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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餘地

  往東郊煤礦去的路越到後面越不好走,麪包車顛簸不已,輪胎濺起的沙石不斷打在車身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天很黑,車裏出奇的沉寂,幾個人都在悶頭抽菸,忽明忽暗的幽火將臉龐映得陰森無比。   陶軍正坐在後排,擦着手裏的傢伙。他已經擦了一路,呼吸粗重,像剛宰完八百頭豬的屠夫。作爲車內所有人當中最小的一個,他身上的緊張不安也最明顯。坐在旁邊的小刀已經不止一次用手肘搗他,陶軍卻沒在意暗示,依舊機械地重複動作。前排一人慢慢轉過頭來,不耐煩地瞪向他,語氣粗暴,“你他媽是不是快尿了?要滾下去透透風嗎?”   “楊哥,軍子第一次出來辦這麼大的事,我教教他就好了,你別生氣。”小刀笑着開口,重重拍了陶軍後腦勺一下。   “這算個屁的大事!”楊瘋子冷笑一聲,按了按腰間,冰涼的利器早已被皮肉焐得發熱。   楊瘋子爲了從看守所出來喫了不少苦,連釘子都吞了,動完手術在醫院養了幾天,靠着那位大人物的安排纔算順利脫逃。今天跑這一趟是大人物的意思,對於楊瘋子而言,做狗得有狗的覺悟,指哪兒咬哪兒是最起碼的一點,但這次得知要收拾的對象是誰後,他覺得就算沒有好處也該來玩玩。   恩仇終有報,楊瘋子在亢奮之餘,着實下了一番功夫挑人手。年紀太大的不行,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轉個身就出賣人的比比皆是。年紀小的太毛躁也不行,得挑心細手黑的,口風夠緊才能做事。   現在陶軍的表現讓他很惱火,同時也有點奇怪,不知道這個向來敢打敢殺的毛頭小子怎麼會突然變得縮了。   “想什麼呢?別傻乎乎的惹楊哥不高興。”小刀悄聲說。   “沒事。”陶軍的嗓子有點發幹,略帶畏懼地看了眼楊瘋子的背影。   陶軍是在無意中聽到楊瘋子那個電話的,他沒料到要對付的竟是姓陳的一家。直到今天陳靜依舊是他的夢中情人,是每晚都會反覆想起的唯一異性。   楊瘋子喜歡怎麼對付女人,陶軍再清楚不過。跟這條瘋狗作對無疑是死路一條,他不覺得自己有能力阻止或者改變什麼,英雄救美不是人人都能救得了的,像陳默那樣的傢伙畢竟是少數。   他救美,我是被打的丑角——每次回憶起在學校門口的鬥毆場景,陶軍就無法遏制那股復仇慾念,對陳默越是恨,就越是想要得到陳靜,與此同時也被沮喪和痛苦折磨着,知道自己不會有任何機會。   但今天,這個“得到”的可能已經變得前所未有的大,近到觸手可及。   楊瘋子沒少提及那些銷魂往事,儘管總是跟霸王硬上弓牽扯在一起,但仍舊讓陶軍聽得心神盪漾。現在他有點無法控制湧向下身的血液,怔怔出神了很久,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少女清麗絕倫的臉蛋,意志突然崩潰。   “楊哥,一會兒你上完,我能不能上?”陶軍仍舊處在變聲期的喉音微微發顫。   “都是自己兄弟,大夥兒輪着上!”楊瘋子哈哈大笑,“原來你小子在想這個啊,我說怎麼看着不對勁呢,他媽的人小鬼大!”   陶軍也咧嘴笑了,心中仍舊不捨,但卻有着躍躍欲試的亢奮。   到了離煤礦不遠的三岔路口,小刀叫停了車,說是要下去撒泡尿。車門拉開後其他幾人也都坐不住了,點菸的點菸,放水的放水,享受着辦事前的最後一點輕鬆時刻。   衆人再上車時卻不見了小刀,楊瘋子瞪着眼喊了兩聲,遠遠看到一人從黑暗中走出,當即大罵,“你這泡尿倒是撒得挺遠啊,跑去江邊了?”   “叭”的一響,似乎是有人砸了個摔炮,楊瘋子面前的擋風玻璃上多出一個花生米大小的孔洞,他全身倏地抽了一抽,像條擱淺的鯰魚,喉中發出短促低嗝,歪倒在座椅上就此不動。   當那幽靈般的身影終於站到車門前,陶軍看了看手裏的砍刀,又看了看車裏再無動靜的其他人,褲襠裏的炙熱已經變得冰冷,完全溼透。   “劉哥,我還有奶奶要照顧,你可別害我啊!”小刀在百米開外的油菜田邊蹲着,說話有點不大利索。   “怎麼會呢,咱們可是兄弟。”劉二似乎是笑了笑,看不清表情。   夜晚很快過去。   每個週末陳靜都會早早起來,給父親做好米粥。今天隔壁很熱鬧,在東郊派出所看大門的老馬正口沫橫飛地說着什麼,旁邊圍了一圈婦女閒漢。   陳靜向來不喜歡湊熱鬧,但仍舊聽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內容——三岔口死了人、兇手好像是常年玩槍的慣犯、還有個一母同胞的兄弟被關在延城看守所。   陳靜有點害怕,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竟會在家門口發生。她怔怔站了一會兒,看到昨天那個醉漢又在路上蹌蹌踉踉,攏着雙手像是很冷的模樣,不禁起了憐憫之心。   她很快從家裏拿出兩個熱騰騰的白麪饅頭塞給那人,對方也不道謝,笑嘻嘻地看了她一會兒,踢踏着解放鞋走遠了。   同一時刻,天宮會所。   拳場觀衆席仍舊坐得滿滿當當,沒有人離場,也沒有人說話。經過半個晚上的直觀刺激,即便平時再瘋狂的賭客也都變得面無人色。   潘驚城找來的拳手都已經倒下,也包括負責貼身護衛潘人鳳的幾名練家子。小半邊拳臺早就被重擊轟撞弄垮,斷木碎片滿地都是,完好的那半邊拳臺上站着一個人。   在幾乎所有觀衆的眼中,他實在是不怎麼像人。   陳默精赤着上身,胸前背後橫七豎八的巨大刀疤簡直如同獵頭族的狂野巖畫,西褲在膝蓋位置撕去半截褲管,遍體沾滿了血跡,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臂骨完全扭曲,拳手無一不是嗅覺敏銳的野獸,在混戰中大多選擇了攻擊這個巨大的弱點,但他仍然站到了現在。   “上次打籃球,你是憑着自己本身的力量,對嗎?”全場就只有洛璃還能以毫無異樣的目光看着他。   籃球是三對三,拳賽卻沒有夥伴。陳默提出的一對十最後以一對五達成妥協,一賠五的賠率讓海州人贏到快要互掐大腿以證明沒在做夢。陳默打完混戰再打車輪戰,此刻體能瀕臨枯竭,卻沒什麼表情變化。   “剛纔你明明好多次都很危險了,爲什麼不用超限時間?”洛璃輕聲追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陳默冷笑。   “你知道的。”洛璃咬了咬嘴脣,微微挺胸,像在鼓足勇氣,“我想看你全力爆發一次,請不要再假裝下去了,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幾名外地客在此時走進拳場,向洛璃低頭致意,解開的西裝下毫不掩飾地綁着槍套。他們帶來了一個女孩,陳默在看到她的瞬間,全身陡然僵硬。   除了髮型着裝不同以外,這女孩赫然就是他的妹妹——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