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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恩賞

  說歸說,卻沒有任何他們預期的場景出現。   迦夜除了必要的事務,極少出房間,多數時候在靜養。召集殊影議事的時候毫無異樣。高漲的好奇找不到支點,漸漸平復下來。   他卻隱隱納悶。   初時的靜養還說得過去,後來大段時間呆在房裏足不出戶,實在奇怪。   去看也無甚特別,一本一本的翻書,大堆的書散落在案几牀塌,零亂而隨意的拋置一旁,似在尋找什麼。   偶爾深夜會在花徑坐很久。直到東方透白,才留下一地落花回房。   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唯一明確的,她與千冥開始私下會面。   第一次聽說,他以爲是誤傳。   直到親眼看見墨鷂藍鴞與千冥的影衛一同守在屋外。   密談了很久,最後門開的時候,那個男子笑容神祕,回頭低低的附在迦夜耳畔說了什麼。眼神輕狂而炙熱,透着說不出的曖昧,赤裸裸的傳遞出慾望。   迦夜的鬢髮被呼吸拂動,卻沒有閃避,一徑的無表情。   若不是窺見她無意識蜷緊的手,會以爲兩人已親密無間。   “遲早……”   最後道出的話沒有道完,千冥意味深長的笑笑,心情極佳的揚長而去。   盯着對方消失的方向凝立了很久,她一寸寸展開掌心,默然垂睫。每次有什麼心事籌劃,她總有這個習慣,像是要看清命運潛在掌中的玄機。   “你在想什麼。”   屏退了下屬,他低低的詢問。   “……看有沒有利用的可能。”迦夜收攏掌心,淡淡的回答。   “他不是能輕易馭使的對象。”   “總得試試。”   “從他手上得利,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凡事有得即有失,我自有分寸。”   “也許事情會變得你無法把握。”   “與虎謀皮,自然是有風險的。”她微嘆了一口氣。“別無選擇。”   “你想得到什麼?”   她沉默良久,輕輕回答。“那不是你該知道的。”   “你用什麼交換?”得到千冥的助力,無異於與魔鬼締約。   千冥一直耿耿於心渴望垂涎的,只有一樣。   她微微笑起來,略帶一分自嘲。“大概和你猜的差不多,不過他也沒那麼容易如願。”   “你瘋了!”他簡直不敢相信。   “就算是吧。”   她沒有看他,挺秀的鼻樑有一種倔強的勻美。   “我……也想看看,到最後我的願望能實現多少。”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她不再回答,靜靜的沿着迴廊去了,淡漠一如往常。   迦夜在想什麼。   他猜不透讓她甘願用自己做交換的目的是什麼。   她的地位早已穩固,除了教王,無人可以壓制,不需對任何人屈膝。   她拒絕吐露半分,冷漠的拒絕任何探問,索性指派他下山執行一些原本只需六翼即可的任務。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奔波,駐留山上的時間極少,饒是如此,仍能感覺出教中隱祕的暗流洶湧。   千冥一改過去對迦夜的針對貶抑,每每在教王決策時從旁助力,出言幫補,甚至不惜得罪紫夙。紫夙近年與千冥針鋒相對,數次在殿上鬧得劍拔弩張,漸漸與九微走得極近。   上任之初,千冥與紫夙聯合,迦夜九微各自爲政的場面逐步轉化,易爲千冥與紫夙的爭鬥。   素來淡漠的迦夜這一年的表現令所有人意外。   私下有傳言說她成爲千冥的新歡,身心皆爲之虜,所作所爲不外乎是襄助枕邊人。   赤雕隱然取代了他過去的地位,被迦夜倚重,聯絡決策多由其掌控。   迦夜的影衛失勢早已不是傳聞,而是清晰可辨的現實。   即使六翼仍對他恭敬如初,教中卻傳遍,看着他的眼光也自然不同。   迦夜從不解釋,下發一項又一項指令,每次回山覆命不過數日,便又有事務落下,全無空餘。   應對的神色平淡,不親不疏,也從不言及工作之外,彷彿對着一個陌生人。   她在想什麼?   過於倚重一箇中原人所帶來的隱憂?   對他過度追索衍生的厭煩?   還是忽然而生的猜忌疑慮?   他越來越多的去媚園清嘉閣。   對着那張相似的面孔出神,在清揚的琴聲中飲下一杯又一杯烈酒。聽着江南小令,和着溫言細語的笑謔暫圖一醉。   煙容是個性情溫柔的女子。極解人意,從不多問。   即使他每每僅是閒談,毫無半分親暱的舉動,她也全不在意。   眉目分明,不笑的時候略帶三分冷意,展顏時又楚楚動人,風姿無限,彷彿可以窺見另一個人。   所不同的是,那個人從不曾真心笑過,真實的表情都極少顯露。   密密層層的面具下,千迴百折的心事幾許。   無人知曉。   回到水殿,六翼都聚在一處低議,見他回來俱是眼睛一亮。   “老大!”碧隼迎上來,“你可回來了。”   “什麼事。”   衆人七嘴八舌。   “雪使關在房中一整日都沒出來。”   “依例的夜宴時辰已近,再不去怕是要誤時了。”   “赤雕去催,被雪使打了出來。”銀鵠拖過赤雕,額角上的淤痕赫然分明。   “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脾氣。”   “可一年一度的夜宴也容不得怠慢,誤了時辰也會受責。”   “天知道她今天是怎麼了。”   “莫非是女人都有的情緒化的幾天?”   “你還真敢說。”   打斷少年們的越扯越遠,他開口詢問。   “有沒有人知道原因?”迦夜不是放縱情緒的人,鮮少失常,他心下納罕。   衆人面面相覷,藍鴞略爲猶豫。   “早上教王遣人送來了賞賜,說是供雪使在夜宴中佩用,若說有什麼不尋常的就只有這個了。”   教王賞賜,原屬常見之事,怎會……   “什麼樣的賞賜?”   “不知道,是一個檀木箱子。”碧隼比了比大小。   “老大去看看吧,好歹我們也能有個底。”六雙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在門外遲疑了半晌。   敲了半天,毫無動靜,他硬着頭皮推開門。   一隻汝窯青釉三足筆洗破空飛來,險些命中,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抄住。大概理解了赤雕頭上的青痕來處。以迦夜的手法,猝不及防下受傷不足爲奇。   門推開得很困難。   整牆的書架倒在地上,各類典籍散落一室,凌亂不堪,裝飾的玉器珍玩破碎了不少,一地狼藉,如被洗劫過後。   迦夜坐在一堆雜物中抱膝發呆,足邊一隻漆光鑑人的木箱半開箱蓋,看不清是什麼事物。   “迦夜?”   等了許久,才聽見毫無情緒的聲音。   “什麼事。”   “你……”屋子內的情況比所預料的更嚴重,一時語塞。瞥見她的腳邊。“教王賜了什麼?”   迦夜冷笑一聲,踢翻了箱子。   一襲精緻的女服和着整套綠寶石首飾滾落出來,在暗室閃閃生輝。   上好的冰蠶絲在手心微微沁涼,絲滑而柔軟。   綠寶石剔透青亮,在金銀絲的鑲嵌下華貴典雅,寶光流轉,一望即知是珍罕的上品,戒指,手鐲,臂鐲,項鍊,耳飾,額飾,腰飾種種齊全,價值足可敵國。   教王賞賜這些是什麼意思。   他驚疑不定,迦夜默不作聲,蒼白的臉木無表情,黑眸隱隱有種孤絕的狠厲。   “會不會是司禮弄錯了。”例來所賜不過是金珠古董珍玩,未有如此物品,其中蘊含的曲意……他不願深想。   迦夜動了動,改爲盤腿而坐,指際拈起一條流光燦爛的項鍊,眉眼皆碧。   “八年前的夜宴,教王下賜錦衣玉釧予緋欽,三日後召她入殿內侍寢。”   “六年前的夜宴,教王賜華服珠玉予紫夙,當夜留於內殿承歡。”   “今天輪到我,可真是大方,這比她們所得的猶要優厚許多。”黑眸映着碧光,幽幽冷冷,彷彿說的不是自己。“也難怪,當日不過是小小七殺,今日是四使之一,無怪雲泥有別。”   話音入耳,如遇寒冰,他退了一步,腳下踩到破裂的玉瓶喀嚓一響。   她像是沒聽到,喃喃低語,幾不可聞。   “我以爲能躲過去……這種樣子還是不行……只差一點……”她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如焚,“你爲什麼要制止赤朮,都是因爲它,若是毀了這張臉多好,也就不會有如今的麻煩……”   無法抑止的怨恨從話語中流露,罕見曝出真實情緒。利刃自頰上擦過的時候都無半分懼色,卻因教王的敕令恙怒難當,煩躁而失控。   定定的看着素寒如霜的小臉,心裏被什麼塞得透不過氣。   “爲什麼你能容忍千冥,卻無法忍受教王。”   “千冥……在我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他什麼也得不到。”女孩恨恨的咬牙,宛如詛咒。“什麼也……連我的一根手指他都碰不到。”   幽黑的眸子溢滿絕望不甘,像被逼至死境。   他很想說,若是真有什麼企望,依從教王會比千冥來得直接有力。教王纔是權柄至高無上的那個人。   他也想說,若不是她這一年的反常舉動,教王未必會興起這樣的念頭。   他還想說,既然如此憎恨,又何必替惡魔賣命,她有無數的機會逃亡遠走,卻自陷於絕境。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屈下左膝半跪在她身邊。   “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