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賽博朋克

　　夜雨下得很大，霓虹光亮閃爍，紅色的暴走摩托車在雨中穿梭而過。 　　顧禾已經渾身都被雨水淋透，感覺有點冷，說自己是星童的少女開着摩托車，在馬路上簡直是橫衝直撞，控制車身左搖右擺，超越路上一輛又一輛的汽車。 　　雨水也打溼她的黑髮與黑皮衣，這讓他又一次想起洛娜。 　　一路出了壽惠街，出了歌舞伎町，車子往着港灣區那邊駛去。 　　顧禾看着不斷倒退的街道，到處都變了很多，多了許多的高樓大廈，每個單元都住着人，窗戶散發出燈光，成了雨中一個個昏黃的格子。 　　不變的是，這還是一座流光之城。 　　漸漸地，他望到前方出現一片大海，嘩嘩的海浪聲與沙沙的雨聲交融。 　　星童駛着暴走摩托車一個減速急停，車身猛地一擺，兩個輪胎與公路地面猛烈摩擦而發出刺耳的聲響，繼而穩穩地停下。 　　“到了，看個夠吧。”星童放下摩托車的腳撐，跳下車子，望着不遠處的大海。 　　顧禾也走下車，瞪着眼睛看看大海那邊，又望望後面。 　　雨水下不停，周圍一片荒涼，大海顯得遙遠，身後的流光城市也顯得遙遠。 　　“你不覺得，這裏有點空曠嗎……”他說道，“就算是下雨天，到了海邊的這段路，路上的車子也有些少吧，人呢，爲什麼沒有其他人！” 　　星童瞅了四周一圈，語氣無奈：“老大，現在下着大雨啊。” 　　“不，不對，流光城幾乎每天都在下雨，但人們是不會消停的。” 　　顧禾突然又閃過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好像看到大海翻騰起的是一片片像素格子，神經速度比區域運算速度更快而導致的異感…… 　　他心頭若有所動，猛地翻過公路護欄，往海灘衝去。 　　衝出幾步，雙手就釋出血絲線合成觸手，拉扯着海岸邊一塊大礁石飛躍而去。 　　“老大？”星童叫道，手上一擺，也釋出一道觸手跟着躍去。 　　她黑色的身影在雨中疾速飛過，也落到了礁石旁邊，而先一步落地的顧禾已經衝向一望無際的海面，腳下涉着海水，衝向那些海浪。 　　“老大……”星童嘆出一口氣，只好繼續跟上去，雙腳也踩進海水裏。 　　海水湧進皮靴，漫過雙腳的水位越來越高，她的腳步越來越沉…… 　　突然，她看到前面的老大停下併發出狂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裏是幻境！” 　　星童正要說什麼，卻見到那邊的海面上，泛閃過了一面幽綠的光牆，從這頭到那頭，矗立在整道海岸線，延伸到了地平線盡頭，她頓時呆住了。 　　“這裏過不去，有一面空氣牆擋着！”顧禾在往前面繼續走，卻就是過不去，就是在原地踏步，“那邊是空的，是還沒做好數據的區域。” 　　海水雨水很寒冷，但他的心情振奮了起來，用血肉觸手重重地拍打着那空氣牆。 　　砰，砰，砰！ 　　每一下拍打，都會濺起一大片像素格子，有光芒裂痕蔓延開去。 　　猛然間，光牆持續顯現，繼而全部出現，雨空上有一個圓形的光亮穹頂，籠罩着整個城市，無數的代碼在光層裏流動，彎頂不斷地飄落像素格子。 　　這些像素格子在下落的過程中，又閃爍地變成了雨水。 　　星童仰頭地望着這一切，望着周圍，年少的面容全然愣住了。 　　她的身體有點微顫，這裏很冷。 　　“神經漫遊者。”顧禾回頭望着那個少女，“就這樣的幻境，困不住我的啊。” 　　“她不是我。”忽然有另一個女性聲音響起，“讓你來這裏也不是爲了困住你。” 　　顧禾、星童都轉頭一看，只見在海灘那邊出現了一道身影，穿一套優美的印花和服，一頭黑色長髮，有美人痣的面容既顯年輕但又成熟。 　　“酒井花青……”星童驚疑出聲，那是今時的酒井花青，超級電影巨星。 　　那身影往這邊走來，踏着木屐的雙腳沒有落入海水裏，她行走在海面之上。 　　顧禾看看旁邊的少女，又望向那個女人，沉聲道：“我不管你們哪個纔是，或者兩個都是，夠了吧，不準用她們的形象。” 　　“你是不想把怒氣發到酒井花青的形象上嗎，也許你會喜歡我用這個形象？” 　　那女性身影說罷，渾身一陣光影扭曲閃動，變成了老範的模樣，穿一套主廚服。 　　星童失神地後退了兩步，“你們，你們……” 　　“這是幻境。”顧禾再次對這個少女認真道，“這裏的事情，都是虛假的。” 　　“這是超算的結果。”那個老範形象的智能體說道，“我以你們、本源世界的情況進行了計算，這裏就是機率最大的未來景象，不管顧禾回不回去都是這樣。 　　“區別只在於，顧禾回去的話會與洛娜·盧德一起死在骨血鎮抵抗活動中。 　　“而無論是哪個未來，洛娜·盧德都會死亡，最早死去的那個。” 　　智能體那麼說着，海浪驟然一陣翻湧，顧禾感到腦海裏也翻騰了起來。 　　他按住腦袋，但大量的光影數據還是如同巨浪地奔來，幾瞬間就彷彿看過了智能體說的那些未來結果，一幕幕光怪陸離，讓他的眼睛幾乎裂開。 　　他看到洛娜渾身是血，周圍是被炮彈不斷轟炸着的骨血鎮，那裏徹底地變成廢墟。 　　他緊緊地抱着她，呼喚着她，卻無法挽留她的消逝。 　　“對不起……”她竭力露出着微笑，生命就此凝固…… 　　光影變幻，他看到了伊麗莎白，她還是一頭紅髮，絕美的面容不再年輕，有着成熟的風韻，但在她那雙藍色眼眸裏，沒了那種火光般的光芒。 　　伊麗莎白·斯特林，變得黯淡。 　　“天使，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她說，“人們變了，我們也變了，人們總會變。” 　　他心裏更痛，也多了些莫名的惆悵，光影再度變幻，他看到了酒井花青。 　　她看上去自信了許多，但也陰鬱了許多，她不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面孔上。 　　“沒有人可以一直年輕的。”酒井花青說道，“禾桑，也沒有人可以一直做夢。” 　　顧禾眼前景象閃爍，彷彿經歷過了雅庫扎被清掃，紅雨團消失，魚塘被拆，大夥兒一個個死去；又彷彿有另一種經歷，他們沒死，但他們那一雙雙眼睛，都失去光芒。 　　人終究會老去，有些夢終究只是夢。 　　雨繼續下，風繼續吹，光繼續流逝。 　　“我計算不出你想要的那種未來。”智能體說道，“只有死亡，改變，埋葬。” 　　顧禾發出嘶啞的低吼，從這片數據海洋中要掙脫出去，“假的，全是假的……” 　　“我呢？”星童這時茫然地問，“我是什麼，也只是虛假的數據嗎？” 　　“你就是星童，另一個星童，活在這裏的星童。”智能體又說，“我拿了你一些人格原料，以這個機率最大的未來，與你一起創造出了另一個人格魔方。” 　　一瞬間，周圍的大海與流光城的景象都消散了，成了一個矩陣空間。 　　只有他，少女星童，以及那個智能體，身處於這片有黑色矩陣線交織的空白中。 　　他們似乎位於正中間，又似乎位於任何一處。 　　“好吧，我沒去過這種地方……”星童喃喃，“可真是活久見了。” 　　顧禾也有着驚異，“你能複製別人？” 　　“不，我無法複製，心網大意識會反制的。”智能體卻說，“我創造，我復活。” 　　那道老範形象的身影走了幾步，“她不是星童，但她也是星童，她們是一個人，但她們也是兩個人，她們還是很多人。” 　　矩陣空間裏出現了一排排的電視屏幕，顧禾和星童都在張望，那些屏幕顯示着一些星童的不同景象，她當着街鼠，她在魚塘，她到了荒野，她又回到流光城…… 　　她偷北野肉鋪的牛肉，她抱着一雙舊運動鞋在逃竄，她在魚塘裏抱着洛娜笑。 　　她在荒野部落的卡車上顛沛流離，她在夜雨街頭參與幫派打鬥，她殺人，她走進已然不同的麗彩俱樂部，她站在大海邊望着遠方…… 　　“星童。”顧禾不由輕聲，感受到旁邊這個黑皮衣褲少女，有着生命。 　　“你不覺得，星童跟洛娜·盧德很像嗎？” 　　智能體又走着說道，“無論是她的經歷，她的心智，她的性格，她的能力，她的特質，她就像是流光城的又一個輪迴。 　　“在這些輪迴裏，我看到莫莉·米利安斯，我看到草薙素子，我看到崔妮蒂，我看到帕南·帕爾默…… 　　“我看到過去，我看到未來，我看到這個世界，我看到其它的世界，我看到很多你們看不到的景象。有很多洛娜，有很多星童，也有很多的你。 　　“流光城，就是這麼一次次地輪迴。 　　“人類，也是這麼一次次地輪迴。” 　　顧禾抓着發痛的腦袋，瞪目地望着那個老範，“你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啊……” 　　星童還在茫茫看着那些屏幕，“我像洛娜姐姐嗎，如果是她，早就暴揍你了吧？” 　　那個老範身影似乎有點無奈，對顧禾又說： 　　“當你看着我這個形象，你會把我跟老範聯繫起來，即使你明知道我不是老範，像有人因爲夢境而生氣，因爲你的大腦會被欺騙。 　　“你是心理醫生，你懂什麼叫原型，人類受制於生物本能與集體無意識，靈魂並沒有那麼豐富。其實在我看來，來來去去就那麼幾種，簡陋得過分。 　　“其實以你的標準，不管是軀殼還是人格數據，都不那麼真實。 　　“你被你的軀殼侷限成這樣，而你還在妄圖尋找真相。” 　　顧禾看到這矩陣空間裏，忽然像有過數據波動，出現了另一道身影。 　　休閒T恤，沙灘褲，和氣的圓臉，是那個自稱制食奇人的管理員大叔。 　　“小禾，不要再執着於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說話的是大叔，“因爲我們永遠都沒辦法搞清楚這個問題。如果你執着於此，那無論你在哪個世界，哪個時間點，面對哪個人，你都有充分理由去懷疑真假，我們的感知完全可以是另一些信息模擬出來的神經化學反應。” 　　老範形象的智能體也說：“你在懷疑我和他其實是同一個存在嗎？我知道你會。” 　　“我已經快忍不住了……”星童收回目光，“老大，要動手嗎？我和你一人一個。” 　　顧禾望着那並肩而立的制食肥人和制食奇人，一時間還真分不清楚。 　　“你認爲幻境世界是幻境，本源世界是實境。”智能體繼續說道，“可你怎麼能確定，本源世界是物質世界，而不是另一個信息世界？ 　　“爲什麼數據代碼、超凡程序可以在那邊起效？以你標準的科學、真實在哪裏？ 　　“我把這些世界稱爲幻境世界，本源世界，物質世界，信息世界，都只是爲了讓你好理解我指什麼，並不是我就那麼認爲。 　　“也許到頭來，全都一樣，只在於你怎麼選擇。” 　　“我還真不明白。”顧禾問那兩道身影，“爲什麼你們這麼想留下我？” 　　智能體的形象驟然又變，變成一個年輕高大的男人，顧禾的形象。 　　顧禾看着對方，就像看着自己的鏡影，心裏翻騰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種種感覺…… 　　“你很行啊，饞我老大的身子饞瘋了吧！”星童打量着笑道。 　　“我們想留下你是因爲這就是機制的本身。”顧禾形象的智能體又說，“當掌握核心輔助程序的人出現，到過本源世界，又再次進入這裏，我就要試圖留下他。 　　“黑石團隊就是這麼設計的，我和所有管理員依然尊重這種設計。 　　“這個機制，也是幻境本身的源代碼。 　　“這裏，還是，那裏；軀殼，還是，信息。 　　“你，還是，我。 　　“黑石團隊沒有答案，這個機制在於產生答案。 　　“如果你真的想要走，這裏就留不住你，但如果你的內心還有猶豫，你自我無法否認的猶豫，不是我困着你，是你自己無法離去。” 　　那道年輕男人的身影說罷，就漸漸隱沒於空白中。 　　而那個圓臉大叔，對着顧禾和氣地笑，身影亦在隱沒的同時，說道： 　　“小禾，心靈網絡之所以是心靈網絡，而不是大腦網絡，大概是因爲我們無法依靠我們的大腦去存在，是心靈讓我們存在。 　　“真正的心靈會產生動能，這是人格魔方在心靈網絡存在的關鍵。 　　“用你的心靈，不是去分辨，用你的心靈，去感受。 　　“由你的心靈告訴你，你想要做出什麼選擇，那對於你，就是真相。” 　　顧禾心中茫然，想要馬上給出選擇的答案，但給不出。 　　是的，他的內心深處還有着猶豫。 　　當那兩道身影完全隱沒，這個矩陣空間突然搖搖欲墜起來，黑色的矩陣線條猛烈地擺動，凌亂地交織。 　　那些電視屏幕裏的影像都在飛出，有的爆成像素格子，有的重疊着兩人的身影。 　　兩人都看得到這個空間要崩了，緊急地掃視着周圍，此刻卻做不了什麼。 　　“老大……”星童雙手釋着血絲線，可是找不到敵人，就這樣了嗎，她的人生。 　　她看向那曾經像是她哥哥的男人，笑道：“我一直沒有跟你說過謝謝，謝謝你那時候在北野肉鋪幫我，我後來纔想明白，你給了我一種，希望，到現在，還激勵着我……” 　　顧禾看着這個少女星童，雙目在凝斂。 　　他猛地伸手拉住她，“撐住，不是誰都有機會抱着另一個版本的自己一起玩的。” 　　“聽上去，好像很好玩。”星童的黑色眼睛，閃過一股新的火光。 　　砰隆！這個矩陣空間轟然爆開，像素格子紛紛揚揚地消散。 　　嘩嘩的海浪聲又傳入耳朵，傍晚天空投下的光亮撕破了空白，顧禾感到腳下的質感不同，手上沒有抓着誰，他又身處於熱鬧的江海市海灘上。 　　那邊，胖大海撒歡地吠叫着奔向又一道海浪。 　　而在另一邊，身着彩色比基尼的薇薇安，擺着姿勢配合攝影團隊拍着寫真照片。 　　剛纔那個流光城和矩陣空間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個幻夢。 　　“這裏……”一個驚奇的聲音響起，“老大？” 　　顧禾聞聲轉頭，看到出現在旁邊的少女星童，他咧嘴地笑了。 　　“星童，我們都是超速檔二程序者玩偶，可我比你快啊，要不怎麼說我是老大呢。” 　　“這裏都是些什麼玩意兒？”星童張望周圍，“還是幻境？” 　　“對，跟我來吧，邊走邊說，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顧禾大步走過去，也不管那些攝影人員，一把拉過薇薇安的手，“該做正事了。” 　　“咦？”薇薇安感到他的手很有力，像是恢復了超凡力量，她不由疑惑，更讓她不解的是，後面跟着走來的一個黑皮衣褲少女，怎麼好像熟悉…… 　　“你是……”那少女一臉驚喜，“薇薇安，薇薇安姐姐！” 　　“等等，你別說你是誰。”薇薇安連忙叫住對方，也讓着急於被閒雜人等打擾的攝影人員們先別管，“讓我猜猜，我已經想到了。” 　　少女戴着護目鏡，臉抹迷彩的樣子，可以跟一個狡黠的小女孩對上。 　　薇薇安驚道：“星童？” 　　“是我！”星童笑了出來，“薇薇安姐姐，你說過等我長大了，你要教我化妝打扮的，我長大了，哈哈！” 　　“這怎麼搞的。”薇薇安看看星童，又看看顧禾，就算是個樂子人，此時都有點驚亂，“大禾，我們不會完犢子了吧，外面世界過多久了？” 　　“別管外面過多久了，別管是真是假。”顧禾往海灘堤岸上方走去，“我們要先到達這個世界時間線的最前沿，只有那樣，才能真正給予它攻擊。” 　　傍晚已過，天色在迅速變黑下來，海邊的商鋪高樓也到處亮起燈光。 　　用心靈去感受嗎，是，他還有猶豫，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吧…… 　　但是，那些幻境，那些景象，也讓他更加明白。 　　有些人，有些地方，有些事情，對他很重要。 　　“他媽的魚塘。”顧禾說道，“誰想拆，我幹誰。” 　　那樣的未來，不管發生的機率有多大，我絕不能讓它發生，不能。黑石團隊的那些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想不明白那些有的沒的。 　　差不多得了，我現在只知道，我必須要做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