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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崩山掌

  潘瑾瑜從公安廳大樓後門走出時,正是凌晨一點半。   “潘先生,找到阿虎了。”一名貼身護衛快步迎上,低聲說道。   半個小時後,潘瑾瑜在國道邊下車。佔山虎那部奧迪赫然翻倒在不遠處的綠化帶裏,被撞得面目全非。   佔山虎受了傷,點根菸坐在那裏,臉上還沾着未乾的血跡,卻擦也不擦。一見到潘瑾瑜,他立即跳了起來,啞聲問:“潘先生,那些人難爲您了沒?”   “事情一弄清楚,幾個辦案的朋友也就沒了敵意。”潘瑾瑜藉着車燈的光亮,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前面讓老廖跟廳裏打過招呼,暫時把這邊的消息壓了壓,潘人鳳的手下還在前門守着,今天晚上就讓他們等在那裏好了。”   “我們養了那個掃大街的女的這麼些年,潘人鳳一找到還當了個寶。從外地回蜀東這一路上,我裝着要搶人,他們就拼命開車跑,到了這邊兩輛車一起頂了我一下,這才把我弄翻了。大概是火氣被我弄到收不住,往死裏撞我的車,還好我跑得快。”佔山虎大笑,就好像談論的不是什麼生死關頭,而是無足輕重的生活片段。   “阿虎,以後演戲別太認真,跟車遠遠跟着就好,命就只有一條。”潘瑾瑜看了看那輛四輪朝天的奧迪,眉頭微皺。   佔山虎撓了撓腦袋,平日裏粗豪霸道的氣勢早不知跑到了哪裏去,詫異道:“潘先生,當年明明是姓卓的打你黑槍,卡膛了纔沒得手,您爲啥一直沒把這事挑明?要是早挑明瞭,哪還有今天這個破事!那掃大街的我們養了十年啦,連她家裏丈夫孩子,一人一份工資也不知道開了多少錢。有時候我真弄不懂,您這麼待那個娘們,無非就是指望她到關鍵時候說句老實話,不至於被人收買了栽贓嫁禍。可是爲啥您要把這事捂下來啊?這不等於給自己找麻煩嗎!”   “也不算捂得太徹底,卓家老爺子知道這件事。”潘瑾瑜默然片刻,“這次南市那塊地,是我讓他給潘人鳳的。”   佔山虎瞪大了牛眼,覺得自己的腦子似乎有點不大夠用。   “一人做事一人當,冷山死都死了,他的老婆孩子還得往下過。”潘瑾瑜無意深談,臉色變得陰鬱。   這些年都是賈青去卓家看孤兒寡母,卓倚天越長大,就越孤僻。有時候賈青回來常會說,小七的性格像跟她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潘瑾瑜聽了只是點點頭,卻不知該回答什麼。   佔山虎再粗,也能察覺到潘瑾瑜的異樣,不敢再多問,“潘先生,我現在就帶兄弟幾個回延城去,大小姐還在那邊,我怕出什麼岔子。”   “不用,陳默在鼕鼕身邊,他年紀雖然小,做事倒是滴水不漏。潘人鳳父子倆就算發難,也不會有什麼大動作,所以他多半能應付得了。你們幾個陪我在省城兜一圈好了,還有些地方要跑,一些老朋友也得見見,這點時間來的不容易。”潘瑾瑜說。   “陳默?那個小癟三能有什麼用?”佔山虎喫驚不小。   “誰都是從癟三過來的,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潘瑾瑜上車後靠着後座,微微嘆息了一聲,“現在我最擔心的是鼕鼕的脾氣,她從小就沒喫過虧……”   見到方鐵衣走上拳臺,潘鼕鼕面無表情地看了梁民一眼。   梁民自己也摸不着頭腦,不知道父親的頭號心腹怎麼變成了潘驚城的打手,想到宴會時的情形,這才反應過來。   梁民覺得這個時候或許更應該憤怒,但他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那股森寒。自從上次在健身房被陳默挑過幾句,他在樑龍江面前已不止一次提過關於留洋少爺的事情,豪車名宅相關種種,沒少費心思。樑龍江最多笑笑,倒是黃豔秋看出兒子在想些什麼,幫腔說如今少數富家子弟確實是不像話,有點錢就不知天高地厚。樑龍江懼內慣了,點頭不已,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富家子的合作方。   在這個夜晚,又有多少人戴着面具,面具之下還有面具。梁民下意識地望向身邊的洛璃,女孩緞子般的黑髮和湛藍眼眸就像是一幅剪影。   大概也就只有她,纔始終是這個樣子吧……梁民有點感嘆,但更多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   方鐵衣的登場時機選擇得很好,之前馮子午已經算鋪平了路,而他現在需要的只是再踏一遍。陳默受傷的左臂右腿註定讓實力大打折扣,方鐵衣很在意這一點,與勝敗比起來,他向來不覺得面子能有多少分量。   對戰形勢的發展也確實毫無懸念可言,陳默血脈盡封的右腿極大影響了行動速度,幾個照面下來,已是險象環生。方鐵衣如同有形無質的影子,一派遊鬥打法,每一次揮掌都帶着沉悶的氣流呼嘯聲。場下衆人甚至有種錯覺,一旦陳默被結結實實拍上,便會當場碎成一地的骨肉殘渣!   陳默的腳步越來越蹌踉,賈青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丈夫說過以不變應萬變,但她從未想象過延城竟會有如此殘酷的血肉格鬥,而且站到拳臺上的那個還是陳默。   “不會有事的。”除了這句,高漸飛不知道自己還能安慰什麼。   高大少在省城逍遙快活,身邊美妞走馬燈般的換,過的是神仙日子,沒想到這次跑來延城散心,卻成了心理開導師。   當然,需要開導的對象就只有賈青一個。   陳默超越年齡的心理素質是小高早就領教過的,此刻看着潘鼕鼕臉上的鎮定,他才發現“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話確實很有道理。女孩一直在看着拳臺,安安靜靜目不轉睛,表現得完全不像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小高有點搞不懂她的想法,正如搞不懂拳臺邊的卓倚天,爲什麼會神情異樣。   “我知道。”陳默說的三個字猶在卓倚天耳邊。   方鐵衣看上去最多不超過一百二十斤,但出手卻彷彿銅臂鐵掌,力道極其雄渾。他要遠比馮子午刁鑽得多,有了前車之鑑,從一上場就不曾停步強攻過,只是仗着遠遠超出陳默的靈活腳步,在遊走中尋找機會。   被截脈刀傷到的肢體跟木頭沒多大區別,陳默完全是拖着那條腿在陪他轉圈子,幾次誘敵未果,反而被方鐵衣抓住破綻,一掌拍來。   方鐵衣這一次出手輕到悄然無息,跟之前大刀闊斧的猛力截然不同,手掌起了陣古怪顫動,像響尾蛇的尾梢一樣抖了抖,空氣中發出清脆響亮的“啪啪”兩聲。   陳默被拍中的是左前肋,背後襯衫卻炸出了一個口子,肋骨當即裂了兩根,胸腹中一陣氣血翻湧,如同被人塞了個二踢腳進去。   方鐵衣見他硬抗一下居然不倒,瘦削的臉上微現詫異,腳步絲毫不停,輕易躲過揮來的一拳。   當初在跟各區混混過招的時候,這個姓方的就總是隱在暗處,從來沒出過手。陳默沒想到他上了拳臺,還是這副絕不正面對抗的德行。誘不到,追不上,防不嚴——陳默覺得自己像被一張帶着尖刺的鐵網慢慢束縛,當這張網收到極限,絞殺時刻應該就會到來。   又接連捱了兩掌,陳默突然聽到卓倚天在拳臺邊上叫道:“他在適應你的套路!”   驚雷在耳。   從某些方面來說,二級實力的方鐵衣反而要比三級的馮子午難纏,這無疑證明了適者生存的鐵律。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往後退到拳臺護欄處,雙臂下垂,竟是完全放棄了防守架勢。   這個動作讓卓倚天喫了一驚。   看起來不過是簡簡單單放下雙手,但場內老賭客全都知道,拳臺上勝敗往往決定於瞬間,在攻擊速度奇高的對手面前做出如此舉動,就等於將自己變成了一塊不設防的肉。   現在方鐵衣正盯着這塊肉,像禿鷲在盯着剛剛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能聽到這個年輕人的呼吸已變得平穩悠長,不由怔了怔。壓制鬥志絕不是一個簡單過程,人變成獸很簡單,獸變回人卻很難,而且此刻還是在拳臺上。   陳默等了許久,見他毫無反應,索性將雙眼也閉了起來。   臺下噓聲驟起。   海州大佬全都打着呼哨,罵着娘。羅莎莎更是青出於藍,遠勝老父,滿口污言穢語滔滔不絕,大罵方鐵衣陰陽人死太監,打的是縮頭縮腦的王八拳。   方鐵衣只當沒聽見,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後,在陳默的一次呼吸低谷時突然衝出。即便這個當口,他也仍舊沒忘了出招試探,左手虛晃一槍,右掌在空中一抖,“啪啪”兩聲脆響再次震起。   使出殺招的瞬間,方鐵衣聽到臺下的林輕影尖叫了一聲:“不要!”   不要?方鐵衣冷笑。   戲子無情,婊子無義,牆頭草一樣的女人又在耍什麼花樣?   鐵掌拍出瞬間,方鐵衣愕然看到陳默以一模一樣的姿勢出手,手掌抖出的炸響卻是接連不斷足足五聲!   方鐵衣的臉色已經變得像個站在登月火箭跟前的土著人。崩山掌攻防皆備,霸道絕倫。一式五響便意味着五重陰勁浪打浪頭,湛陽方家自民國以後便已失傳這招,再無一人能夠掌握運勁法門。   這小子又是從哪裏學來的五響裂天?   陳默後發先至,一掌拍上他的胸膛。方鐵衣騰騰退了幾步,胸前衣衫“嗤”的迸裂,剛站定卻又是往後兩步,再一步。等到真正站穩腳跟,雙膝卻已支撐不住,直挺挺跪了下來。   “你是跟誰學的崩山掌?”方鐵衣撐着地面,從指掌到全身都在發顫。他斷了整整一排肋骨,腥甜滾燙的液體正在喉間急劇湧動,隨時將要破閥而出。   “你祖宗。”陳默說。   方鐵衣發出一聲類似於咆哮的古怪嗚咽,就此軟倒,抽搐成了一團。   方動雷確實能算方鐵衣的祖宗,陳默在猛獸檔案館幾乎被他的崩山掌拍到崩潰,兩人之間拆招對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卻僅限於拳腳上的交流。虛擬版方動雷無法開口說話,因此陳默使出五響裂天只不過是形似,未得真髓。   截脈刀傷過的那條膀子令陳默無法再去拆方鐵衣的招,練家子套路跟私拳不同,單靠橫衝直撞很難破敵,於是便索性來了這麼一手,竟是立竿見影。   潘驚城聽過馮子午對方鐵衣的評價,卻沒想到陳默能連敗這兩人,終於變了臉色。   一賠一,再二賠一,海州人孤注一擲的豪賭贏回了一個他們從未奢望過的數字。羅三炮全身的肥肉都在抖個不停,眼巴巴地看着拳臺上的陳默。   “還打嗎?”陳默一開口幾乎讓他立馬昏厥。   潘驚城腮邊咬肌微微凸起,笑道:“求之不得。”   剛被保出的第一批職業拳手已來到天宮,正站在他身後,每個人都是鐵樁般的身形,即便毫無動作也透着壓迫性極強的森然氣息。   “我數數幾個人……”陳默望向那些拳手,數過後抹了把臉,前額傷口流下的血水跟汗水混成一片,“十個,你讓他們一起上吧!我也不佔你便宜,我壓一你賠十,怎麼樣?”   一石千層浪,全場譁然。   他明明連站都快站不穩,卻仍舊大大咧咧報出這樣的條件,就好像將要面對的不是十個豹般精壯的拳手,而是十個娘們。   私拳從沒有過如此瘋狂的對戰先例,他是打紅了眼嗎?海州人面面相覷,都望向卓倚天。   卓倚天冷着臉一聲不吭,她看得出陳默眼中的異樣光芒意味着什麼。   拳賽只是個幌子,他在刻意挑釁。   潘驚城第一次猶豫,拒絕無疑代表示弱,而向這個癟三示弱是他無法接受的。但海州人手裏的本金已經翻成了四倍,照他們不管不顧的壓法,這輪一賠十可能賠付的鉅額款項,不得不讓他慎重考慮。拳賽只爲逼出對方底牌,現在局面卻將近失控,他隱約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太過輕敵了。   “十個打我一個,你也怕輸?你不是很厲害,很會裝嗎?怎麼不敢玩了?”陳默淡淡的語氣像是扎進尊嚴裏的針。   潘驚城已在發抖,他確實覺得有輸的可能。   “陳默同學,這裏……這裏是我們的主場,規則應該我們來定。”洛璃站起身,怯懦地開口,顯得十分緊張,“就算你不爲鼕鼕姐考慮,我們也會有其他辦法說服你,真的。”   “什麼辦法?你現在說來聽聽。”   陳默似乎並不驚訝她會在這個時候說話,舔了舔流到脣邊的鮮血,一笑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全是血紅色,即便觀衆席中的小高都在汗毛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