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尾聲
和風吹拂的春日陽光明媚,一冬的冰冷消散無蹤。
正值春好,整座謝府開始季節性的收揀更換,各房各苑擡出一件件箱奩,趁着暖陽翻曬,清除密閉儲藏的陳氣。
大大小小的孩子無心功課,呼朋引伴,肆意嬉鬧。遊戲的方式也多式多樣,有鬥草猜枚,有竹馬打仗,三三兩兩的紙鳶在東風的捎帶下忽高忽低,偶爾一枚旋落,立時聽到驚呼。
相較於普遍的慵散,某座獨苑卻是安靜如空。
心無旁騖的練完劍,在嚴苛的訓持下做妥一應課業,男孩撈起放在一旁的紙鳶奔回朱樓,漂亮的小臉歡悅而期待,穿過竹林,羣芳盛放的絢爛撲面而來,青嫩鮮翠的綠色染遍庭院,花香草香襲人。
美麗的身影立在花叢,螓首輕垂,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卻與平日隱約有異。
輕快的腳步驚疑的停了下來,正要呼喚,忽見女子俯身從足畔的漆箱拾出了一把劍。
那是一把從未見過的烏鞘劍。
女子低頭凝視着掌心的劍,良久,平舉至眼前,緩緩拔出鞘。
鋒銳的劍身清澈如水,微微轉動,彷彿攝人心魄的澄明。
寒光如雪,倒映出一雙漆黑的眼。
一瞬間忘了所有。
金戈鐵馬的大漠風砂撲面而來,三十六國的烽煙往事瞬時席捲,再不覺明亮的日影,惟見夜半霜寒伏梁暗刺,冷雨如冰同躋殘殺,鼻端又聞到了血與火的氣息。
樹梢的鳥聲不知何時停了,庭院靜得可怕,男孩發現自己出不了聲,肌膚爆起寒慄。
那是誰?
明明是最親的人,卻變得那樣陌生。心慌得像要跳出來,難以剋制的恐懼,正咬牙強迫自己挪動,肩上被一隻手拍了拍,立時定下心來。
男子低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孩子留在原地。
穩穩的,一步步走近。
健臂自背後繞過,握住了纖細的指。
清泓淬厲的鋒芒一寸寸隱入鞘,封藏起最後一絲殺氣。
長睫眨了一下,恍惚間回過神,跌入一雙溫暖深邃的眼眸。
劍鞘上的銘文折射出金光,熟悉的質感誘使她戀眷輕撫。片刻之後,被人接了過去。
“以後再看,孩子等你一起放紙鳶。”
不等她順着方向望過去,男孩一頭撲進了懷裏。
“娘!”
腰被摟得極緊,她伸手一推,卻摸了一掌的汗,微微愣了一下。
“出這麼多汗?今日的劍法很難?”
男孩胡亂搖了搖,抬頭露出笑臉。
“娘答應學會心訣就陪我放紙鳶。”
這樣快?
她望了一眼伴侶,男子瞭然的調侃。“不看是誰的兒子,下次條件再難一點好了。”
她很想翻個白眼,衣袖被孩子扯住用力拖拽,迫不得已跟了過去。
男子笑看,背在身後的手腕輕輕一拋,短劍劃過一道弧線,跌入漆箱,落在一方黑底彩繡軟緞上。
他俯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隨手合起箱蓋,跟上了走遠的妻兒。
番外 成婚
成婚兩年,翩躚舊病復發,臥牀靜養。
一碗冒着熱氣的藥捧至枕邊,險些被她打翻。
“我不想喝了。”額上冒着虛汗,她埋在絲被裏耍橫。
“我加過蜂蜜。”他親身示範的嚐了一口。“比上次好得多。”
“你以爲這能騙得了我。”無表情的瞪他。
“或者我換種方法餵你?”他不介意的挑眉。
“現在你每次吻我都讓我想起苦藥。”她拒絕得很堅決。
“你要是把它喝了,我就幫你喝掉娘送過來的雞湯。”終於祭出了最後一招。
默然許久,她略略撐起身。“把藥拿來。”
產後纏綿病榻數月,翩躚幾度垂危。
他把病弱的人擁在懷裏,輕輕替她扇風。
“是不是要死了。”清冷的聲音虛得發飄。
“不會。”
“我討厭喝藥。”
“隨玉蒐集了很多珍罕的靈藥,你想浪費他一番苦心?”
“病得很煩。”她垂睫看着細瘦的手。
“你會好起來。”他溫柔的輕撫蒼白的小臂。
“也許這次不會。”
“你答應過我,就一定能活下去。”
“爲什麼這樣肯定。”病痛令人焦躁,她開始有點生氣。
他好脾氣的微笑,“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你罵我。”黑眸瞪他。
“你覺得你是好人?”他氣定神閒的問。
成婚十二年,翩躚偶感風寒。
“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她有氣無力的抱怨。
“不會的。”歷年如一的回答。
“像我這樣的人死了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她只當沒聽見,繼續自言自語。
“不可能,那是給教王的,你頂多去十七層。”
“教王?”
“沒錯。”
“這麼說九微比我還多一層。”
他微微一愣,陷入了思考。
“好吧,十七層也不錯。”她點了點頭,彷彿略感安慰。
他輕咳了一下,“既然九微也在,我陪你去十八層。”
成婚十六年。
“怎麼還有藥。”明明聽說用得差不多了。
“隨玉和九微各捎來一箱,泉州的快馬也送來不少。”
她望着藥碗幾乎哭出來。
“我不喝了。”悶悶的把頭埋進他懷裏。
“不喝會死的。”他撥弄着長髮輕聲哄勸。
“死就死好了,反正我已經活得夠久。”連傅天醫都死在了前頭。
“現在還不行。”
“什麼時候纔行。”她懊惱得語無倫次。
“先等我死了。”他不疾不徐的回答。
“你活着我就不能死?”
“沒錯。”
“萬一你死了我還活着呢?”她氣結的挑刺。
“……我會希望你快點來陪我。”他十分坦白。
番外 娩
綠樹蔭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佳景怡人,苑內的氣氛卻莫名的緊張。隨着三少夫人臨盆之期越來越近,精挑細選的穩婆早已請至宅內供着,君府公子雖因繁務纏身難以親至,各類珍稀的靈藥補品卻山一般送過來,顯然亦是懸掛。
纖手自欄邊拋下饅頭屑,引得鮮紅的鯉魚逡巡不去,謝雲書見日影漸斜,擱下筆收起了石桌上的文卷。
“還早呢。”她偏着頭有些詫異,天光正好,案牘猶剩一堆。
“日頭一落風會轉涼。”
“到底是夏天,我也沒那麼嬌弱。”
“我會擔心。”他微笑着堵住了反對,抬手環住了身懷六甲的嬌妻。
她有幾分無奈,凝望着他眼下的青影。“你這一陣都睡不好。”
“等你生了就好。”整夜整夜睡不着覺,滋味確實不好過,看她一天天臨近產期,焦灼和不安時刻折磨着神思,二哥快被他整瘋了。
她摟着頸輕輕嘆了口氣,不知該說什麼好,任是怎樣的語言皆蒼白無力,其實她也怕,若有什麼萬一他可怎樣是好,這一陣明顯瘦了不少,無微不至的疼護從不露半點憂色,但聽銀鵠偶爾泄出的片語,最近處事……手法偏重了。
總爲她忐忑難安的懸心,實在是……她深深蹙了蹙眉。
“翩躚?”好一會沒聽見她說話。
“抱我進去吧。”清音懨懨的道。
“累了?”
“嗯。”
他憐惜的攬起嬌軀,懷孕本就辛苦,近日又腿腫得厲害,晚上常常被抽筋驚醒難以安枕,無怪容易疲倦。將人放在榻上,他正要去吩咐丫環,袖口被她扯住,清顏淡漠一如平日,額上滲出細汗。
他反握住纖臂,擔心的皺起眉。“你身上怎麼冰涼。”
“我很好,沒事,雖然比預期稍早了一點。”她語氣平靜,扣住邊榻的指略微痙攣。“叫二哥和穩婆過來,我要生了。”
謝雲書愣了一瞬,突然醒悟,冷汗立時炸了出來。
丫環端着熱水穿梭往來,穩婆碎碎的嘮叨如何用力,房間裏熱得可怕,謝夫人由長媳陪伴在隔壁廂房等着,轉來轉去坐立不安,謝大謝二和謝五在庭中也是緊張不定,完全沒有痛哭和尖叫,卻更讓人心神不寧。
玉一般的指甲劈裂了,滲出一絲血痕,死死咬着軟布熬過一陣陣劇痛,謝雲書緊緊握着她的手,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嘴裏不停的安慰,自己都不知在說什麼。
幾個時辰地獄般的難熬,疼痛的間隙,她吐出軟布,牙齦滲出的血染得點點鮮紅,她費力的側過頭,發現他的汗流得更多。
“別怕,不是很疼。”喑啞的聲音有氣無力,隨手拭了下脣畔,她望着手背的血漬呆了一下,“真的,比經脈逆轉好一點……”
“對不起……”他幾乎發不出聲。“是我不好。”
她微微閉了下眼,半晌才道。“一個時辰內生不出來我就沒力氣了,你讓穩婆想點辦法,否則只有聽天由命了。”
“……好……”
無法形容謝雲書是什麼樣的神色,霜鏡在一旁瞧着眼淚就落了下來,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爹!”青嵐衝進了謝震川的書房,一頭的汗。“三嫂生了,是個男孩。”
謝震川驀然站起,湖筆從手中跌落,宣紙上洇成一團。“母子均安?”
“孩子很好,三嫂的情形不大好,二哥說時間拖得太久。”
謝震川扶案良久,青嵐看了看父親小心道。“爹是不是給孫兒賜個名。”
謝家之前也有數個孫子孫女出生,依例由謝震川取名,此次卻難得的沉默,許久才道。“名字等當孃的取吧,讓景澤多想點辦法,有效的只管用上。”
青嵐離去後,謝震川拾起湖筆,揉起墨漬狼藉的宣紙,一向穩如磐石的手微不可覺的發抖,最好的結果是得到一個孫子,最壞的境地是失去一個兒子……只願上天庇佑,能闖過這最後一次難關。
十餘日了,三少夫人一直在鬼門關徘徊,全仗着人蔘湯吊命。
剛落地的孩子被謝夫人接去照料,夫妻二人誰也沒看上一眼,喜得貴子,苑內卻是一片愁雲慘霧,賀客賀禮均由謝曲衡代爲應酬,連姻親君府公子親至都是青嵐去接,省了客套禮節,直接把人引進了小樓。
謝雲書整個人落了形,守在榻邊喂着蔘湯,榻上的人昏沉未醒,半晌只能喂入極少一點,他極具耐心的反覆嘗試,溢出的湯被絲巾拭去,枕上未沾分毫。
“傅天醫和二公子共診的結果如何?”千里之外趕來的君隨玉望着兩個極度憔悴的人,直想嘆息。
青嵐壓低了聲音。“說三嫂昏迷太久了,這兩日要再不醒就……”
“雲書一直沒去休息?”
“沒,累極了就在三嫂牀邊靠一靠。”青嵐說起來眼眶發潮。“三嫂醒過一次,只說了一句髒,三哥馬上去沐浴更衣,可後來三嫂再沒醒過……”
君隨玉按捺住情緒,上前拍了下妹婿的肩,回頭見了是他,謝雲書勉強扯出笑。“你來了,一路辛苦,她見着你一定很高興。”
“去休息吧,我來守着她。”
謝雲書搖搖頭,疲倦而堅持。“我怕她醒了沒看到我,心一懈就去了,你知道,她什麼都不大放在心上。”
君隨玉本就難過,聽得這話更是胸口生疼。
謝雲書沒注意,盯着榻上的人喃喃自語。“我知道這樣吊着難受,她服蔘湯全是皺着眉,去了反是解脫,可我不能讓她安心,她安心了我怎麼辦……”
青嵐險些想哭了。
君隨玉不再勸了,兩個沉默的男人一同守候,渴望着冥冥中的奇蹟。
一聲破碎的脆響劃破了暗夜,嚇住了屋內屋外的丫環。
謝雲書突然暴怒,將所有人趕了出去,暫宿苑內照應的青嵐君隨玉聞聲而來,盡被擋在了門外。
“怎麼回事。”君隨玉剛剛歇下便被驚起,心下一沉。“翩躚她……”
霜鏡淚落如雨的哽咽。“小姐喝不下蔘湯了,怎麼喂也沒用。”
君隨玉手足冰涼,全然無力的恐慌下竟不知如何是好,立了半晌,輕輕推開了門。
碎裂的玉碗散落地面泛着幽幽柔光,謝雲書擁着妻子,聲音低得猶如夢囈。
“……你不愛喝參湯,我知道很苦……”
“……醒過來吧,醒來看看我,沒有你……我……”
“……說好了……你不死,怎麼可以反悔……”
“……不想看我?不想看孩子……不怕我掐死它……”
“娘說像你,爲什麼我一點也不想看,是不是你用命換……”
話語聽着越來越寒,彷彿痛極傷心入了魔障,君隨玉當機立斷,一掌劈在了後頸,謝雲書毫無防備的昏倒,被扶住交給青嵐。“用點寧神藥,至少讓雲書睡五個時辰。”
強勢的語氣讓青嵐順從點頭,想想又有些猶豫。“萬一三嫂……”
君隨玉停了一瞬。“不管翩躚如何,雲書在不在場均無法改變,不能讓他先垮了。”
待閒雜人等盡退了出去,君隨玉扶正一把椅子在榻邊坐下,默然良久,俯近昏迷不醒的人。“翩躚,雲書的後半生掌握在你手中,真想毀了他麼。爹曾說蒼梧國的歌有引魂之力,果真如此,你就隨着樂聲回來吧。”
言畢,從袖中取出短笛。
月白的窗紗映着樹影婆娑,悄然飛出優美靈動的清曲,靜靜散入夜幕。
朦朧中翻身,習慣性的擁抱落了空,一下子清醒過來。
看擺設應該是偏廂的客室,並非住慣的臥房,空餘的半張牀讓他剎那想起了原因,胸口痙攣的發痛,掀起絲衾衝了出去。
他到底睡了多久,她怎樣了,仍是在昏迷,還是已在他睡着的時候……
門扉一動,差點與霜鏡撞了滿懷,見侍女面上猶有淚痕,他倚在門邊停了一停,幾乎沒有勇氣看。
牀畔的君隨玉被響動一驚望過來,隨即綻出笑容,榻上的那個人……蒼白的臉瘦得很小,嘴脣毫無血色,幽深的眼瞳顯得極大,靜靜的看着他。
一時竟覺得腿發軟,呼吸都停了。
君隨玉瞭然的微笑,經過身畔時不忘提醒。“剛醒不久,別讓她說太多,傅天醫診過脈已無大礙,過一段時日慢慢調養,她會好起來。”
他癡癡的凝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遍遍摩挲着消瘦的臉,任他像觸撫珍寶似的輕碰,她微微有點窘。
“不許嫌我髒。”輕飄飄的聲音虛浮無力。
“你……說什麼傻話……”他眼眶一熱,強抑住淚意。
“我……十來天都沒沐浴……”說長句仍然有些氣促。
他啼笑皆非,知她好潔,卻沒想到這般在意。“我以爲你是說我髒。”
“嗯……”她望着青鬱郁的胡茬。“很邋遢,真醜……”
“嫌我了?”他想笑,又酸澀難當。“再不醒我會變得更醜。”
鬢角的黑髮竟有了數根銀絲,彷彿老了許多,細指輕摸了下,心揪得發疼。“讓你難受了。”
他吸了口氣,低啞的道。“你信不信,再來一次我真會瘋了……”
她沒有說話,長睫微微發顫。
門響了兩下,霜鏡捧着熱氣騰騰的湯藥入內,見氣色迴轉,忍不住歡喜的笑。“小姐醒來太好了,這些天把大家急壞了。”
整苑氣氛低迷,幾個丫環均是一雙紅通通的眼,如今好轉自是格外欣喜,等喝完湯藥收拾好正要退出,忽然想起。
“對了,小少爺生得健康活潑,非常討喜,我這就去抱來讓小姐瞧瞧。”
夫妻兩人對視了一眼,謝雲書脫口而出。
“不必!翩躚剛醒,以後再說吧。”
霜鏡聞之傻眼。
榻上人咳了咳,配合的展示虛弱。
待侍女退下去,心虛的兩兩相望,謝雲書有些尷尬。
“想看嗎?等身子好一點我再安排。”
她想了想,“好像……不怎麼想,真奇怪……”
對害得兩人受盡煎熬的罪魁禍首,不約而同的下意識排斥,毫無一見的興致,可憐初生的謝家小少爺被視爲麻煩丟在了腦後,等終於得見這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已是十餘日後的事。
而此時,謝夫人苑內特闢出的靜室內,小小的嬰兒扯着嗓門憤怒的哭號,在親舅的懷中不停掙動,訴不盡心中無限委屈。
番外 罪罰
“從今天起,你叫藏鋒。”
“姓什麼隨便你。”
清清冷冷的聲音很好聽,但沒什麼感情,就像娘一樣。
娘即使在哄他的時候,也總是淡淡的,與數位姨娘們柔膩得發甜的聲音截然相反。
或許正因爲這樣,爹不喜歡她。
連帶着,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厭惡。冷漠的從身邊走過,視而不見,他直直的盯着,微一疏神,被騎在身上毆打的兩個混蛋重重的拎着頭撞向地面,迅速淌出的鮮血糊住了眼睛,再看不清那個高大的背影。
他的幾個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
幾乎從有記憶以來,身上就沒斷過傷口。娘起初還會抱着他落淚,後來漸漸沒了表情,每日替他上藥已成了慣例。
母親不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衰弱。
父親派來的丫環總是分毫不差的端上藥碗,多數被母親潑進了一盆茂盛的蘭花。他看着那盆蘭花一點點枯萎,葉片焦黑。
宅子裏所有人望着這間院落的眼光都是嫌惡中帶着戒惕,彷彿住在裏面是可憎的怪物。私下的議論惡毒而輕鄙,已聽得毫無感覺。
“娘,什麼叫魔女之子。”不懂事的時候他曾這樣問。
母親沒回答,絞着花樣的剪刀忽然錯了手,生生的剪下一大塊連皮帶肉的指甲。
血,染紅了半幅素帛。
他想不通怎麼會失手到這種地步,但,自此再未問過。
爹踏進過孃的房間一次。
原因是他打了二孃的兒子。
後來他再也沒還過手。
他不想看見母親折斷了手臂,半個月不能下牀。
娘從來不曾抱怨,冰冷的眼睛永遠漾着三分嘲諷。就像毒死守門護衛的時候,牽起他淡淡的道。
“這樣的人,娘以前一根指頭就能捏死他。”
“爲什麼現在不行。”
娘低頭對他笑了笑。
“娘犯了一個愚蠢的錯。”
逃亡,躲避,追殺。
他知道那些人從何而來。
父親想讓他們死。
他也很想讓那一大家子人死。
可是娘……病得越來越重,看着他的眼光,越來越牽掛。
孃的時間不多了。
他聽見大夫私下和娘說的話。
終於到了某一日,娘辛苦的逃到了揚州,把他交給了另一個人。
一個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孩。
從此,他有了另一個名字。
“你要去報仇?”漆黑的眼眸抬起來,在他身上打了個轉,看不出贊同抑或反對。
“我通過了試練,師父說功夫可以了。”
女子支頤思量了一會,微微一笑。
“碧隼。”
“在。”
“告訴他地方。”
“他去了?”俊朗的面孔挨近雲鬢,取下了手中的書卷。
“你明知他一過試煉,定會開口。”女子軟軟的倚進懷裏。
“他等了十年,早就不耐煩了。”男子低笑,“我可沒理由再拖。”
清眸斜睇了一眼。“反正總要了結,此時去了也好。”
“若真下手……”男子輕嘆了聲。“揹着弒父之名,到時候在武林中立身可不容易。”
“我賭他不會動手。”玉蔥般的指替男子正了正襟領。儘管授藝非她,性情卻是看在眼中。
“這般肯定?”心底贊同,故意淺笑調侃。“不怕他年少衝動?”
“這孩子不同。”
一步步踏入記憶中的城鎮。
越來越多的影像喚起了情緒,心頭激盪的殺意越來越盛,險些按捺不住。
十年,無數次幻想過復仇的一刻,如今已觸手可及。
入目舊宅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高大森嚴的門牆殘破不堪,傾頹了半壁。殘損的朱門擋不住視線,展露出院內蔓然延伸的野草。
踏入破敗的宅砥,齊膝高的荒草中躥出一隻野兔,毫無顧忌的看人,抖了抖長耳蹦入屋內,他着魔般的跟了進去。
一間間屋宇空無一人,殘舊而零落的物件散落,彷彿經歷過一場浩劫。某些地方還有陳年而褪色的血漬,他想殺的人,一個也沒有。
當年和母親被禁的院落同樣蛛網密佈,他站了許久,終於走出來,門外一張熟悉的臉對他微笑。
“墨叔叔。”一種被欺騙的恙怒迅速躥起。
墨鷂輕鬆的聳聳肩。“六年前主上下令毀了方家,替你娘報仇。”
“我要殺的人早就死了!”彷彿蓄力已久的一拳落到了空處,說不出的難受。
“放心,那個人主上替你留下了。”墨鷂望了他一眼,神祕一笑。“我告訴你地方,怎樣做隨你。”
他會怎麼辦,當然是毫不猶豫的了結多年夙仇。
可……那……真的是他要殺的人?
卑躬屈膝的諂笑,逢迎往來的每一位食客,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子彎腰點頭,恭順的擦着桌子,一跛一拐的收拾碗碟,看不出半點武者的痕跡。記憶中高壯強悍的人……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上滅了方家,殺了所有欺負過你們母子的妾室,又按天山上的規矩,給你的兄弟一人一把劍……”勝者纔有資格活下去。
“他們……”
“自相殘殺了,主上也有點意外。”墨鷂的神色說不上遺憾抑或諷刺。“聽說方老太爺是當場氣死的。”
自命不凡的正派大族,本以爲能更有骨氣一點,竟然在危機臨頭的一刻爲求活命,拔劍砍向同胞手足。
“主上吩咐若寧死不肯動手,尚有可取之處,放一條生路由之去,誰知道……”墨鷂搖了搖頭。“他們自己砍死了對方,根本不用別人動手。”
起先是怯懦恐懼,後來一劍劍拼下來紅了眼,哪管對方是什麼人,是否流着同樣的血,皆成了殺之而後快的對象。
“最後廢了他的武功,燒了家產,流落街頭行乞數年,被面攤的老闆收留做了雜役,變成此刻的樣子。”墨鷂拍了拍少年的肩。“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不用急,好好想想。”
他盯着卑怯忙碌的人,站了許久。
想起幼年時母親悽苦的笑。
想起家人輕鄙的眼神。
想起自己被毆打吐血,卻還要在母親面前佯裝無事。
想起這個人永遠視而不見的目光。
想起臨終時憔悴怨恨的臉。
手指幾度在劍柄上握了又緊,緊了又松。
突然想起曾經聽過的話。
“真恨一個人,殺並非唯一法門,有時反成了輕鬆便宜的解脫。”某次閒談,她淡淡的笑,“讓對方承受時間的折磨,失去所有又怯於一死,纔是真正可怕的懲罰。”
“人最悲哀的,莫過於痛苦而無望的苟活。”
黑冷的清眸微閃,忽而望了他一眼,其間微妙的意味他現在才領悟過來。
靜立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目光。
被注視的人蒙然在旁人提醒下抬頭望過來,蒼老而昏然的目光混濁衰弱,掃過身形如劍的黑衣少年。
那個少年挺得筆直,像繃緊的弓弦,隱隱有種銳利的森然,一望即知受過嚴苛的訓練。無表情的面容似曾相識,氣息冷得嚇人。
或許又是個曾經聽說過方家舊事的人。
他疲倦的低頭擦拭着桌子,隻手按着陣陣痠痛的腰。每逢陰天,受過傷的腰背疼得幾乎斷掉,爲了生存必須勉力做各種粗活,早已對多年來紛雜的指點議論麻木,昔年強盛的過往如煙花寂滅,乞食數年,他所求的僅是一碗冰冷的粗食,一方容身的木板,再不會爲久遠無謂的記憶漾起絲毫波瀾。
那樣的目光終究太過奇異,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正瞥見少年收回視線轉身走開,緊握劍柄的手垂落,虎口上的一顆紅痣喚起了某些沉睡的影象。
晴朗的午後,溫暖的陽光透入天井,一個秀致明麗的女子爲剛滿月的嬰兒洗浴,亮晃晃的光芒隨着水花四濺,孩子咿呀的稚音與女子眼中的微愁相映,他不覺駐足。
嬰兒胖胖小手劃過女子的髮際,幼嫩的拇指邊一顆惹眼的紅痣,與他一模一樣。
他的第一個兒子……起初,他是很期待的。
不知什麼時候起,父輩的斥罵,叔伯的責備,旁系兄弟們輕鄙的目光扭曲了這一期望,他一天比一天疲憊,悔意在心底滋長,蔓延至鋪天蓋地。而那個女子,也漸漸失去了笑容。
他想,大概自己做錯,帶回了一個麻煩。或許她沒有武功更好,親人們指責的聲音會小一點,對着一個毫無威脅弱女,那些猜疑恐懼遲早會消失無蹤。
……他又錯了,當她失去了力量,嗜血的聲浪日盛一日,原本畏縮暗諷的人盡皆跳出來,幾乎將她生吞活剝。
他不敢站在她身邊,那樣洶湧敵視的目光,足以令勇氣消失殆盡。
一聲清脆的碎響,繼而是嬰兒響亮的啼哭,他回過神,母親怒氣衝衝的摔破了孩子洗浴用的瓷碗,看不出分毫添了長孫的喜悅。
他轉過身,快步離去,逃開了一切。
她抱着溼漉漉的孩子,彷彿不曾聽見婆婆的惡罵,目送着他的背影,淡漠的毫無溫度。
再後來……他永遠是逃離。
孩子一天天長大,女子沒有了情緒起伏,誰都可以當面指責譏罵,久了他也就麻木,進而生出厭惡。她爲什麼不哭不鬧,爲什麼不像其他妾室一樣曲意討好,嬌媚乞憐,那樣他或許還能保留一絲疼惜。更可憎的,那個孩子竟然開始有了同樣的目光,大而黑的眸子漠然無波,令人煩亂,隨時照見他的怯懦。
男人恍惚了一下,模糊失色的往事泛上來,唯有自己辨得出輪廓。望着少年的背影,他突然明白爲什麼會有奇異的熟悉。
那張臉,像極了青年時的自己。
弄不清是怎樣的衝動驅使,他追上去,瞪着那張年輕的臉,錯亂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是不是……我……我……”他想說她的名字,曾經深愛的名字湮滅在時間裏,破碎得不堪拾起。“……緋……緋……”
少年冷冷的望着激動得近乎昏亂的駝背男子,一語不發。
以鞘,推開了蒼老皴裂的手。
春日,芳草鬱郁,庭中繽紛鮮麗的奇花招搖盛放,招來了無數彩蝶。
一杯溫度正好的湯藥放在矮几上,女子翻着書卷,無意識的拿起嗅了嗅,抬手潑向一旁的花叢,半途被一隻手穩穩的托住。
“藍叔叔看着呢。”扶正玉盞,少年低聲提示。
女子瞥了一眼,現出一抹淡笑。
“回來了?”
“嗯。”少年放下一盒細點。“那一帶的核桃酥不錯,正好就蔘湯。”
女子蹙了蹙眉,拈起一塊點心慢慢品嚐。沒多久,苑內踏入一個修長的身影,望着漸漸走近的人,她認命的端起湯盞喝了下去。
“回來了,一切還順利?”入眼愛侶因苦味而擰起的眉,男子漾起笑意。
“很好。”
不曾多說,男子也沒有多問,徑自抱起了柔軟的嬌軀。
“我想明日去拜祭娘。”少年的聲音很低。
偎在男子懷中,她伸手探了一下,疏淡的字句透出些微關切。
“隨你,先下去休息。”
“藏鋒。”男子似不經意的想起。“下月初八點蒼派掌門之子成親,你替我去一趟,送些賀禮。”
寂然片刻,少年躬身應是。待兩人離去,他拾起掉落軟椅上的絲毯極慢的折起,似乎還能感覺到細柔無力的指按在額角。
微涼。
但,很溫柔。
“你料中了。”臥房內,男子點了點挺翹的鼻。
“墨鷂說的?”
“我見他有心情買核桃酥,必定是積怨已平。”
她稍稍點了下頭,提起一絲好奇。
“爲什麼讓他去點蒼?”以往這等事務丟給下屬即可。
“這個麼……”男子眼神一閃。“點蒼派掌門的女兒剛過及笄之齡,據說活潑貌美,我想藏鋒也到年紀了。”
另有他一點小小的私心,自然不會說得太細,她無從察覺,輕輕打了個呵欠,被他脫去軟鞋順勢歪在牀上。
絲被輕輕覆上,身邊又多了一個人,熱意誘得她習慣性的偎近。
“今天不忙?”
“嗯。”
拉過纖臂纏上自己的腰,他滿意的低語。
“睡吧,我陪你。”
陣陣蟬鳴入耳,花香浮動,日影照人。
初夏的和風拂過層層黑瓦,再無昨日風雨的餘跡。
番外 命運之可能
很久很久以前,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揚州街頭出現了一個搖搖晃晃的人,摸着飢腸轆轆的肚皮欲哭無淚,懷念着麥當勞肯德基大盤雞水煮魚,對路邊熱氣騰騰的小籠包投以發綠的眼神,痛悔着錯入百無一用穿越人的行當,狀若癡呆的佇足良久,突的眼前一亮,死死盯住前方。
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在錦繡莊內挑衣料,笑吟吟的捻着一方絲羅,扯了一片往管家抱着小女兒身上比劃,粉妝玉琢的小人眼望街上的糖人,扭着要下地,忽被突兀的語聲嚇了一跳。
“哎呀!這位小千金真是容貌過人骨格清奇,將來一定際遇不凡。”
美人放下錦緞,詫異的盯着不知何處冒出來的黑影。
一身髒兮兮的白衫,面黃肌瘦一臉菜色,脣上粘的八字鬍搖搖欲墜,手裏還支着一根竹杆,挑着布衣神相四個大字,神色十分嚴肅。
“夫人,我觀令千金的面相清貴非常,天生慧宿聰明伶俐,日後必有一番成就,可惜命中帶劫難免破局,如無高人化解,將來定是坎坷流離重病纏身,着實令人嗟嘆啊。”搖頭晃腦的惋惜,一副鐵口篤定的模樣。
美人狐疑的看了一眼相士,又回頭看揪着管家鬍子盪鞦韆活潑得像皮猴的女兒,尚未開口,一旁的管家放下小人兒捋起了寬袖。
“你這江湖術士休得妄言,平日裏混喫騙喝招搖撞騙也就罷了,今日居然欺到我家夫人頭上,詛咒小姐得病,喫我一拳!”
砰!
捂着青黑的左眼抑鬱良久,好容易擺脫了家丁的追趕,人已到了揚州城的另一端,蹲在一家大戶的後門盤算着該去偷還是搶,無聲的對臆想中的熱包子咽口水。
門開了,兩個男孩探頭探腦的蹭了出來,掩不住偷溜出門的欣喜,年紀偏小的男孩俊美之極,瞧見門邊狀如乞丐的相士呆了呆,拐了下哥哥手臂。
“二哥,你看那個人好可憐。”
稍大的孩子點點頭,從腰畔的荷包裏取出幾枚銅錢,正要拋過去,耳畔炸出一聲怒喝。
“老二老三,你們居然敢偷跑!”
門內又竄出來一個十餘歲的男孩氣勢洶洶的訓斥,“景澤你太不像話,居然帶着雲書違背家規擅自出門,爹知道了一定會重罰你。”
老二縮了縮脖子,好脾氣的默認了黑鍋,沒坦白偷溜的計劃實際上是出自三弟。
“這位小公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骨格清奇器宇不凡,將來必能成一番大事業。”尖銳的聲音嚇了老大一跳,停下了教訓弟弟的大業。
只聽一陣嘿嘿嘿的悶笑,相士亮着眼睛盯住年紀最小,長相最俊的男孩,猶如見到一塊上好的肥肉。
“可惜呀可惜……”
被笑得一身惡寒,最年長的男孩忍不住喝問。“可惜什麼。”
“可惜命中帶煞略有破相,難免有礙姻緣。”
過於詭異的神色盯人,成爲話題中心的孩子抖了抖,“大哥,什麼叫姻緣?”
被冷落的老二懦懦的開口。“姻緣就是未來的老婆。”
“沒錯。”一把抓住小帥哥的手,目光灼灼的逼視。“如果沒有高人化解,將來你一定會娶個悍妻,被她克得死死的,就算她名聲極差纏綿病榻你還是死心塌地,二房三房四房更是永無指望,白白長了一張潘安宋玉臉,還有你謝景澤也一樣,從小就這麼軟弱,難怪以後是老婆奴……”
“走開!”老大用力一推,氣呼呼的攔在弟弟身前。“不許騙我弟弟。”
相士氣急敗壞。“什麼騙,我掐指一算絕不會假,若不作法化解這段孽緣,這位小公子未來一定會被魔教妖女迷得暈頭轉向,一生堪憂。”
“信你的話我就是蠢材!”老大眉毛倒豎,右手一縮,使出了初級正宗謝家拳。“滾開!”
砰!
頭昏眼花中聽見謝大關上了後門,門縫裏傳來隱約的低語。
“大哥,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嗎?老三真的有命煞?”老二憂心忡忡。
“二哥,什麼叫老婆奴……”
“別聽那混帳亂蓋,不就是什麼妖什麼魔之類的女人麼,雲書別怕,以後凡是跟這兩字沾邊的一概不讓她們接近,有大哥護着你……”
童稚的話語漸漸消失,相士捂着右眼低咒,那傢伙從小就如此呆板不明事理,果然是個蠢材。
流浪啊流浪,繼續飢餓的漂泊,終於離開了揚州這個可怕的地方,一路往北,繁華的帝都果然不一樣,連車馬都氣派堂皇許多。
華麗麗的馬車停在大宅前,一個年輕貴公子立在車前,俯身叮囑愛子。
“隨玉記住,爹走後你要好好照顧娘,課業訓修概不可少,切莫嬉戲怠學。”
男孩已有小大人的模樣,點點頭十分懂事。
“爹儘量早些回來,每次遠行,娘均在家中時時惦念呢。”
年輕的男子默默摸了下孩子的頭,嘆了一聲不再多說。
男孩駐足送車馬遠去,剛回頭,一個黑影擋住了路。
“這位小公子的面相富貴逼人福壽雙全,神清骨秀聰慧非常,將來必能手握大權,成一方之主。”
不愧是門弟教養一流,對跳出來衣衫襤褸目露異光的怪人,男孩面不改色,只稍稍退了一步避過髒臭的氣味。
“可惜造化玄機捉弄,若無高人指點,難免命中有憾。”怪人桀桀而笑,一臉興奮的迫不及待。
男孩微微皺起眉。“什麼憾?”
“原本是天機不可泄露,但如今遇上也算有緣,我就破例指點一二。”摸了摸掉落一半的鬍鬚。“數年內你萬不可去揚州,更不可跟你娘去,最好這輩子也別去,如果哪天突然多了個妹妹,切記佯作不知,須知無知即是福,家和萬事興……”
極有耐心的等喋喋不休的話癆說完,男孩靜思了片刻,制止了欲上前飽以老拳的隨護。“這瘋子挺可憐的,給點銀子打發了吧。”
啃着熱騰騰的包子,帶着兩輪青黑的眼圈,相士傷感的飈淚。
而曾被給過忠告的三個人,各自走向不可迴避的命運。
這一切的一切,只緣於先知的不被理解。
所以,當各位讀者某天在街頭,遇見一個粘着八字鬍的布衣神相,請耐心把話聽完,否則她會化身後媽,蹲在屏幕前怨念的狂敲。
命運,是可以更改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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