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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唐,神都洛陽。   紫微宮中。   大唐新晉皇帝李弘高坐龍椅。   身旁一側珠簾後,隱見太后武媚頭戴蓮冠。   大殿兩側,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並及兵、刑、工、禮、戶、吏,大唐三首六部主官齊至。   另有都察寺卿嚴守鏡。   太史局太史令李諺。   十二衛大將軍來了五位。   其餘將軍來了七位。   再加一位開國郡公,兵部尚書蘇大爲。   氣氛緊張又凝重。   殿上一角,呈金鳳造型的香爐,正從鳳口中吐出絲絲縷縷的香氣。   香是上好的西域龍誕香。   這香一直飄上半空,飄過紅漆大柱上纏繞的金龍龍首。   若在平時,一定會臉忍不住多嗅幾口。   但此時,衆朝臣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異動。   所有人都知道,今次會議,雖然只召了各部首腦,不如大朝會那般人多勢衆,但絕對是關係大唐國運的一次會議。   國之大事,唯戎與祀。   這也是李弘登基以來,所面臨的最大挑戰。   咚咚咚~   隱隱傳來計時的更漏聲響。   武媚孃的聲音自珠簾後傳出。   聲音清冷而又帶有威嚴。   “衆卿,對安東和安西二事,有何良策,但請直言。”   停了一停,見無人應答。   武媚娘聲音隱透不悅,又提高了數分。   “如今天皇新喪,新帝登極,正是衆臣同心用命之時,衆卿家皆爲大唐股肱之臣,此事兵兇戰危,關係我大唐國運……衆卿何以教我?”   又是一片沉默。   左相閻立本有心開口,但他本爲工部尚書出身,事情若涉工、吏、戶,那是他主要負責的方向,他都能給出建言。   但軍事他實在沒什麼把握。   過去一直被右相李敬玄壓制着,也可看出他並非是一個很強勢之人。   眼神不由向下手的狄仁傑看去。   狄仁傑剛升爲刑部尚書,理政安民查案是一把好手。   但若提到對外征戰,恐非其所長。   而且狄仁傑從沒有在外戎兵的經歷。   視線再投向那些將軍們。   卻見平時趾高氣昂,眼高於頂的那些大將,一個個將身姿挺得筆直。   眼觀鼻,鼻觀心,簡直跟入定了一樣。   這些傢伙……   閻立本一時啞然。   他也是聰明之人,很快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唐軍在西域第一次大敗,可以說李敬玄才具不足,但不能說李敬玄不知兵。   畢竟李敬玄是先太子府出身。   文才武略,已經遠超同輩,否則也不會成爲大唐宰相,橫壓一時。   若此人真不知兵,難道朝廷都是傻子嗎。   何況李敬玄曾有在西域大都護裴行儉麾下任職的經歷。   正因爲這份履歷,李敬玄才能質疑蕭禮。   朝廷也才放心讓他統兵出征西域。   結果……   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事後朝中兵部各將軍已經針對情報對戰局做了覆盤。   結果,他們一個個心驚不已。   此戰中,那些叛亂的突厥人,對唐軍的反應瞭若指掌,而且步步搶佔先機。   這種仗別說是李敬玄,就換任何一個人去,只怕也討不到好。   突厥人,變得越發狡猾了?   甚至學會不少唐軍的戰法!   若說李敬玄才具不足,過份自傲,以致失敗。   那薛禮的大敗,實在費人思量。   薛仁貴從太宗時期,便是名震遼東的猛將。   在高宗時期,更是一場仗都不落下,歷經西域、突厥、高句麗、吐蕃等戰徵。   連薛仁貴都敗了。   這大殿之上,將軍雖多。   但誰敢說自己比李敬玄更有本事。   誰敢說自己比薛仁貴更懂用兵?   不,或許還有一人。   閻立本、狄仁傑還有身邊一衆文臣,目光投向將軍那邊。   就見有一位身穿魚鱗甲的大將,排衆走出。   此人身高八尺,肩長體闊。   面色黝黑,兩眼炯然若銅鈴。   一開口,整個大殿都聽見他洪鐘般的聲音。   “末將程處嗣,有本啓奏。”   坐在上首的李弘眼睛一亮。   心知程處嗣是蘇大爲的人,那麼想必所說,定然是對自己有利的事。   他心下稍安。   程處嗣在李治朝末期,一度因爲蘇大爲的事而遭彈劾,被調任出京。   這次是新帝登基後,方纔召回。   作爲程知節嫡長子,繼承盧國公的他,被封爲明威將軍,主掌左右軍事。   李弘剛想開口,就聽身旁武媚娘揚聲道:“原來是明威將軍,准奏。”   當朝皇帝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怏怏將要出口的話忍住。   程處嗣叉手道:“喏,臣敢向太后和陛下請旨,請求列出東西兩邊地形圖,並及當地各項軍情,若無情報支撐,現在無論說是徵東,或是徵西,臣以爲都不夠明晰。   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慎重。”   這個要求,卻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因爲戰報大家其實都看過了。   結果程處嗣在這裏要求把軍事地圖掛出來,把情報列出來。   這是想做甚?   想把朝中會議變成軍事會議嗎?   衆人把目光投向程處嗣,接着越過他,又投向將領中的另一人。   或許,這個要求並不是程處嗣想提,而是他身後的蘇大爲想提吧?   蘇大爲想做什麼?   “太后,陛下,臣附議。”   一員身高七尺八寸,身着龜背魚鱗甲的大將排衆而出。   在程處嗣一側叉手行禮。   正是邢國公蘇慶節。   接着尉遲寶琳同樣大步走出:“臣附議!”   又有數名大將,及兩名大將軍同時出列:“臣等皆附議。”   好傢伙,當真是好傢伙。   左相閻立本臉色微變,下意識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疼痛令他稍稍清醒,從眼前複雜的局勢暫且脫離出來。   太后武媚掌握大權,新帝雖登基,但朝中大小事,仍由太后定奪。   陛下羽翼未豐。   這其中,軍事成了最大的變數。   蘇大爲本爲太后認的義弟,一向是被歸於太后一黨。   但不知爲何,此次他回來後,一反常態,居然異常高低支持陛下。   這是在太后與陛下之間,旗幟鮮明的站在陛下身後。   唔……這也不錯,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機智選擇啊。   不過……   眼下這個時候,蘇大爲的人這般大張旗鼓的站出來。   總有一種隱隱逼宮的味道。   太后面子上估計不太好看吧?   閻立本心中思忖着,忍不住目光投向狄仁傑。   這位大唐的神探,據聞與蘇大爲也是知交好友,被視爲蘇大爲一黨。   不過此時,狄仁傑臉上並無異狀。   只是平靜的站在那裏。   彷彿對出列站成數排的那些將軍們視而不見。   沒有異狀,就是最大的反常。   這次,蘇大爲必然是想做點什麼。   他究竟想做什麼?   閻立本心中思忖着,決心看下去。   他是忠厚本分之人。   也是實幹型的官員。   並無意於朝爭。   在太后與李弘之間,並不想選邊站隊。   只要是朝廷的旨意,他按着本份遵照便是。   大殿上,香氣氳氤。   珠簾後的武媚娘似在沉吟。   還未開口,就聽到李弘抬頭,頭上金冠冕旒珠玉碰撞,發出清越聲響。   “准奏。”   這是李弘第一次搶在武媚娘前出聲。   聲音裏有一種難掩的興奮之意。   像是衝破某種禁忌。   珠簾後的武媚娘,暗自皺了一下眉頭,但卻沒出言發對。   只是眼神頗冷的看了一眼李弘的背影,繼續投向下面站立的衆將身上。   停留片刻,目光移開,落在一直站在將領中,手持笏板,沉默不語的蘇大爲身上。   他高大的身形,就算站在一衆大將軍中,也是異常醒目。   如同一個巨人。   阿彌,究竟想做什麼?   片刻之後,兩副地圖在殿上被掛了起來。   地圖旁,還各有一個巨大的沙盤,分別是遼東和西域的地勢地形。   雖然還比較粗陋,但比之過去平面的地圖,已經是立體太多。   一眼能分出個大概來。   沙盤之法,是當年蘇大爲獻出的。   被蕭嗣業大加讚許,引入兵部。   但可惜也沒向唐軍全軍推廣,一向被朝廷和兵部珍而視之,等閒密不示人。   朝中傳聞,兵部和工部,已經着手在做大唐萬里疆域沙盤。   已經做了好幾個年頭。   究竟進展到哪一步,無人得知。   總之在聖人眼裏,此物乃國之利器,鎮國之寶。   乃唐軍中最高機密。   除非聖人蔘與的最高軍事會議,等閒不得示人。   此時,軍事地圖,與沙盤都列出來。   而都察寺卿嚴守鏡,以及掌管兵部情報的高級書吏,也被徵召上殿。   武媚娘帶着威嚴的聲音響起:“如今圖已備好,各位將軍,有什麼想問?”   程處嗣微微側臉看一眼身旁。   蘇慶節上前幾步,叉手道:“回太后,臣曾在西域從軍,由臣來說西域之事。”   在蘇慶節身後,大將軍程務挺也跟着道:“臣曾隨總管徵過遼東,遼東之事,由臣來說。”   程務挺乃是東夷都護程名振之子。   向爲大唐年輕一代名將,戰功卓著,由他來說遼東之事,極爲合適。   武媚娘微微頷首:“開始吧。”   蘇慶節再次行禮,走到西域地圖,隨手拿起一支竹杆,點向地圖道:“此處爲長安,從長安出隴右……若全速奔襲,三個月可至武威。”   點了一點瓜洲一側:“這裏是酒泉,昔年我等在此地阻擋吐蕃人的攻勢,再往前,便是安西大都護的領地,以安西大都護爲首,繼續向西,便是安西四鎮,爲我大唐前出哨所,也是大唐在西域保持威懾的象徵。   過了四鎮,再前出,便是碎葉水,昔年我軍在這裏追擊過西突厥叛亂可汗沙鉢羅。   碎葉水以西百里,便是怛羅斯,這裏……”   蘇慶節對西域地名,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經過他這般解釋,朝堂上三省六部,各部重臣,都對西域環境,有了一個直觀的瞭解。   坐在龍椅上的李弘也有些興奮的瞪大眼睛。   身子略有些不安的扭動了幾下。   過去十幾年,他都被養在深宮中,經受的是儒學經學大師的教導。   何曾這般接觸軍事。   這一切,對他是極新奇的體驗。   介紹完地圖地名。   蘇慶節的臉色變得嚴肅了許多:“臣現在,想說一下我軍在西域兩次大敗的情況,然後請太后、陛下,還有各位大臣、將軍們定奪,對西域用兵之策。”   “準。”   蘇慶節此次目光投在沙盤上,繞着沙盤走了半圈,似在回憶着什麼。   這個攤開的沙盤,足有三丈寬,四丈長。   如此巨大,就算在兵部所制的沙盤裏也極爲罕見。   殿上朝臣,隱隱有些猜測。   估摸着這大概是兵部與工部聯合制的大唐萬里疆域的部份。   光是隴右到西域部分已經如此巨大。   若是大唐萬里疆界,只怕能鋪滿兵部的議事廳吧?   想想真讓人心潮澎湃。   也只有親眼看到如此立體的圖樣,才知道,大唐是如何的恢宏偉大。   “陛下、太后,請看這裏。”   蘇慶節白皙的面上,兩眼凜然有光。   頭盔無法將全部長髮遮掩,有幾縷略帶蜷曲的鬢髮從縫隙伸出,透着幾分野性。   他的竹鞭指向隴右。   “李敬玄當日從隴右進兵,直至瓜洲休整,此時聽聞斥候回報,發現突厥人的蹤影,於是派了先鋒出擊。   結果一次斬了三百餘首級回來,並且抓回幾個活口。   事後經軍中斥候審訊,確認叛軍正在四處放牧和劫掠,收集糧草。軍中各參謀議事,認爲可趁此機會,設下誘餌,引突厥人主力前來,再將其圍殲。”   停了一停,蘇慶節等衆人消化片刻,竹鞭繼續指着下一個地點:“李敬玄認爲不需那麼麻煩,敵分我專,只要將集中兵力,沿着水源掃蕩一圈,便可將叛軍殲滅,若不成,也可以擄獲突厥人的牛馬羊羣,以充我軍之資。   在這一點上,將軍蕭嗣業與之持相反意見,兩人相持不下,最後決定由蕭嗣業領二萬騎設伏,誘突厥人入包圍。   而李敬業則親率大軍,沿河追尋突厥人主力。”   說到這裏,衆人都聽得入神。   並沒有任何人出聲發問。   在場的大多是知兵之人。   就算如閻立本和李弘、武媚娘、狄仁傑等,就算沒領過兵,也是聰明過人之輩。   一聽之下,沒聽出這兩個戰術有什麼問題。   無論是設伏,又或者是以水源尋找敵人主力,都是可行的策略。   至於李敬玄堅持沿河流進兵,這也是行軍必然的選擇。   一是大軍人喫馬嚼,需要水源。   同樣那些突厥人也不可能離水源太遠。   少數零散的人還可以憑隨身水囊支撐。   若是突厥人的主力,一定也離河不遠。   而且胡人習性,走到哪,便放牧到哪。   人、馬、牛羊,哪樣不需要水?   武媚娘揚聲:“說下去。”   “李敬玄這一路進兵比較順利,纔出擊三十餘里,就遇到小股突厥人的探子,將其擒殺之後,問出突厥人左路軍就在河谷附近。   於是催動騎兵出擊。   因爲分了兩萬騎給蕭嗣業,李敬玄手裏還有八萬軍,共計步卒二萬五千,騎兵一萬五千,後勤輜重四萬。   騎兵當先,一路沿河追擊,連續擊潰兩股突厥叛軍,敵軍人數在八千上下。   被騎兵擊殺千餘人,餘者潰逃。   李敬玄得到消息後,急令步卒追趕,又遇突厥人率主力,共計兩萬騎前來溯戰。   步卒結陣擊退。”   聽到這一步,仍沒什麼大問題。   殿上無人出聲。   但蘇大爲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到了傍晚時分,天色昏暗,突厥人數度強攻,未能奏效。李敬玄令輜重和步卒就地紮營,並令斥候聯絡追擊的騎兵,詢問戰果,約定兩軍配合方略。   直到入夜後,斥候一直不歸。   李敬玄始覺不對,接連派出斥候,都無音訊。   夜後,突厥人又接連發動數次夜襲,但都被我軍營壘和車弩射退。   直到黎明時分,突聞巨響,上游被突厥人攔水築壩,趁着天色未明,唐軍士卒疲憊,放水衝向大營。”   蘇慶節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   他的竹鞭在河流轉彎處點了點。   “經洪水衝擊後,我軍營壘被毀,大部士卒被水沖走,李敬玄身邊只聚攏了千餘人,只得狼狽逃躥。   結果遭到突厥叛軍集合數部胡酋圍殺,步卒奮力拚殺,死傷殆盡。   幸得蕭嗣業那一路,察覺不對,及時回援,這才救下李敬玄。   但唐軍大敗,蕭嗣業手下騎兵也失了膽氣,被數倍突厥人圍獵,死傷過半,且戰且退,一直退回武威,得鎮軍接應,纔算緩過神氣。”   整個大殿上,氣氛無絲沉凝。   方纔的沉默,是衆人凝神細聽。   現在的沉默,則是震怒、沉重、忿恨。   “李敬玄先前的那支追擊騎兵,也遭到突厥人的伏擊,只有數十騎逃回。事後清點,此戰之後,十萬大軍,只有不到萬人逃回,乃我軍前所未有之大恥。”   說完,蘇慶節忿忿難平,將竹鞭投於地上。   這戰報,兵部早就有了。   朝堂上諸位大臣,包括武媚娘和李弘也早就看過。   但那只是簡單的文字,只記着李敬玄大敗,唐軍覆沒。   遠沒有此刻蘇慶節結合各種戰報,在沙盤地形上,將整個戰局來一場覆盤,來得清晰。   蘇慶節叉手道:“李敬玄這一路的大敗,臣已說明。至於薛仁貴的情況,請恕臣不明詳情,恐怕要請都察寺卿來解說。”   沉重得彷彿滴出水來的大殿上,傳出武媚娘低沉沙啞的聲音:“嚴守鏡。”   “臣在。”   都察寺卿嚴守鏡上前,先向李弘和武媚娘行禮,方道:“臣得到的情報,還不算太詳盡,只能大致推測。”   “說說看。”   嚴守鏡走到沙盤旁,俯身拾起蘇慶節扔下的竹枝,在碎葉水處一指。   “去年底,薛禮率五萬大軍,抵達碎葉水,依之前與安西大都護裴行儉的商議,準備以碎葉水爲屏障,抵禦大食的兵鋒。”   說着,嚴守鏡又解釋道:“自從我們收容波斯總督,大食國的騎兵一直向碎葉水方向滲透,甚至數次直達四鎮。   薛禮抵達碎葉水後,一面就地駐紮,一面派偵騎和斥候四處,打探消息,並徵召附近胡人做僕從和嚮導。   後來得知大食人有一支大軍,在怛羅斯以西,人數在三萬上下。”   這個消息,朝中諸公也是早就知曉,所以並不奇怪。   但是後來的細節,卻不甚清楚。   以薛禮的用兵老辣,既然知道了敵人的動向,又徵召了當地胡人做僕從軍和嚮導,怎麼還會失敗。   總不可能像李敬玄那樣,被敵人用一把洪水把大軍沖垮了吧。   若真是如此,兵部和諸大臣不會不知道。   只聽嚴守鏡道:“因爲路途遙遠,再加上我軍戰敗,中間有許多信息殘缺,依據最近得到的消息,大致推出,薛禮軍得到敵軍消息,但並沒有直接進兵,而是考量了地形,在查明敵軍牧場後,決定突襲敵軍後方,焚其牧馬和糧草。”   這番話說出來,李弘還沒察覺什麼,但如武媚娘、閻立本和狄仁傑,這等老辣之人,已經從中嗅到許多信息。   其一,有了上次李敬玄之敗後。   薛禮這次用兵,明顯謹慎了許多。   否則以他往日的作戰風格,必是親率唐軍主力,備道兼行,直撲大食軍中軍。   斬將奪旗,挫敵鋒銳。   然後利用唐軍鐵騎的精銳,發揮大鐵捶戰術,先將敵軍膽氣摧毀,然後一路追擊,不斷錘碎敵軍試圖的反抗,一層層削去敵軍的精銳力量。   這就像是貓鼠遊戲。   直到敵軍精疲力竭,再無反擊之力。   唐軍會在薛仁貴的指揮下,將敵軍盡數殲滅。   這就是薛禮最喜歡的戰術。   繼承自大唐名將蘇定方的騎兵戰術。   其疾如風,攻掠如火。   蘇定方的兵法雖傳給了裴行儉和蘇大爲。   但騎兵作戰的風格,唐軍名將裏,如今最像的,反而是薛仁貴。   第二點是,這次唐軍的斥候做了大量工作。   能探出對方的牧場輜重,這是極不簡單的。   兩軍交戰,最重要的就是隱蔽自己的弱點,露出最鋒利的獠牙。   而糧道和輜重,絕對是最大的弱點。   失去補給,大軍連一天都撐不下去。   就算人能支撐,戰馬也會餓死。   失去戰馬,就失去了機動力。   在戰場上,意味着死亡。   “繼續往下說。”   隨着武媚的命令。   嚴守鏡抿了抿薄脣,雙眸着手裏的竹鞭,點了點碎葉水:“在此處,薛禮與掌管步卒和輜重的郭待封分兵,由郭待封率三萬餘步卒,守住大營及糧草輜重,深築營防。   而且爲了防備被人用水攻,此次唐軍選的是高地。   爾後,薛禮親率一萬五千唐騎精銳,繞過大食軍,直撲後方。   此戰十分順利,成功燒燬大食人後方的馬場,焚盡了他們的糧草。”   整個大殿上凝重的氣氛,到這裏才稍微緩和一點。   殿上數位大將,心中不由暗暗點頭。   薛禮不愧是名將。   這番奔襲直擊敵人要害,用兵老辣,勇猛,而且精準。   實在是極高明的戰術。   失去糧草,那四萬大食兵,只有被唐軍殲滅的下場。   “嚴守鏡!”   一直未出聲的大唐皇帝李弘,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薛禮既然搶佔了先機,先燒了敵人糧草,爲何我軍會敗?”   嚴守鏡臉上浮現奇怪的神色,向李弘欠身道:“回陛下,那是因爲,我軍也犯了無法彌補的錯誤。”   嗯?   所有人的耳朵一下子豎起。   包括蘇大爲,也投來關注之色。   戰報他是看了。   但具體情況,除了都察寺,連兵部也尚不清楚。   畢竟都察寺有遠超兵部的情報蒐集能力。   在衆人關注下,嚴守鏡繼續道:“掌管後軍的郭待封不知爲何,擅離了營守,率領三萬餘步卒,向大食主力進兵。”   他沒把話說透,因爲直到現在,都察寺也還不清楚。   郭待封這個舉動,究竟是因爲薛禮的安排。   又或者是郭待封擅做主張。   現在沒有任何消息可以證實這一點。   “後來如何?”   “在半路上,唐軍步卒被大食國的偵騎查明,大食主力騎兵向唐軍直撲,雙方在碎葉水附近的怛羅斯展開激戰。”   嚴守鏡停了一停,待衆人消化這個消息後,才繼續道:“郭待封手裏除了三萬餘步卒,還有胡族僕從,突騎施及葛邏祿人,共計兩萬餘騎。   兩軍交戰,最終,郭待封兵敗……”   嚴守鏡的聲音變得有些暗啞低沉:“步卒折損大半,大營輜重被毀,郭待封只得就地固守待援。”   “且慢。”   武媚娘聲音透着冷意:“郭待封手裏有三萬多唐卒,還有兩萬僕從軍,大食人又不是三頭六臂,如何將他擊敗?”   “太后,戰報十分粗簡,據其他消息佐證,臣以爲,是僕從軍發生叛亂。”   這句話,引得朝堂上所有大臣心中震驚。   以大唐的威望。   從來只有甘心做大唐前趨,爲大唐做狗的。   鮮有臨陣倒戈的胡人僕從。   這意味着,大唐在西域的威望,已經有了巨大的損失。   那些胡人,已經失去了對大唐的敬畏。   這是十分危險的信號。   李弘有些焦慮,也有些失態的向身後武媚娘看去:“母后……”   年輕的他,還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但也知大唐在西域的局面十分兇險。   武媚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向着階下道:“消息確實嗎?是突騎施與葛邏祿人都反了嗎?”   “迴天後,現在還無法確認,須待後續消息。”   武媚娘微微頷首,聲音裏透着肅殺之氣:“若證實,一定要將反叛部落夷平,以明大唐之恩威。”   “是。”   “對了,薛仁貴手裏還有一萬五千騎是不是?”   “沒有了。”   嚴守鏡恭敬道:“得知郭待封失了輜重,薛將軍大驚下,率軍回援,結果遭到大食人的伏擊,最後騎兵潰散,薛將軍也失去消息,生死不知。   郭待封帶着步卒且戰且撤,最後的消息,是向着安西四鎮退去。   如今究竟若何,也沒有確且消息。”   從西域傳回消息,至少得半年時間。   若真的發生什麼,也早就發生了。   只是帝國疆域如此之廣,許多消息會有嚴重的滯後性。   武媚娘招手,示意一旁的太監王承恩上前,耳語了幾句,吩咐王承恩去辦後。   再次開口:“西域之事,現在有突厥叛軍,有僕從叛亂,有大食人進逼,局勢危殆,請問衆卿,該如何處置?”   “天后,此事毫無疑問,必須速集合大軍,發兵西域,將叛亂的胡人,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一名金甲大將,大聲道。   此人是左武衛大將軍,魏思其,其父乃貞觀名臣魏徵。   “不然!”   又一員大將出列道:“我軍在西域已經接連兩次大敗,若再要用兵,絕不容有失,如此重大之事,關係國運,怎可倉促出兵?必要計議周詳,準備萬全,再遣精兵良將,數路併發。”   “此言差矣!”   又一員大將出列,此人一臉虯髯,雙目圓瞪道:“救兵如救火,遲恐不及,若敵軍進擊,四鎮必失,四鎮若失,則安西大都護勢必動搖。   若是裴行儉支撐不住,我軍在西域將全線崩塌。   到那裏,便是潑天大禍。   西域商道斷絕,各國藩屬,將斷了往長安之路。”   這番話,顯然戳到一些重臣的痛處,引起不少人深思。   商路、利潤,還有帝國的版圖,自太宗時起,堅定不移經營西域的戰略。   “各位將軍,容在下說一句。”   一陣清咳聲後,一位中年大臣出列,向着武媚娘和李治手持笏板行禮,然後向着一衆軍將道:“幾位將軍說要進兵,用兵的事在下不懂,但在下掌着戶部錢糧,自從先帝封禪以來,各地災禍頻發,朝廷救之不及。   如今長安大旱,府庫無糧,百姓多有餓死,至今無法解決。   此時要對西域用兵,敢問錢從哪來?糧草呢?戰馬呢?兵器輜重呢?還有兵從何來?   關中大災,此次遭受重挫,連府兵都靠樹皮草實充飢,不知餓死多少。   敢問幾位將軍,如何用兵?”   這話,不光令衆大將呆住。   就連高坐在龍椅上的李弘,珠簾後的武媚娘,臉色也變得頗爲難看。   什麼時候起,大唐竟變得如此困窘了。   但不得不承認,這話雖不好聽,但卻絕對無法忽視。   大唐府兵,過半都在關中。   天下重兵,雲集關中。   再加上關中出隴右最近。   歷來對西域用兵,都是徵召關中的折衝府。   但是這次受災,關中元氣大傷。   這種情況下,哪裏還徵召得到足夠兵源。   還有糧草、後勤。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關中剛遭旱災,至今沒能恢復元氣。   府庫糧倉,窮得可以跑老鼠。   這種情況下,就算有兵,又哪來的糧?   沒喫沒喝,沒錢,你讓大唐用什麼和大食人在西域爭鋒?   用什麼去平息叛亂?   拿頭去頂嗎?   從泰山封禪時,大唐疆域擴張至巔峯。   雄踞天下,輝煌如日月。   到如今,纔過去幾年。   什麼時候起,那個光耀萬年,偉大的帝國。   武德充沛的大唐,竟然到了如此困難的田地。   李弘也不禁在心中哀嘆。   始知父輩創業艱難。   積累起家底,可能要十年,甚至數十年的時光。   而只是幾年的天災,便讓帝國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   現在的尷尬就在於,西域是帝國的底線,事關生命線,絕不能放。   但是要用兵,卻無錢無糧無人。   沉默中,有一個弱小的聲音低聲道:“聽聞郡公爲異人,修爲通天徹地,何不派郡公去西域,有郡公出手,足抵十萬兵。”   唰!   所有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蘇大爲身上。