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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自由

  莎車的事極爲順利,在暗中誅殺上將軍滿門後,全無敢於拂逆教王旨意者。親身前來處理已算破格,按說更不必帶上四翼,他開始猜測敦煌是何許事務,令迦夜慎重至斯。   一路快馬,提前了數日抵達敦煌,潛意識裏仍在惦記她的反常,始終放心下不。   敦煌是中原與西域的關隘城市,異常繁華,各類族人來往不斷,有一擲千金的富豪,也有一貧如洗的窮厄,任何能想像的娛樂都能在這裏找到,是西域最奢靡富足之地。   按她的吩咐找到接應的地方,一處華麗開闊的私宅。   守門的崑崙奴一見暗記,立即伏首,謙卑的將他們引入內室。隨即現身的卻令他訝異,錦衣華服深目濃髯,儘管說着漢話,卻分明是個疏勒人。   疏勒雖有歲貢,私下伏有異心,迦夜不讓妄動,他也樂得裝作不知。如此重要的消息竟是由疏勒人轉達,若非確定她叮嚀無誤,真要懷疑真僞了。   疏勒人恭敬的肅手引客,將他們引入客房,隨着機關軋軋轉動,一間設計精妙的密室呈現於眼前。如此隱祕的佈置,這座扼於西域要衝的府邸哪裏是私宅,只怕是疏勒用於收集情報的掩護。   暗地使了個眼色,墨鷂藍鴞留在密室之外警惕,銀鵠碧隼隨他走入,空蕩蕩的室內,正中一隻半人高的紫檀箱格外顯眼。   “打開它。”   喝住正要走的接引使,那個男子微微一愣,隨即馴服的上前掀開箱蓋。   耀眼的寶光剎時盈滿了密室。   箱內整整齊齊的分爲三格,一格盛滿了成色上好的金珠,一格累累疊摞着剔透燦亮的珠寶,剩下的一格最小,置有一隻樸素的玉瓶。   以木箱的大小來看,單是各類珍罕的珠寶已可敵國,其中居然還混有教王賜給迦夜的整套綠寶石首飾。   銀鵠碧隼張大了嘴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所措。   千想萬想也想不到這種情景,他定了定神抽出玉瓶,瓶下壓有一張素箋,展開來看,飛舞的正是迦夜的字跡。   就地分金,離教遠遁,天高海闊,永絕西域。   躍動的字跡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瓶中之藥可解赤丸之蠱,速去勿留。   曾日思夜想的解藥握在掌中,竟是一陣心悸。   迦夜……在安排什麼?   呆愣了半天,身後的兩人捺不住驚訝。   “什麼意思?看起來像是讓我們自謀出路。”碧隼湊過頭,反覆掃描那幾行字,眼前的一切早讓他的好奇壓過了理智。“我們被雪使趕出教了?”   “真是趕出來何用這麼麻煩。”銀鵠茫然搖頭。“還倒貼一堆金珠?”   魔教教規森嚴,從無出教一說,擅自離教視同叛逆,不中用的屬下通常直接扔進奴者之列,滅口的也不在少數,看着大堆金銀,兩人非但不曾喜出望外,反倒戒慎戒懼之心居多。   拔開瓶口,一粒墨色藥丸滾入手心,散發出一股清香,迥異於平日所服的解藥,真正的祕藥由千冥執掌,迦夜是如何得到。   驅走了影衛和旗下的精銳,何以應對教王的質詢?   那一夜解開禁制,她說教王不會知道。若真遠走,教王怎可能不聞不問,迦夜行事滴水不漏,絕不會自蹈陷阱,除非……   “把我們都支走,雪使不怕觸怒教王?”   “除非是不想活了,縱然是四使也沒膽子私縱下屬吧。”   迦夜到底在想什麼?   無端授人以柄,真個不懼教王的問罪?放縱至此,唯有一種可能……教王已不再構成威脅。   爲什麼要指定七月半之前趕到?七月半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教中生變,再一次叛亂?   迦夜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逆謀……爲什麼又要支走旗下助力。   她不會傻到一個人挑戰,還有誰?   極力回憶離教前的種種。   與千冥的密室相談、解開內力禁制、含糊其辭的囑咐、疏勒人……九微……戰歌,反常的話……當初未能察覺的關竅瞬時浮出,九微必定也是知情。   千冥,迦夜,九微……或許還有紫夙……   四使聯手……弒上。   胸臆驀然抽緊,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懷疑起推斷的正確性。   數年前的叛亂,她選擇了袖手觀望,爲何此次捲入其中。   冒這樣的風險,她想得到什麼。   點點細碎的記憶飛散,快得來不及抓住。冷漠孤傲的面具下,她用性命做賭注在追逐什麼?   她說不計生死。   她說終有一日他會得償所願,而今竟真個……   凝滯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信箋,思緒凌亂破碎,心慌而迷惑。   那一筆潦草的字跡入目驚心。   字……很亂……   她說……四歲以後,不曾練過字……   她……四歲……以後?   目光一跳,剎時覺出了異常所在。   九微說她忘記了一切,可她清楚自己四歲前練過字。   從來不提,卻無日或忘。   “老大,我們怎麼辦?”碧隼耐不住的探問。“難道真照雪使的命令離開西域?”   “萬一教王下絕殺令……”銀鵠猶豫不決。教中的刑律之嚴,非常人所能想像,久處其威,縱使任務苛刻兇險,也無人敢擅動心思。一旦行差踏錯,教王必定搜遍西域,徹底剷除,威影之下,絕無容身之地。   “收起東西,我們回客棧。”抬手合上箱蓋,他轉身出室。   字條擺在桌上,五人圍坐。   寂靜良久,他沉聲開口。   “這條密令的意思很明白,分了這堆珠寶,永遠離開西域,不再涉及教中任何事務。”   頓了頓,犀利的視線依次掠過四張年輕的臉。   “事已至此,教中必然有變,你們可以仔細想想去留。”   “只要去到教中勢力不及之處。這些財富足供享用一生,揮霍不盡。”   “你們的身份不管如何變幻都是雪使的手下,一旦迦夜失勢,必然會被一同清洗,這張字條算是她一念之仁,點了條生路。”   “如今所處敦煌,想走的取了金珠直入中原,不暴露魔教的來歷,海闊天高儘可肆意。想留的轉程回教,至於入山際遇好壞,須得聽天由命。你們考慮清楚。”該說的已說完,他靜待結果。   “雪使……會怎樣。”墨鷂首個發問。   靜了許久,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想知道。   “不做殺手,我們以後做什麼?”碧隼茫然。   這些少年自幼接受的即是殺人訓練,有記憶起就在教中,除此之外,全然不知還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也不知教中怎樣了。”藍鴞抱怨,神色卻有些期待。“難道真的去中原?”   “不可能不去,老大說的對,回教弄不好就成了自投羅網。”銀鵠開始檢點金珠的份量。   “爲什麼留下赤雕玄鳶,若是一起走多好。”碧隼遺憾的嘆氣。   “想得美,雪使放了五個已經是恩赦,七個一起走,教王立刻就會起疑。”銀鵠不屑一顧的反駁。“動動你的腦子,莎車那點小事怎麼會需要出動那麼多人。”   “希望中原是個好地方。”碧隼摸摸頭放棄了話題。   “散開還是一起走。”藍鴞興致勃勃的提議。“還是一起的好,兄弟們也熱鬧。”   點完了數額,銀鵠咋舌報了一個數字。“雪使真大方,恐怕是把底都掏空了。”   突然擁有了鉅額財富,又沒了約束,四個少年都有些興奮雀躍。   “明天就走?”銀鵠抬頭詢問,看向衆人的首領。   “雪使說越快越好。”藍鴞心急,又畏懼教威,下意識的想盡早。   “入中原……”碧隼開始神遊。   “老大,你認爲去哪裏較好。”墨鷂問出了重點,衆人都靜下來。   四雙眼睛盯着他,等待回答。   他微一遲疑。   “明天你們先走,最好往腹地去。中原最富庶的是那裏,離魔教也遠。”   “老大不去?”   “爲什麼?”   “那我們也不走。”   “因爲赤丸的蠱毒?不是解了?”一言激起了錯愕,衆人七嘴八舌。   “我不用金珠,這箱四人分了。今後自己小心點,應該能過得相當充裕。”他作了個手勢,讓四人靜下來。“我留下另有打算,你們還是按計劃行事的好。”   “老大本來就是中原人,爲什麼不一路走。”   “留在敦煌也不安全,萬一教中派人來襲……”   “我們一直跟着老大,沒理由分開。”   ……   ……   勸說良久,俊臉一沉,雜亂的話音頓時消失。   “我知道你們的好意,無須多言,我自有分寸。”想了想,他緩下語氣。“不必擔心,或許數日我便迴轉中原,屆時重逢也非難事。”   “你們去吧,記得行事低調,別讓中原人發現了身份,謹慎些的好。”   堅決而無可商量的口氣讓衆人無法再勸,眼睜睜的看他走出。   “老大爲什麼不走。”藍鴞困惑不解。   “還是擔心吧。”碧隼推測,銀鵠點點頭。   “雪使……”墨鷂說了半句。   “其實最該走的是他。”碧隼嘆息。   “虧得雪使還弄出了赤丸的解藥,我們不過是沾光。”墨鷂同意他的說法。   “那兩個人……”藍鴞繼續困惑。   “有姦情。”碧隼好心的告知,很習慣夥伴的後知後覺。   “真難聽。”銀鵠不客氣的鑿他一把,“那叫感情。”   “感情真麻煩。”藍鴞一知半解的下了結論。   “你說的對。”三人異口同聲。   室內響起一片嘆息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