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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子夜

  夜,靜如死。   整座天山都進入了沉眠。   牀上的男子猶在熟睡,壁上的夜明珠散着淡淡熒光,映出幽暗的桌几。   密閉的室內忽然有風拂動,一個身影悄然出現,移近牀邊,俯看着俊美的睡臉。   或許是感覺到異樣,沉睡中的人忽然睜眼,未及反應,纖手已先一步按上了要穴。   “是我。”熟悉的聲音讓他心下稍安,疑惑又懸起來,猝然間穴道受制,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你……”問話被一記刺痛打斷。   迦夜翻開針卷,數十根粗細不等的金針赫然入目,她隨手抽出,毫不遲疑的釘入大穴。纖手起落,轉眼已十餘針刺過,頭上涔涔有汗滲出。   他也好不到哪去,金針刺入的疼痛易忍,體內隨之而起的真氣卻激盪起來,一股熱氣不斷在四肢百駭間來回遊走,時而四散,在經脈間左衝右突,臟腑間一陣劇痛,剛一張口,一隻手便堵住了嘴,將所有聲音捂了個嚴嚴實實。   冷汗如雨而下,隨着金針越落越急,似有一把把利刀戳入胸臆,痛不可當。牙齒緊合,瞬時將細白的小手咬出血來。   最後一針落下,素手一拂,所有金針猝然離體迸落地面,被禁制數年的內力洶湧而出,她雙手按住胸膛,一分分助他將遊移的真氣導入正軌。   這本是極耗精力之舉,迦夜武功雖高,內力卻不強,勉力而爲,不出半刻已微微顫抖,撐到最後一縷真氣歸正,她頹然倒下,再沒有半分力氣。兩人俱是冷汗淋漓,筋疲力盡。   靜謐的室內,只有沉重的呼吸。   良久,他終於能抬手,環住她的背心輸入內息。持續之下,蒼白如死的臉漸漸有了起色。   他稍坐起來,仍將她擁在懷中,軟綿綿的嬌軀稍掙了一下,示意他可以停手。觀察了下她的面色,確定無恙後止住了內息,執起垂落的手。   細白的掌緣有一圈青紫的齒痕,仍在滴血,痛極之下咬得極深。   沒力氣下牀取藥,他以舌尖輕舔,權作止血。   腥鹹的味道盈散齒間,她試圖抽回,他固執不放,直到確定血已停住才又放下。   全身的衣物都已汗透,他費力的扯過絲被覆住兩人,迦夜的體溫本就較常人低,極易受寒。他以雙手環住她的腰,儘可能的保留一點溫度。   她的頭倚在胸前,嬌小的身體契合懷中,無形中腰腹緊貼,幾乎可以感覺出所有曲線。黑暗的空間,唯有髮際的香氣縈繞,熨燙着每一根神經。   低頭看輕翹的長睫,挺秀的鼻尖,雪白而光潤的面頰被汗氣潤澤,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爲什麼……替我解開禁制。”起初是右使以特殊手法制住了經脈,叛亂過後右使身亡,他一度以爲終身無望。   “……這一次的任務風險很大,依你目前的功力尚不足以應付。”她的聲音低弱而飄忽,依然無力。   “你怎知該如何施針……”迦夜雖然讀過不少旁門左道的醫書,卻是博雜而不專精,多爲旁技,所知有限,按說不可能解開右使的獨門手法。   她沒有回答,一室靜默。   “若教王知道會怎樣。”   “他不會知道。”低啞的笑了一聲,迦夜疲倦的仰起身,看着他的臉。   “殊影,你聽好。”   “對外我會宣稱你去了莎車打點要事,除了赤雕玄鳶、你把其餘四人都帶上,一路小心行事。”   “七月半以前,你必須趕到敦煌,我會安排人接應,屆時他會告訴你新的任務。記住,絕不能晚於這個日子。”   “什麼樣的任務。”   “到時候你會知道。”   迦夜極少如此重囑,又交待得如此含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彷彿藏着什麼心思,難以窺見。   “是要殺什麼人?”   她模糊的應了一句,似乎恢復了點力氣,翻身下牀。   “迦夜。”單手扣住纖腰制止了她的離開,他沒來由的心慌。“你在計劃什麼。”   “到了敦煌,你自會明白。”她避而不答。   什麼樣的任務需要冒着教王發現的風險解開禁制,他想不通。   “你不信我?”   迦夜靜了片刻。“你可信過我?”   “我現在信你。”過去或許不曾,但鄯善之後,已是生死相托。   “那就別再問。”   斬釘截鐵的阻斷了探問,他的心剎時冷下來。   “我想知道……你曾信任過誰?”他無法抑制的流露出澀意。   她的身子僵了僵,不自覺的挺直。“誰也沒有,我只信我自己。”   他沉默良久,終是忍不住。   “淮衣呢?他是誰。”   “你怎知道這個名字。”一瞬間目光雪亮,凌厲得刺人,毫不掩飾戒惕。   他的心沉下去,如墜冰窖。   “你昏迷時提過。”   她愣了半晌,眼神漸漸柔和起來,彷彿略帶歉意,猶豫後給了答案。   “淮衣……是……我以前的影衛。”   “被你殺掉的那個?”他一時錯愕。   “嗯。”或許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她的神色莫名的傷感,幽深的眸子柔軟而哀痛。   “你怎會……”   明白他有千萬個疑惑,她沒有多說,細指輕觸他的臉,像是要把每一分線條記入心底。   “他和你一樣是中原人,本名叫淮衣。”   “我希望你的運氣要比他好。”   隨着嘆息般的話語,冰涼的指離開了臉龐。來不及抓住,她已消失在深濃的夜色中。   身畔的香氣猶存,佳人已逝。   只留下滿腹疑惑的人,看着天光一點點透出。   受制已久的內息忽然運轉自如,他幾不敢信,充斥肢體的輕盈更勝從前,能輕易完成任何過去一度遲滯的劍招,功力不可同日而言,他暗自度量,約摸可與四使中最強的千冥抗衡。   迦夜……   那晚之後絕口不提,稍一提起便被她打斷。   冷漠的神色讓他險些以爲是一場錯覺。   九微私下傳了消息聚首。   見面卻只是飲酒,完全沒提過正事。   聽說了要去敦煌的行程,九微並不意外,轉首吩咐煙容多取了幾壇酒,看架勢是要不醉不歸。   不顧他的推脫,倒滿了白玉碗不容分說的灌下去,來不及嚥下的酒液潑灑而出,浸溼了衣襟。   九微灑脫,卻絕少如此放縱。   幾番來去,他亦激起了意氣,拼下一碗又一碗,如刀烈酒飲在腹中火辣。聽不真切九微的話語,一切模糊而凌亂。   “……我一直不懂,迦夜哪裏好……”   “……原來……她對你……確是不錯……”   “殊影……你本名叫什麼……”   酒至酣處,九微突然問出一句,昏沉的神智立時清醒。   他靜了靜,終吐出一個名字。   “雲書,我本姓謝。”   “我知道你絕非尋常出身。”九微展顏而笑,雙眸竟無一絲醉色,光亮奪人。“你也不曾問過我的來歷,到底是兄弟。”   他回以一笑。許多事深埋心底不曾探究,彼此心照不宣,多年的默契早讓猜忌化爲烏有,均有默契的包容對方的隱瞞。   九微垂下眼,忽然以筷擊碗唱起歌來,歌聲慷慨激昂氣勢非凡,竟似一首戰歌,約略聽得出是大漠裏的古語,樸拙悍勇,悲音凌凌。精緻的玉碗不堪擊打,生生裂了開來。   “好歌。”他脫口而贊。   似觸發了性情,九微大笑,“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這般痛快,你明日下山,就當是爲你助行。”   “等我回來再和你喝酒。”   “定有機會。”九微深深的看了一眼,“你不來媚園,難道我不會去找你麼,下次我們換個地方痛飲。”   “自當奉陪到底。”   語音擲地,兩人相視而笑,九微正經了半天,又開始戲謔。   “對了,我記得你說你訂過親。”   “多少年前了。”記憶被時光消磨,如一張漂洗過後的淡墨宣紙。   “若你回中原,便可再拾前緣。”九微開始臆想。   他不禁失笑,“只怕她早已另覓佳偶,哪還會拖到現在。”   “漂亮嗎?”   “稍許吧,家裏訂下的。”   “必定是個大家閨秀。”九微嘖嘖調侃。“配你剛好是悶死人的一對。”   他不客氣的踹過一腳,正中椅側,九微利落的騰身,翻至離他稍遠的軟榻上,不改促狹本色。   “不是我說,你還只適合這種,迦夜也是如此呆板。難怪紫夙百般勾引都不爲所動,可憐你壓根就不懂什麼叫風情。”   磨了磨牙,他開始手癢。   躲過他的飛襲,九微的嘴尤自不肯停。   “上山這麼多年都不近女色,我一直沒敢問,你該不會現在還是……嗯……”只顧貧嘴,冷不防中了一腳,狼狽的撞上了雕花几案,嘩啦啦的倒了一地東西。   扶着腰爬起來,齜牙咧嘴對聞聲而來的煙容擺了擺手。   “出去,我和殊影有事商談。”   待清影剛一消失,擋過襲來的酒罈,九微揉身撲上。   一場龍爭虎鬥的攻襲在天山深處的銷魂鄉展開。   揉着臂上的青紫,九微瞪着他離去的窗口。   這小子,確實厲害了很多。   煙容乖巧的收拾一片雜亂的房屋,將碎裂的瓷器掃在一堆。無聊的看纖麗清婉的佳人整理殘局,九微忽然道。   “他一直沒碰過你?”   煙容停下手,明眸漾起幽怨之色,良久纔有回答。   “也許是……煙容蒲柳之姿,不合公子心意。”   瞥了眼微鬱的佳人,九微懶懶的踢開几案,架起了雙腿。“倒也未必是容貌。”   “煙容不懂。”她終於道出了長久潛在心底的話。“來這裏的哪個男人不是……雪使縱然貌如天仙,也不過是個孩子,怎麼就讓那麼多人念念不忘。”   九微眯了眯眼,沒有回答,她又說了下去。“難道是因爲她素日冰冷不假辭色,才……”   “算你說對了一半。”九微打斷她的話,倒並無責難之意。   “月使是指?”   “愈得不到,愈想要,人就是這樣。”戲謔的一笑,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若是迦夜出身清嘉閣也就不過爾爾,可她現在高高在上,沒有哪個男人能近一根指頭,連教王都無法得手。這份功夫,不是每個女人有的。”   煙容默然無語,九微卻話多了起來。   “論容貌或許你未必差多少,但在別的方面……”九微老道的搖頭。“她更激起男人的興趣,渾身的刺令征服者更有興致,不惜代價去一親芳澤。”   “殊影公子也是如此?”   “那傢伙……”九微當然明白她爲何糾結。“不一樣,他是真愛上了那個女人,不爲征服。雖然我覺得傻了一點。”   所以……這樣的安排也好,否則異日與迦夜爭鬥起來反而爲難。九微從心底吐了一口氣,輕薄的挑起煙容的頷,不正經的吻了上去。“他不會抱不喜歡的女人,這一點,我倒是挺佩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