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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然諾

  “就是這樣?”   狼藉的席面空空蕩蕩,飲宴已罷,家人均已退去。   只剩幾位女眷和去而復返的五位公子,多數人知趣的提前離場,兩邊都不願得罪,始料不及的尷尬局面避之唯恐不及。   霜鏡制穴手法爲君隨玉所授,旁人無計可施,蘇錦容迫不得已作了半天木頭人,穴道一解,立即撲進丈夫懷中痛哭,又撕又鬧了好一陣,謝景澤措手不及,人又文弱,弄出了一身汗。   同一時間,其餘人從大嫂口中得知了前後首尾,臉色均難看起來。   “老二,帶弟妹回去休息。”示意謝景澤點了睡穴,斜睨終於靜下來的女人,謝曲衡面沉如水,極其不悅。“回頭教她明白點分寸,嫁過來這麼多年還不懂什麼話不能說,一點規矩沒有。”   轉首又責備妻子。“你也不攔着,那些話能聽麼,竟由着她信口胡說!”   “不關大嫂的事。”謝雲書接過二哥歉意的眼神,俊顏鐵青。“也是我自己失常才惹出風言。”   好好的一場家宴橫生意外,謝曲衡嘆了一聲揮下手。“你回去好生陪陪弟妹,這邊的事我來處置。”   青嵐在一旁點頭,“大哥說的是,二嫂必定喝多了,三哥千萬別往心裏去。”   陪着兄長走過溼冷的石徑,雪停了,只餘寒氣凌人。   “三哥打算怎麼辦?”謝飛瀾突然問。   沉默良久,謝雲書淡道。“前一陣我接得傳書,蘇府近年行事乖僻,屢屢仗恃謝家姻親一系張狂放肆,得罪了不少江湖同道。”   謝飛瀾一怔,有些不置信。“你要……不怕爹反對?”   謝雲書輕吁了一口氣。“任其張揚下去,將來出了什麼事反受牽累,讓謝家被動,不如趁現在敲打促使收斂,藉助其他勢力可以不着痕跡,只要不損親家情面,爹不會說什麼。”   謝飛瀾想嘆又想笑。“三哥一怒爲紅顏,不怕爹看出來?”   耳邊聞得輕嗤,他錯愕的瞧見兄長神色嘲諷。   “這不正是爹的意思?”俊顏掠過一絲洞悉的冷徹。“娘或許不知,可誰能比爹更瞭解家裏的情形,他早知流言卻故意放縱,就是爲了今天。翩躚平日足不出戶,二嫂家宴時纔有機會教她難堪,又怕有人迴護,所以叫走了兄弟幾個。”   難怪爹藉口妻子疲倦提早退席,又點了五個兒子過去聆訓。   “他想逼翩躚出來應對,借她的手修整二嫂。”思遍前後,謝雲書恙怒非常。“順理成章的接孃的擔子,也不顧她現在……”身子還那麼弱,連生產都有困難。   “難怪……”謝飛瀾半晌無語。   “什麼。”   “難怪大嫂說,她送三嫂的時候聽見一句奇怪的話。”明明兄長氣惱愈恆,謝飛瀾卻着實想笑,越說越覺得滑稽。“大概是三嫂自言自語,她說……那隻該死的老狐狸。”   靜了半晌,謝雲書也笑了,怒色化成了疼憐。   “爹真是個老狐狸。”話中沒了惱意,只餘不甘心的抱怨。“這樣處心積慮,我一個人不夠麼,非連翩躚也算計在內。”   謝飛瀾笑了半晌,“我倒是想問,如果你心疼妻子受困於繁瑣糾葛的家務,娶回來的兒媳有足夠的能力做得更好,只不肯接手,你會怎麼辦。”   謝雲書啞然無語,許久悻悻然。“可翩躚身子太弱,根本受不住。”   “娘當年身子也很弱。據說生大哥的時候爹擔足了心,同你此刻一般無二。”謝飛瀾在苑前停下了腳步,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愫。   “她不是尋常女子,方能和你比肩而立。但既做了你的妻子,又豈能只當一介弱女,三哥該明白這一點。”   謝雲書沉思,“四弟的提醒,我會好好想想。”   “三哥能想通是最好。”謝飛瀾吁了一口氣,“我走得也輕鬆。”   謝雲書微感意外。“你要走?”   “我還是喜歡泉州,過完年也該動身了。”謝飛瀾慵散一笑。“路途遙遠,再回揚州不知何時,好在有兄弟們照料爹孃,我也少了牽掛。”   “你決定了?”話語有不容勸說的堅持,謝雲書已知無庸多言。   又回覆了一貫的佻達,謝飛瀾點點頭。   “三哥肩上擔子不輕,好生保重。”   獸香不斷,錦幄低垂。   纖弱的人兒僅着薄薄的絲衣,對着銅鏡梳理一頭長髮。白玉般的足踏着綿軟的地毯,素手輕握髮尾,順滑黑亮的烏髮隨牙梳拂動,猶如水瀑頃落。   等回過神,已擁住了被他疏淡多日的玉人,道出了糾結的情緒。   “對不起。”   她微微一動,又柔軟下來,丟下牙梳倚入堅實的胸懷。   “讓你遇到這些……”沉沉的話語充滿了挫折,傷痛而失落。“真想把你藏在心裏,除了我誰也找不着。”   環繞的氣息盈滿不安,長睫輕垂,注視着交扣腰間的手臂。   “雲書。”她極少喚他的名字。   “嗯。”   “我不會死的。”   深邃的眸子凝住,平淡的話語刺中心底隱祕的恐懼,胸口突然哽住。   “我……一定不會死。”輕撫埋在肩頸的頭,清冷的容顏有種近乎溫柔的愛意。   我不會死。   我會平安的生下這個孩子。   所以不要怕。   他忽然僵硬起來,良久才逐漸平復。說不出口的,糾纏多時的夢魘剎那揭破,他終於有勇氣面對。   “我恨你。”   “嗯。”   “爲什麼要瞞着我決定,這麼多年你仍然不信,不信我能處理好一切,讓你無憂無慮的生活……起初我真恨你。”他低低的訴說,袒露出內心的怨懟。   “後來我又恨自己。”低沉動聽的聲音苦澀難當。“我把你捲進了這個家,卻忘了你從不喜歡讓別人承擔。歸根究底是我不夠決斷……逼得你鋌而走險。”   肩頭慢慢滲開了溼意,她輕輕把臉貼上去,感受着髮際的溫度。   靜寂了很久,她附在他耳畔輕語。   “你對我,非常重要。”從未說這樣的情話,雪色雙頰微微發燙。“我不想你俯下身來護着我,孤獨的揹負一切,想和你一起擔當。”   指尖輕觸刀裁般的鬢角,嘴角泛起微笑。“因爲你太好,所以我不能那麼自私,讓你的世界只剩下我。以後……我不會再騙你了,真的。”   他沒有抬頭,雙臂摟得更緊,她忍了一小會,郝紅着臉提醒。   “雲書,孩子……”   手臂立時鬆開,她吐了一口氣。頭抵額間,清亮如水的俊眸柔情無限,落下了一個纏綿至極的深吻,良久才分開。   嬌顏緋紅的輕喘半晌,好容易呼吸平穩,她仰望着調皮一笑,拉過修長的指掌放在小腹。雖已數月身孕,腰身卻並未有多少改變,他隔着絲衣小心摩挲。   “這是你第一次摸,會不會有點奇怪。”   他低頭吻了一下。“我每天晚上這樣做,在你睡着以後。”   她張大了眼頗爲訝異。“我以爲你討厭它。”   “我是很討厭。”他淡淡的道,指下仍然輕柔。“我時時期望它不要長大或乾脆消失,一想到可能危及你的性命,我就想掐死它。”   她忍不住輕笑,在棱角分明的脣上咬了一口。   “其實我開始也不喜歡,總覺得很麻煩,要不是……我纔不願生它。後來想如果有一天死了……”臂上一緊,她無奈的換了個說辭。“……多年後我先走一步,必得你好生殮葬。若復多年你也過世,屆時又由誰呢?”   “這麼一想,覺得生一個孩子也不錯。”她低頭看看小腹,漾起一個微笑。“總得有人把我們埋在一起。”   他許久出不了聲,終於話音微啞道。   “說好了,一起老,一起死。”   “嗯。”   不知何時,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跳動的燭火映着窗欞,百子石榴彩蝶紋的窗花紅彤而喜氣,隔絕了塵世的喧擾,只餘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