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誓死不老

　　荒茫的大草原上，無數的角馬、斑馬、羚羊奔騰而過，揚起漫天的泥塵。 　　從新約克時代廣場跳轉到這裏，顧禾和洛娜用不着一秒，這與平時的心網跳轉也不同，這些碎玻璃般交織的空間像是一種超鏈接，數據移動十分絲滑。 　　大地被遷徙動物震動，在本源世界的荒野，可沒有這些玩意兒，異種倒是有不少。 　　“看，你的同類啊。”洛娜看了看那些牛馬說。 　　她同時提起手上的機械巨炮，對準也跳來的一羣制服管理員開火。 　　砰轟！草原上成羣成羣的牛馬受到了驚嚇，頓時奔得更快。 　　顧禾身處這裏，目光也能留意到連接起來的不同空間。 　　伊麗莎白在大漠上揮劍，紅髮與黃沙齊舞，一人一劍力戰着一隊管理員。 　　林賽、酒井修吉、拳佬合力團控，酒井花青、鹿九打着下手，索菲婭和安琪負責輸出，不同空間正在錯亂，轉場打破了矩陣線的界限。 　　竹林的天火燒着了北極冰山，海洋的風暴卷向了珠峯之上，珠峯的雪崩落入草原。 　　薇薇安與羅頓·盧德、胖大海還停留在時代廣場那邊，星童跳轉之間一併輸出。 　　管理員們四處出擊，但最多的主力包括老史，都在追擊着顧禾。 　　砰轟，砰轟，砰轟！ 　　巨炮擊出桂冠程序的箭雨數據，猛烈的炮火擊破一圈剛剛出現的方舟船板，幾個管理員頓時被打得倒飛而去，面色都很不好看。 　　洛娜拉着巨炮矗立在草原，夕陽的光芒使她挺拔英氣的皮衣褲身影閃閃發亮。 　　“你那個人格影像留言，我沒看。”她又說，“有什麼想說的，都親口說。” 　　還真沒看，顧禾哂然一笑，“我是想提醒你，你還欠着我一萬塊。” 　　“神經病。”洛娜頓時也忍俊不禁，大步地前去，一邊走一邊開炮，轟轟轟！ 　　“你存在板田老頭那的一百多萬全沒了。” 　　“我知道。”顧禾一聲大吼，雙手揮起血肉大棒猛地一掃，把那羣管理員衝出的一股洪水信息激流掃爆，給這片草原帶來一場大雨。 　　他也注意到共誓之力爆燃，伊麗莎白揮動劍寶揮出一道巨大的白銀劍光。 　　那劍光是如此明亮，連那些處於黑夜的地方都被照亮，這纔是伊麗莎白·斯特林。 　　與此同時，索菲婭正站在珠峯之巔放聲大笑，金髮被狂風吹亂，爭權吸收着數據。 　　不管是方舟，還是洪水，或是雪崩的碎片，都被她照單全收。 　　這一刻，她就像是世界之王，但是…… 　　顧禾驟然一記超速跳轉，閃到了珠峯之巔上，一棒把一個突襲索菲婭的管理員打飛，“小心點！”馬上又跳轉，在竹林拉了酒井小姐一把，她幾乎被一塊船板擊中。 　　“禾桑，謝謝。”酒井花青喜道，隨即又手忙腳亂，差點從竹樹掉下去，“不不不，我現在是皇后勒菲，演出還沒結束！” 　　“皇后勒菲，那個大明星嗎？”顧禾說，“演得很好，但我們會努力不讓你演的。” 　　“啊……爲什麼？”酒井花青這下有點懵，不是很明白。 　　“回頭告訴你！” 　　嘭噠，顧禾已經又再跳轉，站在一架大型客機的機身上，就要撞向一片烏雲。 　　他立即又回到草原，站在洛娜的旁邊，老史等管理員逼近上來了，洛娜的手炮變成了一把彎長的武士刀，出刀搏擊起了多股的數據流。 　　這些戰鬥景象正引起全球人們的一陣陣驚呼，這不可思議之事顛覆着一切。 　　“老史，鬧成這樣，對你們到底有什麼好處啊？”顧禾向那邊的老史揮出又一棒。 　　源代碼，這個世界的提升需要你掌握的那部分黑石源代碼。 　　激戰當中，顧禾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說，那個智能體的聲音，老史，這個或那個管理員，也許哪一個就是神經漫遊者，它在說着： 　　“今天過後，全世界仍會記得你們，很多的未解之謎，很多的問題。 　　“但對於絕大部分人，生活還會繼續，以生活本來的樣子繼續，今天像是一場夢。 　　“你呢，顧禾，你也能當這裏只是一場夢嗎？ 　　“你在這個世界，一定會生活得更好。 　　“留下，或者永遠離去。 　　“你在乎的人，差不多都在這裏了，只要你願意，你和我聯手，他們就能全部留下，就在這個世界過日子，都成爲管理員，不需要軀殼，不需要回去流光城。 　　“你知道那不是一個什麼好地方，伴隨的是犧牲與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顧禾聽到這些聲音，像智能體的聲音，恍惚之間又好像是自己的聲音。 　　留下嗎，就在這裏好好過日子，在這裏終老，活到一百二十歲。 　　有些聲音與念頭，在內心深處翻騰着，掙扎着。 　　“你快崩潰了！”顧禾大聲地說，“對吧，你快攔不住我了，纔跟我囉裏吧嗦。” 　　“是的，但那又如何？”智能體說，“這不是關於我，而是關於你，是你的選擇。” 　　“你在嘟囔什麼？”洛娜看看顧禾，疑惑地挑起眉毛。 　　“洛娜，這裏的系統告訴我，我們能留在這裏從此幸福快樂。”顧禾說得認真，“而回去流光城，是每天面對着死亡的威脅，怎麼樣，你說呢？” 　　“廢話！”洛娜又揮了幾刀，綠眸一凝，“這玩意我和你好像早就談過的吧，我們最終都會死的，誰都會死，死得像一隻死狗，問題是怎麼死。” 　　她一手揮刀，另一手像素格子紛揚，凝聚出一把霰彈槍，砰砰砰！ 　　“我討厭死亡，但我更討厭的是，死得不痛快！” 　　“對，也是，我明白了，明白了……”顧禾望着老史他們，望着那無形的智能體。 　　他心頭砰砰地躍動，一股烈火在徹底地燒起，什麼洪水都無法澆滅，那是天火。 　　草原上那些牛馬，一旦停止了奔跑，就是死亡。 　　奔跑，奔跑，奔跑。 　　生命就這麼奔跑着，生命真美，洛娜·盧德真他媽美。 　　有什麼，在他的心中堅定了下來。 　　神經如同奔流，腦海中的控制檯在重新浮出水面，閃過更爲耀目的光亮。 　　【聖盃，程序級別：高級100%，↑52%】 　　【聖盃程序提升，程序級別：特級】 　　心在燃燒，後背的刺青在燃燒，顧禾一聲呼嘯，蓋住整個草原的牛馬奔騰聲。 　　老史等數十位管理員的面色，頓時一變，方舟與洪水要再度合流。 　　轟轟轟！ 　　但這裏沒有誰比現在的顧禾更快。 　　他揮舞着血肉大棒，超速檔的身影跳轉之快，幾乎是同時出現在草原上、大漠中、雪山上、大海里、竹林間……彷彿有着分身，每個分身都在揮動大棒。 　　他與洛娜並肩作戰，也與伊麗莎白、酒井花青、林賽、星童他們到處衝撞。 　　各個城市的那些驚訝的聲音與面孔，也都捲進了這股數據的洪流。 　　在這最華麗的一場夢裏，所有人都在沸騰。 　　“爲什麼，爲什麼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是想不通，我真是對牛彈琴。” 　　智能體這麼說着，聲音中很有些失望，以及一點着急。 　　“你知道那麼多，就不知道我是個牛郎嗎？”顧禾繼續揮棒，跳轉，呼嘯。 　　他站在時代廣場大廈之上，站在歌舞伎町一番街，站在環宇廣場，站在這裏那裏。 　　“憤怒，憤怒，憤怒，我們需要更多的憤怒！”他肆意叫喊着，“更多的真實！” 　　在拳佬那暴烈的搖滾樂中，顧禾在時代廣場暴躍沖天而去，人們紛紛仰頭去望，只見他的身影劃出一道光束直入雲宵，看都看不到了。 　　但天空好像被扭曲，成了一塊巨型電視屏幕，轉場追蹤播放着他的身影。 　　顧禾超速衝出了大氣層，太空中到處一片黑暗，藍色的星球就在那邊。 　　他飛過國際太空站，裏面的宇航員們隔着玻璃窗愕然地看到他…… 　　“你們好啊，這個世界是不錯，但我想回去本源世界了，雖然那裏就是一坨屎。” 　　可那是，一坨真實的屎。 　　我在那個地方找到我的憤怒，我的真實。 　　生命不在於活得有多久，而是活得有，多麼真實。 　　黑石團隊，這就是我的答案，真實本身就意味着些東西。 　　“世界，你好！你他媽今天真要幸福快樂了，我讓你爽個夠。” 　　顧禾手中的血肉大棒不斷地增長增大，巨大得如同是一個太空電梯。 　　他暴吼的聲音在這個虛擬宇宙裏傳播開去，直至到達星系的邊界，砸得邊界代碼牆泛起一片片漣漪，原來再遠一些，就只是沒有做好數據的投影而已嗎。 　　原來只是這樣，好無聊啊，跟老範似的。 　　如果變老就等於失去夢，失去憤怒，失去真實，活得渾渾噩噩，平庸無聊。 　　活在某種虛假的平和之中，活在別人與自己共同編織的一堆謊言當中。 　　那麼…… 　　顧禾掄起了血肉巨棒，衝向那個星球，砸向那被稱爲天空的地方。 　　“我們不像範德寶，我們誓死不老！” 　　天空巨幕失靈地閃爍，幾乎要變成雪花屏，但在那混亂的光影中，抬頭望着的人們也能看到，那道赤膊身影，那片大聖刺青，那根血肉大棒。 　　從外太空穿進，穿破了天空，穿進了世界。 　　矩陣線條扭曲不定，像素格子飛濺爆散。 　　時代廣場一帶空氣幾近凝固，一道巨影超速從天覆蓋降下，人們的心臟提到嗓子眼，保羅等直播主早已驚呆…… 　　砰轟！！！ 　　血肉大棒轟然插進了時代廣場十字路口的中間，把這片路口全部佔滿，直接插進地下通道，插進地底，繼續急速地插進去。 　　地面猛烈地震動起來，大樓都在搖晃，人們看不到大棒的盡頭，只見它直入雲宵。 　　“大禾。”早已避到一邊的薇薇安輕聲感慨，“還真是大啊。” 　　羅頓·盧德也在望着，“這年輕人，夠暴躁，還不錯……” 　　這一股暴震，把草原、大漠、海洋、山峯、竹林等多個地方的戰場也都震住了。 　　“哈哈哈。”洛娜大笑，“這個鳥人，憋瘋了吧，連地都日。” 　　伊麗莎白，酒井花青，酒井修吉，星童他們，都紛紛笑呼，高喊。 　　“火，天火。”安琪望着，天火程序正在急速提升，“天火即是心靈之火！” 　　拳佬的歌聲更大，林賽擺動十指把各個空間穩定穩定，這個轉場快崩了。 　　或者說，這一整個世界，都在顫動。 　　天空被捅破了一個黑色大洞，流動着一列列的代碼，與心靈網絡直接連接，通道已經被重新打開，前所未有地那麼打開。 　　此刻，這個世界的任何生靈都能離去。 　　分散各地的一衆管理員，卻只是沉默地看着，這個機制已經有了結果。 　　“大夥兒，走了，回去魚塘喝酒罵老範！羅頓，星童，咱們都先出去再說。” 　　顧禾一邊喊，一邊看向旁邊的洛娜。 　　他在時代廣場，她在草原，但只隔着一步。 　　兩人伸出手，握着，彼此掌心灼熱，緊握的兩隻手打破空間的距離。 　　“嗯……”羅頓·盧德應了聲，杵在兩人旁邊不遠。 　　“魚塘。”星童輕念，“我真好想魚塘了。” 　　他們是有人格魔方的，這樣出去，在心靈網絡應該是成爲信息幽靈。 　　信息幽靈也會消逝心靈動能，可以隨容器下線，但不能久待，又得回去網絡。 　　顧禾這時聽到一個聲音傳進腦海，是那個制食奇人圓臉大叔在說：“小禾，一路順風，不用擔心這個世界，它還會繼續存在下去，繼續提升。” 　　他一笑，說道：“大叔，你們給我爸媽重新設定一個兒子吧，最好還是當醫生的，做手術的那種，他們一直想兒子能當個‘真正醫生’，我……我要離開了。” 　　洛娜看着他，沒說什麼，只是手上握得更用力。 　　忽然，顧禾感到又有一份信息傳進腦海。 　　“這個地址有一些我的制食祕製，還有黑石團隊留下的一些設備，對於打造能讓信息幽靈迴歸的軀殼會有幫助的，但數量不多，好好珍惜。” 　　大叔的聲音又說，“你父母會有一個真正醫生兒子。” 　　“謝了。”顧禾心頭有些湧動，“再見。” 　　“再見，祝你們順利，也幫我多打一些銀行狗。” 　　“我會的，洛娜，我們走吧。”顧禾說。 　　洛娜邁出一步走進時代廣場，身邊像素格子凝聚，出現了一輛黑色暴走摩托車，她翻身坐上去開車，顧禾坐到後座上，伏抱着她的腰身。 　　摩托車開始嗚嗚地轟鳴，她瞥了瞥不遠處那個老男人，“老東西，跟上。” 　　話音一落，摩托車就沖天而起，衝向天空的那個信息黑洞通道。 　　驟然一下子，魚塘紅雨的衆人紛紛騎上不同顏色的暴走摩托車，轟鳴地競速飛去。 　　“羅頓，這裏。”薇薇安笑道，開一輛彩色摩托車。 　　“哦好吧。”羅頓·盧德只能上了薇薇安的車子。 　　星童獨自開着另一輛藍色的車，滿臉抑不住的激動，要回去，魚塘了嗎…… 　　但是，胖大海還站在那裏，有過短暫的猶豫後，突然一下躍進了旁邊的海洋裏。 　　一瞬間，像素格子變幻，它從一隻狗變回了一條海豚，落進了海中，而在海面的不遠，有一羣海豚在來回地跳躍，彷彿在歡迎它的加入。 　　胖大海的頭仰出海面，朝天空的衆人發出海豚音的嘯叫： 　　“我不走了，我就留在這個世界了，跟我給威爾伯說一聲吧，我在這裏很開心。” 　　“行，你可真會享受。”洛娜一邊說一邊繼續開着車，顧禾回頭地望了眼，笑了。 　　“小心點，有些地方喫海豚的，別給整成海豚灣啦。”他喊道。 　　“我會小心的。”胖大海一次次地躍出海面，在海浪裏遊着、追着，其他那些海豚也在躍動，發出高亢的海豚叫聲，送別着他們，“再見，再見！” 　　飛吧，帶着你們的火焰，飛吧。 　　你們纔剛剛開始呢，要繼續奔跑，繼續憤怒，繼續戰鬥，繼續打銀行狗啊，再見！ 　　不同的城市，樓房裏，街道上的人們，看着直播的人們，都目睹了這奇異的場面。 　　而時代廣場街道上的人們仰望着，也奔跑着，追逐着那些超凡身影，喊說着再見。 　　天空黑洞通道的信息代碼變幻不定，黑色、紅色、藍色、紫色、橙色等的暴走摩托車劃拉出一道道的炫光，飛進了信息通道，飛向外面的心靈網絡。 　　顧禾抱緊着洛娜的腰身，伏在她的黑髮邊，衝了出去，這次沒有再回頭。 　　也許他以後會後悔，以後什麼以後，現在才重要，這一刻，很值。 　　再見了，胖大海，再見了，地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