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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十三層空間

  嘀,嘀,嘀……   顧禾聽到監護儀器發出的聲響,彷彿與心臟的跳動同步,他感覺渾身很疲憊,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費了很大的勁才睜開眼皮,黯淡的光亮刺入目眶。   這裏是,麗彩的地下室嗎。   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張監護牀上,身體上有電線與管道連接着周圍的一些設備。   這像是在地下室的客廳,四周很寂靜,沒有誰的身影。   薇薇安之前說過,索菲婭在地下室守得很緊的,索菲婭呢……   薇薇安、胖大海可能還在幻境世界,只能跟大夥兒想辦法怎麼救人了。   “喂……”顧禾發出一聲嘶吼,鼓動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伸手把連通手臂靜脈的輸液管道、胸口一些監護電極片都撕扯掉了。   他身上沒有穿衣服,看看自己微顫的雙手,怎麼,肌肉萎縮了這麼多……   他凝神看去腦海,還是打不開控制檯,但超凡程序應該是恢復了。   “媽的。”顧禾使動聖水,渾身肌肉從發顫,到漸漸有點力氣,血絲線從雙手竄出,凝合成了血肉觸手,二程序者高級的力量還在。   他猛地走下了監護牀,抓過旁邊雜物臺上的一套藍白條紋的病服穿上。   腳步有些搖晃,他往着地下室樓梯走去,門口就在那裏。   幾乎是費盡力氣,顧禾爬上樓梯,拉開了那鐵門,喧囂的聲響頓時湧入耳朵,他爬上了上面的雜物間,伏着緩了一會,又起身往外面走去。   充滿動感節奏的音樂轟鳴而來,這條走廊過道上,一些人擁擠地倚靠着牆壁。   他們的衣着打扮都朋克風,滿是金屬裝飾,髮型各異,在抽菸,調笑。   這時候,一些人留意地看着他從雜物間走了出來。   “搞什麼……”顧禾不由嘀咕,按着頭痛欲裂的腦袋,這些人不像是客戶,更不是員工,麗彩怎麼會跑進來這麼多閒雜人等……   他一步步地走去,來到過道盡頭,一樓大堂的景象在迷光中湧入視線。   但他一下陷入茫然,眼前的不是熟悉的麗彩,卻成了某種重金屬迷幻頹敗風之地,走動的人們幾乎全是朋克風打扮,男男女女在喝酒,跳舞,交談。   顧禾望着那些人,叫住一個走過的酒保,問道:“彩音小姐呢?”   “你來得太晚了。”酒保拋下一句話就繼續走去。   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過來,高馬尾,濃眼影,嘴脣塗得鮮紅,“帥哥,玩玩嗎?”   顧禾沒有說話,目光還在四望,看得到有人拿着小巧得多的手機在聊,幾張酒桌上有人擺弄着也精小了的筆記本電腦,談着生意,交換着軟盤。   他越看,越感覺天旋地轉……   有一個可能性湧上心頭,不,不可能。   “彩音小姐呢?”他又問,問着那紅脣女人,問着路過的其他人。   他走進這喧鬧的大堂,從人羣中擠過,往那邊的一張大沙發走去,那裏或坐或站的一圈人,前面還有一張酒桌,那架勢就像是這裏的老闆席位。   顧禾看到一道背對着他這邊的女性身影,穿一件黑皮衣和一條黑皮褲。   她一頭黑短髮,身形高瘦,聲音很清脆:“我需要個活兒,沒飯喫了。”   “不是不想給你活兒,但你知道這裏的規矩。”沙發上的一個壯年男人說道,梳着個油頭,翹着二郎腿,雙手有金屬義體的改造。   “什麼規矩?”那女的說,“我還不知道原來流光城存在規矩。”   “你跟我耍嘴皮子沒用。”男人又道,“只要你一直不肯放棄你的雅庫扎背景,你就一直餓着吧,懂嗎小妞,時代不同了,人都換幾批了。”   “下一批換的就是你們?”女的轉了轉身,露出側臉,是個少女。   幾個壯漢正要把手往少女肩上搭去,要把她拉着趕出這裏。   但少女似乎抬了抬手,又似乎沒抬,速度太快了,那幾個壯漢已經慘叫着跌了開去,個個都捂着自己鮮血洶湧的手臂。   “來,找我樂子吧。”少女說道,“不過你們報廢的就不只是手了。”   沙發邊的衆人頓時都緊張起來,油頭的壯年男人放下二郎腿,微怒地說:“你最好不要亂來,星童小妞,有些麻煩是你惹不起的。”   “快餓死的人會怕麻煩嗎。”少女笑說,“給我個活,最好一次能賺好幾百萬。”   星童?顧禾停着了腳步,茫然地望着那瘦削矯健的少女。   各色的燈光灑照而下,映着少女那漂亮的面容,輪廓讓他隱約有點熟悉的感覺。   還有,她兩邊臉頰抹着的幾道迷彩,她戴在額頭的古典護目鏡……   與此同時,那些人有的注意到他了,有壯漢兇着語氣上來要趕他:“你望什麼呢?”   少女轉頭望來,瞬時全然怔住,“……老大?”   “不,不可能。”顧禾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往俱樂部外面走去,離開着這片吵鬧。   本源世界應該只是過了十來天,不可能這樣,星童不會十七八歲了,不會……   他一路走出俱樂部,來到外面壽惠街的主街道,站在夜幕街頭,張目四望。   壽惠街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到處霓虹閃耀,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但建築變得更密集了,那些低矮的商鋪房屋都被拆除,在原有位置上的是一些高樓,裝有更多的巨型廣告屏,三藤,賽思,龍騰,滿目都是那些銀行財團的標誌……   這傢俱樂部掛的霓虹招牌不再是麗彩,而是什麼“巨龍之巢”。   他又看到,一羣衣着破爛的流浪兒童奔跑而過,在一些幫派分子的罵聲中作鳥散。   不,壽惠街的街鼠基本都被紅雨之家收容或接濟着,不會像那樣皮黃骨瘦。   這裏,不是壽惠街。   “老大?”後面響起那個少女失了魂般的話聲,“你真的還沒死,你,回來了……”   顧禾回頭看看她,那雙黑色大眼睛,看上去是星童的眼睛。   而她的黑色皮衣褲,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來。   “洛娜呢?”他問道。   好像有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少女露了個複雜的笑容,“死了,很多年前,銀行要清掃骨血鎮,她帶領那裏的人抵抗,死了。”   “彩音小姐呢?”顧禾又問。   “也死了。”少女又說,“那年,銀行和警視廳清掃雅庫扎,很多人都死了。現在的歌舞伎町被很多幫派分割,壽惠街是巨龍幫的地盤,麗彩是堂口之一。”   “不。”顧禾一下失笑,“我不相信,這裏還是幻境對嗎,你,神經漫遊者。”   少女微微地搖頭,“老大……我是星童,我長大了。”   “哈哈。”顧禾不理會她,徑直往那小巷走去,“演得不錯,有人味,演得不錯。”   小巷還是那麼狹仄,巷牆上一片片各樣顏色的塗鴉,積水從上空掉落,垃圾無人收拾,沒有那隻肥胖流浪貓的身影,只有陰冷破敗。   “我已經超凡了。”少女跟在旁邊說着,“我真的是超速檔,也選了玩偶系,J級容器,Q級聖盃,都是你留給彩音媽媽,媽媽又留給我的。”   她雙手展開,十指微動,就有一束束血絲線從指甲竄出,瞬間凝成鋼爪般的觸手。   那十根觸手都不長,但可以隨意延伸,邊緣有着刀鋒般的寒芒。   顧禾沒有說話,也不理會巷子裏的路人、流浪漢與應召女郎,只是繼續走去。   然而,他看不到那塊失靈閃爍的霓虹招牌“魚塘居酒屋”,也沒有聽到那些大夥兒的笑鬧聲,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堵牆,以及牆上大量的塗鴉。   有人名,有標語,有罵銀行的粗口。   有頭像,有圖案,有描述歷史的畫作,頂上戰爭,升行戰爭……   “銀行拆了魚塘。”少女輕聲,“但這裏是個傳奇的地方,有人記着。”   顧禾對着那面沒有門口的牆,渾身在發抖,這裏是幻境吧,絕對是幻境……   他明明是這麼堅定地認爲,但是目眶,卻在不由自主地泛淚。   牆上有很多名字,範德寶,林賽,酒井修吉,拳佬狄恩·愛德華,鹿九,小甜餅。   還有其他人,街上的人,很多人……   “他們都死了。”少女也在望着,“銀行來拆魚塘,他們戰到了最後,我和邁克、森子幾個在之前就被他們送走到荒野去了,後來,我又回到了流光城。”   “星童是吧,那你花青姐姐呢?”顧禾聲音沙啞,“牆上沒有她的名字。”   “她沒死。”少女說,“她現在是個大明星,流光城最紅的電影巨星。”   顧禾忍不住地又笑了,笑聲很怪,“索菲婭呢,那個喂?”   “也死了,聽說是跟彩音媽媽一起戰死的。”少女答道。   “伊麗莎白呢?”顧禾大笑大罵,“扯淡,完全是扯淡,胡扯八道……”   他再度轉身,大步地來到外面街道,往着紅雨之家的方向走去。   路邊沒有那麻布衣褲、旁邊一輛自行車的身影,少女說簡也已經死了,歌舞伎町的低科地被銀行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簡就是那時死於烈火當中的。   在雅庫扎被全面剷除後,遊戲幫、摔角幫這些小幫派,也在血腥中漸漸煙消雲散。   板田公寓已被清拆,像巨龍幫這些幫派都是銀行的半打手,幫着各財團逼遷收地。   暴走族換了一批人,全是生面孔,仍然騎着暴走摩托車,行走時卻沒有轟鳴。   行人們的腳步更加匆匆,神色更加冷淡,顧禾一次次被人碰撞到,被人推開。   “你小子長不長眼?”“擋什麼路。”“滾開,哪來的弱智玩意。”   一些人擠過去的同時,嘴巴上罵罵咧咧,有幫派分子腰間明晃晃地掛着槍械。   這時,路過了一家電影院,顧禾不由停下腳步。   電影院的廣告屏中播放着什麼預告片,有一張成熟了很多的面孔,酒井花青。   她的眼神,她的氣質,很不同。   是因爲飾演的電影角色嗎,她的新片即將上映。   “聽說酒井花青一個片約就能賺幾千萬,比當年千葉·吉布森還紅。”   少女一直跟在旁邊,此時不知道想着什麼,咧嘴地笑,這讓她臉頰的迷彩更深了,“街頭,銀行,其它城市,都很多人爲她着迷。”   “這都怎麼發生的?”顧禾問道,“酒井小姐不跟大家一起戰鬥到底?不可能。”   “她在,但她被抓走了。”少女笑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沒人知道。也許她一直在想復仇,也許她早就變了,大家不知道,所以才爲她着迷,她的故事最值錢。”   “你沒有聯繫過她?”   “酒井花青從來沒有回來過壽惠街。”少女聳起了肩膀,“聯繫她做什麼呢。”   “那我呢?”顧禾看着她,“既然這麼多年了,爲什麼我這個軀殼還在麗彩?”   “我是後來才知道你平線了。”少女說,“很多經過我都不清楚。不過顯然,背後有人保着你的軀殼,銀行纔沒有收走,而且巨龍幫佔了麗彩後還繼續照管,可能是酒井花青吧。我有時候給巨龍幫幹活兒,最後不收錢,就只去看看你。”   “不合理。”顧禾好笑地說,“你可能會覺得很合理,但在我聽來,這就是扯淡。”   少女皺了皺眉,他大笑,邊笑邊走,走着走着,又漸漸沉默。   夜空越發地烏黑,他越來越靠近紅雨之家那片倉庫。   但是,他走不過去了,停在一片住宅區欄杆邊。   那裏沒有倉庫,那裏也矗立着一片霓虹閃爍的高樓大廈。   “沒有紅雨之家,沒有紅雨團了。”少女嘆了聲,“莉茲姐姐,紅髮莉茲……還有安琪姐姐,在雅庫扎保衛戰裏,都戰死了,銀行放棄了英雄改革方案。”   顧禾頓時也咧開了嘴巴,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有點癲狂:   “當然啦,如果有那種戰爭,伊麗莎白絕對會衝在最前面的,還有安琪,她也會燃燒自己!這點倒是合理。但是這些雨水……”   他仰頭望着開始下雨的夜空,晃眼之間,雨點好像是一個個像素格子。   “神經漫遊者,你想幻境更加真實嗎,多研究格式塔原則吧,相似性,接近性,你不能拿些蘋果說是橙子。這些雨水做得不行,我看着都要掉幀了……”   “老大……”少女又再輕嘆,“我知道你很難受,但這裏不是幻境。”   顧禾看向她,夜雨飄落在那張年少面容上,她的黯然不多,眼眸裏更多的是明亮。   那些傷心事早已過了很多年,她已經接受了下來。   她現在正爲老大的復活而喜悅,只需要老大的一個擁抱,她就會光彩煥發。   “星童。”顧禾終是喚了聲,“也許你是真的,你被拉進來了,你在這裏過了很久,但這裏不是真的,這裏,我不知道,應該是幻境裏的幻境……”   他看到少女翻了一下白眼,就像洛娜那樣沒好氣地翻白眼。   他還是得說,“如果你不是神經漫遊者,如果你真的還把我當老大,你就相信我吧,很抱歉,你生活在一個困着我的幻境裏面。”   這下,是星童大笑了,她在雨中展開雙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着全身:   “你是我老大,你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我要爲你效忠,保溫杯幫,一輩子。”   星童轉了一個身,雙手驟然釋出一把由血肉觸手鑄就的武士刀,她揮刀斬破雨水。   “但我不是那個小孩了,你睡覺的時候,我去過很多地方,我經歷過很多事,我什麼都懂,別把我當小孩教訓。我傷害你的小心靈了?那我很抱歉!”   顧禾怔怔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薇薇安呢?”他最後又問道,“那薇薇安當年怎麼樣了?”   “死了,死了!”星童微瞪着他,幾乎要向他揮刀一般,“死了,他們都死了!”   “星童,你說你去過很多地方,那你有去過這座城市的邊緣嗎?”   顧禾還是有問不盡的問題,他知道一般的幻境是有邊緣的,幻境可以視爲是一組程序的結合,背後全是數據代碼,而空間大小關乎於運算。   這就像電子遊戲的地圖,人物到了地圖邊緣,再怎麼樣也走不出去。   在上一個幻境時,他一開始就去過很多地方去探尋邊緣,卻沒有找到,後來聽了那大叔和智能體說的話,那大概是個全球化的幻境世界。   但即使是以那個智能體的能力,也無法同時運算兩個全球化幻境吧……   他推斷,這裏是某種“下層幻境”,是智能體臨時爲他生成,爲他而設的。   如果是這樣,那這裏就有地圖邊緣,而NPC們卻永遠不會想到邊緣去看看。   “我從荒野回來,我去過很多地方!”星童又說,“你覺得我有沒有去過邊緣?”   “不,我覺得,你也被困着了……”顧禾雙手抓着被雨水打溼的頭髮,“這個地方,我不相信是真的,你有去過海邊嗎?我從海邊掉到這裏來的。”   “那要不要,我們現在就去海邊一趟看看?”星童快要吹起口哨。   “要,就現在,走吧!”顧禾卻點頭,望着周圍,有點找不着路。   “跟我來。”星童的雙手收回血肉觸手,邁步往來路走去,穿黑皮褲的雙腿走得很大步。   回到路人來往的主街道這邊後,顧禾還在張望,星童已經走向一夥十幾人的年輕暴走族,幾下交談,她就拿過了對方的一輛紅色暴走摩托車,跨坐了上去。   “來。”星童朝他叫道,“我就帶你去海邊看看。”   顧禾無言地點點頭,沒有搭理那些暴走族叫喊地問着星童“這傢伙是誰”“你們要去做什麼”,他走到摩托車邊坐到後座上,輕攬着星童的腰身,“呃……”   嗚,嗚!星童突然開動機車,動作十分熟練。   在夜雨的飄淋中,載着兩人的紅色暴走摩托車在街道上衝了出去,高速地前往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