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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合婚

  六月二十四观莲节。   谢家宴开千席,宾客如云,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迎娶这位来头甚重的佳人。   无数声名显赫的贺客汇聚一堂,众多世家均有到场,南北武林为之一空,谁也不愿错过这场空前盛宴。各路车驾壅塞数街之远,观者如云,鼓乐动地,贺礼堆积如山。新娘妆奁之盛,仪仗之华,皆令人叹为观止。   当喜娘扶了新人下轿,所有人望过去,恨不能看穿流苏结络的红绫盖头。鲜红的嫁衣繁复华美,纤腰楚楚,细步盈盈,一举一动娇柔万方。   未见其面,一多半已生了怜心。   人群中有几双眼紧紧盯着,其中一双泪光莹莹,若不胜情,全然听不进身边兄长的劝慰。君随玉为女方亲眷坐于堂上,微笑看新娘由喜娘伴妇簇拥而入。   轰然笑语中依例行礼,拜过天地,敬过高堂及一众宾客,场面热闹而喜气。好容易停当,新人被红绫牵往新房,没走几步,突听得一声哀鸣,斜刺里窜出来一只雪白的小狗,直冲新娘的罗裙,温驯的宠物忽的失常,谢夫人花容失色,全场惊哗。喜娘应变极快,纵前足尖一引,轻巧将小狗挑至一边,化开了一场惊扰。   罗帕覆头辨不清情形,多种繁琐的程仪早令双腿疲惫,此时失了扶持,站不稳退了一步,不巧踏住了曳地红裙,登时要向后跌倒。谢云书眼疾手快,一手挽上纤腰堪堪止住跌势,新娘头上的红绫盖却没能救住,飘飘然随风落地。   更糟的是回身之际扯断了凤冠悬垂的珠络,一绺明珠顿时散坠,噼里啪啦的砸落,粒粒指肚大的珍珠光润莹亮的滚了一地。   喧闹的喜堂瞬时寂静无声。   流光溢彩的凤冠下,现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眉心贴花钿,雪腮绘妆靥,嫩白如玉的面颊透着绯红,如水明眸懊恼羞窘,望着手上残留的两粒明珠不知如何是好。   静滞的气息越发让人尴尬,绝美的脸越来越红,求救似的望着谢云书。   “……这……衣服有点长……”   彷徨无措的娇颜教人从心底疼惜,尽管清音极小,满堂皆听得一清二楚,尽在心底应了一声,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身红衣的男子俊朗如玉,自纤手接过明珠,大方一笑。   “是我的错,该护着你进去才是。”   说着不顾礼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纤秀的娇躯入怀,四周一片哗然,口哨和笑闹几乎掀翻了屋顶。众多的叹息笑语伴着一对璧人背影,赞誉之余不无艳羡,谁曾想新娘竟是美貌财富兼具的绝代佳人,姿容家世足堪匹配的天作之合。   喧嚷中有一张失魂落魄的脸,凝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蓦然滚落了珠泪,任由兄长带到不显眼的角落。   “凤歌,你这又何苦。”挡在妹妹身前,白昆玉低劝。   “你看见了?那是她?”姣好的面容不甘而坠泪,险些控制不住情绪。“怎么还是她,她怎会成了君王府的小姐。”   “他们已经成亲了。”白昆玉心头有同样的疑惑,却只能按下。“今日南北势力联姻,别再做傻事。”   “我不信,她明明是个那个魔女,变个名字就换了身份,装得像名门闺秀一般,欺骗了所有人。”她的声音哽住,几乎要冲破这个秘密。   “白公子,白小姐。”温雅的公子在不远处点头微笑。“远来道贺,招呼不周,可得多喝几杯。”   “君公子客气了。”白昆玉不敢怠慢,顾不得妹妹拱手行礼。   白凤歌侧过头,忽然开口。“敢问君小姐……”   “翩跹虽是我义妹,实如至亲手足,今日嫁入谢府喜得良配,既了结谢三公子苦恋,又成就西京扬州一番佳话,真是两家幸事。”君随玉轻巧的打断了问话,客套有礼的回应。   白昆玉笑得有点发苦。“君公子说的是,莫说敝府当年曾蒙恩惠,即使冲着两家的交情,白家也是诚心恭贺,失礼之处望请海涵。”   “多谢白公子盛情。”   君随玉莞尔一笑,前一刻闯了大祸的小狗乖乖的趴在臂间,圆溜溜的黑眼瞪着白凤歌,不满的呜了几声,他轻拍了拍雪白的长毛,转身而去。   白凤歌失神的落泪,被兄长无言的带了出去。   远处的蓝鸮墨鹞对望一眼,松了口气。   银鹄碧隼对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殿下?”碧隼皮笑肉不笑。   赤术隐约有些怅然。“果然是她。”   “听说殿下行将回国,居然不忘送来贺仪,实在难得。”银鹄抱臂调侃。   赤术笑了一下,叹口气。“我只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胜过她,令谢公子改弦更张,原来还是旧人。”   “未想殿下如此关切。”碧隼挖苦。   “不是已经有烟容?”银鹄打量对方的神情,看出几分怅然失落。“老大问过了烟容,已经答应让她随你回龟兹。”   据说一次街头偶遇,赤术邂逅了烟容,一番苦追终于打动佳人,恰好龟兹王谴使携重礼上下打点,凿通了关节,朝廷许可赤术启程回国,不日将离中原。   “我以为……”赤术没说下去。   银鹄心照不宣的笑笑,了然洞悉。   烟容的相貌或许曾有三分相似,现在却如云泥之别,不见还好,一见必定是惆怅万分。   “殿下还是及早回龟兹安定大局。”到底同为天山所出,也希望那般温柔的女子有个好归宿,银鹄难得的劝。“请殿下善待烟容,亏差了主上可会不高兴。”   赤术点了点头,不曾再说一句。   握起的掌心内,一粒浑圆的明珠悄悄泛着微光。   在喜床上等了又等险些睡去,终于等到了笑闹的杂声,醉醺醺的人被几个兄弟扶进来放在了床上。   等人都散去,她合上门倒了一杯茶,刚走近手腕被人一带,整个扑上了强健的胸膛,茶杯跌落红毯,俊颜笑吟吟的望着她,明亮的眼睛一无醉色。   “你没醉?”身上明明有浓重的酒气。   “不过是装装样,这么好的日子,我怎么舍得醉。”拥着玉人翻了个身,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黑发如水披散,红衣丽颜,清艳照人,一时看得痴了。   华宴乐声不断哗笑喧然,红烛高烧丝幔低垂,盛装浅笑的佳人在怀,竟像是梦中的场景。多年追逐一朝得至,竟忘了言语。   “翩跹?”   “嗯?”   “翩跹?”   “嗯。”   “翩跹?”   “……嗯……”   修长的手捧着娇颜,笑容越来越盛。   愣愣的望着亮如星辰的眼眸,渐渐红了眼眶,抬手解开束冠,漆黑的长发相混,缠绵纠结难分,纤指挑出一缕打了个结,温柔羞涩的一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映照着案上一对空空的酒杯。   夜色深浓,春意盎然,鸳鸯帐内自有情致无边。   番外 醉   腥气扑鼻的血红,仿佛又多了些不同。   谁的手臂?强健而有力,扣得那样紧,始终不肯放开。   是谁?   在侍女的扶持下坐起来,残留的睡意不肯退去,头脑滞重而模糊。   窗棂透进了阳光,她已许久不曾理会时日,拥着丝被发了好一阵呆。   纤指按了按额角,尽力让自己清醒,已记不太清是怎样破碎的梦。长时间的昏怠让人无端错乱……   “翩跹。”温热的手拿下了细指,她微微一惊,发现自己坐在中庭,前方的台上歌乐犹盛,舞姬的云水长袖飞散回弧,声声步步动人。   身边的男子温雅的一笑。“困了?”   她低应了一句,黑白分明的眸子神思涣散,始终集不起焦点,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想睡也无妨。”君随玉体贴而温和。“或者我让他们散了。”   偌大的戏台下仅有两个人观看,确实空荡了些。   她略一摇头,支着颐又开始出神。   听着悠扬婉转的歌乐,她忽然问。“我来这里多久?”   君随玉望着她,轻轻说了答案,她有些微的恍惚,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长的时日?无意识的取过盘中的瓜子一粒粒的剥,朦胧忆起一双深湛有神的眼……   “……扬州的谢三公子,近日遇到了些麻烦。”不疾不徐的话语拉回了注意,君随玉犹如闲话家常。“不知怎的爆出了他与魔教的关联,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停了半晌,她拾起剥好的瓜子喂进嘴里,却辨不出是何种滋味。   “近几年他一意扩张势力,得罪了不少人,眼红嫉恨的不计其数,此事一出,倒是给了旁人一个极好的由头,风口浪尖上怕是不太好过。”   “他……”   “他什么也没做。”话语蕴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或许是无根流言应对不易,以他的处境也不便有什么作为,极易越描越黑。”   ……应该是有办法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自觉的蹙起秀眉,无由的气闷。   “为什么告诉我。”   君随玉神色平静。“我觉得你或许想知道。”   或者说……有人希望她知道,不惜这样的代价。   “再这样下去,他会身败名裂。”点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了。   美丽的脸庞陷入了沉思,幽暗的黑眸再无空茫之态。   轻瞥了一眼,君随玉微微笑了,也开始磕起了瓜子。   “翩跹近日如何?”   “回公子,小姐谴人去北方后睡得比往日稍少。”   她亲自处理必定不会出错,听及下属陈报的细则,手法巧妙得令人赞叹,但……他想要的可不单是这。   以那个人的能力找到这里……要多久?   需不需给些更多的提示?   翩跹的时间不多了,万一那人担不起……   无声的一叹,始终踌躇难定。   无论是服药用针汤水进补,均是安之若素的听任。驯服配合的内底,却是对已身的淡漠无谓。她不在乎生死,给机会让他聊尽人事稍补愧疚而已,这样冷情的性子,除开扬州的那个人,世上哪还有能让她牵悬不舍的。   但那一方的家世……真能抛得开?   她的情形又是如此之差,弄得不巧反而……   虽说对方看来并非薄情之人,到底难料。   “霜镜。”   “属下在。”   “去认认扬州谢家的徽记,若将来谢家三公子来寻,你一切听翩跹安排,事后再回禀即可。”   “是。”   或许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谢云书……你可千万不能让人失望。   朦胧的光映入眼瞳,又等了一会,终于能辨出清晰的影像。手扶着想撑起来,身体却异常沉重。   床边的人感觉到动静,立即俯身过来按住了她的肩。   沉静的面容隐约紧张,让她稍稍诧异。不等想清缘由,绵软无力的恐慌压过心头,瞬时想起了一切。   思绪刹间被抽空,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翩跹?”扶起她半坐半躺,白得一无血色脸颊令人心惊,眼看着雪额渗出了细汗。“你……感觉怎样?”   黑瞳呆滞良久,终于微微一转,对上了他的眼。   仿佛空无一物的虚,冰寒彻骨的绝望。   “……翩跹。”   掌心又湿又冷,他愈加用力的握紧。   她任他扣着手,没有一丝表情,不哭不动,不悲不喜,死一般沉寂。   “翩跹!”君随玉嗓子发干,险些失声。   浑浑噩噩的混沌不清,眼前浮着一双焦灼的眼……是谁在唤?好像很担心,迫得她似乎必须说些什么。   “……水……”   真的很渴,为什么觉得这样渴,像沙漠迷路找不到水源一样难受至极,渴得几乎要发疯,如果不是饮了沙鼠的血,她一定已经化为烈日暴晒下的干尸,是幻觉?嘴里开始有了血的味道,又腥又咸,咸得发苦,意识变得飘忽。   “别咬!”君随玉箝住她的下颔强迫她松开,一缕鲜血从唇边渗出,无边的恐惧。“翩跹,放松,别伤害自己。”头也不回的厉声命令。“水!快!”   那个人……一向沉稳,怎会这样慌乱……   天青色的瓷杯捧至眼前,她本能的去接,小巧的茶盏竟然这样重,重得她拿不住,眼睁睁的看杯子坠落下去,在厚软的地毯上滚了几滚,一杯水全数倾泻。   屋子里死一般寂。   她的手……愣愣的盯着被茶水泼湿的指尖,她吐出两个字。   “出去。”   身边的人僵了片刻,拾起茶杯默令众人退了出去,无声的掩上门。   “公子……”霜镜不放心的抗声。   君随玉苍白着脸一摇手,屏息静气听门内的动静。   良久,屋内传来沉闷的坠响,霜镜几乎想冲进去,被君随玉止住。   “小姐她……”   “她在试自己的腿。”君随玉盯着漆扉,仿佛能穿透绵纸瞧见屋内的情景。“别去,她不希望人看见。”   隔了许久,再没有声息。   他推开门独自走入,将伏在地毯上的人抱回床榻,虚乏的身体如死般蜷缩。   整整半月,她不曾说一句话,没有一分表情。   傅天医每日替她施针固脉,调经活络,再也不必整日昏睡,却泯灭了所有生气。他宁愿她歇斯底里的吵嚷,好过没有眼泪,没有责问,没有一字怨怼的衰颓。   “翩跹。”   她张开嘴,吞下一勺羹,黯淡无光的眸子毫无反应。   “今天有没有感觉稍好?傅天医说你的手应该可以握杯了。”   如过去的十五天一般沉默。   “他说你的情形比预想的好,再过数日即可试着行走。”   垂落的眼睛凝视着摊开的掌心,使尽力气也只掐出极浅的印痕。   心中一恸,他稳了稳声音。“谢三公子日日请见,昨天险些动上了手。”   长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要见你,看来已经沉不住气。”   没有反应,他继续说下去。“再过些时势必硬闯,不过纵是武世超群,闯进来也没那么容易,我已下令提高警戒。”   良久,空荡荡的眼瞳瞥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终于道出了第一句话。   “……把消息传到扬州,谢家会想办法让他回去。”   “你来西京我很高兴。”举杯一敬,主人道出了开场白。   对面的男子仰首一饮而尽,诚恳的致谢。“谢谢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是我至亲,应该的。”放下玉杯,声音沉下来。“可惜找到得太晚,早知在天山……”   静了静,谢云书低叹。“拦不住的,许久之前她已决定复仇。”   “我一直在想该不该让你们见面。”君随玉绝少显现的犹豫。“她的身子很差,比你所知的更糟,这几年几乎是睡过去的。”   “至少她还在。”谢云书吸了口气,简短的回答。“我很庆幸这一点。”   “你为她……愿做到哪一步?”话入正题,君随玉的目光挑剔得近乎苛刻。“当君家的女婿可没那么容易。”   “只要不违家训什么都行。”谢云书坦然对视。“你不是拘于礼法的人,我知道你不让我带她走,执意将她嫁入谢家必有缘由,但请直言。”   “你放心,我不会令你在家族中为难。”温文的脸庞高深莫测。“此事对翩跹与谢家可谓两利。”   “我相信。不然你岂会到此时才言及。”分明是算准了他不会拒绝。   “原本该我去办。”敛去肃容,君随玉淡淡一笑。“但那里太远,以我势力绝非短期能奏功,翩跹等不了。”   “我既是她夫君,自然该由我尽力。”   君随玉注视着那双从容沉定的眼,“我很安慰,她果然没有选错人。”   以两家南北对立的形势,他问也不问便应承下来,内蕴的深情教人动容。   “我明白你是真心待她好。”不论外传的怎样,君随玉对她的爱惜无庸置疑,再怎么机心重重也断不会利用她谋划私利。   被一个女人拉近距离的两名男子对答数语,均生出了相惜之意。   “当年在扬州就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如今又近了一层。”谢云书微笑戏语。“我不介意你做我的舅子。”   君随玉莞尔,忽又提醒。“她不能再耗一点心力了。”   “她不会再有任何需要费心的事。”   “我还是不放心。”   “你尽可多挑些亲信充作陪嫁,谢家那边由我来办。”要娶她,不意味着让她全无力量,他已有准备压下一切滋生的非议。   俩人心照不宣的碰了一杯,默默的饮了好一会。   “有些事我想问你。”君随玉开口。   谢云书抬眼,眸光闪亮。“我也是。”   “我没资格问她,又很想知道。”君随玉笑叹了一口气,颇有无可奈何之色。“所以只好问你。”   谢云书也笑起来。“有些事我探过多次,她总不愿提,大概也唯有指望你了。”   “那就作个交换吧,你告诉我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做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变了现在的样子。”君随玉望着廊柱上的几处远年刻痕。“我告诉你二十年前的事。”   冷峻的眼眸忽然柔下来,静忆了片刻,谢云书开始低诉起过往。   似乎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说起迦夜的点点滴滴,说起多年前的殿上初会,第一次随行出山,说起她冰冷无情的表相,昏迷之后的脆弱,从来不曾温柔的双瞳,说起勾心斗角的诱惑廷争,汹涌险恶的倾覆之危,觊觎窥探的众色目光,终年陷身的阴谋暗算,深埋在心底的种种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或许是因为酒,或许是因为对面的人理解而微痛的眼。   这个人和他一样心疼,心疼那个在深黑的逆境中艰辛辗转的人,能明白她的好,她的难,她的坚忍不易,她钻石般璀璨的光芒,跋涉在泥沼中强韧而不灭执着。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懂曾经面对的是怎样深重的绝望。   那一只脆弱的蝴蝶,又是用怎样的毅力飞越了沧海。   一个又一个空坛抛下,他们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酒入胸臆,化作了摧人脏腑的哀凉。   他想,他是真的醉了,醉到看见以深谋难测闻名的君府公子潸然落泪,醉到俩人击掌为盟约定争伐琼州,醉到……倾心爱恋的人儿,怨嗔的替他擦脸,执起一缕青丝掠过鼻尖戏弄。   果然是……醉了。   这个梦真好。   番外 妹妹   青碧如茵的山坡上,色泽鲜亮的蝴蝶鸢低低的飞,随风起伏摇摇欲坠。小小的人边走边跑,不太会放,一味的用力拉扯,没多久线断了,飘飘荡荡的纸鸢落到眼前,被他拾了起来。   管家在身旁,欲言又止。   雪玉似的小人,黑亮的眼瞳带着婴儿一般的蓝,怯怯的望着他,又回头看看远方树下的人。明白她要什么,瞥了一眼手上软榻榻的纸鸢,偏不想给。   父亲每年大段大段的外出,皆驻留在这里,为了远处那个女人,忽略了西京的家。   这是父亲另一个家,住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和……他不想要的妹妹。那个女人为父亲深爱,百般呵宠,甚至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早已有妻有子。   所以母亲,永远不快乐。   父亲对母亲极好,温和有礼相敬如宾。除了远行,从不违逆妻子的心意。既是尊重,也是愧疚。旁人都艳羡赞叹,唯有他明白母亲寂寞容颜下的哀伤。   那一日,母亲携他远行,去往山明水秀的扬州城。明白丈夫的心无可挽回,放下了最后一丝尊严带上爱子去扬州……接那对母女回西京。   隐忍到几近卑微的大度,或许唯有这样,才能留下丈夫外出的脚步。   精雕细琢的华邸,饰物摆件样样精致,许多都十分眼熟。主人访友未归,主母不期而至,管家惊惶而尴尬,到底不敢违拗,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女人,还有……   他一点也不想要的妹妹。   粉白透红的脸犹带薄汗,童稚的笑颜很甜,甜得让人心情愉快。   “叔叔,纸鸢是我的。”   管家咳了几声,笑又笑不出来。“禀夫人少爷,翩跹小姐没见过外人,只会对年长的叫叔叔姐姐。”微带窘态的说完,又哄着女孩。“该叫哥哥。”   “哥哥。”女孩脆生生的改口,十分乖巧。“谢谢你帮我捡纸鸢。”   “我才不是你哥哥!”怒气憋在胸口越来越盛,手指无意用上了力,啪的一声脆响,纸鸢的竹篾断了。   女孩呆了一下,圆亮的黑眸迅速湿漉,透明的水珠将坠不坠的噙在眶中,委屈而畏怯,犹如可怜兮兮的小狗。   管家心疼不忍的代为解释。“纸鸢是主公亲手制的,小姐非常宝贝。”   “翩跹。”   宛如玉石相碰的悦耳清音,一个雪衣女子柔声轻唤,脸色微微发白,略为惊疑的美目扫过来,只觉呼吸都窒了一窒。   母亲也算美貌,但……   不染纤尘的清丽摄人心魂,仿如月下垂落的霜华,纯净无暇,难以描摹的美扑入眼帘,他忽然想起书中所说的倾国倾城。   “娘。”女孩转扑进了香软的怀中。“纸鸢坏了,叔叔凶。”   女子轻轻拍了拍。“翩跹乖,下次给你做一个更漂亮。”   “要爹做的。”女孩汪着两包泪。“爹做了很久的。”   他看不过去。“那是我爹,弄毁了又怎的。”还有更多话要出口,母亲按住了他的肩。   素颜蓦然惨白,瞧着他的眼光越来越奇异,又望向他身后的人,最终落在了管家身上,管家左右为难,许久才点了点头。   “娘!”女孩被勒得发疼,一时忘了抱怨。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谈谈。”母亲的声音很轻,低头推了推。“玉儿,带妹妹那边玩一会,娘想和这位……夫人说说话。”   “娘。”女孩觉察到神情有异,抱住腿不肯动。   美丽的眸子僵了半晌,木然俯身诱哄。“翩跹和哥哥玩,娘一会就来。”   母亲一个人在说,那个女人默默的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样纤弱的柔美,似乎和下人说的狐媚……不太一样。   手边动了一下,他低下头。   小丫头趁着不注意悄悄拖过了纸鸢,试着将扭曲的纸鸢抚平,可惜笨拙的手法非没能让纸鸢还原,反而损得更厉害。   “不是这样。”他实在忍不住,略略抻平修整,用随身的小刀劈了一根木片嵌入替代,勉强恢复了原状,想再飞怕是不能了,父亲做的……手艺实在不佳。   欢喜的看了又看,女孩轻易忘却了气恼,纯然欣悦。“哥哥真好。”   甜软的童音天真无邪,他再无法发火,闷闷的哼了一声。   大眼瞧出他仍有几分不悦,溜溜转了转,粉润的小嘴一翘,忽然唱起了歌。   ……歌……真好听。   听不懂是哪里的声调,柔脆如清溪涌动,粉嫩的小脸甜笑,引着一只路过的小鸟跳上了细指,彩色的尾羽拂在幼细的手上,丝毫不怕人的亲昵。   奇异而自然的影像宛如印在心上,历历清晰在目。   许多年后,他还能想起那天明亮而灿烂的阳光,日影中浮动着木叶清香,稚气羞怯的窥看,渴望亲近的明眸。   他的……妹妹……   爱不释手的拨弄着竹蜻蜓,乖乖的坐在一旁。“哥哥做得好有趣,希望上书课也能带进去。”   假如……接回西京,爹不会再出门了吧。   “你在习字?”   小人点点头,不无得色。“本来还要学琴的,不过我把先生气走啦。”   看她洋洋得意,他忍不住疑惑。   “爹没骂你?”   “娘说了几句。”女孩吐吐舌,张开细嫩的十指。“爹才不会责怪,我跟他说指头磨得好疼,爹就不让学了。”   父亲从不放纵课业,日常要求甚严,竟对这小丫头如斯娇惯,听得心头极不舒服,呆了半天,一回神才发觉小人儿躲到了树后,用一截树枝埋头挖土,不一会弄了一身泥,襟袖脏污不堪,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你在挖什么?”   她嘻嘻的笑,也不肯说,挖了好半天终于露出一个圆坛。   “这是什么。”叩起来沉沉的。   “娘酿的酒,说等我出嫁的时候才能喝。”女孩费力的揭起封盖。   “干嘛现在挖。”似乎听过这种习俗。   “娘说要等十几年。”稚嫩的口气充满遗憾,脏兮兮的手在丝衣上擦了两擦,从领口扯出一块碧玉,扑通一声丢了进去。“到时候她和爹都忘了。”   “你!”来不及阻止,他一时气结。“这是做什么。”   “翩跹的玉在里面。”她抓起泥土糊上封口,弯弯的眼颇为自得。“这样比较好,多久都记得。”   “玉丢了爹会骂你。”同类的玉他也有一块,岂会不明重要。   “爹最好了,从不生气。”女孩一点也没被吓到。“我才不怕。”   弄丢了家传玉佩,父亲脾气再好也会着恼,有恃无恐的小丫头过度自信,突然很想她尝点苦头,便忍下了没有再说,看着一把把撒土填埋,封紧拍平,将翻乱的草皮踩实,谁也不会想到树下的酒坛中沉着一块不见天日的美玉。   远方的人谈了很久,他们也玩了很久,他替她折草摸鱼,上树捉鸟,听她抱怨复杂难写的名字,她问着围墙外的一切,满怀新奇向往。   牵着母亲的手,他远远的回望。   一身泥土的小人被雪衣女子搂在怀里,仰首望近乎透明的素颜,似乎异常慌乱,她知道了?知道很快会迁至西京,与他同住一个檐下。   ……他想再听听她的歌,也许还会陪她玩,虽然任性,但是……很可爱。   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等到。   许久以后,他才知道,在见面的第二天,那个女人永远离开了扬州,带着他看过一次的妹妹,无声无息的隐去。   回来只有父亲一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头黑发白了一半,突然间苍老了许多,再没有过去的昂扬洒脱。   父亲没有责怪母亲一个字,依然对她极好,从此不离长安。   只是……再不曾有笑容。   直到母亲离世,憔悴的父亲望着灵位出神,他才有勇气问。   “爹……是不是怨娘不该去扬州。”   父亲沉默了许久,第一次谈起往事。   “你娘是个好女人,虽然是郡主之尊,又承皇命下嫁,却温良贤淑,贞静明理。是我对不起,没能给她幸福。”   “为什么……”   “是我的错,我害了两个人。”父亲喃喃犹如自语,瘦得不成样子。“我该知足的,清乐那么好,嫁给我以后处处体贴,是最完美的妻子。”静了静,声音逐渐颤抖起来,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她……我遇见的时候就明白错了,我没有资格,可……我想要她,想时时和她一起,永远不分开。”   “爹……可以把她带回家,娘已决定接受……”   父亲疲惫的摇了摇头。“……她是南越苍梧国的公主,那一族的人非常骄傲。纵然只剩孤身一人,也绝不可能屈身作妾。我知道……不管她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委身一个有妻室的男人。所以……我说了谎……她一辈都不会原谅我。”   永远忘不了,在母亲的灵牌前,敬若神明的父亲……竟然痛哭了起来。   唯一一次看见父亲的泪。   那时候,他才发现父亲藏了多深的痛苦,受着怎样的煎熬。   从那以后,父亲偶尔会提起一些片段,像是提醒又像交待。   翩跹是七月初八的生辰。   喜欢荷花,口味偏甜,做事不甚有耐心,但天资聪颖,能过目不忘。   容貌极像她母亲,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   翩跹有可能学武,那般出色的美貌,很容易引来麻烦。   ……但愿她不会武功,平安快乐的生活在某处。   万一……她的功力超出了常态,必是练了南越的秘术,非常危险。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父亲说不下去,凄怆而牵挂的目光一直萦在脑海。   待他一天天成长,父亲也日渐衰弱,终于病倒,药石无效。   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等这一天。   从多年前的那一日起,已等得不耐烦。   生命的最后一刻,清瘦的脸忽然现出微笑,直直的盯着门口。依稀是当年跃马长安的贵公子,纵蹄踏青觅山水,偶于密柳繁花处惊鸿一瞥,从此魂梦相系。   笑越来越轻快,犹如春风少年脱了羁绊,一洗多年的沉抑。   空无一人的门仿佛有风掠过,帘幕微微一动,复归静止。   十六年的苦寻,几度绝望。   父亲将扬州的别业整个搬到了西京,一草一木一模一样,甚至包括放在床头的竹蜻蜓,唯独少了那只折断的蝴蝶鸢,据说是母女俩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翩跹……应是双十年华了,或许早已嫁作人妇。不知哪家公子消受得起,活泼淘气,娇痴任性,大概过得平静而幸福。   所以……那一定不是她。   那孩子太过清冷,无时不在戒惕防卫。十三四岁的年纪,目光却苍凉淡漠,仿佛没有人的感情。   她身上有种极危险的气息,他不愿动手作生死之博,隐约有些失望,这一趟远赴扬州,想是又找错了人。   谢家三公子谢云书……也是个奇怪的人。   人品相貌皆无可挑剔,难得的俊彦,独独感情上令人指摘,任谁都能看出两人奇妙的牵绊。坊间传闻他癖好奇特,对象又是那般不寻常的女孩,确是……耐人寻味。   她不会是翩跹。   不论怎么看,没有一处能与当年的孩子联系起来。   但……   所有的一切证明了事实……   寸光、蝴蝶鸢、超乎年龄的武功、永不长大的身形、天山里的雪使、玉坛中的女子骸骨……   棺中那毫无血色,惨白如蜡像的人……   翩跹……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他以为她过得很好,没有人会忍心错待那个可爱的小人儿……   她该是无忧无虑的笑闹,而不是全无生气一身狼狈,平静淡漠的迎接死亡。   寻了十六年的妹妹……   如果父亲还活着……   翻开一件件西域传来的秘报,有如盘点她一路足迹。仿佛赤足行过漫长的荆棘地,每一步,鲜血淋淋。那般危险的秘术被她练至巅峰,他能猜到她付出了多少代价。   记得蝴蝶鸢,袖中隐着寸光,却矢口否认,一意割裂所有过往。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曾经是谁,不在乎是否还有亲人。   淡忘了身份,抛却了名字,舍弃了未来。   黑亮的眸子,冷,硬。   过去所经历的种种,他不曾问过她一个字,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甚至没资格要她废去武功,配合傅天医施药行治。   他见过反噬发作时的情景,绵延漫长的痛苦折磨至极,却始终苦捱,沉默,隐忍,一声不响的承受。   父亲放在手心呵疼,连练琴都舍不得的心尖珍宝。在大漠无情的风霜苦寒下,再也不会流一滴泪。   假如可能……他想倾尽一切,赎回十六年的光阴。   他骄傲的,美丽的,寂寞孤独的挣扎着活下来的……妹妹。   番外 蝶变   银烛静静的燃烧,一滴烛泪悄悄滑落,淌在锃亮的烛台上慢慢凝固。   女孩觉得冷,从迷糊中醒来揉了揉眼,更近的偎紧了母亲。   美丽的女子虚软的躺在床上,幽暗的目光已经凝定了许久。   女孩把被子掖紧,眼巴巴的望着她,见母亲的嘴唇苍白干涩,贴心的跳下床,爬上凳子倒了一杯水,颤颤巍巍的捧过来。   “娘,水。”   女子冰冷的目光动了一下,泛起了柔柔的暖意。“翩跹乖,娘不渴。”   女孩愣了愣,乖乖的放下手中的杯子,钻回母亲的身边分享温度。   “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   女子沉默着没有说话,微微侧头,倚着女儿细软的发。   “这里好冷。”小人儿嘟着嘴抱怨。“我想家。”   抬眼瞄了瞄母亲的脸,女孩细声细气的问。“真的不能再见爹吗?”   “翩跹后不后悔。”女子的声音很软,低头看着稚嫩的脸。   女孩想起离开前母亲的问话,摇了摇头。“翩跹要和娘一起,爹是男人嘛,娘没有人陪不行。”说归说,黑亮的大眼眨了一下,禁不住心情低落。“但我也很想爹。”   “是娘的错。”女子喃喃低语,深深的悔意泛滥。“娘该把你留在扬州就好了。”   “娘……”女孩惊住了,看着母亲眼中滚落的泪,慌张的小手忙去擦拭。“娘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我不想爹了,娘不哭……”   忍住心头的酸楚,泪眼模糊的凝视着玉一般小人,不敢想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虽然极受宠爱,翩跹却很懂事,这一年跟着她颠沛流离受了不少苦,还经常安慰着母亲,为了怕她伤心,每每扮着笑脸,甚至不提最为依恋的父亲。   是她的错,为了一已私心不舍,将她带离了无微不至的护佑,流落在塞外的粗砺的风砂中,又被捉到了这个鬼地方,无路可逃。   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翩跹怎么办。   那个教王说的很明白,执意不从,翩跹会遇到怎样可怕的遭遇,但……从了又如何。   幽亮的清眸蕴起一线冷光。   就算是任由欺辱,仍不可能保住女儿。她的武功早就废了,已无重拾的可能,没有力量,在这种魔窟注定沦入悲惨的下场。翩跹……容貌太美,及至长成,必定躲不过觊觎,根本无法逃脱淫邪的魔掌。   只要她还活着,翩跹就会成为控制她的棋子……冷冷的眼神仿佛穿过了墙壁,看见了另一苑的景致。   如果她死了……翩跹大概会被留在这里豢养,长大了将如这园子里的女人一般成为任由享乐的工具,但……有时间,有机会,或许可以逃离……   翩跹才五岁,一个人在这可憎的环境里生存……   她费力的抚着女儿柔嫩的颊,恋眷不舍。   那个人……若是知道女儿落在这种地方,一定痛彻心肺。此刻他在做什么?会不会还在无望的搜寻?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该留下只言片语,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怨?   尽管他骗了她。   隐瞒了有妻有子的现实,却给了她几年梦一般的日子,还给了她这样可爱的宝贝,她真的不恨他。   走的时候好像逃亡,她不敢带走任何忆及他的东西,唯独……舍不下幼小的孩子。   对不起,我要死了。   对不起,让你伤心。   对不起,我带走了你最心爱的翩跹,又把她丢在这地狱般的魔窟。   “翩跹。”轻柔的声音低唤。   “娘?”   “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自毁,自伤,更不可以自尽。”   “什么叫自尽?”懵懂的孩子尚不明白。   “答应娘。”   “嗯。”   “除了化入圣湖,苍梧国的人是不能自尽的,否则死后神魂永受烈火焚烧,你若是自尽,娘替你去火狱,记清楚了。”   “娘……”女孩怯怯的不太懂,却畏怕起来。   “翩跹不怕。”女子吻了吻女儿的额,苍白而平静。“娘要暂时封住你的记忆,记得太多,你会忍不了苦。”   她一一背诵功法的口决,细细的讲解,又让女儿一遍遍重复,直到确定熟极而流,才复又叮嘱。   “这门功夫很危险,将来练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若非迫不得已,不要往高处练,逃离了险境,确定安定来下以后,别犹豫,立即废了它,否则会反会害了自己……回去以后爹会保护你。”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头,望着母亲疼爱又不忍的脸。   银烛将尽,窗纸上映出了些微晨光,女子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翩跹,原谅娘让你受这么多苦。”温情的眼眸不舍爱女。“日后你想起来,一定会很难过,可你要记住这是娘的意思,娘借你的手自尽才不用下火狱,是你帮了娘。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没有任何错。”   看着渐渐发慌的女儿,她牵挂而依恋。   “翩跹,亲亲娘。”   小人听话的凑上去香了香母亲的脸,正想说什么,美丽的眸子忽然透出了熠熠华光,瞬间空白了心神。   嚓。   她猛然弹起来,额际一滴滴落下冷汗。   银亮的烛刺刹那扎进了胸口,手上似乎还有温热的血。   心,狂跳。   跳得心头一片紊乱,无数的影像迸散,封锁多年的记忆潮水般涌出,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迦夜!”少年扶着她的肩,微愕的轻唤。“你怎么了。”   单薄的肩膀抖如落叶,脸色白得吓人,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重重抵着抽痛的额,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母亲宁静的容颜,幽亮的眼睛消失了神采,似一朵离开了枝头的白花,无力的垂下手。   “迦夜!”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唤。   迦夜?   不对,她是翩跹。   明明是……茫然的垂下眼,眼前一双纤小的手,指上结着薄茧,还有……怵目的鲜红。   是……谁的血?   她跳起来奔出藏身的山洞,冲到一棵树下呕吐起来,吐得胆汁都空了,鼻尖还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血腥。   “迦夜!”   水……水……   茫然中找到一处山泉,拼命的洗手洗脸,一缕一缕的血在水中晕开,化为虚无,她终于停下手,清平的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女孩的脸。   是谁?   这个十来岁的女孩,是谁?   身后那个一脸忧急的少年……是谁?   她明明……只有五岁……母亲……   无法再思考下去,黑暗重重的淹没了她。   “迦夜,醒醒,你已经睡了一整天。”有什么人在拍她的脸。   终于从深重的倦怠中挣开,模糊的记起了片段。   她……用这双手,杀了母亲。   她……是迦夜。   她已经十一岁。   茫然的看着忧心忡忡的少年,她吐出两个字。   “……淮衣……”   “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来吓成那个样子,又一下子昏了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探了探她的额,仍是放不下心。“是不是那一波追杀太紧,让你乱了心神。”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的密林传来了草丛分叶之声,几枚利箭夺夺钉在了身侧,他来不及再问,拉起女孩闪身飞驰。   “跑!”   呆呆的望着身后杀气腾腾的追兵,她踉跄着跟随,轻灵的身体让这一切并不费力,前方又出现了数人,少年哼了一声,拔剑出鞘,雪亮的弧光斜斜的斩出去,瞬时溅起了血雨。   “迦夜,你到底怎么了?”少年裹着臂上的伤,诧异的望着倚在树上的人。“竟然连这几个家伙都应付不了。”   她虚弱的掩住脸,怎样也说不出话。   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这是她自小看熟了的剑,被母亲小心的珍藏。一年前鬼使神差的回到她手上,已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身都是血,洗也洗不掉的腥红。   母亲料中了一切,独独没有想到她会被训练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迦夜。”少年托起她的脸,审视着怯弱混乱的黑眸。“不能再这样,否则很难活着回去,至少还有三拔追兵,凭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知道……”她恨极了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   淮衣的眼睛疑惑而忧虑,她不敢对视,逃一般盯着地面。   半晌,听得少年叹了一声。   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她到水边洗净了双手,翻出干粮递给她。   “先吃点,你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她哽了一下,食不知味的啃了几口,明明薄薄的胃壁在抽痛,却硬是吃不下,肉干的味道变得异常恶心,她拼命想咽下去,终忍不住吐了出来。实在没吃什么,难受得要命也只呕出几口清水,淮衣又一次僵住了。   她木然的跟着前面的人行走,知道自己成了一个累赘。   几次围杀尽是淮衣护着她,无法使剑,无法进荤食,甚至怕血,这样子居然还是七杀,她自己都觉得糟糕至极。   淮衣问过无数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回天山,她想远远的逃走,逃到一个没有梦魇没有杀戮的地方,躲过可怕的现实。   但她不能这样做,淮衣必须回去。   她走了淮衣怎么办。   再说……她又能去哪里。   她记得父亲的样子,也明白家在扬州,又怎样。   时过多年,谁能确定父亲还要不要她,那个……哥哥一定比她更让父亲喜欢……她杀了母亲,没有人会原谅。   “迦夜!”他忽然抱住她,从草坡上滚落,茂密的树林遮去了追踪者的视线,他们静静的蛰伏,直到搜寻者彻底离开。   他压着她的肩膀,呼吸就在耳边,心跳沉稳而有力。这是一起从淬锋营里闯出来的伙伴,私底下,他让她叫他的本名,说这样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如今她想起了过去,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拖累。   淮衣默默看着的身畔的女孩,弱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一点也没有平日的冷静果决,他不懂是什么让她一夜改变,变得畏怯,退缩,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她真小。   名义上是他的主人,素日的利落无情让他总忘了她还是个孩子。如果不是在该死的魔教,她应该绣花学琴,和同龄人游戏为乐。   事实上,她是杀手中的菁华,放眼西域诸国,无人敢轻掖其锋。稚嫩可爱的相貌下,掩藏着淬历过千百次的冰霜。   究竟是怎样的恶梦,让她失去了自控,完全只能依赖他的保护,软弱而无助?   这趟回程异常辛苦。   但……   他很想一路就这样走下去。   可是……这样的她是无法在教中生存的。   历尽险阻,好容易回到了天山,她仍未恢复。   好在素日应答如旧,除了他,没人知道她骨子里的改变,眼下的状态不知要持续多久。他不放心的探察,见她深夜在床脚蜷抱成一团,才知她仍摆脱不了恶梦的纠缠。一张小脸汗淋淋的苍白,却不肯说到底梦见了什么。   “别怕。”他只能轻哄,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黑暗里安抚濒临失常的人。“我在这里。”   “……淮衣……”喑弱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他摸了一手的汗,把她的头拥在怀里,轻拍小小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杀不了人了……我没办法……我一闭眼,就看见……”微弱的嗓子哽住了。“……对不起……”   她说不出来,她说不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无法想像淮衣嫌憎厌恶的目光,深深的垂着头。   他没说话,牵着她走到庭中的花树下,清凉的风悠悠吹过,让她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迦夜。”他轻轻的唤。“抬起头。”   半晌,深埋的头缓缓抬起,沉沉的天幕上,漫天的星芒散落天穹,灿亮而眩目,忽尔一颗流星如萤划落,带着一路光痕消失在山峦。萦绕不去的血腥消失了,超乎寻常的静谧慑住了心神,从没发现夜色里有这般沉静美丽的一刻。   “迦夜,你和我都不该在这,有机会一起逃吧。”   柔和的星光洒在少年身上,理解而怜惜,在树下微笑着伸出手。   “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蓦然哽咽,扑进怀里拼命的点头。   她紧紧搂着他,想把他嵌进怀里,替他分担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停的擦去嘴角涌出的血丝。   少年痉挛的蜷紧,无法言喻的剧痛割裂心神,已经将她的手臂捏出了青紫。   “……对不起……我……”   “……淮衣,淮衣……”她呜咽着安抚,连声音都不敢稍扬。“你忍一忍,我去求教王。”   “……没有用……抱歉……”他的眼睛赤红得吓人,溢满了痛苦,“我帮不了你……反而让你难过……”   一滴泪落在苍白的脸上,又一滴,带着她的体温,落在了少年心底。   “别哭。”他吃力的看着泪眼,“……以后不要哭,你自己……逃……去中原……不要在这里……”   “……淮衣……”更多的泪滑落,无论如何也擦不完溢出的血,大口的黑血中带出了内腑的碎片。   “……迦夜……帮我……”少年痛得扭曲了五官。“……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淮衣!”   “……帮我……”   那样哀恳的目光,她终于抽出了剑,清泓的剑身不停的颤抖。   “……求你……”他再说不出话,非人的剧痛吞噬了心神,双手已扼住了纤细的脖颈。   她渐渐透不过气,模糊的看着那张疯狂的脸,紧紧闭上了眼。   手……缓缓松开,虚软的垂落。   恢复了平静的脸带着解脱,可怖的血红褪去,温暖的眸子蕴满歉疚难舍。仍是一个干净清秀的少年……再也不会开口。   她呆呆的看,搂着犹有余温的身体,久久不放。   风,吹干了残留的泪。   “迦夜。”   “属下在。”   “你的影卫呢?”   “被我杀了。”   “为什么。”   “他一心想逃回中原,监看起来又太麻烦。”   “哦?”   “反正他也没什么用处,请教王恕迦夜妄为之过。”   “罢了,一个中原人,杀了就杀了。”   “谢教王宽宏。”   番外 九微   (上)   恭敬之极的溜须阿谀听久了索然无趣,几乎能背出下一句,作为魔教最年轻的教王,初登玉座的不臣暗涌在持续梳理换血后转为顺服,变换不过数年之间。不驯的,有贰心的一一剔去,换上一手提拔的亲信,以劳苦功高与际遇不符为名,一举提升了弑杀营的地位,让凌锐张扬的青悍勇将凌驾于教中耆老之上,森然威压于无形,是顺理成章也是迫不得已。   这位子并不好坐,居高临下,无数眼光潜藏着不为人道的私心,贪婪、狂热、利欲、野心……混成了令人不愉的霾,层层萦绕着玉座,无形无质,挥之不去,犹如附骨之蛆。   这是他的路。   渴望多年的目标一朝实现,没有说不好的资格。他也相当享受一言杀伐的无上快感,高高在上的俯瞰,肆意拿捏命运,睥睨万物的滋味令人沉醉。   只是极偶尔……风撩动高塔铃音,目光掠过重重雪峰,沙海胡杨,大片茵茵碧草的山峦,会有一丝恍惚。   碧蓝的天穹胡雁飞,   美丽的姑娘牧牛羊……   幻影般的童年泛上心头,仿佛又听见了夕阳中的牧歌。   一场席卷多方的疫病夺去了母亲和阿爷的生命,部落里死者累累,幸存的强者夺去了无主的财物,他与同样沦为孤儿的埃达替人干杂活挣一口饭。每日不间断的辛劳,在日光下晒黑了肌肤,七岁时已是出色的骑手,熟稔的以哨音驭狗牧羊,学着打猎下套,以为一生就这样在草原上度过。   直到一口疏勒话的近臣找上了他。   王子……这个称谓如今听来恁般可笑,当初却欣喜若狂,不辨东西一头栽进了宿命。幼稚的孩子如何能想到浮华之下的潜流,早被虚名炫花了眼。   初入王府,受训压力之大,历练之严,令草原上自由无羁的人束缚不堪,几度想逃,俱被擒了回来,重笞责惩。他痛苦而不解,直至数年后方得悉缘由。   两任国主尽被刺杀,百姓沸腾欲反,群臣寒栗震怵,僵局几酝倾国之乱,今时显赫的疏勒,当日却是风雨飘摇,王座空悬,无人敢于继位。   父亲自国外被寻回承继国主,逍遥王弟的行事声名略略消释了天山的疑惕,上表称臣,重帛相贿,终于买动了天山左使在教王尊前美言,止住了新一拔刺杀。而后为表恭顺,亲子为质以显其诚。   年少意气,望着王服下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冷笑起来。曾经的孺慕早在非人的训练中磨折干净,眼前的男子于他毫无父子血裔之情,只余棋子与棋手的计量。   “你把我找回来,就为这一天?”   “就算是吧。”在国民与强权的夹缝中周旋,疲色取代了洒脱,密室相对,男人在玉案后的阴影中审视,目光复杂而晦涩。   “你当初真该多生几个。”他毫不留情的嘲笑。“不然怎么够杀。”   “机灵一点未必会死,疏勒的先祖会庇佑你。”   先祖……他笑得险些岔气,男人仿若不闻,觉出失态,他回归正题。   “我以为天山更喜欢一个无能的质子。”   “你不是去做质子。”   “真难得。”他颇为意外。“还有比质子更好的选择?”   沉默了半晌,男人沉声道。   “你将作为西域流民被送入战奴营,以后的路全凭自己。”   没有身份的一介流民。“倒是很适合我。”   他皮笑肉不笑。“那个倒霉的质子是谁。”   “埃达。”   乍然听闻,瞬间燃起怒火。“不该是他!立即换掉。”   “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无视少年爆发的怒意,男人扶案而起。“你也没资格命令我。”   “我替你卖命还不够?”忍了又忍,他恶声呛道。“别做得太绝。”   “他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又是一同受训,别人瞒不过天山。”   “那又怎样,他受我连累已经够多,难道……”他忽然截住话语,眼神森冷。“你故意的,当年接我回来的时候已是这般计划!”   太愚蠢了,他怎么没想到。   埃达与他同样是孤儿,年纪相仿,身量相近,一道被闭于王府禁止外出……李代桃僵的暗策从许久之前已开始筹划,不然那名疏勒近臣岂会应他的请求许可带上埃达同归。   手臂青筋贲起,他极力抑住狂怒。   “疏勒的事与埃达无关,我做流民质子随你安排,放他走。”   看不见阴暗处男人的神情,只听话音毫无转寰。“不可能。”   他狠狠的盯住对方,“那休想我会如你的意。”   “你别无选择。”男人冷而无情。“别忘了你流着疏勒王室的血,就算背叛魔教也不会信,他会死得更快。”   “埃达是我的朋友!”他咆哮出来,满腔愤怒几乎失控。“他和我不一样,不是为了让你利用而生出来的。”   男人的肩动了一下。   对峙良久,密室终于有了回语。   “我会用重金贿赂左使,让他在天山好过一点,保住他的命。”   多么天真,他竟然信了,或许是因为不得不信。   而后,埃达死了。   入山仅三个月,为一点小事被枭长老折辱,生生笞死。童年相依为命的伙伴就这样横死,命如草芥,至卑至微。踏出淬锋营,得知了这个消息已是一年以后,连埋骨之地亦无处可寻。   “你在给谁烧纸?”忽明忽灭的火光吞噬着纸钱,俊美的少年轻问。   “我的兄弟。”   暗夜的树梢落着一只夜鸟,静静的望着树下的火光,不啼不鸣。   “希望将来我也有份。”   “呸。”想也不想的啐了一声,斩钉截铁的断语。“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   扔下最后一把纸钱,风卷着纸灰旋扬直上,化入了浓黑的夜色。   (下)   密使捎回的消息以暗语写就,用药烛熏出字句。在天山权力争夺最激烈的巅峰,血色未明的黄昏,无声的道出。   那个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三日前病亡。   死了也好。   千冥已嗅出了端倪,那人若还活着,难免成为牵制,所以……此时辞世,正当其时。   一声夜啼惊破了思绪。   这才发现四周一片漆黑,银烛燃尽,灯火全无,不知呆了多久。突然极想找人喝酒,起身了才又想起,殊影已离了天山。乘夜而走,一声不响的回转中原,那样仓促急迫,仿佛是怕犹豫反悔。   他缓缓坐下来。   生死弟兄不告而别飘然远去,他反松了一口气,只因随之而去的还有他最为忌惮的对手。迦夜素来难以捉摸,纵然殊影是她最倚重的影卫,他仍无致胜的把握。   失了教王内斗已臻白热,立场未明的雪使仍是未定之数。万一介入玉座之争,势必不容与他亲厚的殊影,得力助臂转成肘腋之患,难保不会痛下杀手,以迦夜的狠绝……殊影未必逃得过。   除非能先一步将人拉过来,多年长伴,殊影对其手段秘策了若指掌,又比迦夜更得下属拥戴。可惜太过重情,为那女人连多年渴盼的自由都弃之不顾,否则……迦夜必已殁于教王掌下,多好。   应该为之庆幸。   不是迦夜的复仇杀心,他必定陷入任人拿捏的死局,与千冥一样沦为素手中的棋子;不是千冥的逼迫适得其反,他必定要面对两人结盟的现实,凭迦夜驭使三十六国的手腕,就算人已死,疏勒也难免倾国之危……那毕竟是他血脉所出的故国……   幸好迦夜比他更想除掉教王,幸好她无法理喻的洁癖,幸好殊影说动了她相偕离教,幸好那个人死得这般及时……   但为何在庆幸的同时,心底却是一片空落。   明明……是恨的。   离开疏勒的最后一刻,隐约能感觉出重帘后有人在看,他一次也不曾回头,只望着前行的车队,里面锦衣华服端坐的少年是替他去做质子的兄弟。   成为月使之后,他渐渐明白了许多事。   那个人确实给左使送上了金珠秘宝,却又故意令与左使面和心违的枭长老得悉,恼怒于疏勒的偏颇无视,蓄意寻衅泄愤,埃达由是无辜而亡。假质子多活一天,秘计暴露的可能便多一分,魔教在三十六国暗间无数,唯有死人能确保安全。局一开始,就已设定好结尾。   不知道埃达有没有怨恨,在乖戾的宿命下无法选择的死去,一如他无法回避的生存。如今高踞玉座,却总想起与朋友在草原上放羊挤奶,斗狗赌酒,无忧无虑的笑闹的时光,绿野上脆薄透明的春天里,有两个少年并肩躲在石后偷看猎手与心上人私会。   “教王在笑什么?”一双柔软的玉手揉按着额头,吐气如兰的问。   诡秘多变的眼轻合,神色奇特,怀念而微怅,并不曾回答。   佳人按捏着肩,乖觉停了口。许久之后,仿佛睡着的人忽然道。   “紫夙死了。”   肩上的手颤了一下,改为轻捶起颈背。   “恭喜教王去一心腹大患。”   “一个时辰前,她的头送到我跟前,若不是表情有些吓人,还真想带过来让你瞧瞧。”懒懒的话语轻松随意。“她爱重自己的容貌,所以我特地吩咐留下了一张脸,胭脂的颜色一点没乱。”   阖着眼,指尖分毫不差的点了点娇唇。“很漂亮,和你的一样。”   “烟容怎敢与花使相比。”   男子似觉有趣的笑了笑。“死人怎能和活人比。”   “教王说的是。”   “她生前也曾与我相好,总得给几分情面,安排三日后下葬,你猜会有多少人送别?”   “烟容愚钝,猜不出。”   男子眼半睁,似真似假的调侃。“烟容是妙解世情的玲珑心,哪有猜不出,不愿说?”   佳人秋波一荡。“教王明知花使身后必然凄冷,又何必问。”   天山上人命最是轻贱,一旦跌落尘埃,谁也不会多一分垂顾,哪管生前何等人物,通通成为失败者。   “我以为紫夙入幕之宾无数,或者有所不同。”   娇容带上了几份轻谑。“教王真会说笑,男人的良心是系在枕头上的,人都入了黄泉,哪还有什么余情。”   男子大笑起来。“说得真是凉薄,既然如此你且替我送她一程,也算做件好事。”   “我?”浅笑微僵。   “你不是随她习过媚术,也不算陌生了。”   冷汗立时炸出来,再撑不住笑,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教王恕罪!”   “罪?”九微翻身坐起来,似笑非笑。“什么罪。”   想起近日教王种种手段之酷厉,舌头仿佛被冻住了。   “暗中向她秘报消息的罪?接了玉蛛蛇心粉的罪?试图窃我随身令玺的罪?还是杀掉准备揭破你身份的同伴的罪?”九微一句句道,狭长的眸子杀气一闪。“说起来你倒做了不少好事。”   指尖滑上玉颈轻轻啧叹。“温柔确实是最好的掩护,谁能想像毫无武功的你还能杀人。”摘下纤指上一枚平平无奇的戒指把玩,旋开宝石,一枚极细的尖刺隐现蓝芒。“我还在等你动手呢。”   “烟容不敢。”恐惧的跪伏在地,磕绊得几不成声。“烟容受迫情非得已,虽有曲从却未道过重要讯息,毒粉更被弃锁匣中,绝无半点加害之意,求教王明鉴。”   苍白的脸像随时要晕过去。“烟容得教王眷宠,绝无奢想,只求平静度日,可花使……生死两难,不得不虚与委蛇……”   自迦夜离教后,千冥野心欲望双双落空,恨怒满腔,泰半发泄在与迦夜容貌相近的烟容身上,床笫之间凌虐非常。他虽有听闻,碍于权争掣肘不便出面回护,唯有视而不见。   紫夙见烟容身份微妙尚有可用之处,暗中指点了几招媚术,加上卑顺驯服百般乞怜方略为好过。由此开刺探之始,后又被指令伏在自己身边趁隙而动,一直摇摆不定,他冷眼旁观着人监视,确无非分之举,寝席之际亦是温存软媚,欢愉颇多,杀之倒有些可惜。   声泪俱下的哀告并没听进多少,九微注视半晌,突然搓了搓脸颊。看这副面孔哭泣求饶,真是……说不出的别扭怪异,略踱了几步终于决定。   “给你一天时间收拾东西,去江南找殊影,往后你的生死由他决定。”抬眼示意侍从,离开前抛下一句不咸不淡的提醒。   “我若是你,就好生善用这张脸。” 【比翼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