中,單元門口一羣白衣的人走了出來,擔架上用白布蓋着一個人,一羣警察跟在後面,個個臉色陰得可怕。
林熙敏的家裏,還有幾個警察在檢查現場,只見客廳沙發邊上到處都是血,而某間臥室的牆壁上有着幾個鮮明的洞,洞口附近的牆面水泥出現了龜裂的現象,看樣子是被什麼東西打出來的,地上的鮮血痕跡一直從臥室蔓延到客廳沙發,並最終在電話機旁彙集成更大的一塊粘稠血斑。
周凱失神地坐在沙發上,眼神散亂,站在他一邊的魯文傑眉頭都皺緊了。
“小敏被綁架了……”周凱顫着聲站了起來,表情痛苦。
“周凱,你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你再仔細想想,還有什麼地方我們忽略了。”魯文傑輕輕拍了下週凱的肩,將對方按回了沙發。
“四十分鐘前,我在車裏被電話吵醒了,看是小敏家的電話……打電話號碼的人是李小兵,聲音很虛弱,說是小敏出事了。”周凱恢復了冷靜,但表情卻可怕的很,“我馬上衝進門,發現李小兵已經昏迷在電話機邊,身上帶着幾處槍傷……應該是消音手槍乾的……林熙敏下落不明。”
“綁架林熙敏……有什麼目的呢……”魯文傑臉色越來越嚴肅,但他怎麼也想不通林熙敏爲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綁架。
“現場看來,李小兵應該是在臥室阻擋犯罪嫌疑人時被槍擊的,然後在清晨甦醒,爬到客廳給我打的電話,但是失血過多死亡。”周凱站了起來,艱難地朝門走去,“魯哥,我申請參與此案調查。”
魯文傑沒有任何回答,只是靜靜看着客廳那道臥室裏延伸出的血跡沉思不已……
晚上九點。
我要冷靜!我要冷靜!
周凱把自己鎖在市局某房間裏,眼睛在桌面一大堆的案件資料裏掃來掃去,這是一天來他唯一有的動作和表情,十多個小時裏,他幾乎一直在找着任何有聯繫的問題,但越是焦急,腦子裏越是亂成一團。
誰會綁架小敏?綁架小敏有什麼目的?這是周凱一直在找的答案,也只有找到這個答案,他才能分析出後續的案情發展可能性。
綁架小敏有什麼利益嗎?錢?不,李小兵被打死,綁架者一開始根本上就沒有留下李小兵帶消息的想法。
綁架小敏威脅其他人?韓凌在國外,他爺爺奶奶更是普通人,而且到現在也沒接到其他人的報警電話。
等等……楊聶……玉龍旗……白莫文……
突然,周凱如全身激活般跳了起來,抓起手槍就衝出了辦公室。
……
晚上十一點,聶家別墅。
“餘叔,你快想想辦法啊!小敏被白莫文抓走了!”聶陽臉色蒼白,在書房裏死抓着已經一個月沒見的餘風的手臂。“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我爸爸已經死在他們手上,他們還想怎麼樣!?”
餘風比之一個月前明顯瘦了很多,看樣子這潛逃的日子裏他隨了不少的壓力,但他依然堅持留在了C市裏,爲得就是隨時在最艱難的時候給予聶陽最後的幫助。
“聶少,白莫文他們給你打電話沒留其他的話嗎?”餘風輕輕掰開聶陽的手,坐到了沙發上,點上了一枝煙,眉頭深鎖,表情嚴肅。
“他們要錢,要幾百萬,說要去遠地方……”聶陽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痛苦萬分,“集團的資金帳全被監視了,我自己的錢也全給汪海了……哪來幾百萬給他們……於是他們說你有錢,要我找你拿錢,要二十四小時內得到你的答覆……”
“找我……他們怎麼知道……”餘風眼光一凜,站了起來,“白莫文這個老狐狸,這也讓他想到了!”
“啊……餘叔,你真有錢!?”聶陽喫驚地看着面前來回走的男子,不知道對方到底隱瞞了什麼。
“是這樣的……我以前給你說過,在收購彩靈公司外部流通股份地時候,董事長把他以前轉移儲備的錢……”
十幾分鍾後,餘風的講述總算完了,聶陽已經聽得目瞪口呆。
幾千萬……原來自己以前的猜測是真的……爸爸早就把部分資產匿名轉移購買成彩靈聯合公司的股票了,而且這個匿名股票帳戶就在餘叔的手上,現在這些股份通過合法手段全轉屬於國外分公司,再通過國外的融資和股份調整徹底成爲合法財產,讓自己以後隨時可以賣掉換取鉅額的資金……聶陽全身一顫,落回了椅子上。
“聶少,你放心,我會把林小姐救回來的!”餘風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了手槍,拉動了槍栓,“我的人還有些沒散,我馬上就帶他們去交帳戶的地方!正好我也在找他!和白莫文這傢伙拼了!爲董事長報仇!”
“餘叔,我也去!”聶陽猛然點頭,脫下了西服外套。
“聶少,你別參與了,你是聶家唯一的希望了,這筆錢本來就不乾淨,就算交給警察我也不會讓他們拿到手的!”餘風按下了聶陽,露出了溫和的微笑,“你媽媽以前交代過,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沾染任何不乾淨的東西,所以董事長這個方法當初我也有所保留,不到萬不得以,這筆錢我不會給你的,因爲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這筆錢的來歷,你也不會要的……放心吧,我會把林小姐換回來的!”
“餘叔,我知道,但是……”聶陽低下了頭,突然抬起手肘打在了餘風的下巴上。
餘風被聶陽直接打倒在地,手裏的槍掉在了地上,還沒完全站起來,就看見聶陽帶着陰冷的目光拿起了槍。
“聶少!你別去!”餘風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趕緊趴起來抓住了聶陽的手。
“我要去救小敏!”聶陽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有轉身,依然固執地朝門而去。
“嘣!”房門突然被人撞開了,燈光下,一名年輕的警察帶着淡淡的微笑站在了門外。
“聶少!”餘風大驚馬上把手朝懷裏伸。
“別動!餘風,你終於出現了……你還真是聶家忠實的下屬,居然一直潛藏在C市沒跑。”周凱的手上已經出現了一把手槍,準心的一頭是餘風,而聶陽已經看呆了。“行了,剛纔的話我全聽見了……楊聶,其實我很佩服你爸爸媽媽,他們雖然是黑道上混的人,但顯然目光比我們都要遠大得多,不過,你們想去救小敏太可笑了吧,把我們警察放在什麼位置了?”
“周凱,你是警察,現在事情輕重如何,你應該清楚如何。餘叔是被你們通緝了不假,但現在白莫文他們要讓餘叔交出帳戶,小敏在他們手裏,我和餘叔必須去!”聶陽用身體擋住了周凱的視錢,表情嚴肅,“認識你以來,我一直帶着既佩服又畏懼的心理,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警察,也是和我的某些觀點難得一致的朋友……同樣,因爲我爸爸媽媽的過去,我也害怕你……周凱,你關心中敏、幫助小敏甚至超過我,我承認對你的不悅來源於此,但我依然相信你是我和小敏最好的朋友!如果這事驚動了警察,小敏很可能會沒命!你知道嗎!”
“楊聶,你也一樣,你能一直堅持這個姓名也讓我感受到佩服,尤其是你比我更能大度地接受小敏的一切……我承認我做不到,甚至現在又在後悔爲什麼當初我沒有你那種勇氣……想來,我還真是個滑稽的人。一方面接受一個女人對我的愛並有着充分的心理準備過一輩子,一方面卻一直在挑戰自己的生活規則。”周凱慢慢放下了槍,臉上的微笑越來越盛,“我知道我已經犯了很大的錯誤,甚至這個錯誤已經快要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許明天這個時候,我已經不是警察了……但至少現在,我還能以法律的名義去和白莫文較量……楊聶,還是那句話,你我的過錯,都需要這樣的一個契機去挽回,是男人的就站直了!”
聶陽也露出了微笑,慢慢看着手上的槍,全內的單純衝動變成了蔓延全身的血液沸騰。
“周警官,我餘風能被你抓住也值了!我從來就沒抱希望能逃過警察的追捕……秦姐當年已經說了,所有做了壞事的人,都不得好死,我想我也包括在內……但我希望這次我能死在好事上……救出林小姐,我會交出匿名帳戶給警察,我和白莫文無論誰死誰活,都會給你們警察最後的交代了!”餘風站到一邊,慢慢從懷裏又摸了把手槍,“周警官,白莫文很狡猾,他殺了董事長,跟他走的人很多,但如果我們報了警,我會優先考慮她的生命安全,而不是你們之間的黑道恩怨,至於你餘風的事,不管人怎麼跑,都會有落網那一天的,就讓法律來判決吧!”
說完,周凱當場摸出了手機,撥通了魯文傑的電話,“魯哥,我有林熙敏的線索了,我現在去確認情況,你馬上集結警力,等我的下步消息!”
還沒等魯文傑再多問一句,周凱已經掛上了電話,然後關閉了手機電源。
頭腦發熱時僥倖的英雄主義?還是本來就渴望着這樣的一個機會來實現自己做爲警察最後一日的價值?反正當周凱轉身走出房間的剎那,他的臉上已經是激昂的表情。
凌晨零點,周凱、聶陽以及餘風三人趕到了C市西郊的某廢棄工廠附近。
“楊聶,你們在這裏,我過去看看情況,三十分鐘後不管我回來沒有,你都要打這個電話!”周凱檢查下了自己的手槍,對着黑暗中發出緊張呼吸的聶陽輕聲說了句。
“我也一起去!”聶陽拿着手槍,手心都出了汗。
周凱笑笑,沒有回答,突然反手一擊打在了聶陽的後腦上,直接將身體素質並不亞於自己的聶陽打暈過去,面對這一變故,守在聶陽身旁的餘風居然沒有任何詫異的表情。
“呵呵,不好意思,我比你先動手……餘風,在被捕前守着你家少爺。”周凱笑着拍了下餘風肩膀,就鑽進了黑暗。
餘風微笑地看着周凱的背影朝遠方而去,等到視錢裏已經全無痕跡,這纔將聶陽抬到了車上。
……
四周是陰暗的,身下的水泥地並不平整,還有着一層黏糊糊的塵土,林熙敏艱難地挪了下身體,以舒緩繩索對肢體過於禁錮的那種疼痛,感覺口很渴,但那綁在嘴上的布條卻讓她無法開口。
這個狹小的空間似乎是某個大房間外的走廊拐角,從大房間裏飄出的光芒微弱。應該是蠟燭之類的照明物,光影搖弋中可見幾道鬼魅般的人影,估計人數在五人以上。
至於自己是怎麼來到這的,林熙敏已經在昏沉中無法回憶了。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有意識的思維活動在家中臥室裏,然後就是幾個人影衝了進來,用帶着奇怪氣味的溼布矇住了自己的口鼻,那種氣息,似乎和上有機化學實驗課的某種試劑類似。
“去看看林熙敏,應該醒了,給她點喫的,別把我們少奶奶的身體餓壞了。”熟悉的聲音傳來,接着就是幾個男子的大笑,然後就聽見了腳步聲在靠近。
啊……是白莫文!林熙敏身體打了個冷顫,等到某人的腳步聲已經快走到拐腳處的進修,她趕緊閉上了眼睛,裝着繼續昏迷的樣子。
“旗老大,還沒醒。”男子回頭喊了聲。
“你就在那看着,那妞狡猾得很,能把聶陽迷成那樣的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白莫文冷冷的笑聲又傳來。
“嘿嘿,旗老大,你還把她當女人?她本來是男的啊,真他媽的噁心,老子調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差點沒吐了,也不知道她平時是怎麼把聶陽伺候得舒服的,嘿嘿……”趙爲明的聲音又傳來了,旁邊的人包括白莫文都邪邪笑着。
林熙敏全身都在發抖,牙都快咬碎,幾滴眼淚又從眼角流了出來。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聲十分低沉的衝撞聲,似乎面前守着自己的男子被什麼東西打中了,林熙敏趕緊張開眼睛,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彎着腰蹲在了自己面前,而之前負責看着自己的男子已經倒在了一邊。
周凱!?林熙敏終於從那微弱的走廊余光中看清了面前的男子,那熟悉的臉上正帶着一種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周凱用幾個手勢外加很輕柔的一拍傳達了個信號,林熙敏迅速點頭,然後周凱解下了綁住她嘴的布條,又是幾下,身上捆了自己一天的繩索也斷了。
伸開四肢,這才感覺到身體的麻木疼痛是那麼難以忍受,林熙敏差點就哼出了聲。
“小敏,跟着我,小心點……”周凱看了下夜光錶,知道時間已經早過了半個小時了,估計現在魯文傑的人已經在半路上了,最多半個小時,大批的警察就會包圍這裏。
林熙敏虛弱並且飢餓了一天的身體根本無法跟上週凱,下樓的時候,周凱不得不將林熙敏背到了身上。
“誰!”樓梯下的黑暗裏傳來了一聲大喝,林熙敏大驚,一下抓死了周凱的肩膀,因爲她聽出了這是吳德龍的聲音。
槍響了,樓梯下的某個黑影發出了慘叫,周凱抓着林熙敏的身體一個翻滾就撞進了樓梯通道對面的小門,那是位於廠房四樓的一間較小的廢棄車間,裏面還殘留着幾部報廢的爛機器。
破舊的工廠裏槍聲突然多了起來,還隱約傳來了人的喊叫聲和謾罵聲。
……
將聶陽一把推在牆角後,餘同我一槍就打倒了從側面廠房背後跑出來的一個人影,槍口火光閃爍中,只見那倒黴的人胸口被瞬間打爛。
“餘叔!小敏在哪裏!”聶陽蹲下身,對着遠方某廠戶的大窗連射了兩發子彈,這才喘着氣小聲說着。
小敏……小敏……我會找到你的!聶陽沾滿塵土的臉因爲汗水已經髒了許多,但那雙眼睛裏的火熱卻越來越盛,絲毫沒有初次上陣時的恐懼。
“周凱已經和他們在裏面幹起來了,他們人多,周凱肯定堅持不了多久!”餘風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快跟我跑起來,不能待在一個地方!”
突然一聲槍響,餘風的身體一個踉蹌就跪在了地上,但就在這一刻,餘風還是利用翻滾的動作把聶陽撞進了黑暗的角落。
“風哥,兄弟我對不起你,但你跟着老爺子非要逼我們,我也沒辦法。”黑暗中走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離餘風幾米的地方用槍指着餘風,此人正是吳德龍。
“吳德龍……你個叛徒!你居然背叛秦姐殺了董事長!”餘風的腿中了槍,剛纔的倒地中手槍也脫手掉在了半米外,見吳德龍慢慢走來,餘風慢慢把身體在地上支撐調整了方向。
“風哥,秦姐都死了十幾年,還老提這個幹什麼?”吳德龍看着餘風痛苦的臉,慢慢收起了槍,露出了神祕的微笑,“當年秦姐那麼看不慣我們,你還能忍受?反正我是一直忍到現在,就全是看你風哥的面子……把帳戶交出來吧,我保證你的安全,大家以後各走各的,有緣見面還算兄弟。”
“你個蠢貨……白莫文騙你你還真上當了……你以爲真有這樣的帳戶存在嗎?”餘風蹲着身體,使勁捂住腿上的傷口,嘴裏冷冷說着,但眼睛卻看着半米外的手槍,“董事長一直把大家當兄弟,並沒有逼你們,都是白莫文貪心不足,才把事情弄得越來越糟!”
“行了,風哥,說這些有什麼用?如果不是聶少偏袒那個林熙敏,老爺子老糊塗,我們會喫那麼多虧?楊城也不會派人跟蹤林熙敏去殺了自己的人,齊武更不會被白莫文殺掉。”吳德龍笑着走近了一步,語氣輕鬆,“本來以爲林熙敏會替我們殺了老爺子,結果她忍了,看來聶少和她還真是一條心了。”
“齊武……原來你早知道是誰殺的……”餘風牙都快咬碎了,腿上的傷口反而在這時不覺得疼了,“他是你結拜的兄弟,你個狗東西,居然連自己的人都出賣……”
“哈哈,齊武老實疙瘩一個,就知道悶頭做事,肯定永遠被人利用……”吳德龍大笑起來,笑聲和遠方的槍聲混合在了一起,“其實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當年秦姐被人毒死,就是白莫文叫人乾的,這事,可能就你和齊武不知道吧?誰叫她當時老想着把集團的財產分出去?”
“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東西!”餘風狂怒起來,突然朝半米外的手槍撲去。
剛抓住槍把,就感覺手背一陣巨疼,連帶着手上失力,手槍再次掉在了地上,定眼一看,只見手背上赫然插着一把飛刀。
“風哥,現在白莫文他們在裏面和那個警察打了個你死我活,遲早被警察抓住,我是不會和他們一起的……風哥,大家當初兄弟一場,也不都是爲了錢?現在風哥你有了那麼大筆財富在身上,何必爲他們聶家守着?我們一起逃得遠遠的,我還是尊你爲大哥。”吳德龍蹲下了身,摸着餘風的肩膀,語氣認真了不少。
“滾你媽的王八蛋!”餘風氣得直打哆嗦,突然身體朝前一撞,居然將吳德龍撞翻在地。
吳德龍趕緊翻身站起來,正在掏槍,突然不遠的黑暗角落炸開一團火光,將吳德龍的頭直接打了個開花。
“畜牲!畜牲!”聶陽淚流滿面從角落走了出來,對着吳德龍的屍體連開了兩槍,最後跪在了地上。
“聶少……你快離開這裏,警察快來了……那帳戶,就在董事長臥室裏你媽媽的相框背後……”餘風拉住了聶陽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握着手槍的手還在流血。
“不!我要殺了白莫文那個畜牲!”聶陽狂吼一聲,就朝遠方最激烈的地方跑去了。
……
周凱已經打掉了兩個彈夾了,如今正把最後一個彈夾塞進了槍把,林熙敏跪在一邊,靜靜地看着擋在身前的年輕警察,從那一團團槍口焰的閃爍光芒中看着前方那狹小的通道,只見通道的盡頭,起碼有三個人倒在了地上。
“小敏,能動的話你趴到那頭去,這裏太危險了,堅持一會兒,魯哥他們就到了。”周凱敏銳地又捕捉到了通道盡頭某個人影,只是一槍,那個人就發出慘叫聲,然後滾落在地。
林熙敏艱難地點點頭,支撐着身體爬了過去,結果手上傳來了疼痛,原來這個牆角全是廠房窗戶破爛後的玻璃碎片,慢慢爬着,感覺手掌和膝蓋全是血。
“小敏!”聶陽的聲音傳來,接着就是幾聲槍響。
楊聶……是楊聶……他來救我嗎……林熙敏茫然地扭頭轉向聲音的方向,突然眼淚湧了出來,雙手使勁捂住了耳朵,似乎在阻擋那急切的呼喊進入腦子。
周凱大喜過望,知道走廊上的敵人已經跑開了,趕緊起身朝通道里跑去。
不多時,只見聶陽和負了傷的餘風走了過來,兩人全身是血,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你們把槍和彈藥給我,到那邊去!”周凱一把搶下了聶陽的槍,把他推到了牆角,一邊看了下餘風的手,發現沒了槍,而且右手負了嚴重的傷,“餘風,你也過去,這裏交給我,他們沒了小敏,這裏樓層又很高,他們只能硬闖前面的通道才能出去。”
這時候,工廠外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從聲音上判斷,不下百名警察已經包圍了這裏,一聽到這種聲音,房間裏的人都鬆了口氣。
“誰說的?”突然房間的另一側的窗戶外傳來了兇狠而狂妄的笑聲,還沒等周凱調整好方向,槍聲就響了。
周凱的左胸上方被打中了,強大的衝擊力將周凱的身體朝後撞出了好幾米,直接撞到了一臺破機器上,然後軟軟地倒在了地上,這一小插曲還沒過,更多的槍聲響起,先是餘風再次身中一彈翻倒在地,接着聶陽的手臂也炸開了一團血霧。
窗戶外翻進來一個人,夜色下,只見進來的人正是白莫文,而之前拼命想要從通道逃走的姚軍和趙爲明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周警官,這次你猜錯了吧?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機會,再放棄就再也找不回來了……”白莫文提起了餘風,笑得特別猖狂,“二十四小時時間可能我給了太多了,你們居然會偷偷來救人……那,餘兄弟,股票帳戶的全套交接手續、磁卡和密碼也該一起帶來了吧?”
餘風的臉上全是血,但嘴角卻帶着冷笑,根本就不看白莫文一眼。
“那聶少,餘風應該已經給你了?別給我說你忘在家裏白白跑來的……”白莫文丟開了半死不活的餘風,走到了聶陽身邊蹲下,輕拍着對方臉,“你已經喫不完用不完了,你老爸老媽給你留的那些錢本來就是我們兄弟們的血換來的,你又何必獨佔呢?”
“白莫文,你害死了我爸爸媽媽!”聶陽捂着傷口站了起來,臉上表情異常猙獰,“錢確實很多,不過不屬於你,我也沒打算交給你。”
白莫文先是一楞,然後發出了大笑,接着一腳踢開了聶陽,“其實打知道你們偷偷混進來救人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算盤沒了……這個警察居然會和餘風合作來救人,開了眼界了……他也很聰明,守着這個房間控制着通道讓我們出不去……不過,有你們在,我依然有資格和警察討價還價!”
幾道明亮的燈光從破爛的窗戶打進了房間,然後就聽見了警察在外面喊話。
看了眼房間裏倒下了幾個男人,白莫文趕緊走到角落裏,將一臉蒼白求恩始終都沒有說過話的林熙敏提了起來,用槍抵着走到了窗前,“要他們活命的馬上後退,給我一輛車,五百萬現金!不然等着給他們收屍吧!”
諸如“放下武器投降”、“不許傷害無辜”之類的陳詞濫調從外面傳了進來,白莫文充耳不聞般把林熙敏又架回了房間,手一推,將林熙敏又推在了角落裏,然後白莫文本人閃到一臺機器後面以避免警察的狙擊手攻擊,看了眼地上昏死過去的餘風、周凱還有失去抵抗的聶陽、林熙敏,白莫文居然摸出了香菸點上。
“小敏……”聶陽捂着傷口朝林熙敏爬了過去。
“滾!”看到聶陽靠近,林熙敏這時才終於清醒了,突然發瘋一樣朝角落裏縮去,臉色越來越白。
“哦?鬧矛盾了?難怪她見了你半句話都不說。”白莫文蹲下了身,抓起了聶陽的衣領,笑得特別邪惡,“聶少,這個人是男是女你都樂得享受啊……真是難爲你了……”
“王八蛋!”聶陽突然暴撲而去,整個身體都迎面壓向了白莫文。
連續幾聲槍響,聶陽的後背被打穿了幾個洞,身體滾到一邊,鮮血從前胸後背都湧了出來。
“楊聶……”林熙敏慢慢伸出了手,但那兩米外面朝下的青年沒有像以往那樣迅速回聲答應,彷彿已經進入了沉睡。“楊聶!”林熙敏發瘋一樣撲到了聶陽身上,將對方翻了個身,只見胸口血肉模糊,幾個大血窟窿鮮血如注。
聶陽已經昏死過去,但那嘴角居然帶着一種奇怪的笑容,彷彿是因爲他剛纔聽到了林熙敏的呼喊而覺得得到了什麼解脫一樣可以輕鬆去睡了。
窮兇惡極的白莫文已經殺紅了眼,索性再次把林熙敏抓了起來,朝窗口推去。
突然腳下踩到了一根鐵棍,白莫文打了個趔趄差點滑倒,不過就這一個晃身的動作,一發從窗外射進的子彈打中了白莫文的肩膀。估計這個時候,遠方某個警察狙擊手已經嚇白了臉,因爲剛纔那個誤差,幾乎打中了身爲人質的少女。
“媽的老子和你們拼了,也不喫虧!”白莫文狂怒,一把扭過了林熙敏的頭,一邊從地上抓起了槍,這一刻,林熙敏居然一動不動,只是閉着眼睛。
又一條黑影撲了過來,撞到了白莫文,然後又是一聲槍響。
“周凱!”林熙敏終於喊出了這十天以來最大的一聲,眼時的周凱全身都是血,一隻手還軟軟地抓着白莫文握槍的手腕,只是身負重傷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扭轉槍口,白莫文再次用同樣的手法擊穿了他的身體。
“老子全殺了你們!”白莫文紅着眼睛站了起來,對着林熙敏的頭就連續扣動鈑機。
幾聲摩擦聲傳來,白莫文傻傻地站着不動了,原來他的槍已經沒有子彈了。
一道劃破窗外探照燈光芒的白光閃過,只見白莫文捂着臉慘叫起來,手指縫裏流出了鮮血,林熙敏在這一瞬間已經從地上揀起了一片長長的玻璃碎片,如投擲飛刀一樣擊碎了白莫文的那個漂亮金邊眼鏡,連着破碎的玻璃鏡片一起打進了白莫文的右眼窩。
白莫文捧着臉在窗口邊搖晃着,身體撞到了一根穿透樓層的鋼筋管然後彈到了窗口邊。這時候,那個差點失手的警察狙擊手再次捕捉到了目標,一顆子弱將白莫文的腦袋打穿了。
林熙敏慢慢爬起來,將周凱的身體拖到了牆角,連同早已不知道生死的聶陽一起抱在了身前,由着兩人身上的鮮血把自己全身染紅。
……
幾日後的清晨,C市的居民從報紙上得知了最讓他們的好奇心滿足的消息:C市反黑行動取得了全所未有的成功,盤桓C市及周遍的市縣十幾年的特大黑惡團伙“玉龍旗”終於被省市聯合專案組給搗毀了,擊斃犯罪嫌疑人若干,抓獲數名犯罪頭目,連同前些日子久面未決的夜明珠案、2。3案一起劃上了句號。
代價呢?市民們趕緊順着報紙往下讀,因爲通常這時候,媒體會把最好的祝福送給那些爲此付出犧牲的普通幹警。果然,報紙顯示:來自省廳的刑警周凱獨戰羣惡,身中數槍而不退縮,生死未卜,各級領導紛紛前往探望,英雄父母接受社會各界的慰問……等等,紜紜千言。
九月,依然裹着暑熱的初秋日子,科技大學又一個新的學期開始了,不過,生物工程系的師生們都得到了一個讓他們震驚的消息,就是他們的同學,那位冷漠冰潔的林熙敏因爲涉嫌刑事案件而拘留待審。
也許大學生犯罪本身並不是什麼希奇事了,前已有生物工程系崔嚴入獄爲證,但生物工程系的三大美女之一的林熙敏被這樣的事纏身倒真在校園裏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很快,這個消息從小小的校園就飄到了其他地方,然後媒體的跟蹤報道接踵而至,案件的內容逐漸曝光,原來這位女大學生就是那次激烈反黑戰鬥的女主角人質。
一個人質反過來成爲了法律的審判對象,這個內容引起了全社會的轟動,真正的內容如何,無論媒體如何挖掘,各種訪談如何進行,大部分的內容都被分解得支離破碎且被無限誇張。而人們影響最深刻的,就是這位女大學生是盛華集團現任董事長兼總裁聶陽的女朋友,也是著名女強人韓凌的女兒,而聶陽本人,也在醫院裏繼續昏迷着。
期待以久的審判終於開始了,不過首先開庭審理的內容卻不是人們所關心的:玉龍旗的一干被捕頭目被押上了法庭。除餘風被判死緩外,前盛華集團旅遊總公司總經理趙爲明、前盛華集團房產公司總經理姚軍等人被宣佈死刑並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林熙敏如何,就連負責審理此案的法官們還沒有爭出個名堂。
而這時候,那個懸在市民心頭的“女大學生殺人未遂案”也終於露出了最真實的內容。一個假男生經歷十幾年的磨難恢復女兒身,然後與親人和睦、與戀人相依、與壞人鬥爭的故事讓人們在瞠目結舌頭的同時又莫名其妙。
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那個本不屬於她真正殺死的壞人是否值得法律去保護?她到底是在爲社會除害,還是在危害這個社會?這個問題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的爭論。
有同情的,認爲林熙敏經歷坎坷實屬不易,且年少無知可以寬恕;有鄙視的,認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女大學生;有偏激的,認爲社會的冷漠與忽視耽誤了年輕一代人;有保守的,認爲這是個更深層次的社會問題,它涉及了當代的法制建設。
“這個丫頭有錯嗎?我不認爲,首先,那人不是她殺的,其次,那人本就是殺人犯,活着也是個死罪!”一個年長的市民對着鏡頭忿忿而談,顯然不滿意這種案情調查。
“做爲當代的大學生,我們要牢記法律,遵守法律,宣件法律……”一個戴眼睛的瘦瘦青年如宣誓一樣對着鏡頭露出了嚴肅的目光,女主持人趕緊換人。
“問我啊?我可不懂哦……不過那丫頭長的樣子,唉怎麼說呢,有克男人的命相,瞧瞧,那一家死了那麼多人,也是作孽啊……”一個老太太對着話筒如倒豆子一樣念得蠻快的,女主持又趕緊換人。
……
……十月了,秋風掃過C市的大街小巷,忙碌而重複的都市生活讓人們的各種猜測漸漸變了方向,加上國慶節旅遊黃金週的展開,有關林熙敏到底如何,已經少有人去關心了。
十月八日,經過反覆的爭論後,一場並非公開的審判在C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了。
所有的證詞與證據已經在幾次的庭審中被人唸了無數次,但這一次,法官們又收到了最新的一份證詞。
也許這根本就不算什麼證詞,而是一名普通警察的日記,這本日記的主人,就是當初在反黑戰鬥中拯救林熙敏並至今昏迷不醒的省廳刑警周凱,日記是周凱的未婚妻無意在書桌裏找到的,並在權衡再三後送到了法官的手裏。
“二月十五日,星期三……後天,我就要進入科技大學執行特殊任務了,也許這樣的事不應該寫入日記,但我卻不得不放縱着自己的激動心情記下這個開場白,因爲我知道,我將面臨着以前從沒遭遇過的複雜案情,那個林熙敏到底是不是林熙明呢,我想這個答案我必須給予領導最滿意的答覆……”
“……他(我依然這樣稱呼,因爲他是男人)比想象的要真女人的多,但他的性格卻保留着粗糙男性的一面,我不知道當時他用刀刺入那個小流氓身體的時候是否認爲自己在做好事,當然,那個楊聶肯定不知道他的一切,看樣子,楊聶是很喜歡林熙明,雖然今天很巧合,但我想我已經開始接近他了……”
“……如果這是在做夢,那我肯定會把這篇日記寫成小說發表出去,真是太瘋狂了,他居然是女的!那個醫院的技術我相信,但我更相信這裏面絕對出了什麼問題,我想我應該再找個機會……”
“……她是很漂亮,而且冷漠得讓人眼睛一亮,男人的氣質和女人的魅力都在她的身上閃現着,並混亂在一起,我想楊聶會比我接觸得更多……”
“……又打了一架,不過今天也很倒黴,小敏傷了,爲了保護楊聶斷了骨頭,該怎麼說呢,她用她的細心和膽略把在場的所有男人都比下去,我比不上,楊聶比不上,那幾個毛頭男生更是一塌糊塗……”
“……我真得不想審問她太久,到現在,我才發現我以前對她的評價和看法都太膚淺了,她的勇敢和固執已經超越了我的想象,其實我很羨慕楊聶的,只有他在的時候,小敏纔會比平時更像個女人……”
“……她原諒了崔嚴,哪怕明知道對方的錯應該得到處罰她都儘量去寬恕,相反,她對楊聶那種無法容忍的拒絕和排斥卻讓我莫名其妙,她到底是習慣了男人,還是真得醒悟成一個女人了呢……”
“……”
歐陽葶斷斷續續地念着,淚水滴了又滴,也許她特別選擇了一些,又特別迴避了一些,但送到審判席上的日記卻被幾個男女法官輪流看了個遍,那越到後面塗改得越多的日記讓法官們的眼睛溼潤了,周凱在字裏行間裏的爲拯救一位少女付出的心血精力讓法官們潸然淚下,而周凱對林熙敏毫不掩飾的讚歎與公正評價又讓法官們陷入了沉思。
時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林熙敏一言不發地坐在被告席上,眼睛始終看着地面,臉色很平靜。
“現在宣佈判決,全體起立……根據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被告林熙敏,犯‘投放危險物品罪’和‘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從判決之日起,被告可在十五日之內向S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敏敏……”韓凌抓着手絹泣不成聲,一邊的林奶奶暈過去了,幾個林熙敏的同學都嚇得趕緊去扶。
“我不上訴……我……有個小請求,不知道可不可以……”林熙敏理下了頭髮,並沒有回頭看自己的母親是如何哭得死去活來,抬頭望着上面嚴肅的女法官輕聲說着。
幾名法官互相望望,其中之一緩緩點頭。
“我想在服刑前去醫院看看聶陽和周凱……”林熙敏說完,就低下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聶陽,已經基本脫離了危險,正在某醫院裏躺着,並在病牀上交出了盛華集團最後的祕密帳戶,周凱,卻因爲傷勢嚴重失血過多而陷入了深度昏迷,根據醫生的判斷,周凱很可能已經成爲了植物人,至於什麼時候醒來,不得而知,也許睡幾年,也許睡一輩子。
第五部 夜與明的交錯 第十七章 失與得的青春(下)
城市的灰色身軀在綠色的大地上不斷地擴展着,吞噬着黑色的沃土,也吞噬了時間。繁華的都市在一日一夜的喧囂中如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般活力十足又那麼懶洋洋的,人們所期盼的事物沒有改變,改變的事物不是期盼的,歲月留痕,事事依然。
2009年10月,一個涼爽而平靜的日子。
“林熙敏。”一位女警敲響了某間帶金屬隔欄的房間,那冷漠的臉上居然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微笑,“準備好了嗎?”
“是的……”林熙敏放下了鏡子,慢慢地站了起來,當她回過身正面對着那位女警的時候,年過三十的女警察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眼前脫下牢衣換上精緻牛仔裙裝的少女彷彿上天無意中失落到這個陰暗世界角落的瑰寶,那麼純淨,那麼美麗,又那麼陌生。三年的相處,女警幾乎看着影子就能分辨出這個沉默寡言並每日只喜歡讀書的少女,對如此驚異的形象變化感到不可思議!
是的,她本來就是一位女大學生,也是位富家千金,甚至只是因爲與壞人鬥爭的方法不對而成爲了法律審判的對象。
女警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用她身爲女人的審美欣賞和惺惺相惜之情替代了幾年久居監獄與女犯共處中養成的古板嚴肅。
“出去後,好好過日子,兩年緩刑很快就過了,其實還算自由。”女警第一次主動牽過了林熙敏的手,字字珍重。
……
走在C市公墓園的小道上,林熙敏貪婪地呼吸着這片綠色天地間的每縷清新,雖然視線裏每塊墓碑都象徵着一段生命逝去的蕭瑟,但此時的林熙敏,已經完全過濾掉了這份悲涼,腳步輕盈而塌實,在她的身後幾十米,韓凌和林家兩個老悄悄跟着,都帶着欣慰的眼淚。
祭奠了自己的父親,那照片上滿臉酒色鬍子拉茬的男子還是那麼萎靡不振,但林熙敏卻沒露出任何抱怨的目光,很恭敬地磕了頭,將黃紙化做了黑灰,混合着一枝枝香燭的眼淚完成了對親人的思念。
“敏敏,現在回家嗎?”
已經是新的彩靈聯合集團(由前盛華集團經國家股份整改後分割出的獨立企業)總經理的韓凌這兩年明顯老了些,歲月的痕跡終於突破了她本身容貌所具有的年輕特質,但現在的她還是容光煥發,溫柔慈祥。
“媽,你們到停車場等我一下,我待會兒出來。”林熙敏握着手裏剩下的一束非洲菊,回頭對母親擠了個微笑。
韓凌和林家爺爺奶奶彼此對視了幾秒,都露出了神祕的笑容。然後悄悄離開了。
繼續朝着公墓最豪華的一處園區走去,小石道變成了更爲高檔的大理石階梯,眼前的萬年青松修剪得格外整齊,那一排排綠色植物分開的空地中央,是塊最爲精緻的大理石墓板。
林熙敏鞠了個躬,將鮮花輕勸放在了墓板鑲嵌的水晶相片旁,然後蹲下了身,輕輕拂過那水晶面的灰塵,笑看着那相片裏冰涼冷漠的美麗女子。
這個動作幾乎保持了幾分鐘,突然林熙敏晁了下頭,似乎在驅趕腦子裏某些不太恰當的想法,慢慢站了起來。
站起身準備離開,但就在調整姿勢並抬起頭的瞬間,林熙敏楞了,側前方的小道上,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高大青年正帶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自己。林熙敏低了下頭,也露出了微笑,接着用手捂住了嘴,掩飾着那無法控制的笑聲,身體輕輕顫動中,眼淚都笑出來了。
慢慢跑了起來,最終撲進了那名青年的懷裏,貪婪地抓扯起對方的領帶。
與此同時,C市某醫院的高級監護病房時在,年輕的護士忽然被牆角儀器屏顯上的波動給驚住了,然後不顧一切地衝開了病房大門,對着外面走廊的每位醫護人員高喊起來。
一位年輕的女警正提着水瓶走來,一聽見護士在喊,頓時水瓶落地,激動的眼淚奪眶面出,繼而泣不成聲。
……
2010年的夏天,沿海某市的教堂裏,那洋溢着莊重與天地恩澤的音樂中,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身着新衣走了進來。
聶陽還是那麼高大英俊,在國外繼續讀完書後的他年二十八歲,顯得更加成熟穩重,而他身邊的新娘,剛滿二十四歲的林熙敏,一身富麗不失清雅的婚紗將本就苗條婀娜的身段襯托得更加嬌麗動人。
牧師面帶微笑念着祝福辭,下面的人們都面帶激動,等候着新郎將最爲珍貴的戒指戴到新娘的手上。
鮮花和掌聲響起,林熙敏轉過了身,手裏的鮮花在微微顫抖,而她的目光,已經在對面的人羣裏搜尋着。
周凱帶着歐陽葶舉起了手,前者笑得還是那狡黠而瀟灑,後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居然比前面的新郎和新娘還害羞地側過了頭。
花團在空中拋出了一道美麗的弧線,年輕的人們都伸出了手,不過他們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象徵着最爲幸福的新人祝福從頭頂飛了過去。
周凱用腳在凳子上一墊,身體躍到了空中,兩手一伸,穩穩地就把花團抓在了手裏,剛一落地,就得意地對着林熙敏和聶陽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
2012年的春天,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蝰。
九個多月的磨難和痛苦終於在這個清晨得到了回報,某醫院的婦產科高級病房裏,已經擠滿了人。
“行了,媽,把孩子給我……”林熙敏露出了恬靜而幸福的羞紅之色,伸手從韓凌手上接過了嬰兒。
女孩……他剛纔說很像我……林熙敏抬頭看了眼站在身邊微笑不語的聶陽,低頭輕輕用手指撥了下嬰兒的小臉,而她自己,則露出了一種完全的、初爲人母的慈愛眼神。
嬰兒哭了,似乎是從母新身體裏出來後第一次感覺到了飢飾物,病牀旁邊的幾個護士都捂着嘴發出了喫喫的笑聲,聶陽楞了下,帶着尷尬的笑容退出了房間,而林熙敏,則掀開了衣領上的扣子,把孩子摟到了懷裏,她身後的林奶奶和韓凌都露出了激動的淚光。
……
十天後的又一個清晨,林熙抱着孩子在聶陽的陪伴下走出了醫院,褪去病服的身體依然還是那麼纖細苗條,但因爲久未活動的緣故,她並沒有選擇坐車,而是要求聶陽陪着她在街頭散步。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年輕夫婦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見一個頭發到胸的男乞丐跪在門口,一條腿不知道什麼原因瘸成了很怪異的角度,手裏還拿着一個油膩膩的破紙盒,裏面散落着點點錢幣。
林熙敏楞了下,不光是眼前的乞丐讓她覺得很可憐,而且對方那有一口在沿海城市明顯不對的口音讓她有點驚奇,因爲這種口音,是家鄉C市的。
“老公,給他點吧,很可憐的。”
林熙敏將孩子暫時遞到了聶陽的懷裏,然後伸手從聶陽的兜裏取出錢包,看都沒看,就捏出了幾張鈔票輕輕丟在了那乞丐的盒子裏,聶陽笑笑,並沒有一絲反對。
“謝謝!謝謝!恭喜發財!恭喜發財!”彷彿看見了什麼驚人的東西,乞丐在狂喜中幾乎把頭磕到了地上。
年輕夫婦走遠了,乞丐慢慢抬起了頭,望着林熙敏那慢步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麼,這一刻,乞丐熱淚盈眶,泣不成聲了。
……
“老公,取個什麼名字,說好出院取的。……”
“親愛的,你說……”
“你知道我文化不高的。”
“呵呵,文化不高能把我這個高文化的給抓住?”
“你……是不是想我用刀扔你!?”
“……”
“不說話了?那好,回家帶孩子!做飯!你全包了!”
“……”
和煦的春風再次吹過了城市,斑讕的光圈透過清晨的薄霧打在了林熙敏紅潤的臉上,她懷裏的孩子,也同她母親一樣沐浴在這溫融的自然恩賜中享受着無比的快樂。
……
(全文完……謹以此文,獻給所有好心人,好人有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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