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1012 / 1022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陛下,你讓我如何幫你?”   蘇大爲說出這番話時,心裏有一絲異樣。   不知不覺中,自己竟走到這一步了。   大唐帝國的皇帝李弘,居然要親自登門,向自己求援。   當然,隨着李弘身份的變化。   一些事也自然而然有了些微妙不同。   比如,以李弘和蘇大爲過去的情份,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蘇大爲也會去做。   正如蘇大爲向武媚娘說的:不要動太子。   只要不動李弘,他可以不管武媚娘專權。   那是他們娘倆的事,大老爺們不摻合。   這種事,本就不用李弘專門開口。   蘇大爲自有分寸。   但如今,隨着李弘登上帝位。   居然會特意來見蘇大爲,搞這麼大排場,就爲向蘇大爲請求本不用開口說明的事。   這其中或許有向蘇大爲求援的意思。   但何嘗不是一種政治上的考量。   給有心人,包括太后武氏看看。   看,郡公蘇大爲,與我是站在一起的。   這便是最強大的外援。   哪怕朝中忠於武媚孃的那些臣子,在開口定計前,恐怕都得想一想,能否得罪得起蘇大爲。   行事不得不收斂一二。   畢竟,得罪了聖上,還有太后兜着。   若得罪了郡公蘇大爲……   白馬寺那堆廢墟,如今還荒廢着呢。   滿寺僧人如今都化作了孤魂野鬼。   誰特麼腦袋也只有一個。   去惹蘇大爲這煞星做甚?   在大唐,能殺人,敢殺人的不少。   但敢屠那麼多沙門高僧大德,踏平六百年白馬寺,而且還不顧聖人李治的詔令,跑出去兩年,熬到李治都駕崩了。   朝廷不但不加重責,反而百般優容,加官晉爵。   尋遍大唐,只有這麼一位。   更何況傳聞蘇大爲修爲通天。   隱爲大唐第一人。   這種自身硬,殺人不含糊,事後沒人敢追究的人,才最可怕。   無論下黑手還是官面手段,你都沒法玩過人家。   若這等人物,再與李弘相互支撐。   那如今大唐的權力格局,只怕又會有一番變化。   除了支持太后,或支持李弘的臣子。   大多數觀望的朝臣,只怕內心也會有所偏向。   權力博弈,不比戰場上一刀一槍,比的就是落子佈局的能力,初始潤物無聲,終局沛然莫當,一子絕殺。   而且這種博弈無處不在,更加兇險。   蘇大爲轉念間,已經將李弘此次的意圖,猜得八九不離十。   微微一笑道:“太子身邊有高人。”   這句話聽着是誇,但李弘卻臉色微變。   知道自己潛藏意圖被蘇大爲看破。   臉上不由微露尷尬。   “無妨,這纔是君王該有的樣子。”   蘇大爲反而開導他:“你知道阿舅我對朝中這些紛爭,沒太大興趣,我是修道之人,求的是任意逍遙。如今還在朝中,那是視之爲修煉道場,還須有一些劫數歷練。   待我修行足夠,機緣一到,凡間之事,再不沾染。”   “阿舅。”   李弘臉色大變。   蘇大爲這番話,是威脅?   還是告誡?   是告訴自己,若玩太多心眼,他隨時可能抽身離去?   心中忐忑,臉上就有些不自在透出來。   蘇大爲何等眼光,看出他那些心思,繼續道:“陛下無須擔心,我之前已經向媚娘阿姊提過,大唐這天下,終歸是李氏的,這是天下民心所向,而且,我相信,陛下會是一位好君王。”   “阿舅……”   李弘忍不住站起身,半是真情感動,半是情勢需要。   向着蘇大爲行禮。   蘇大爲微微側身,受了他半禮。   他方纔話說的隱晦,但顯然李弘是聽懂了。   蘇大爲是偏向他的。   有這句承諾,只要蘇大爲在。   李弘之位,定能穩如泰山。   強勢如武媚娘,若有別的想法,也需顧忌蘇大爲的反應。   這一瞬間,自從登上帝位,便無日不處在驚懼中的李弘,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那種心裏踏實的感覺,令他眼眶微紅。   長吸一口氣,也向蘇大爲道:“阿舅放心,我定會用心,做一位好皇帝,保證大唐秩序,讓對我大唐有功之臣,都得重用,與他們共享太平。”   蘇大爲頗有些意外的看了李弘一眼。   這話,說得有些水平。   大唐秩序,有功之臣。   秩序靠誰守護,功臣,又是哪些功臣?   那自然是維持李弘帝位,對李弘有用的臣子。   這無異於對蘇大爲方纔的話,做出承諾,投桃報禮。   只要蘇大爲保着他。   他也會盡力保着與蘇大爲有關的人。   居移氣,養移體。   看來坐上帝位後,李弘也開始懂得說一些官場黑話了。   蘇大爲正想再說點什麼。   突然聽得噔噔噔連響,有人以急促的腳步從樓梯上來。   李弘忍住將要出口的話,與他一起扭頭看去。   這個時候,敢上來打擾君臣說話的人不多。   而一路未受阻撓,應該是自己人。   而且級別足夠高。   必然是有十萬火急之事。   否則不會這樣失禮。   這些念頭從李弘心中閃過。   就見樓梯盡頭,現出都察寺卿嚴守鏡的身影。   “參見陛下,見過蘇郡公。”   嚴守鏡上來,叉手行禮道:“有緊急軍情。”   “嗯?”   李弘一怔,向蘇大爲看去。   卻見蘇大爲眉頭一皺:“西面出事了。”   “阿舅,你如何得知?”   李弘心中驚訝。   “之前高句麗雖有叛亂,但安東大都護應對及時,那邊翻不起大浪,現在大唐的危機在西面。前次李敬玄在西域大敗,損兵十萬,西線震動。   而且我看了去年的軍報,波斯國主請求內附,已經被安西大都護裴行儉收容。   大食國擴張甚急,已經向着怛羅斯和碎葉水方向侵入。   與裴行儉在那面對峙許久,天氣驟寒而退。”   李弘轉向嚴守鏡。   只見這位都察寺卿站在那裏垂手而立。   面容皎美。   手指纖細,身姿如鶴。   儀容上佳。   若是忽略他的喉結,簡直便是亭亭玉立的美人兒。   都察寺卿只向大唐皇帝負責。   連兵部尚書未得皇帝許可,也不能從都察寺調檔。   李弘心念轉動,見嚴守鏡眼觀鼻,鼻觀心,氣度從容而鎮定。   心下便對蘇大爲的判斷有些懷疑。   阿舅雖然是名將,但久不經戰陣。   最近最嚴重的便是遼東叛亂。   據聞高句麗背後,還有新羅支持,還有倭國蠢蠢欲動。   動靜很是不小。   西域那邊雖然大唐輸了一陣,但都是從長安派發的府兵,並未折損安西大都護的兵員。   有裴行儉在西域,應當能穩住。   何況去歲因爲李敬玄兵敗之事,朝廷已經緊急徵發五萬兵馬,派大將軍薛禮率大唐精兵強將,奔赴西域。   薛仁貴亦是名將。   有他這支生力軍,西域斷不會有事。   心中猜測着,嘴裏道:“我阿舅是兵部尚書,既是軍情,那便說出來一起聽聽。”   嚴守鏡聞言,叉手行禮。   他的手勢與別人不同,修長的尾指微微翹起,形如蘭花。   透着一種陰柔雅緻。   口中的聲音,低沉而柔和。   若是閉上眼睛,幾會錯以爲是女子聲音。   “陛下,蘇尚書,都察寺最新情報,春二月,薛仁貴與大食軍在怛羅斯遭遇,大敗。”   嘩啦~   李弘大驚失色。   他身邊蘇大爲更是突然起身,將桌上的杯盞都打翻了。   當今之世,能讓大唐皇帝李弘失態的事不多。   能讓蘇大爲失態的事更加不可能。   但這一切,卻偏偏發生了。   唐軍的戰報很有講究。   頓挫、少挫、潰、敗、大敗、覆沒。   大敗,已經是少見的慘敗。   僅比李敬玄那次稍好一點。   意味着唐軍此次失敗,是成建制的損失。   薛仁貴亦是大唐名將。   這十幾年南征北戰,戰功赫赫。   甚至唐軍上下認定,天下強軍,論披堅執銳,騎兵衝鋒之猛烈。   無人出薛仁貴其右。   僅有過世的蘇定方,勝過薛仁貴。   現如今,環顧大唐。   蘇大爲是帥才,自不可能再衝鋒在前。   論大唐名將中。   能把騎兵玩出花樣,能萬軍中,斬將奪旗。   摧毀敵人防線的,只有薛仁貴。   猛將薛仁貴。   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貴。   但,這樣的大唐名將,居然慘敗於西域?   “怛羅斯,在哪裏?”   腦中回憶一下,依稀記得在碎葉水附近。   再進,便是安西四鎮,大唐在西域的門戶所在。   這一瞬間,李弘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驚懼且失態的看向蘇大爲。   這純是下意識行爲。   既驚於蘇大爲料事如神。   又震駭於,大唐居然在西域第二次失敗。   這印證了蘇大爲之前的判斷。   同時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大唐在西域的力量,還能不能守得住。   這已經不是唐軍戰線動盪的事了。   接連兩次失敗,已經傷了大唐在西域的統治根基。   那便是唐軍百戰百勝,武德充沛。   而一旦西域有變,就是震動國本的大事。   大唐能雄踞天下,打得四夷無法抬頭。   除了唐軍勇猛,名將輩出。   更是靠西域貿易,這條富得流油的黃金商路在支撐大唐的國力。   武力與財力,兩手都硬。   一旦西域之事出現反覆。   相當於切斷替大唐財賦輸血的大血管。   兇險異常。   歷史上,大唐也正是被吐蕃攻下了安西四鎮,斷了西域商路後,國勢開始萎靡。   直到唐玄宗時期,重新與吐蕃爭奪西域。   一度佔據上風。   最終到玄宗晚年時,安史之亂爆發。   大唐無遐顧及西域。   從此國勢大頹。   就算平息了安史之亂後,因爲丟了西域,大唐也從世界級的帝國,縮小爲區域性強國。   數次被吐蕃人衝入長安,燒殺搶掠。   再也無法恢復“天可汗”時,萬國來朝的極盛局面。   “阿舅,怎麼辦……西域,還有遼東那邊……”   “陛下勿慌。”   蘇大爲兩眼射出鷹隼般冷靜的光芒。   眼瞳如冰晶般透明。   隱有煞意透出。   這一瞬間,他彷彿從沉穩的朝廷重臣,又變回那個戰場之上,指揮若定的統帥。   “這份情報,從西域傳回來,就算有快馬驛站,最少也是數個月前,現在慌張於事無補。”   “那怎麼辦,阿舅,西域那邊會不會……”   “有大都護裴行儉在,局勢應該不至於靡爛。”   蘇大爲緩緩道:“現在最重要的,一是確定我軍損失,西域局勢,然後再考察東西兩線,何爲主,何爲次,如何調配資源,迅速穩定局面。”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自有一種令人信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弘聽了心下稍安。   “阿舅不是說遼東叛亂不足爲懼?”   “遼東本無大事,但若是我們把注意力全投在西面,忽略一些事,有可能給敵人可乘之機。所以需要綜合考量局勢,再合理調配兵力。”   蘇大爲的話,聽得李弘連連點頭。   大唐幾代帝王裏,李淵的戰略水平相當高明。   起事時合縱連橫,每一步都精準老辣。   李世民更不用說,乃是不世之天才。   天策府上將。   縱然是在大唐開國的一批將領裏,也無人能出其右。   後世教員曾誇過:自古能軍無出李世民之右者。   到了李治這一代。   李治本人雖然沒經過戰陣,不懂軍略。   但他政治手腕高明,看人極準。   而且還有太宗時期留下的一批名臣名將。   唐軍在戰場上依然相當猛。   打得西突厥、高句麗、倭國、吐蕃,全都跪下唱征服。   但是到了李弘這裏。   顯然比李治又有些不如。   無論從名臣名將,還是李弘自身的權謀和看人的眼光。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李弘雖然不懂軍事,但還算能聽蘇大爲的話。   能慮心納諫,有容人之量。   若再傳一代帝王,只怕就容易出昏聵之主了。   這是天數使然。   “阿舅,既是如此,我們現在便回宮,速召朝臣議軍事。”   “稍待。”   蘇大爲制止道:“這消息既然傳到我們這裏,太后那邊想必也很快會知道。”   嗯?   李弘先是一愣。   接着臉色大變。   蘇大爲的話提醒了他。   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如若不是薛仁貴慘敗於西域。   大唐局面還算穩定。   那麼蘇大爲可以坐鎮中央,護着李佑。   但眼下的局面,西域局勢隨時靡爛。   此時大唐內,唯一有能力力挽狂瀾的名將,舍蘇大爲,還有何人?   而蘇大爲若出戰。   朝中還有誰能護住自己?   這一瞬間,想通這些關竅的李弘,面如死灰。   ……   黃沙彌漫。   天空是灰朦朦的。   烈日炙烤着大地。   熱氣蒸騰。   地面的景物,都因高溫而扭曲。   噗!   陳二郎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出,喘了幾口氣,然後用牙齒幫着一隻手,將手臂上的創口包紮起。   這傷口是半個時辰前,和大食的前鋒軍遭遇,被一名蒙臉的大食騎手,用彎刀在臂上劃出的。   那些大食人,和唐軍以前遇過的敵人很不一樣。   他們軍陣混雜,判斷不出具體的戰術。   軍中輕甲和重甲兼有。   喜用彎刀。   彎刀這玩意,唐軍不陌生。   以前突厥人也用過。   但突厥人的彎刀,大開大合,沒有大食人那樣詭異。   一把彎刀上下飛舞,角度刁鑽,稍不住意,就在唐軍衣甲縫隙上,劃出一道血口。   雖然每一道都不致命。   但若砍中血管,持續放血。   基本就死定了。   陳二郎這處傷口,入肉不算深,沒傷到骨頭。   但是這個天氣,哪怕做了包紮處理,也不能避免創毒。   也就是後世的細菌感染。   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賊你媽的大食人!”   陳二郎低聲咒罵着。   在他左手十餘步外,一個躺着一動不動的唐軍屍體,突然翻身坐起,罵罵咧咧道:“陳二郎,閉上你的鳥嘴,省點力氣。”   “賊你媽的!”   陳二郎嚇了一跳,下意識抄起手邊斷刃的橫刀。   待看清那人,才鬆了口氣,罵道:“蕭二郎,你沒死?我他孃的還以爲你死透了,準備把你留給野狗。”   “嘿,我命硬,野狗都要繞道走。”   蕭二郎嘿嘿一笑,帶着血漬塵土的臉上,笑出一口白牙,甚是憨厚。   陳二郎知道,蕭二郎從前是徵過吐蕃的,好像曾在吐谷渾那邊石頭保駐紮過。   本來已經退伍回長安了。   後來不知是犯了什麼事,又跑來西域。   起先在四鎮任遊騎。   後來朝廷派大將軍薛禮率兵增強對大食人的防線。   蕭二郎和他一個夥伴,叫魏三郎者,一起被召入薛禮的麾下。   說起來有些奇怪。   薛大將軍,那是何等身份。   但是初來碎葉附近,居然還特地召兩人問話。   軍中傳聞,這兩人過去可能在長安,與大將軍有舊。   不過有舊也不頂用。   這一場仗下來,大將軍都不知被打散逃到哪裏去了。   剩下他們這些小卒子,如孤魂野鬼般,一邊逃命,一邊乞活。   “魏三郎還活着嗎?要不要幫他挖個坑埋了?”   陳二郎記得蕭二郎和魏三郎關係極好。   是以有此問。   蕭二郎搖動大頭道:“我都沒死,魏老大怎麼可能死。”   話音剛落,稍遠處覆着沙礫和斷肢,被友軍屍骸壓着的一個人,突兀的坐起。   動作直挺挺的,宛如殭屍一般。   這個非人的動作,嚇得陳二郎頭皮一炸,喉嚨裏尖叫着抄起斷刃對準那人。   待看清那人的長相,正是方纔嘴裏說的魏三郎,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魏三郎!你們倆一個賽一個的,跟鬼一樣,要嚇死人啊!”   “嘿,戰場上連死都不怕,還怕鬼嗎?”   魏三郎比蕭二郎他們,要沉默得多。   平時甚少言語。   但此次從鬼門關裏走一遭,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居然也有心情開起了玩笑。   “媽的,你們兩都沒事,應該還有活着的人吧?四下看看,多個兄弟,多點希望。”   陳二郎拄着斷刀,喘息着站起來。   蕭二郎看了他一眼,手腳並用的爬起:“陳二狗說得不錯,我來幫你。”   “滾!蕭大頭,你纔是狗,你們全家都是狗!”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   “那也是狗!”   僥倖活下來的唐軍士卒,好像要藉着相互咒罵發泄心中的驚恐和不安。   互相攙扶着,在遍地屍骸的戰場,尋找可能活命的唐軍。   若發現敵人有喘氣的,便補一刀。   若有友軍,便看能不能救醒。   方圓數十里的戰場,幾人花了一個多時辰,纔算又撿回了八名唐軍。   加上他們,一共十一人。   “先幫他們包紮處理傷口,然後再找找有沒有軍糧,還有兵刃也找找,箭矢。”   魏三郎指揮着陳二郎和蕭二郎兩人。   再加上剛剛救起一個叫南十一的年輕兵卒。   “動作快點,那夥大食的輕騎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   “應該沒這麼快吧。”   陳二郎反駁道:“你看他們都沒來得及打掃戰場。”   蕭二郎跟着點頭,只覺得甚有道理。   大食人急着跑路,說不定他們也遇到危險了。   或許唐軍主力就在附近。   要麼就是裴大都護的援軍來了。   “天真。”   魏三郎冷冷的,從齒縫中吐出兩個字。   “不會有援軍,這裏,我們,就是唐軍在西域最後能出動的兵力。”   他說完這一句,便不再多話。   一旁的蕭十一一臉呆滯的看着魏三郎。   還沒明白過來。   他是第一次入折衝府,頂替父兄的位置。   也是第一次初戰,在戰場的敏感度上,比魏三郎這種老兵,差得太遠。   陳二郎猛地衝上來,雙手攥住魏三郎胸前衣甲吼道:“你在說什麼?在說什麼?給老子說清楚!”   “二郎放手!”   蕭二郎忙拉住他。   魏三郎冰冷的目光落在陳二郎的手腕上。   雙手一託一擰,將陳二郎高壯的身體狠狠摔在沙地上,單膝壓住陳二郎的胸口,一手閃電拔出腰間短刀,橫在陳二郎的脖頸上:“再對我出手一次,你就死定了。”   平靜的話語,沒有故做威脅。   但話裏的殺氣,瞬間令陳二郎認清了現實,慫了下來。   “我……我錯了,別殺我!”   “慫貨!”   魏三郎起身,又踹了陳二郎一腳。   “三郎,別生氣,二郎他也是心焦,如今的局面,我們的活路到底在哪裏。”   蕭二郎湊到魏三郎身邊,低聲道:“你方纔說不會有援軍?”   “短時間內,不可能。”   魏三郎冰冷的目光掃過陳二郎和蕭十一,還有那邊幾個癱坐在地上,只剩喘氣份的傷病唐卒。   “大都護在西域只有三萬兵力,若加上四鎮,也不過三萬五千餘人。平素都是以調停各部族紛爭,充當仲裁。   若有人不服大唐管束,以是以天可汗大都護之命,號令各部族出動僕從軍,爲我大唐擊碎敵人。   我軍始終只是保持對西域的威懾。”   魏三郎極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前次李敬玄來西域,對付叛亂的突厥人,已經徵召了部份都護府的鎮軍。   這次薛大將軍,又借走了些人。   結果兩仗皆大敗,兵卒十不存一。   現今大都護手上,只怕已經抽不出可用之兵了。   他那點人手,連維持都護府都難。   接連兩敗,唐軍在西域,已經失去了威懾。”   他的雙眼隱隱泛紅,狠狠盯向陳二郎:“若你是胡人,你會如何?”   陳二郎被他如狼一般的眼神盯着,只覺得的後背發寒。   一時說不出話來。   魏三郎接着道:“既然沒有唐軍援兵,方纔那夥大食遊騎擊潰我們又不打掃戰場,說明他們發現更大的魚……或許,待他們喫下那邊的大魚,就輪到我們了。”   他肯定的道:“這些大食人還會回來的。”   何況,唐軍如今在西域,敵人又何止是大食人?   復叛的突厥人。   還有西域諸胡。   大唐強盛的時候,他們自不敢有異心。   可大唐接連失敗……   胡人畏威而不懷德。   就算不說出來,所有唐軍也明白。   大唐在西域號令天下,統馭諸胡的大好局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人盡敵國。   就是如今唐軍在西域的局面。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收集可用的物資,看還能救多少兄弟,向四鎮退吧……”   魏三郎黝黑的臉上,望向西邊,眼中露出憂慮之色。   就是不知道,他們的兩條腿,跑不跑得過大食人的戰馬。   “三郎,你剛纔說不會有援軍?”   十餘名唐軍互相攙扶着,跌跌撞撞向東而去。   “廢話!大都護手裏沒兵了,這些胡人現在哪會聽大都護的,不來殺咱們就不錯了。”   “想要有我軍援兵,唯一的希望,只有朝廷發大軍,但是從西域到長安、洛陽,一來一回,少說一年時光。”   魏三郎露出譏誚的笑容:“到哪時,咱們的屍骨都涼了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年紀最小的蕭十一哇哇大聲嚎啕。   “閉嘴,你想把敵軍引過來嗎?”   陳二郎眼疾手快,將他的嘴死死捂住。   “無論如何,向東走吧,向東就有希望。”   蕭二郎舔了舔乾裂的脣,抬頭看了看日頭,再次確定方向。   魏三郎嘴脣嚅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想說,敵人也知道咱們會向東逃。   那些大食人,一定會追着咱們的屁股,揮舞着彎刀,將咱們趕盡殺絕。   可是……   可是除了向東走,這麼大的西域,又還能去哪裏呢?   “若朝廷派援兵,不知派誰爲將。”   “可別再找李敬玄那種人了。”   “別說李敬玄……薛將軍不也是名將嗎?還不是中了大食人的計,輸得底褲都沒了。”   “哎,也不知薛將軍是不是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